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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昏庸的“奸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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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南宋初期的历史主要围绕着三个人展开:赵构、秦桧和岳飞。其中居于核心地位的是赵构。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赵构是个昏君。小说演义里把他说成一个无能之辈,耳朵根子还软,被秦桧玩弄于股掌之上。传统派史家对他的能力评价也很低,比如王曾瑜老师写了一本关于赵构的书,名字就叫《荒淫无道宋高宗》。但是,这些说法并不完全准确。道理很简单,一个昏庸无能的人,一个单纯荒淫无道的人,怎么可能熬过那段乱世,开创南宋王朝? 实际上,赵构这个人一点都不昏庸。不但不昏庸,而且极其精明,智力远超常人,政治能力也相当强悍。 这跟他的经历当然有关系。 “靖康之变”后,他一度被送到金营里当人质,而且宋朝这边也没把他当回事,一边把他送去当人质,一边派军队去偷袭金营,害的赵构差点掉脑袋。后来,汴梁城破,赵构的兄弟姐妹、妻子女儿被尽数抓走。他碰上天大的好运气,正好不在城内,这才躲过灾祸。等他登基称帝以后,又碰到“苗刘兵变”,结果被手下将领捉起来,废掉皇帝,关进寺庙里,险些性命不保。等他好不容易熬过兵变,金国又发动“搜山检海”,万里迢迢地追杀他。赵构像受惊的兔子似的,一路狂奔,就连元宵节都是在汪洋大海上度过的。诗人陈与义写诗说,“初怪上都闻战马,岂知穷海看飞龙”,指的就是这段故事。 最惨的时候,这条“飞龙”连饭都没得吃。 祥符寺的和尚送给他五个炊饼,他一个人吃掉三个半,后来看了看身边面露饥色的随从,没好意思吃第四个。要说起来,这样的经历,恐怕也只有南明的永历皇帝遇到过。永历皇帝也是被追得四处逃窜,据说在腾冲的时候吃不上饭,村民给他送了点炒饵块,他干掉了整整一盘子,还说,这真是救了朕的驾了!因为这个小故事,云南的炒饵块也就被称为“大救驾”。 经历虽然类似,但结果却大不相同。永历皇帝被俘获后活活绞死,可赵构最后却能收拾残局,稳定局面,开创了南宋王朝。 为什么赵构能做到这一点? 这里面当然有很多客观原因,比如赵宋天下不像明末那么破败,而金朝的统治技术又远逊满清。这些因素确实很重要,但是也不能完全否认个人能力的作用。 赵构颇有政治手腕。 一开始他的确有点发懵,面对朝局手足无措。但是过了政治学徒期之后,他渐渐学会了识人、用人,驾驭将领也自有一套本领。而且赵构目的意识超强,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宋史专家虞云国先生在《南渡君臣》一书中就说,赵构不仅在南宋,甚至在整个宋代,都是最擅长权术的皇帝,其政治智商绝对应该高看。如果把赵构和崇祯易地而处,赵构的大明不会亡得那么快,而崇祯的南宋恐怕也不会活得那么久。就政治能力而言,崇祯真是拍马也赶不上赵构。 现代读者受传统叙事的影响,大多觉得赵构畏金如虎,明明能打赢的时候他也吓得腿肚子发软,是个怂包。这个印象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也不完全准确。赵构确实倾向于高估金人的军事能力,这也跟他个人经历有关。“靖康之变”前,他作为亲王被送去做人质。然后就发生了姚平仲劫寨的事情。姚平仲带领的军队乃是宋朝的精英部队,可就在赵构眼皮子底下,它被金兵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了。这件事给赵构留下深刻印象,让他意识到两国军力的差距,“恐金症”也就此扎下根儿来。 但公平地讲,赵构也不是一味“恐金”。“靖康之变”时,宋军战斗力的确不济,但是在建炎年间,南宋军队经过多年摸爬滚打,和金军的差距已经缩小了很多。随着双方力量的此消彼长,赵构也会调整看法。 比如说岳飞取得“郾城大捷”之后,赵构就一度觉得金人不过尔尔。完颜宗弼率主力军侵入淮西,赵构还策划搞一个“布袋阵”,口口声声要“剿除凶渠”“擒杀兀术”,全歼敌人的主力军。但事实证明,赵构低估了金军的机动能力,“布袋阵”宣告破产,淮西战役遭到挫败。在这件事上,赵构就不是畏敌如虎的投降主义,反而显得过度乐观。所以说,大家指责他胆小懦弱,畏金如虎,也不完全是实情。 那么,这里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既然如此,岳飞在中原取得进展以后,赵构为什么不让他继续深入,而是要召回他? 这里面当然也有很多因素,但主要还是跟赵构的战略意图有关。 首先,赵构不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君主。只要能优哉游哉当皇帝,统治半个国家和一个国家,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其实从个人生活体验来说,确实也没什么区别。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考量,就是他对局势的判断和岳飞完全不同。从某种角度说,他其实更现实一些。 岳飞是胸有理想的爱国者。他虽然未必真打算“直捣黄龙府”,但收复汴京的打算是有的。但是,从现实局势出发,岳飞最远能推进到哪里?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推测,岳飞最多能收复河南、陕西,再远就不行了。王夫之的看法也差不多,他认为,“尽南宋之力,充岳侯之志”,也不太可能越过黄河,收复河南、陕西就算到头了。 岳飞最多能推进到黄河一线,这差不多是历代史论家的共识。 但是赵构恐怕并不想推进这么远。他心目中的最终边界,应该就是到淮河、汉水。淮河以南的土地,他相当看重,所以才要在淮西搞“布袋阵”,对完颜宗弼予以迎头痛击,但是对于淮、汉以北的土地,他并无多少兴趣。后来签订第二次《绍兴和议》的时候,他很痛快地割让了唐州、邓州。在主战派眼里,这自然是割地辱国。但对于赵构来说,这更像是战略收缩,把有限的兵力用在更有效的防御线上。 赵构的想法未必没有道理。因为即便倾南宋之力,在短期内把战线推进到黄河,那么——这条战线能守得住吗? 恐怕很难。 黄河不像淮河流域,它缺乏密集的支流,地势又过于平坦,很考验机动性,没有足够的骑兵很难守住。岳飞手下的“背嵬军”也只有八千多匹马,很难在黄河一线和金兵长期抗衡。当年战神般的刘裕大举北伐,灭南燕,灭后秦,击败北魏,几乎占领黄河以南全部土地,但最后也还是放弃了。 历史上南北王朝的交界线都是在淮河、汉水一带,这是有现实原因的。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赵构的算盘打得也未必全错。经过几次大战以后,南宋和金朝签订了第二次《绍兴和议》,南宋称臣、输款,双方疆域限定在“淮河-大散关”一线。这当然很屈辱,但是双方对峙的格局确实稳定下来了。钱大昕就说这次和议“以时势论之,未为失算”。 在整个和战过程中,赵构的表现并不低能。他知道要拉拢岳飞。看看赵构当时写的御旨就知道,他在岳飞面前把姿态放得很低,几乎不像君主在对臣子讲话。他也知道和谈最终要靠实力,所以才一心要打几场漂亮仗,再拿着胜利果实到谈判桌上当筹码。赵构智商在线,绝对不蠢,我们能明白的道理,他都明白。 智商归智商,人品归人品。要是把赵构当成一个具体的人来看待,那他真的是个天性凉薄的冷血之人。山河破碎,家国沦陷,他的妻子女儿、父兄姐妹也都被金人抓走,忍受着难以想象的屈辱,可是赵构却完全没有愤激之心,复仇之志。 王夫之在《宋论》对他有一段剥皮论骨的评价:“忘父兄之怨,忍宗社之羞,屈膝称臣于骄虏,而无愧怍之色;虐杀功臣,遂其猜防,而无不忍之心;倚任奸人,尽逐患难之亲臣,而无宽假之度。孱弱以偷一隅之安,幸存以享湖山之乐。惉滞残疆,耻辱不恤,如此其甚者,求一念超出于利害而不可得。” 王夫之并没有冤枉他,赵构确实如此,“求一念超出于利害而不可得”,凉血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不过,正因为他如此凉血,反倒没了思想上的包袱,轻装上阵,战略规划上显出相当的精明。 二 岳飞完全是另一种人。 他被公认为英雄,就像秦桧被公认为汉奸一样。当然,也有人做过翻案文章,认为岳飞的战绩是被严重夸大的。这种异议也不能说全无道理,因为人们耳熟能详的很多岳飞故事,都出自他孙子岳珂编写的一部书《金佗稡编》,缺乏其他资料的佐证。比如金人感慨“撼山易,撼岳家军难”,最早就是《金佗稡编》里说的,后来被《宋史》采用;再比如岳飞北伐时取得“朱仙镇大捷”,以五百骑破十万拐子马,也是《金佗稡编》里说的。就连非常钦佩岳飞的王增瑜老师也认为,岳珂写朱仙镇之战确实有含糊和离奇之处,不可深信。 孙子写爷爷,有所美化也能理解。但就算把这些可疑之处都排除掉,基本事实还是清楚的——岳飞确实在北伐时打了胜仗,岳家军的战斗力确实是南宋第一,岳飞也确实是唯一一个进攻型的南宋大将,在危急之际,他也确实起到了中流砥柱般的作用。而且,岳飞的私人品格也确实没问题。当年秦桧整理他的黑材料,也没整出什么个人生活的劣迹。 但是岳飞人品没问题,不代表他性格没问题。说到这里,就要顺便说说历代对岳飞的评价问题。现在一说岳飞,都知道是伟大的民族英雄,但是他并非一开始就有这么高的历史地位。总的来说,他的评价是逐渐升高,在明朝达到巅峰。推想起来,也许跟《岳武穆精忠传》之类的演义小说流行起来有关。明朝人普遍把岳飞当成完人,甚至奉为神明。朝廷也很给面子,封岳飞为“三界靖魔大帝”。 但是在南宋的时候,大家并不这么想。这就是所谓的距离产生美吧,南宋人不会觉得本朝某个将领会是什么完人,或是什么“靖魔大帝”。他们评价起岳飞来,往往一边称赞,一边做小小的批评,而这些批评都集中在他的性格上。比如朱熹就说:“若论数将之才,则岳飞为胜,然飞亦横。” 实事求是地讲,“横”这个评价并不过分。岳飞脾气确实比较大,说起话来有点随心所欲。就拿韩世忠来说,跟岳飞算是关系不错了,可岳飞发脾气的时候,也会对手下说,张俊的张家军,一万人就能把他们都干翻!韩世忠的韩家军,连一万人都不用!这话传到人家耳朵里,肯定会生气。 当然,这还是小事,关键是他对朝廷也发脾气。演义小说里总是把岳飞说成俯首帖耳的愚忠型人物,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比如他和朝廷有过一次争执,岳飞直接撂挑子,回庐山守孝去了。赵构几次给他写谕旨,语气要多客气有多客气,甚至有点低三下四,可岳飞始终不买账。最后赵构没办法,派岳飞的两位副手上山劝驾,暗示说如果别无选择,朝廷就只能换将,岳飞这才下山。 更严重的一次冒犯,则是岳飞写奏章劝说赵构立储,他甚至当面把奏章念给赵构听。在这件事上,岳飞并无私心,确实是在为国家稳定考虑。但一个手握十万重兵的大将,就不该触碰这种敏感的政治话题。这话宰相能说,大臣能说,甚至老百姓也能说,但是领兵在外的大将就不该说。南宋大臣普遍觉得岳飞这么做太过分,赵构当然就更加敏感。他在“苗刘兵变”中留下了心理阴影,本对将领们有强烈疑忌。当然,我们会觉得,岳飞精忠报国,怎么会谋反?但身处局中,赵构又怎会像我们这样笃定? 所以也就渐渐有了杀心。 等到宋金战争缓和下来以后,赵构先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削兵权。 这次削兵权范围很广,连韩世忠、张俊他们也都没跑掉。说到这儿,顺便再说一句,为什么赵构急于和金朝谈和,不愿北伐?有人认为他怕胜利后,接回“徽钦二宗”,自己就得靠边站。文徵明有首很有名的《满江红》,说的就是这个理由:“岂不念,疆圻蹙;岂不念,徽钦辱,念徽钦既返,此身何属?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复!” 文徵明知道明英宗“夺门之变”的故事,所以才会有此想法。可是“夺门”本就是奇迹般的事情,很多特殊因素凑在一起才碰巧发生。如果回到南宋那个时代,这个可能性基本不存在。北伐若是成功,赵构建立不世功业,“徽钦二宗”返回来,就是当年“安史之乱”后李隆基的翻版。无非是找处冷宫,把这两个丢人现眼的家伙装起来也是了。按照赵构的个性,多半用不了多久,这两个人就会悄悄死去,从而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此,关键是赵构不相信北伐能成功。就像前面说的,他脑子里的边疆就是淮河、汉水一线。此外的领土他没有多大兴趣,也不觉得能守得住。此外,赵构也不放心手下的将领。在他看来,这些人随时可能反噬,必须把他们的兵权削掉。 削兵权并不是赵构一个人的念头。不熟悉历史的读者可能有个误解,以为只有秦桧这帮坏蛋主张削岳飞的兵权,其实并非如此。整个朝廷,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都觉得兵权该削。在他们看来,军队当然要拿在国家手里,都弄成韩家军、岳家军、张家军,成什么样子? 但是主战派有个错觉。他们觉得削兵权以后,枢密院文官们掌握军队,战斗力不但不会下降,说不定还能提高。我们完全可以一边主战,一边削兵权!这就是文官们的职业幻觉。赵构毕竟是个聪明人,也不是文官,所以没这个幻觉。他知道削兵权的结果一定是战斗力下降,但是他愿意接受这个代价。 既然如此,只有尽快媾和,不需要打仗了,才能够放手削兵权。很多人认为赵构削兵权是为了讨好金人以求和。其实这是把因果给弄反了。他不是为了讨好金人才削兵权,而是为了削兵权才讨好金人。 第二次《绍兴和议》以后,赵构马上开始削兵权。张俊、韩世忠、岳飞都老老实实交出军队,毫无抵抗。从这里就能看出来,这些大将桀骜不驯容或有之,但要说他们是“军阀”,就冤枉他们了。 削完军权以后,赵构对岳飞做了第二件事,就是把他杀了。 岳珂说这是金朝害怕岳飞,要求“必杀飞,始可和”。这个说法恐怕不对。岳飞被杀是在签署《绍兴和议》之后,不存在“先杀、再和”。岳飞靠边站确与《绍兴和议》有关,但岳飞之死却只是因为赵构单纯地想杀他。 杀岳飞的原因其实很老旧,跟路线斗争关系也不大,说白了就是传统的猜忌功臣。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剧情。岳飞对赵构有过冒犯,中间又妄谈立储之事,勾起了赵构猜忌的杀心。金国人拘囚其父兄,奸污其妻女,赵构能忍;但是岳飞稍“横”,则断不能忍。 于是,岳飞就这样被杀掉了。 温瑞安的小说里,有个以屠剥拷打为能的人物说过一句话——这个人是英雄,英雄生来就是供我们折腾的。 岳飞是个英雄,他就是供赵构、秦桧这样的人物折腾的。 三 那么秦桧又是什么人呢? 总的来说,他有点像是一位专门替赵构干脏活的。 就拿处理岳飞这件事来说,秦桧就是个“白手套”的角色。当时文官集团赞成削兵权,但提到杀岳飞,他们就有点不以为然了。比如御史中丞何铸负责审理岳飞一案,结果进行到一半,他却反过来替岳飞鸣冤。 这个时候,秦桧的“白手套”功能就显现出来了。赵构不碰这种脏活。他始终和“岳飞案”保持一定距离,让秦桧冲杀在前。岳飞被处死的时候,赵构甚至都没下圣旨。一直到半个月以后,秦桧才“倒填”了一份圣旨。结果到了今天,有些学者据此认为岳飞之死是秦桧的意思。其实以赵构的精明程度,这怎么可能呢?秦桧自己私下就对何铸交过底,“此上意也”。 赵构不出头,无非是给自己留份余地,日后可以说一句:“我就是被秦桧蒙蔽了!”人们都愿意把皇上想象成一个糊涂的好人,干坏事也是上了奸臣的当。皇上也愿意让群众保持这个幻觉。赵构宁愿被认为是昏君,也不愿被认为是恶毒的坏蛋。这不仅仅关系到个人形象,也牵涉日后政策的弹性。被秦桧蒙蔽了可以改,自己坏怎么改? “岳飞之死”当然是个悲剧,但它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新时代的序幕。 当年文官们对岳飞表示同情,也不单纯是出于正义感。他们多少也嗅到了时代改变的气息,因而产生了恐惧之心。宋朝没有杀大臣的传统。岳飞已经做到了枢密副使,按照惯例,如果没有证据确凿的大逆不道行为,他是不可能掉脑袋的。对朝野上下而言,这都不是个好兆头。它预示着一个更加严酷时代的到来。 事情果然如此。岳飞死后,南宋舆论空间迅速收紧。朝廷禁止私人撰写野史,鼓励民间互相告发,大家只需歌功颂德,谁也不许胡言乱语,否则就以诽谤罪论处。庙堂上的政治生态也恶化了。以前宋朝也有不少政治冲突,但很少如此残酷。秦桧屡掀大狱,就连老丞相赵鼎都被秦桧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只能服毒自杀。这就太过分了。当年王安石整反对派、蔡京整元祐党人,下手也没这么狠过。这说明斗争的底线,已经被突破了。 而干这些坏事的时候,秦桧总是冲在第一线。 以前也有人替他翻案,吕思勉先生喜欢做惊人语,他在《白话本国史》里认为秦桧是忍辱负重的爱国者,“后世的人,却把他唾骂到如此,中国的学术界,真堪浩叹了!”蒋介石的南京政府正在捧岳武穆,看了这些言论,勃然大怒,把这本书给查禁了。吕思勉先生的话当然是不对的。秦桧这个人虽不能说一无是处,主持和议也不能说就是单纯卖国,但他罪行累累,在历史上是洗不白的。 但问题是,这些坏事都是秦桧干的吗?赵构是被蒙蔽了吗? 赵构是皇帝里的人精,能蒙蔽他的大臣在这个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秦桧能干这些事情,是因为赵构愿意让他这么干。赵构之所以让秦桧独揽大权,无非是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就是他懒,本人属于享受型性格,他不愿意处理那么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就只能找一个代理人去替他干。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要和这些坏事保持距离,以便日后扮演一个被奸臣蒙蔽的皇帝。 后来秦桧死了,没了利用价值,赵构很快就和他做了切割。他宣布“绍兴更化”,把以前的坏事都推到秦桧头上,甚至故意夸大他和秦桧的分歧,说自己在靴腰子里放着匕首,以防备秦桧。但实际上,一切并没有改变。该钳制还是钳制,该整人还是整人。历史学家说赵构执行的是“没有秦桧的秦桧路线”,其实何尝有什么“秦桧路线”?就像赵构自己发脾气的时候也曾说过:“秦桧但能赞朕而已!” 所谓“昏君+奸臣”,在历史上确实有过,但更多的情况则是君主和“白手套”的关系,赵构之于秦桧,嘉靖之于严嵩,都是如此。 但赵构和秦桧的合作,影响非常深远。 宋朝的大环境原本比较宽松,君权受到制衡,士大夫也有“以天下为己任”的自许,但是到了南宋,这一切都终结了。按照虞云国先生的说法,“绍兴体制彻底关闭了变革之门,整个南宋,不仅再未出现过庆历新政和熙宁变法那样的统治集团自改革运动,甚至也未见任何在朝的派别再度公开鼓吹变法或改革……这种‘老调子已唱完’的局面,死气沉沉地苟延到南宋的覆灭”。宋史专家刘子健先生说得更严重,他认为赵构创建的“绍兴模式”不仅毒化了南宋的政治生态,还断送了中国历史的出路。这个说法略有夸张,但是“绍兴模式”之影响深远,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回过头来再看赵构这个人。 他并不能说全无功绩。没有他冷血精明的政治手腕,南宋未必能熬过最早的襁褓期。他的冷血精明、毫无道德感,他也毒化了南宋的氛围,让它丧失了历史的活力。那么应该把他定性为什么样的君主呢?说他是昏君,肯定不对,他精明过人,并不昏庸;说他是暴君,好像也不对,赵构也说不上残暴嗜血;说他是明君,当然更不对。明君怎么会诛杀岳飞,任用秦桧,打造出一个摧折士气的“绍兴体制”呢? 严格来说,赵构是一个冷血的自私自利者,一切都在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具体地说,就是追求个人安全和个人享受。其他的东西他并不在乎。在追求个人利益的过程中,他表现出了超高的智商。总结来看,这种人,应该算是“奸君”。 但历史上并没有这个词,也没有这个概念,所以按照传统的历史观念,赵构是无法被定性的。古代人如果听到“奸君”这个词,肯定会觉得荒谬。世上可能有奸臣,但不可能有“奸君”。国家是君主的财产,就像公司是老板的财产一样。大臣相当于职业经理,他们可能以权谋私,牺牲国家的利益为自己捞好处,这就是奸臣。可是皇上怎么可能以权谋私,牺牲国家的利益为自己捞好处?换句话说,他怎么可能盗窃自己的财产呢?这在逻辑上似乎是荒谬的。 按照传统观念的设想,对于君主来说,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本身就是一回事。就像大臣在劝谏的时候,会习惯说,天子富有四海,天下皆富,陛下安能独贫?凡是不好好治理国家的皇帝,都是认不清自己的长远利益,还是糊涂。 但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一个勤勉的君王,也许会得到好名声,或者能够延长王朝的寿命,我们可以说这是他的长远利益,可是对于具体的个人来说,如果他不愿意牺牲现世的快乐,来换取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利益,你又如何说服他呢?北齐的和士开对皇帝高湛说:“自古帝王,尽为灰烬,尧舜桀纣,竟复何异?陛下宜及少壮,恣意作乐,纵横行之,即是一日快活敌千年……无为自勤苦也。”高湛大悦。和士开的话听上去很反动,当然可以不赞成,但要真想驳倒这套理论,其实也很困难。 反过来再看赵构,他最最看重的倒不是“恣意作乐”,而是个人安全。重用岳飞抵抗金兵,是为了个人安全;后来诛杀岳飞削弱军事,也是为了个人安全。国家强大当然更好,但如果中间蕴藏着一丝一毫的安全风险,那赵构宁肯国家变弱,只要不至于弱得杀身亡国就好。借用刘子健老师的话说,“在他的算计中,第一是安全,第二是加强安全。”打个比方,假设赵构目前的幸存概率是50%,如果南宋丢掉一半领土,再死掉一半人,他的幸存概率能提高到100%,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让南宋死掉一半人。 在高湛和赵构眼里,他们都是在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完全不昏。但是古代人的观念系统里,没法对这种行为下定义。在他们看来,太过荒谬了,实在没法起名字,所以只能含糊地说他们还是“昏君”。 在这个问题上,古人是失语的,他们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定义这种君主。而语言的缺失,又是因为观念的空白,这就像人们无法想象“五颜六色的黑”一样。我们已经把国家交给了你,把所有的臣民交给了你,整个天下都是你的,如果你足够聪明的话,又怎么会不好好地打理它,又怎么会不把天下的利益当成你的利益呢?那是只有昏君才会做的事情啊! 可是赵构只会觉得这种想法是自作多情,他会说:不,我很聪明,一点都不昏庸,所以我才会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天下之上,天下再好,又哪有我自己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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