浅聊周云蓬

文 刘东明

绿皮火车  作者:周云蓬

有一年冬天在大理的一个酒局上,老周喝得兴致起了,用他惯有的幽默举着酒杯说:“以后我死了,就让刘东明来为我写传。”说完起身干了杯中的杨梅烧,烟酒混杂的苍蝇馆子里,众人的笑声挡住了屋外的寒气。多年后老周依然健在,而我已经等不及要向他致敬了!(模仿他过去演出中致敬罗大佑的句式)传记自然是不用我写,不过浅聊下这位相识多年的老友,八卦一点无伤大雅的趣事还是可以的。

零几年的时候我在音乐杂志上看到周云蓬的一篇采访,随书附送的CD里面收录了他的《盲人影院》,我那个时候刚从摇滚迷上民谣,这首歌写得好,有一点民间曲艺的调调,歌词又是讲一个人旅行的经历,和曲子很契合,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我,我记得应该是听进去歌后才又去看了那篇采访,当然对他那些后来被媒体津津乐道的经历也是挺佩服的。在我看来,《盲人影院》属于他最好的一批作品,此后,我也更坚定地去写民谣音乐,我想潜移默化的,和那个时期听到他们一批人的歌有关。后来我和乐队去无名高地驻场演出,和老周结识,初见面的情景依然记忆清晰,我问他,喝点?他说行。酒吧酒贵,他有经验,让我去外面超市买了一瓶绍兴黄酒,就这样聊了起来。他一个人演出,和当时的女朋友住在香山,每周来这里唱一晚,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稳定收入,我才知道,我们大致情况都一样。

老周爱喝酒,我也爱喝酒,加上我俩比较聊得来趣味相投,一来二去很快就相熟了,我那时候和女朋友住通州,和老周一东一西相隔很远,有时约一场酒,喝完太晚走不了就睡对方家里,我也是在他家里第一次见到了没有显示器的电脑,老周用键盘在输入着什么,音箱里传出冰冷的语音,我看得一愣一愣的。晚上我们没尽兴,继续喝,边喝边对音乐界进行批评:罗大佑变得有些浮夸了,一会儿西伯利亚一会儿喜马拉雅的,哪有黑漆漆的孤枕边那么动人。最不能忍受的是谢天笑,有那么多钱,演一场砸一把吉他。

有一次在通州我家,他第二天回香山,临走时我的女朋友握着他的手说,再见啊周老师。老周说当时有一种不祥之感,果不其然,没过几天我和女朋友就分手了。我那个伤心啊,和老周一起去了五台山拜佛散心,遇到大雪封山,小巴拉着我们一车人出了车祸,一头撞到山崖边,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才停下,幸好有围栏挡住,底下就是万丈深渊,一车人都吓傻了,只有老周淡定。在五台山几天,我心乱,佛门净地前天天戴着耳机一遍遍听《一生所爱》,觉得自己快不行了,爱情真是折磨人啊。老周也没劝我,也没陪我喝什么酒,我有点不高兴,但我们从五台山回来没多久,他也和女朋友分手了,我算多少找回来点平衡。

老周读书多,肚子里有知识,不管文学还是历史他都了解很多,不过他倒是从不刻意彰显,和他聊天也不会有这方面的压力,不像有的文人,一张嘴就引经据典,让人觉得高高在上。我觉得这点最好,知识是在用到它的时候才用,而不是用在让自己显得有知识。但是喝了酒后,老周的酒品就没我好了,属于攻击性人格,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每次喝酒都会逮住一个话不投机的人进行全方位压倒性攻击,如果他手里还攥着盲杖,最好离他远一点。但人总是见人下菜碟,不单指老周啊,我说的是所有人,无一例外。老周当然也是,不过他没攻击过我。有一次我在绍兴演出,我的一个朋友不远千里飞来见我,我们一大帮人聚餐,完了我有事提前离场,第二天一早收到朋友发来短信,说人已经在机场准备回去了,晚上的演出也不看了,心里太难受,因为后来的酒局上被老周批评得元气大伤,最可笑的是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起的争执。

老周的这份性情可能在多数人心里觉得过于偏执,他敢说,遇到看不惯的事情非要说出来,说完了要是觉得说错了,他也敢于承认道歉。但有时候并不能得到别人的理解。头些年老周移居到大理,每次我去巡演,他都会主动请缨给我做嘉宾,其实我当然明白他是想借他的号召力帮我带些票房,但他也很在意一些礼节,比如有一次我没经他同意就决定把演出票款捐给当地一个灾区,他知道后很生气,说我虚荣心作祟。我虽然嘴上给他道歉,但心里也气得要命,觉得这也太小看我了。后来想想也就无所谓了,我有我的错,他有他的错,朋友不能过于较真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和不同的朋友有不同的相处方式,不可能对待谁都是一样,那样很假。我觉得酒肉朋友是最好的,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事,大家喝喝酒吹吹牛,谁离开谁都一样过,这样才能做长久的朋友。我和老周应该就属于酒肉朋友,因为我们见面不喝酒时也没什么话可说。

老周有时情绪波动大,给我打电话约见面时很兴奋,说你明天来咱们喝点儿,好久没见好好聊聊,晚上就住下别走了。我还挺开心,第二天美滋滋坐半天交通工具去找他,结果不知道为啥,他情绪掉下来了,我就觉得特无聊,哥们儿大老远来都来了,你耷拉个脸给谁看呢,以后还是少约吧,等过阵子又碰上,这回情绪好,我俩又聊得很开心。

好像说半天就说喝酒了,当然老周是音乐人、诗人,但这些我不专业,专业得留给乐评人说。我说好,大家未必觉得好,我也有一些朋友就不喜欢老周的音乐,不过不重要,我还挺喜欢的,但创作要时刻保持清醒,包括写词、谱曲、演唱、演出、创新、守旧等,不要总想弄好,写不好就写不好,创作早晚都会枯竭写不出来,谁要觉得会越写越牛,我也不抬杠。老周的现场这两年我看得少,看过一次大编制乐队,感觉不是很好,花里胡哨的不够干净,但人多热闹,可能对票房有帮助吧。老周很早就劝我上综艺节目,有一天他打来电话,我记得我当时有些生气,我说你要去你去,你不去就不要劝我,他讨了个没趣。多年以后他真的去参加了民谣综艺,又打来电话叫我,结果我还是没去,后来他还成了冠军。网上有人找碴,说老周之前天天骂综艺,自己又去参加,打脸了。老周也不急,回复说人总要推翻过去的自己。

前不久我到京都去找他,老周像是一个导游,带我去附近的Live House,又曲里拐弯到一个可以抽烟的居酒屋喝酒,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这需要极大的能耐,换作是我,肯定没有他的勇气。他说,这个居酒屋好,大家都可以咋咋呼呼,没那么多规矩,适合我们国内来的人。

温暖时常会在,只是不需要煽情。老周自发联系音乐人朋友出了两张公益专辑用来帮助盲童,每年做盲童夏令营,带他们去大城市吃喝玩乐,事情虽小意义挺大,人在青少年得到的温暖和启发,影响是深远的,这是件很美好的事情,是老周内心的善意。总之我觉得老周是影响我最深的音乐人,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我们是音乐人,是独立的个人,人就要创造不同的声音,不管是悦耳的还是刺耳的,要让声音发出来,尤其是在这个只会说好话的时代。

---2024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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