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乌托邦
商鞅

乱世人心  作者:押沙龙

儒家有一个理想中的乌托邦,这个乌托邦被记载在《礼记》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这当然是幻想的产物,但是儒家坚持认为历史上确实存在过这样的乌托邦,那就是所谓的“三代之治”。据说在尧舜禹汤的黄金时代,社会就曾达到过这样的境界。后来儒生就经常以此为标杆,批评现实世界的堕落。他们真的都相信“三代之治”有这么完美吗?似乎也未必。可是不这么讲,又如何把信心灌注给大家呢?

不管怎么说,原始儒家确实构想出了这么一个乌托邦。到了后来的帝制时代,这个梦想有过隐秘扭曲的变化,但没有彻底消失,还是扎根在儒家的血脉之中。不过,并非只有儒家才会构建乌托邦,法家也有一个自己的理想乌托邦,而这个乌托邦就记载在《商君书》里。

《商君书》和《韩非子》同属于法家经典,但二者有个很大的不同。《韩非子》的作者是韩非,但《商君书》的作者却有点说不清。这本书有三万来字,二十多篇,中间只有几篇基本可以确定是商鞅写的,其他的都出自后来的法家作者。按现在学者的估计,最晚的几篇可能出现在秦始皇时代。所以说,它是一个大杂烩。不过正因为它不是出自一人之手,反而比《韩非子》更能看出法家的集体意识。要想理解法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商君书》比《韩非子》要可靠得多。

《商君书》是围绕秦国写的。它不但提供了具体的政策建议,还勾画了整体的乌托邦蓝图,而这个蓝图非常像《1984》的农业社会版。大家都觉得奥威尔很有想象力,其实他想到的很多东西,《商君书》都想到了。相比之下,《商君书》不但早了两千多年,而且还更有实际操作性,毕竟秦国就是它的一块试验田,是可以拿来检验理论的。

历史上很多哲学家都喜欢构建乌托邦。大家审美偏好不同,构建出来的乌托邦也会有很大区别,但总的来说,乌托邦大多厌恶复杂多元的世界,觉得那样花里胡哨,不成体统,还容易出事。它们更偏爱整齐划一,人们想法单纯,社会秩序稳定,这样才赏心悦目。比如儒家的“大同世界”虽然看上去蛮幸福,但多少显得有点单调。其实这是乌托邦的共性。凡是乌托邦,都会对社会做出简化,让其露出枯燥的一面。

但也有程度的差别,《商君书》就把乌托邦的“简化”推到了极致,就像把整个世界的色彩全都抽干了,变成单调的黑白色。

就拿职业来说,《商君书》认为,普通人活着就应该干两件事:种地和打仗。其他的事情都是坏的。做生意是坏事,商人越多,社会越乱套,把这个东西交换成那个东西,这有什么用处呢?读书也是坏事,读书人越多,社会越乱套,知道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处呢?工匠当然需要,但也不用那么多,做那么多漂亮东西有什么用处呢?留些工匠做点农器、兵器也就够了,其他的人都应该去种地、打仗。

生活也应该全面简化。老百姓不能太穷,也不能太富。大家都吃不上饭,这肯定不行,但是也不能让他们变富,“农有余食,则薄燕于岁”,人们富了,就会偷懒,就会不听话,所以要使“贫者富,富者贫”,都有口饭吃,但都不敢翘尾巴。

让“贫者富”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使劲儿种地。但怎么让“富者贫”呢?《商君书》想出了好几种办法,比如说粮食管控。“商无得籴,农无得粜”,老百姓把自己的余粮拿到市场上卖是犯法的,应该抓起来。这样一来,他们只能把余粮卖给官府,收购价自然压得很低。老百姓卖了余粮,想吃点好的,还要“贵酒肉之价,重其租”,使劲儿收税,让销售价是成本的十倍,吃穷他们。要是有人不贪吃怎么办呢?那就逼着他们花大价钱买官爵,把粮食给消耗掉。

总之,不让他们手里有余粮。

但是社会财富积累太多,也不是个事儿,所以最终解决方案还是打仗。打仗可以消耗掉多余的财富,让整个社会维持在刚刚够吃的状态。

这里大家要注意一件事,都说法家的目的是富国强兵,打胜仗,其实看看《商君书》就知道,并非如此。法家确实喜欢打仗,但打仗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消耗社会财富的手段。国家有了多余的财富,必须通过打仗的方式来消耗掉。这听上去有点匪夷所思,但《商君书》就是这种魔鬼逻辑。战胜敌人当然是好事,但是打仗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战胜敌人,而是为了消耗自己的财富。

关于这一点,《商君书》有详细的解释。它认为对于国家来说,有六种坏东西,叫“六虱”,它们分别是岁、食、美、好、志、行。后来的研究者对这“六虱”的解释略有不同,但总的来说,就是好吃的、好喝的、漂亮东西,还有独立意志。

除了“六虱”,还有“十害”,它们分别是礼、乐、诗、书、善、修、孝、弟、廉、辩。在我们看来,善啊、孝啊,这都是好词儿,可在《商君书》看来,这是国家的祸害,具体原因在下面再作解释。

《商君书》认为,国家富了,就会产生这些祸害。人们常说“饱暖思淫欲”,《商君书》的看法更悲观,认为“饱暖思孝悌”。到时候,十害横行,六虱滋生,构成了国家体内的毒素。而要排除这些毒素,只能打仗。“国遂战,毒输于敌,国无礼乐虱官,必强。”所以,战争最重要的目的不是获得土地,也不是统一天下,而是排除体内的毒素,让国家和社会保持强健的体魄。

这就产生了一个天大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没法打仗了,怎么办?

《商君书》里确实提到了“王天下”,似乎也在劝君主统一天下,但统一天下以后,没有敌人了,怎么排除体内的毒素,又怎么把“礼乐孝悌”扼杀在摇篮里?商鞅他们对此没做解释。

在战国时代,“王天下”是个政治正确的流行语,不管哪个学派都会挂在嘴上说一说,《商君书》也不例外。但是它似乎觉得这个目标过于遥远,甚至不太可能实现,所以不值得仔细琢磨这个问题。也正因为这样,“王天下”和“不断战争论”之间隐含的逻辑矛盾,也就被它放过了。等到秦始皇灭掉六国,一统天下后,这个矛盾就浮出了水面。

按《商君书》的逻辑推演下去的话,要解决这个矛盾,只有一个办法:既然没有敌人,就只能把老百姓当成敌人。朝廷必须用对待敌国的方式对待他们,用修长城、修骊山墓、修驰道之类的大型工程把社会财富消耗掉,从而排除毒素。

而秦始皇也确实这么做了。

我们对此感到困惑,只是因为对社会财富的看法不同。我们觉得财富是好东西,人民越富裕越好,但是在法家看来,财富是危险之物。老百姓应该辛辛苦苦生产财富,同时君主应该想办法把生产出的财富消耗掉。具体怎么消耗无所谓,只要消耗掉就好。打个比方,这就有点像让人从河里打水,然后一担担地挑到下游倒掉。我们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群神经病。可是《商君书》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老百姓忘掉“六虱”“十害”,乖乖地服从控制。

商鞅他们特别讨厌商人,把他们当成一群害虫,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商业导致社会不好控制。《商君书》对此也有过解释。它说商人跟农民不一样。商人的资本可以挪来挪去,有了风吹草动他们可能就会跑掉。而农民的资本就是土地,走不动。因此,商人天生的不服从,而农民天生的服从,而工匠介于二者之间。所以,法家乌托邦的理想公民就是农民。朝廷应该把老百姓尽量都变成农民,种地之余就去打仗。“资重则不可负而逃,邻危则不归于无资。归危外托,狂夫之所不为也。”土地不能扛了跑,而对外不停打仗,邻居都处于危险状态,谁会赤手空拳地跑到危险的地方去呢?这样一来,他们就只能留在原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商君书》对人的移动非常反感。它说商人到处乱跑,就会把市场搞乱,读书人到处乱跑,就会让老百姓听到不该听到的话,甚至会开始琢磨“仁义孝悌”之类的荒谬事情。《商君书》里有一篇《垦令》,根据专家的意见,大概率是商鞅自己写的。《垦令》里就建议要“废逆旅”,关掉所有的旅馆,让人们无法移动。当然,这个想法太过激进,现实中无法做到,但是它确实体现出了法家的逻辑思路。

《商君书》为什么厌恶“善、修、孝、弟、廉、辩”之类的东西呢?按正常人的想法,这些不都是好东西吗?

这是因为它从本质上就厌恶道德。

法家不是厌恶具体的某种道德,而是厌恶道德本身,因为道德意味着自由意志。有道德的人会判断,什么是道德的,什么是不道德的。但在法家看来,你算老几?你还判断?每个人都去判断,社会不就乱套了吗?

不仅道德让它厌恶,亲情也让它厌恶。甚至推而广之,它厌恶一切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因为感情意味着“私”,就会妨碍“公”。

在法家眼里,真正良好的社会应该靠严刑峻法来维持。你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不得不做,这才是完美状态。《画策》里就说,“治主无忠臣,慈父无孝子”。这不是“慈亲多逆子”的意思,而是说好君主不需要忠臣,好父亲不需要孝子。这在我们看来,真是很奇怪,忠臣孝子不是挺好吗?但是《商君书》认为,不!忠孝牵涉到道德判断,你选择了忠,就有可能选择不忠;选择了孝,就有可能选择不孝。这都是危险的种子。你就不该自己做判断,你就该不得不去顺从君主、顺从父亲。《商君书》就像古代版的黄晓明一样,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你就不该有任何觉得、不觉得。

在咱们看来,充满感情地做一件事,比别无选择地做一件事更好,但在法家看来,恰恰相反。你听话就行了,不需要你忠。忠,就说明你私下里考虑问题了,这就是可恶。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理解法家为什么这么讨厌“善、修、孝、弟、廉、辩”,它不是讨厌这些东西本身,而是讨厌一切的自由意志。

善良和奸恶,它都不赞成。但如果一定让它选的话,法家宁可选择奸恶。因为奸恶让人与人之间不团结。《商君书》里有一段让研究者非常困惑的话,它说:“国以善民治奸民者,必乱至削;国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强。”让坏蛋来治理好人,国家就强盛,这听上去太荒唐了,读者往往会觉得,这里是不是别有深意呢?其实没有别的深意,《商君书》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禁使》对此有详细解释。它认为:国君不能让任何人团结,团结起来就会蒙蔽上级,法令就执行不下去。所以,一定要让他们的利害不统一。你得了好处,我就吃亏,大家互相防备,互相猜忌,这样国家才能强盛。也就是“夫利异而害不同者,先王所以为保也。故至治,夫妻交友不能相为弃恶盖非,而不害于亲,民人不能相为隐”。

人与人之间不应该有任何情义,有情义就会团结。哪怕是一个家庭内部,也要让他们利害不统一。比如说,丈夫如果在战场上勇敢杀敌,妻子儿女就能得到好处;不勇敢,妻子就要连坐。这样一来,妻子儿女的利益就和他不一样了。他参军的时候,老婆就会说:“不得,无返!”不砍个敌人的首级,你就别活着回来!

这样一来,国家大治。

大家要注意,妻子这么对丈夫说,并不是因为爱国。《商君书》从来不提爱国,甚至也不希望人们爱国。就这一点而言,法家跟斯巴达人完全不同。斯巴达鼓励大家狂热地爱国,但是法家绝没有这个念头。它就希望人们都是趋利避害的哺乳动物,想活、怕死,好逸、恶劳。人性越简单,越容易设计出一套规则来管理他们。爱啊、恨啊,反而是不安定因素。

只要把规则设计好了,坏人很容易被挑拨起来互相猜忌。但好人就会有些麻烦。世上总会有特别恩爱的夫妻,特别仗义的朋友,特别重情的父子。商鞅他们也承认,这样的人确实是好人。但好人最可恶,会妨碍法令的实施。所以,就要让坏人去治他们。

说到这儿,顺便讲讲一个常见的误解。因为法家带个“法”字,所以很多人就把它模模糊糊地跟“法治”联系起来了。其实这完全是两码事。现代人说的“法治”,是说整个社会遵循一套规则,这套规则赋予每个人准确的权利和义务。而在法家的理念里,你是没有什么权利的。我就是单纯地收拾你,只不过收拾你的时候,有套固定的方法而已。

这就像有一个流氓,每天早上都堵在你家门口,抽你六个嘴巴,周一到周日,风雨无阻,从不间断。而且每天固定六个,不是五个,也不是七个,就是准确无误的六个。那你会不会也感慨:这流氓真是有法治精神啊!

但是法家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呢?

我们知道儒家的立场。儒家也许有点迂腐,不切实际,还有各种各样的偏见,但我们必须承认,儒家是站在普通人的角度考虑问题的。他们接受皇帝,是因为他们认为没有皇帝,社会就无法正常运转,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所以,儒家里也会出现黄宗羲、唐甄那样的人物,咒骂说“凡为帝王者皆贼也”。这和儒家核心并不矛盾。

法家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他们似乎完全站在君主的立场看待问题,一切都是为了君主利益的最大化。但是,法家自己都反对忠臣,怎么可能对君主如此忠心呢?说到底,还是不得已。其他学派不仅对君主发言,也在努力争取普通人。但是法家不相信道德,不相信教化,那他们的发言对象只能是帝王。既然如此,写文章当然要站在君主的角度:这样对大王您有利,那样对大王您不利,听我的没错。

但是他们私下里的想法是什么呢?我们可能会猜想说,他们就是为了讨君主欢心,博取荣华富贵。其实也不尽然。法家跟纵横家不一样,并非彻头彻尾的投机主义者。无论是商鞅,还是韩非,都有自己的理想。那么法家的终极理想到底是什么呢?从《商君书》里,多少能看出一点端倪来。

《修权》认为:古代的三王治理天下,后来的五霸匡正诸侯,都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是为了天下;而现在乱世的君臣都想从国家那里谋求自己的私利,所以国家才会危乱。这么来看,君王不应该把天下国家都看成自己的,要为天下而治天下。君主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法家的终极目标,还是要构建一个理想中的乌托邦社会。

这个社会的核心就是“一”。这个“一”倒不一定是统一天下。至少从《商君书》来看,他们对这件事并不怎么热心。它热心的“一”是“一致”,整个社会看起来都一个样子,又简单又稳定。

如此说起,法家心目中的乌托邦大致是这个样子的:这个乌托邦非常稳定,几乎没有犯罪行为,由于最轻微的罪过也会被严厉处罚,周围的人也会被连坐,所以官员不敢贪污,商人不敢投机,农民不敢偷窃;这里也没有精美的物品,没有悦耳的音乐,没有复杂的诗歌,没有一切可以称之为“文明”的东西;乌托邦里的居民不该太穷,但也不会拥有多少财富,他们应该多生产、少消费,剩余产品积累太多的话,就通过战争的方式消耗掉。人们都像机器人一样服从法令,他们只有最简单的生物本能,想吃好的,想多活几年,想被人尊敬。这些人不会思考,没有道德,人与人之间也没有情义,因为这些东西都会破坏乌托邦的稳定。

总之,它非常像一个井井有条的蚂蚁窝。

当然,乌托邦终究只是乌托邦,即便是秦国也达不到这么完美的标准。用纯正法家的眼光看,秦国还是管理得太浮皮潦草,不够细密深入,太多该法办的人都没法办。但奇怪的是,为什么法家会构建这么一个理想中的乌托邦?这个乌托邦对他们的诱惑力在哪里?是对整齐划一的强烈偏好,还是对操控他人的强烈快感?这令人很难理解,也无法分辨,或许只能把它归结为审美心理的千差万别。

最后再说说商鞅这个人。

商鞅的理论大致收录在《商君书》里,但是关于他具体的事迹,就大致只能依据司马迁的《商君列传》。他最主要的工作当然是变法,但是“商鞅变法”的具体内容,司马迁只写了聊聊几十字,读起来有些不得要领。不过司马迁在文末的“太史公曰”提到:商鞅是个天性刻薄的人,我读过商鞅的《开塞》《耕战》书,其中的描述跟他的所作所为差不多。这么推想起来,他的变法精神应该就是《商君书》里的那一套,只不过理论落到实践上,多半要打个大大的折扣。

《商君列传》里有个很著名的故事,就是商鞅政治上失败之后,新的秦王要去捉拿他。他逃跑到了外地,想要住旅店,店主人却不肯收留,说:“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鞅走投无路,就叹气道:“为法之敝一至此哉!”

这就有点像韩非子所说的“以天下为之罗,则雀不失矣”,法家想要打造整齐划一的社会,任何一只小麻雀都没法逃脱,可是他们没有想到,自己也有变成麻雀的一天。商鞅和旅店主人的这段对话未必真的发生过,但司马迁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心里多半有点恶意的喜悦:商鞅你求仁得仁又何怨呢?

不管怎么说,法家的大人物往往没有好下场,这倒是真的。不管是商鞅,还是韩非、李斯,最后都死于非命。这里也许有一定偶然性。但是,如果他们的乌托邦真的实现了,这些人本就不该活下来。道理也很简单,法家的乌托邦最讨厌人们独立思考,但他们自己偏偏一肚子宏大想法。那么,这个乌托邦一旦建成,他们凭什么不死?

上一章:试炼一... 下一章:错想未...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