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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会不在场的后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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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张邦昌生活在两宋交替之际。 他先是宋朝的大臣,后来被金朝入侵者立为傀儡,做了伪楚的皇帝。在后人眼里,这当然是个人渣。读《说岳全传》,张邦昌在里头相当活跃,不光卖身求荣,还陷害忠臣李纲,让他滚钉板。总之,就是个坏透了的白鼻子汉奸。 但是,真实的历史比这要复杂得多。 张邦昌自然不是什么高尚人物,但也并非那个被符号化的小丑。要说起来,他的经历倒是很容易让人想起小说《羊脂球》。这篇小说大家应该都读过,就算没读过,至少也听说过。 它的大背景是“普法战争”。普鲁士打败了法国,大军长驱直入,有十位巴黎市民坐上一辆马车逃难,其中就有一位绰号“羊脂球”的妓女。马车走到半路上,被侵略军拦下。普鲁士军官非要让羊脂球和自己睡一觉,否则就不放行。羊脂球一开始不肯,结果急坏了车上的其他九位市民。他们连番上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说羊脂球。羊脂球没办法,就和普鲁士军官过夜了。第二天,车辆放行,结果大家并不感谢羊脂球,反而鄙视她,谁也不愿搭理这个和侵略军睡觉的贱女人。羊脂球躲在车厢角落里,想到这些人“先是把她当作祭品奉献给敌人,随后又把她当作一件肮脏无用的东西扔掉”,不由得无声哭泣起来。 故事大致就是这么个故事。为什么会想到《羊脂球》呢?张邦昌当然没有羊脂球那么善良,但是,他们的经历还是有些相似之处。 他们俩都是被大家求着、逼着,塞进侵略军的怀抱,最后又都被大家唾弃。而唾弃他们的时候,大家又都忘了当时的哀求。 说起张邦昌的故事,就得把目光投到“靖康之难”那年。当时,金朝军队长驱直入,攻陷北宋首都汴梁,俘虏了“徽钦二帝”。除了康王赵构以外,赵宋皇室子女基本被一网打尽。除此之外,侵略军还勒索了上千万两金银,抓走了大量男女老少,把整个汴梁城都榨干了。这是一个极其悲惨的年份,可以说是中国历史的一个大低谷,千年之后读起来还是触目惊心。 就在这个凄惨的背景下,张邦昌的故事正式开始了。 侵略军折腾了两三个月之后,觉得该回去了。但是下一步该怎么做呢?金朝人有点拿不定主意。这场胜利来得太快也太容易,他们自己都很吃惊。宋朝太大了,金朝人当时倒没有一口吞掉的打算。但要让赵宋接着统治,就必定会和自己为敌。经过一番斟酌,侵略军临走前做了一个决定:废黜赵宋皇室,扶植一个听话的傀儡皇帝。 这个人当然要是汉人,而且不能姓赵。但不姓赵的汉人多了,该让谁当新皇帝呢? 金人对宋朝的情况并不了解,也不知道谁合适。如果胡乱指派一个,日后不能服众,也很麻烦。于是,他们把球踢给了汴梁城的北宋大臣:你们自己选一个新皇帝出来!大臣们听到这个消息后,都大惊失色。他们向侵略者提出抗议,要求还让赵家人当皇帝。几番来回以后,侵略军翻脸了,说你们必须选一个出来,不然我们就要屠城! 侵略军奸淫掳掠、敲诈盘剥,但毕竟还没屠城。现在这个威胁一亮出来,大家都吓坏了。军队已经被彻底打废了,外面的勤王军一时也指望不上,金人真要屠城的话,那是毫无抵抗能力的。所以,汴梁城的大臣们决定服从,选出一个新皇帝来。 但他们也犯愁,该选谁呢? 现在可不是“陈桥兵变”的时代,没有任何人愿意挺身而出,来吧!给我黄袍加身吧!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掉脑袋的事情,而且会担上“汉奸”的千古骂名。大家“相视久之,计无所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但是金军把话撂在那儿了,这个任务还得完成。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有人出了个缺德主意,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当这个皇帝,那咱们选个不在场的人吧! 众人一听,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但是不在场的大臣也很多,该选谁呢?这个时候,有人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张邦昌。按照他的意思,张邦昌跟金人关系不错,要不咱们选他吧?这个说法到底准确不准确,对于大家来说并不太重要;张邦昌自己愿意不愿意,对于大家来说也不重要。爱谁谁,反正不是自己就行。“好,就是张邦昌!”“选张邦昌当皇帝!”最后,有人起草了推戴书。不光文武百官在推戴书上签了字,还找来很多汴梁城的军民代表,也在上面联合署名。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由此可见,开重要会议的时候,不在场是要吃大亏的。 那张邦昌是谁呢? 他是宋朝的资深官员,最高职位做到过太宰。当年金兵第一次围城的时候,他和康王赵构一起,被送到金营当人质,差点掉了脑袋。但是因为这段经历,他跟金朝高层打过交道,算是有点交情。两次战争的间隙,他还担任过河北割地使这个倒霉差事,负责落实卖国条约。总之,大家把倒霉事儿扔他头上都扔习惯了。这次也不例外。 此时此刻,张邦昌再次作为人质,被扣押在金营里。他正忧心忡忡地思索朝廷、汴梁以及自己的未来。张邦昌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当皇帝了。 这一点跟《羊脂球》不太一样。和侵略军睡觉可以说是丧失气节,当傀儡皇帝当然更是丧失气节。但是在小说里,侵略军军官主动看上了羊脂球,要和她睡觉。而在“靖康之难”的时候,张邦昌却是被大家票选出来,塞进侵略军怀抱的。 二 张邦昌愿意不愿意当这个皇帝呢? 他一点都不愿意。要说起张邦昌的政治倾向,确实属于主和派,但主战、主和只是对时局的看法不同,张邦昌绝没有投靠侵略军当皇帝的念头。而且从头到尾,他也不知道这事,完全被蒙在鼓里。 那场选举会开了差不多半个多月以后,金军把他送回了汴梁。就在出发前,金军才忽然告诉张邦昌,你已经被大家选为新皇帝了!大家的推戴书已经在这里了,你看看吧! 张邦昌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大惊失色,坚决不干,说如果非要我当皇帝,我就当场自杀!金朝人不知道怎么劝他,也没有这个耐心去劝他,就敷衍说,那就让宋朝太子登基当皇帝,你当宰相来辅佐他。 就这样,张邦昌才被送回了汴梁城。 金朝人是骗他的。其实他们把劝服张邦昌的任务,交给了汴梁城的宋人。金军威胁说,如果张邦昌死了,那你们看着办!如果张邦昌不当皇帝,你们也看着办! 张邦昌很不配合。 他一听说还要当皇帝,就要拿刀自杀,结果刀被大家抢了下来。大家围着他又哭又拜,求着他当皇帝,说现在实在没办法,只能采取这个权宜之计,以救满城老小。张邦昌还是不肯,躺在床上,宣布绝食。这下,大家更着急了,跑到张邦昌床头劝说他,张邦昌实在气不过,说你们都怕死,结果趁我不在,把这件事栽到我头上,这不是害我吗?我答应这事儿,不是找死吗? 张邦昌不肯当皇帝,侵略军那边又不停地来催。大家只好敷衍,说还在做张相公的工作。最后金朝人不耐烦了,下了一道最后通牒,三天内,张邦昌不同意当皇帝,我们就屠城! 这下大家吓坏了。怎么办呢?在莫泊桑的小说里,那些乘客轮番劝说羊脂球上侵略军的床,甚至连修女都跳出来,说什么“只要动机是纯洁的,看上去很羞耻的事情也会变得高尚”。现在汴梁城的人们也是用同样的口气劝说张邦昌。 不光官员们劝说,汴梁城里耆老群众也发动起来了。按照《三朝北盟会编》里的说法,甚至连和尚、老道们也都赶来了。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轮番劝说张邦昌。有的人是好言劝说,你先糊弄一下金人,等他们走了,张相公你是想当伊尹,还是想当王莽,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吗?有的人是进行道德谴责,你在城外怎么不死?非要进城了搞这一套?你死了,汴梁城的人怎么办? 这么多人红脸黑脸一起上场,张邦昌顶不住了。他本来性子就偏软,当初大家选举他,可能多少也是吃准了他这个毛病。现在他也没有毅力坚持下去,最后他终于答应了,说我这可是拿九族的命,来换你们的命啊! 张邦昌的肠子估计都悔青了,少开一次会的后果,就是这么严重。但是,哪怕在最后一刻,张邦昌还在做垂死挣扎。登基大典那天,一早上他就开始哭,被大家架上马以后,他一路上还在哭。哭着哭着,他假装昏倒,“佯为昏愦欲仆状”,想来是盼着出现奇迹,让自己蒙混过关。结果周围机警的群众并没有放过他,还是把他一路架弄到了登基仪式上。 金朝使节过来宣布册书:“册命尔为皇帝,以理斯民,国号大楚,都于金陵。自黄河已外,除西夏新界,疆场仍旧,世辅王室,永作藩臣!” 张邦昌朝着北方下拜,接受册命。 张邦昌成大楚的皇帝了。换成《羊脂球》的语境,就是上了侵略军的床了。 三 张邦昌虽然当了皇帝,但是他拼命用一切手段表明自己并不是皇帝。 仪式上,大家向他跪拜,他马上侧过身子,面朝东立,表示大家不是在给我磕头,而是给皇座磕的;搬进皇宫以后,他不登正殿,在大内的门上贴上封条,题字“臣张邦昌谨封”;说话的时候,不说“朕”,而说“予”,诏书不叫诏书,叫“手书”;平时也不穿皇帝的衣服,穿上普通衣服跟大臣开会,大家也互相以名字相称,等金朝使节来的时候,他才赶紧换上皇帝的衣服出去招待;有马屁精管他叫“陛下”,张邦昌马上很严肃地说,不要这么叫,让人听到了不好! 总之,一切都做得很小心。 当然,他是傀儡皇帝,就要讨好金朝。张邦昌对侵略军确实毕恭毕敬,表示自己是大国的附庸。金人洗劫府库,抢掠宗庙,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干看着。 但是,他还是为汴梁城讨回了一些利益。 金人勒索的财物太多,张邦昌就一再恳求他们,说家底如果全部上交,大楚就无以立国。金人也觉得搜刮不出太多油水了,也就顺水推舟,卖给他个人情,把缺口部分豁免了。张邦昌还亲自到金营里,提出七项请求,其中第一条就是保护赵宋皇室的陵寝。金人答应了。张邦昌还递交了一份名单,要求把一些被扣押的大臣释放回来。这个名单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倾向性,里面既有孙觌这样的主和派,也有孙傅、张叔夜这样的主战派。金人部分地答应了这个要求,连官员带老百姓,放回了几千人。至于孙傅、张叔夜他们,金人不肯放。张邦昌多说了几句,对方勃然大怒,有翻脸的意思,张邦昌“惧不能对”,此事只好作罢。 不管后来人们怎么痛骂张邦昌的僭逆,但回到当时的现场,大家还是承认,张邦昌确确实实在努力,想减少一些损失,多救出一些人来。 不过张邦昌最渴望的,还是赶紧把金军送走。他恳求金军五天内班师回国。金军高层早有撤军之意,但他们又害怕都撤走了,大楚这个傀儡朝廷站不住脚。他们就表示,可以留下一部分军队帮助张邦昌稳定局势。张邦昌坚决不要,让人说了一堆客气话,什么南北风土不同,上国大兵很劳累了,到时候再生了病,反而不美。金人看他这么笃定,也就把军队全部撤走了。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张邦昌并没有当傀儡皇帝的意思。如果他真想卖国求荣,当大楚皇帝,绝对不会让金军全部撤走。全撤走了,自己这个傀儡怎么坐得稳江山?张邦昌恳求金军五天内全部撤走,只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坐江山的打算。他跟汴梁城里的人一样,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帮瘟神赶紧送走。 四月一日,金军如期全部撤走,临走时把俘虏也全都带走,其中就包括“徽钦二帝”。这一天,张邦昌带着大楚官员们前去送行。面对金人,张邦昌还是穿上了皇帝的法服,但是他选择了白色衣服,以示哀悼。城外设立了香案,大家都号啕大哭,送别往日的皇上。张邦昌自己也痛哭流涕。 他难过吗?看到那个凄惨的场面,他肯定是难过的,但是这份难过里,肯定也掺杂着一丝恐惧。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全身而退呢? 四 侵略军撤走以后,张邦昌观察了几天,没敢轻举妄动。他还发布了一份公告,让勤王军不要到汴梁来。后来很多人拿这件事做由头,说张邦昌心怀叵测。还有人说,金兵已经走了,他还在位子上赖了好多天,其僭逆之迹昭然。这种诛心之论就过于苛刻了。其实看看当时的形势就知道,张邦昌这么做,主要是担心刺激金兵。他自己也解释过,敌人刚刚撤走,还没有渡过黄河,他们的殿军万一杀个回马枪,可就麻烦了,等他们往北走远了,危险减少,我又怎么敢老占着这个位置? 公平地讲,这个解释大致应该是真实的。 等侵略军稍微走远了一点,张邦昌就行动起来了。他找来元祐孟太后,也就是赵构的伯母,让她来垂帘听政。接着,他又写信给康王赵构,请他登基。 这封信写的凄凄惨惨,表白自己的一片忠心,说自己绝对没有僭越之意,实在是汴梁城里的人为了寻找活路,才硬是嫁祸给他,“城中之人相与逃死,乃嫁大祸于一身”,自己万般无奈,只能和敌人虚以为蛇,也无非是为了国家,为了社稷,现在敌人已经撤退,请您赶紧回来主持局面! 跟着信一起送过去的,还有传国玉玺。就这样,张邦昌只当了三十三天皇帝,又重新变回了宋朝的太宰。 在这个过程里,也有大楚的官员劝说过他,现在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否则的话,到时候再后悔可来不及了!张邦昌对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听都不要听。他收拾行囊,动身到赵构那里迎驾去了。 其实从个人利害角度考虑,那位官员说的也有道理。在古代,皇位是绝对的禁忌。不管以任何理由,僭越了宝座,都会被清算。否则别人指指点点说,“这是故天子”,你让新皇帝怎么想?张邦昌是个老官僚,肯定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死路。 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倒未必是他对赵宋皇朝多么忠诚,把自己安危置之度外。他没那么高尚。要说动机,可能最主要的动机就是恐惧。大家几乎公认张邦昌是个胆小软弱的人。他的同僚背后评价说其“小胆怕事特甚”,就连赵构也说过张邦昌“小心畏谨慎”。要说他挺身而出,支撑危局,那是高估了他的胆量;要说他想当卖国贼,想当儿皇帝,那也是高估了他的胆量。他既没有以身饲虎的情操,也没有火中取栗的勇气。 当然,张邦昌倒也不是没天良,看见国家涂炭的样子,他也知道难过。要是有机会做点好事,救救时局的话,他也会去做。但更多的时候,他就是为了自保。可惜生逢乱世,越是这种软弱的性格,往往越难自保。张邦昌不由自主地被别人推着走。当初周围人逼着他当傀儡皇帝的时候,他没有勇气真的拒绝;而当了伪楚皇帝以后,他也没有勇气真的一条道走到黑。 到了这个时候,理智已经告诉他,自己恐怕要死,但是情感上还是存在侥幸心理。张邦昌多半还是存在幻想:我表现得这么忠心耿耿,做事做得这么小心,当初又是汴梁人逼我当的皇帝,那么大家说不定也会体谅我吧?说不定总会有人帮我说句公道话吧?说不定赵构真的会放过我吧? 这也是人情的常态。 大部分人都不会完全相信自己的理智,他们会有一种“hopeful thinking”,盼着有个万一,盼着有个例外,盼着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哪怕一把刀伸过来,也会给自己说宽心话,兴许,这是给我刮胡子的? 五 但是情况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 一开始,赵构表现得很大度,在回信说,“九庙之不毁,生灵之获全,相公之功,已无愧于伊周矣”,把他捧得很高。后来两人见了面,张邦昌跪下嗷嗷大哭,赵构赶紧让人把他扶了起来。张邦昌就仔细讲述汴梁被围的始末情由,讲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赵构听了很动情,也跟着掉眼泪。这时候,两个人显得很有点共度患难后的情谊。要说起来,赵构此时未必有什么别的心思,他可能真的挺感动,觉得张邦昌这个人蛮不错,虽然上了贼船,但心还是红的。 可是等形势稳定下来以后,情况就不同了。 在《羊脂球》的故事里,车辆放行以后,大家的心态也就变了,越来越觉得这个和侵略军睡觉的“婊子”不要脸了。现在也是如此,等到赵构登基坐殿以后,大家也越看张邦昌越碍眼,我们满朝忠义,正要复兴大宋,要这个伪楚皇帝挤在人堆里干什么? 爱国大臣李纲首先发难,要求处死张邦昌。李纲定的调子很高,他说不杀张邦昌,就会寒了大家的心,我要是在朝廷看见他,就要拿朝笏打他!要是皇上不肯杀他,那就请罢免我!李纲还列举了张邦昌的罪状,其中有一条很有意思,他说张邦昌身为大臣,当初要是坚拒让他当皇帝的要求,死给金朝人看,那么金朝人在正义的感动之下,说不定就会放弃建立伪政权的想法,让赵家人接着当皇帝,可是张邦昌没有这么做。 都说历史不能假设,但李纲非要这么假设,别人也不能说这个可能性一定不存在。既然这个可能性存在,那张邦昌简直就是颠覆赵宋的元凶巨恶了。 李纲确实是爱国义士,对张邦昌这种性格软弱的人本就鄙视,对他不守君臣大义的行为更是无比憎恨。而且李纲当时不在汴梁城内,属于旁观者的身份,他这么说完全可以理解。但问题是,留在汴梁城里的那些官员们,口气也变了。 当初领头逼着张邦昌当皇帝的有三位大臣,其中之一就是吕好问。赵构就问吕好问,你在城中,知道得比较详细,那你说说张邦昌是怎么回事吧。 吕好问并没有说,哎呀,这事也不能全赖他,当初是我们逼着张邦昌当皇帝的,我们说你再不答应,敌人就要屠城!到时候你要负全部责任!相反,他支支吾吾说得很含糊,最后来了句,“邦昌僭窃位号,人所共知,既已自归,惟陛下裁处”。 看,事到临头,并没有人复原现场,大家最关心的都是撇清自己。 结果,赵构把张邦昌贬到了湖南潭州安置,让地方官严加监视。这还只是个开头,没过多久,朝廷就开始紧锣密鼓,搜集他的罪状。汴梁城留守司承担起了这个任务,调查张邦昌当伪楚皇帝期间的所作所为。留守司的这些官员,当年多半也参与过劝说张邦昌的活动,现在情况不同了,他们起劲地追查这个落水狗的丑恶行径,结果找出了好几条罪证。比如他穿赭袍,履黄裀,而这是皇帝专用的。而且某位后宫夫人还把张邦昌拉入福宁殿,将养女送给了他。 这些事情有些是语涉暧昧,有些则是事出有因。比如穿赭袍之类的,那是应付金国使节的面子活,大家都知道。可现在谁也不替他辩白,都一脸嫌弃,这个败类,真是可杀不可留! 赵构原来留着张邦昌,多少也是为了应付金朝,现在看已经没这个必要了。张邦昌就是个政治上的包袱,留着只会给自己丢人,于是,赵构看到调查报告后,表现得也很愤怒,派人到湖南把张邦昌赐死。 张邦昌临死前,非常委屈,据说叨叨叨对着钦差说了一大堆。史书上没有记载他说的什么,但我们想也能想得到,哎呀,不是我要当的呀!是他们逼着我要当的呀!开会的时候我不在场,吃亏了呀!穿赭袍是没办法的事情呀!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呀!我是忠心耿耿的呀! 但说这些有什么用? 大家都看着他碍眼。他只要还活着,就让人联想到那段丑陋的日子,不如彻底勾销的干净。卖国贼就是卖国贼,伪皇帝就是伪皇帝,有什么委屈的? 张邦昌哭哭啼啼地上吊了。 要说起来,他跟羊脂球不完全一样。在小说里,羊脂球善良到了让人心疼的地步,而她的道德感也超过了马车里的任何一个人。张邦昌当然不是这样,他答应当皇帝,恐怕也不是为了拯救汴梁,他后来交出皇位,恐怕也不是出于忠诚。说到底,主要就是软弱。而且,他也确实有历史污点,对金人始终有点软骨头相。在严肃的主战派看来,这已经是死有余辜了,何况又当了伪皇帝呢? 但是平心而论,张邦昌还真不是刘豫那样的汉奸。刘豫是后来伪齐的皇帝,他是真心想投靠金国,灭掉赵宋,当一个儿皇帝。这种确实是民族败类,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张邦昌的情况不一样。他确实是被人逼着走向皇位的。 要说他和羊脂球的相似之处,主要就是周围人的反应。当初汴梁城里那些人,逼他逼得那么紧,劝他劝得那么恳切,还一再保证大家日后都会谅解你的。可是时过境迁之后,并没有看到汴梁城的人替他说话。就连吕好问这种有点同情他的人,也在撇清,“僭窃位号,人所共知”,就好像张邦昌的僭窃里,没有他们的一份功劳似的。而那些起劲调查张邦昌罪行的官员里,恐怕也有当初热心劝说他当皇帝,以避免屠城的人吧? 张邦昌临死前,多半会回忆到当初的那一幕。那么多人聚在他床头,一脸恳切,张相公!快起来啊,穿黄袍啊!全城都指望你了!别怕,以后我们会帮你解释的!这么多人都能给你作证,你还怕个啥? 怕啥? 怕你们说了不算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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