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周云蓬的二十二件小事

文 大方[独立音乐人,周云蓬前经纪人。]

绿皮火车  作者:周云蓬

1

在纽约的康尼岛,坐在大西洋边,老周讲他1991年去秦皇岛,第一次到海边,高兴,拄着盲杖蹚着水就下海了。一个浪过来,把盲杖打入大海,他说:我想坏了,我可怎么回岸上去啊,在大海里也辨不清方向。我赶紧问:后来呢?后来,那根盲杖又被浪冲到我身边,我立刻抓住,拄着走上岸。呃……这个,是现实版的大海捞针。

2

老周不会游泳,但是胆子大。他第一次下海“游泳”是在台湾。朋友劝老周潜水:我们暂时去不了外太空,就到内太空体验一下吧。老周说好。他这一答应,朋友赶紧连夜开会布置,安排最好的潜水教练带老周,让老周使用最简便易学的氧气面罩。第二天潜水,老周被十几个人环绕保护着,还有人专门摄影、录像。老周上岸后说:潜水挺好玩的,有点上瘾了。教练说:这里第一次有盲人潜水。所以,严格地说,老周那一次下海不是游泳,是潜水。

3

老周真正下海游泳是在希腊伊兹拉岛。喜欢莱昂纳德·科恩的朋友一定知道科恩在伊兹拉岛生活过很多年,喜欢科恩的老周在那个岛上住了一周。我给他买了一个游泳圈,他每天套着游泳圈在爱琴海里漂一会儿。有一天我们去搭乘一个“环岛一日游”的游船,那艘船会停靠在几个风景好的海边,大家顺着船上的舷梯下海游泳。停靠点距离沙滩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脚踩不到底。老周一点不犹豫,兴高采烈地套上游泳圈就下海了。第一次的时候他一手扶舷梯,一手在海里划拉,过一会儿就放手游了,我跟在他附近游。有一次我游累了要上船,老周说:我再玩会儿,你先上去吧。当时风平浪静,他就在船边,我觉得没什么危险就上船了,一位刚上船的希腊大姐吃惊地对我说:他一个人在海里能行吗?我说没问题。那个大姐看我不在乎的样子有点生气,扭头就跳进海里去拉老周。我冲老周喊:有个大姐要把你拉上来。老周被拽上船后不太高兴:我还没玩够呢。科恩故居是必去的,那段时间正好科恩的儿子住在那里,不用打探,岛上每个人都会告诉你:科恩的儿子前几天回来了。科恩故居在岛的高处,我们走过去的时候老周哼着《哈利路亚》(Hallelujah),于是,科恩故居二楼原本开着的窗子就关上了,里面正在讲话的一男一女也不出声了。老周笑着说:估计每天有很多人来这儿唱科恩的歌,他家人都烦死了。

4

老周也喜欢爬山,所以选择在大理定居。2016年11月,导盲犬熊熊从大连来到大理陪伴老周。同小区里有一只漂亮的金毛唐唐,和熊熊情投意合。一次我们带熊熊和唐唐一家爬苍山,下山时没走台阶,顺着一条布满碎石的河谷跌跌撞撞地下去,经过一大片坟地时在里面转来转去找不到下山的路,一男子突然出现,问我们做什么,然后给我们指了一条出路。后来提及此事,老周悠悠地说:也不知道那位是人是鬼。

5

那时候去外地演出都是带着熊熊的,通常早上我先去酒店餐厅用餐,我会和餐厅说我需要给导盲犬带一点吃的,然后给熊熊拿一点适合它吃的东西,比如:煮鸡蛋、煮地瓜、没刺没盐的烤鱼、蔬菜、水果。回去给熊熊喂一部分后再带老周去吃饭,留熊熊自己在房间,老周会和熊熊说:爸爸出去打猎,你等着。老周回去后再喂它一些狗粮以及这些零食。等候期间熊熊会安安静静地在房间待着。

6

老周热爱读书、旅行,旅行时喜欢走路。一次在京都闲逛,在小巷中遇到岔路,我问走哪边,老周说:我也不知道哪条路有伏兵啊。

7

也是在京都,王小山从大阪到京都看望老周,请我们在花见小路吃怀石料理,餐后我们步行送山哥去坐京坂线回大阪,走到四条,山哥说:请回吧,马上到车站了。山哥转身离去,老周对我说:鞠躬。然后他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冲着山哥的背影,深深地鞠躬。

8

2016年老周大病初愈后和我说:出去看看演出吧。我说你想看谁的?查查罗杰·沃特斯在哪儿演呢。我一查,十月初在加州有个音乐节“Desert Trip”,除了罗杰·沃特斯,还有尼尔·杨、鲍勃·迪伦、保罗·麦卡特尼、滚石乐队、谁人乐队。老周听到这几位齐聚一堂,一声令下:去。到洛杉矶后我同学杜维、郑朴捷夫妇开车陪我们到音乐节。在音乐节上遇到老周的粉丝晓滢和颜祺,他们给了我们两张有座位的内场票,我们之前买的票是没有座位的。之后在几十万观众中我们偶遇了卢中强夫妇。当保罗·麦卡特尼唱起《Let It Be》时,老周说在披头士的时候这歌也是麦卡特尼唱的,这就相当于听到披头士的现场了。

9

2017年,在北岛老师发起的香港国际诗歌节开幕演出上,老周和乐队演出之后是崔健压轴,为了填补崔健团队准备的空场时间,主持人许戈辉请老周留在舞台上,请他清唱演出时没唱的《不会说话的爱情》。后来戈辉姐问老周,你为什么不是只唱一两句而是把一首歌唱完?老周说:要唱就都唱完吧,不然回家还得把剩下的唱了。演出第二天,崔老师看到老周后拍着他肩膀说:云蓬,我喜欢你的作品。

10

也是2017年香港国际诗歌节,有一场诗歌朗诵会,其中香港著名作词人周耀辉先生会朗读他自己的作品,开场前他过来和老周打招呼:云蓬,你能来我太高兴了!朗诵会开始,耀辉先生登场,他说要用粤语朗读,然后用普通话冲着站在第一排的老周说:抱歉啊,云蓬。

11

有位老诗人批评余秀华,“她理想的下午就是喝喝咖啡、看看书、聊聊天、打打炮,一个诗人,对人类的命运、对祖国的未来考虑都不考虑,想都不想”。老周感慨:等我老了,可千万别这样。我说如果你老了在台上这么讲话,我如果在会把你拉下来的。他说:那多不好,你就跟我说“喝喝咖啡,打打炮”,我就闭嘴了。

12

老周在网上和某位“诗人”吵架,我说怎么写得那么差的人也好意思叫自己“诗人”呢,他说:诗人门槛低,也没有个评判标准,不像弹琴,“诗人”不是一个职业,一个人只有写出好诗的时候,才能被称作“诗人”。

13

参加澳门“隽文不朽”文学节,演出场地是有百年历史的岗顶剧院,我站在剧院外跟老周感慨:我们几年前来澳门,看到这个漂亮的剧院,我当时想什么时候能来这里演出就好了,结果就来了。老周说:那你还是想想麦迪逊广场花园吧。

14

2018年,我们利用巡演间隙匆匆忙忙飞到伦敦,直奔O2体育馆看看有什么演出。我一眼看到Queen,我说:老周,有皇后乐队!Queen!他说:啊?真的?你再确认一下是不是那个Queen,别是那种copy乐队,也别到时候伊丽莎白女王颤颤巍巍上来了“我是Queen,我是真的Queen”。我于是笑着问售票窗口里的工作人员:Is this Queen that Queen?那位女士看看我又看了一会儿电脑说:你等我确认一下。她走到后面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回来说:Yes, this Queen is that Queen。那场演出皇后乐队与亚当·兰伯特合作,也是因为在那场演出中被布莱恩·梅的一段solo打动,老周后来买了一把电吉他,偶尔在演出中也会秀一段。

15

圣安妮教堂以它绝佳的声场著称于世。我和老周走进去的时候有十几个人站在教堂祭坛前唱《奇异恩典》,一位穿白色袍子的神父走过来对我们说:一起去唱吧。老周记不住英文歌词,在旁边靠过道的座位坐下,我加入了唱赞美诗的人们。唱毕,他们离去。神父又走到老周身边:这个教堂的声音很好,我们欢迎所有的人在这里唱歌,你不要害羞,唱吧,不要害羞。老周站起来,开始哼唱。他一开口,神父立刻惊呆了,他在老周身后坐下,陶醉地看着。那位神父的名字是彼得,大家称呼他:彼得神父(Father Peter)。彼得神父想不到这个害羞的盲人是一位职业歌手啊。四年后,2019年,我和母亲去耶路撒冷的时候又去看望了彼得神父,我给他看之前的照片,他还记得老周。

16

第一次和老周去伊斯坦布尔时,住过一段时间民宿,老板叫巴尔巴罗斯(Barbaros)。住了几天后巴尔巴罗斯请我们吃饭,席间他问了老周很多问题。其中之一:你现在想结婚吗?不想。为什么?我想要自由,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闻听此言,巴尔巴罗斯一脸的肃然起敬。

17

在摩洛哥的菲斯老城,有一家卖当地音乐唱片的音像店,老板是位热情的阿拉伯小伙子。第二次去的时候,他熟络地拍着老周:我的兄弟,你随便挑,我的店就是你的店。老周说:比我们东北人还能忽悠。

18

在伦敦的英国国家美术馆,老周说:你去看吧,我找个地方坐着等你。我快速地在各个厅里跑来跑去,转了一圈回去,他有点赌气地对我说: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坐在美术馆里,知道凡·高就在旁边,是很残忍的。不过在大英博物馆,他参观得非常开心,在那里视障人士和陪同可以在服务台领到一个写着“触摸参观”(Touch Tour)的牌子挂在脖子上,如果遇到展品边上有一个指示牌,上面画着一个眼睛图案,老周就可以触摸,那个眼睛图案边也有盲文。埃及馆里可触摸的文物非常多,都是几千年前的真文物,老周最喜欢的是圣甲虫,在博物馆商店里买了一个复制品。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也有视障人士可触摸的展品。

19

和老周一起走路的时候,通常是他用左手拉着我的右臂,右手拄盲杖,我们走路的速度非常快,同行的人常常说跟不上。有一次在马德里,刚好张玮玮夫妇也在马德里旅行,我们约了晚上在一个啤酒馆见面。晚上我和老周急匆匆地往啤酒馆走,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马路上的车辆和路面上的障碍上。当我们经过一处有很多闲人的路段时,老周突然大喊一声,我扭头看他,看到他身后有两个当地年轻人,一人跌倒在地,我以为我们撞倒了他,立刻说sorry(对不起)。老周说:有人碰我的包。那两个人快速向反方向跑了。老周在觉察到有人碰他的时候下意识地用盲杖横扫了一下,结果把那人打倒,终止了盗窃行为。老周不愧在高群书导演的电影《神探亨特张》里演过东北贼王。我们接着走,老周批评我:你竟然还对他们说sorry!我们去过很多以治安差闻名的地方,比如纽约的哈林区,毫发无损,只有在西班牙遇到这种情况,他们竟然对身体有障碍的人下手,无道。

20

2019年3月,老周的旅行随笔集《行走的耳朵》确定可以在四月份出版,我和老周商量发布会如何办。他说:要是齐姐能来就好了。我说也不是不可能。他说齐姐那么忙,运作起来太复杂。老周和齐豫老师结识于2015年台北的“民歌40”演唱会,在准备出版《行走的耳朵》时,齐豫老师为这本书写了序。我和齐豫老师方面反复沟通,确定她能出席后才把消息告诉老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2019年6月28日,新书发布会在南京先锋书店举行,齐豫老师专程从台湾赶来做嘉宾。发布会上他们边聊边唱,齐豫老师演唱了《橄榄树》,老周翻唱了《答案》,唱了自己的歌《我听到某人在唱一首忧伤的歌》。我第一次见到老周紧张,讲话字斟句酌,弹琴唱歌紧紧巴巴地,完全没有平时演出时说学逗唱的自如。他说:九岁时偷听收音机短波,听到《橄榄树》,觉得怎么那么好听,没想到有一天可以坐在齐姐旁边,太幸福了!

21

周老师做讲座,被问到作为盲人是否觉得生活苦闷,他回答:如果让我每天朝九晚五坐地铁上下班,我宁可看不见,过现在的生活。

22

东京上野公园不忍池中的辩天堂,供奉七福神之一的辩才天,据说辩才天是学者、艺术家、音乐家们的保护神。2019年元旦后,老周在那里让我帮他在祈愿的绘马上写上新年愿望:再出一张好听的唱片,写一本好看的书,谢谢大方,2019年1月9日。

后记:这些零零碎碎的小故事是去年写的,写完就放下了。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不再奔波于巡演路上,多了很多时间做自己的事。自由旅行遥遥无期,回忆一下也好。老周说,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你没写呢,比如那件事……还有那件事……怎么也能写四十多件吧。我说,以后再写吧。

---2020年11月18日

---修改于2024年11月14日

上一章:番外 下一章:浅聊周云蓬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