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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4:幽灵街区  作者:米克·赫伦

艾玛·弗莱特说:“不用担心,这只是常规防护措施。”

“但是我什么都没做——”

“没有人说你做了什么。”

她们在一个普通的客厅里,有沙发、椅子、电视。但只要你是被强制带到一个地方,而不是自愿前往的,再怎么舒适都会给人一种监狱的感觉。这里距离布利克斯顿市集很近,十五分钟就到了。但这十五分钟改变了吉蒂·拉赫曼的整个世界。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等待进一步指示。”艾玛冷冷地说道,“如果你需要什么,这里有内部通话系统。但我建议你不要没事就打电话,邓普西先生的耐心不是无限的。”

邓普西先生就是负责照顾她的“看门狗”。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耐心并不是他的长项。

“窗户做过加固处理——我不推荐你尝试逃跑。”

“我又不是詹姆斯·邦德。”

“确实,如果你是的话,我们就要直接开枪射杀你了。”看到她的反应,艾玛有点后悔了,“只是讲个笑话,拉赫曼小姐。”

“这句话在你脑海里可能听起来更好笑。”

确实是这样。

她离开,锁上身后的门。邓普西在厨房里翻橱柜,找到了茶包和一袋陈年饼干。

“如果她惹麻烦,就给我打电话。”

邓普西说:“麻烦?我更担心她会尿裤子。”

外面,艾玛坐在车里想道:戴安娜·泰维纳是个狡猾的女人。任何经她手的事件,在正式调查之前她都会撇清关系。虽然克劳德·惠兰签署了吉蒂·拉赫曼的逮捕许可,但那份文件并不完全可信。戴女士肯定很擅长获得别人的签名。

但是反过来看,这些人是在维护国家治安,而她的职责就是减轻他们的负担。所以无论吉蒂·拉赫曼是否无辜,或者只是挡了道,都不是她该关心的事。但大卫·卡特怀特就不一样了。

她给德文·威尔斯打了电话,他负责调查卡特怀特家。

“有进展吗?”

“……谈不上进展。”

“说详细点。”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有辆车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车速,好像想透过窗户往里看。”

“爱管闲事的邻居?”

“也许吧,而且门口还有个警察守着,这总是能激起人们的好奇心。”

“但你还是记下了车牌号。”她说。

她喜欢威尔斯,他之前也是警察,遇到这种事反应很敏锐。

“记下了一部分。”

“去查一下,查出尸体的身份了吗?”

“还没有,但查出了他不是谁。”

“不是谁?”

“他的血型和卡特怀特的外孙不一样。”

“这样啊。”她想了想,“嗯,至少排除了一个人——大概吧。但现在我们有两个失踪人员了,最好开始着手调查外孙认识的人。”

“他真的叫瑞弗?”

“杰克逊·兰姆是这么向我保证的,说起来,他……”

“他认错了尸体。”

“尸体的状态确实不算万全,”艾玛说,“也没有可以辨认的脸。但是——”

“他不确定的话,明明可以说‘我不确定’。”威尔斯补全了这句话。

“所以兰姆可能也在玩自己的把戏。天哪,这种时候你不觉得很怀念警察局吗?虽然一样烂,但至少烂得诚实。”

“贪污、吸毒和嫖娼。”威尔斯赞同道,“但这些人,根本不能相信。”

“所以如果兰姆想让我们以为小卡特怀特死了,可能是因为他还隐瞒了其他的秘密。比如卡特怀特真实的所在地——两个卡特怀特都是。”

“兰姆是从那个废物集中营出来的,对吗?”

“斯劳部门。”

“你觉得卡特怀特会在那里吗?”

“太显眼了。就算他们的水平还不如沃克斯豪尔足球联赛[沃克斯豪尔足球联赛(Vauxhall Conference),后改名为英格兰足球全国联赛(National League),大部分参赛球队为半职业性质。],好歹也是职业间谍。”她停了停,“现在还有沃克斯豪尔足球联赛吗?”

“你问的是个板球迷。”威尔斯说,“所以你怎么想?去查查他的同事?”

“还是太显眼了。”她思考了片刻,“但我们可以查一查兰姆的联系人,也许会撞大运呢。”

打完电话,她开动汽车,橡胶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鸣声。理论上离开安全屋时她不应该这么做,但有的时候,和警察局的老同事聊过之后,曾经的习惯就不由自主地占了上风。

兔子死了,但除此之外,没有明显外伤。

瑞弗的心脏又重新跳动起来。

“好枪法。”他说。

男人扬起一边眉毛。

“非常厉害。”瑞弗即兴发挥道。

男人伸出空着的手,左右摆了摆。

他可能是在表示谦虚。“马马虎虎吧。”大概是这个意思。瑞弗想道,如果他能读懂法国手语,就说明他的语言技巧还没有他想得那么悲惨。

这位新来的朋友穿着防水外套,外套上有几个大大的口袋。他从其中一个口袋中取出绳子,把猎枪靠在一棵树上,用绳子将兔子的后腿绑在一起,另一端系在腰带上,又把兔子的尸体向后一抡,搭在肩上。大部分生物死亡之后看起来都会更小,但这只兔子依然相当肥硕。瑞弗这么想着,忽然感到一阵饥饿。天空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雷声隆隆。

“英国人?”男人突然问道。他的声音比瑞弗预想得更高、更细。他肤色黝黑,有着乌鸦般的黑发和棱角分明的五官,让人觉得他的声音应该更低沉粗粝,实际上却很柔和。

“是的。”他说。

“你在找人?”

“住在这里的人。”

“走了,都走了。”男人打了个响指。他们“唰”的一下就消失了。前一秒还在,后一秒就没了,随着烟雾飘走了。也许并不是“雾”,而是“云”,又黑又厚的浓烟穿透了树林。

雨点开始变大,穿过树枝掉落下来。

男人竖起衣领,拿起猎枪,看向瑞弗单薄的外套和鞋子。

“你会淋湿。”他说。

“是的,我会淋湿。”瑞弗赞同道。

“来。”

男人领路穿过树林,但并不是沿着瑞弗来时的路。他脚下没有明显的道路,但他似乎熟知这里的地形,避开了所有瑞弗踩到的土坑、绊到的树枝。

帕特里斯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用一张地图遮住了挡风玻璃。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哪里,绝不会在没有记下路线之前踏上敌方领地。但这张地图为他提供了借口,让他可以留在车里,思考得到的情报。

目标的房子附近有警察。

这也在预期之中。伯特兰会把事件伪装成意外,但考虑到老人的身份,就算是意外也会有警察介入调查。但是他没有收到信号,没有确认货物“安全送达”的消息,也没有“无人在家,稍后派送”的消息。

所以,既然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警察又站在门口,很可能意味着伯特兰的货物不光没有“送达”,甚至可能还当着他的面自爆了。

并非没有这种可能。虽然帕特里斯很爱伯特兰,两人亲如兄弟,但事实就是:伯特兰容易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再次叠起地图,拿出手机。与此同时,一只海鸥飞过,在他车窗上拉了屎。该死的,这里离海边有十万八千里远。有些事可以说是预兆,而另一些只是简单的事实。电话在铃响第二声的时候接通,但他只听到了一片寂静。于是他迅速用法语说了三句话,填满空白。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对方问:“那你的包裹呢?”

“还没有开始派送。”

“那就再试试。”

他挂断了电话。

他把清洁剂喷到挡风玻璃上,看着雨刷将海鸥粪便涂成一层灰色的薄膜。又是这样,越理越乱。他坐在车里哭了一会儿,因为伯特兰很可能已经死了。然后往车窗上喷了更多清洁剂,再次打开雨刷,把车开回了伦敦。

这家餐厅离得足够近,在杰克逊·兰姆的行动半径内;又足够新,所以他还没有吃过;店员也够敏锐,能察觉到客人的不自在。也许正是因为敏锐,他才会那么紧张。他领着杰克逊·兰姆和莫伊拉·特雷格里安入座,说这张桌子“很不错”,但立刻又改口成“非常好”。

“你会请所有新来的员工吃饭吗?”莫伊拉问。

“他们会得到应得的待遇。”兰姆说。服务员正在喋喋不休地介绍当天的特色菜:××手撕猪肉,××小排,××油醋汁。兰姆礼貌地听他说完,然后说:“我要牛肉。”

“先生,我们今天没有——”

“三分熟。”

莫伊拉点了恺撒沙拉。

“再来一瓶你们店里的红酒。”兰姆说。

“哦,我觉得我还是不喝酒了吧。”

“那就只要一瓶红酒。”兰姆说。

服务员终于逃开之后,兰姆一手拿起面包篮里的两个圆形餐包,熟练地用拇指掰开,从黄油碟里切下一块黄油涂上去。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用迄今为止最柔和的声音问道:“那么,你适应得如何?”

“老实说,有些不知所措。”她努力不去盯着他撕面包的动作,说道,“不知为何,大家都以为卡特怀特先生死了。”

“这就是从众心理。”兰姆悲哀地说道,“有人提出了错误的想法,忽然间所有人都开始相信他。我觉得互联网就是这样的。”

服务员端着红酒回来了。他变魔术一样夸张地打开酒瓶,倒了一点在兰姆的酒杯里,后退了一步,仿佛刚刚点燃了一串鞭炮。

“如果我在乎它的味道,就会从酒单最下方开始点了。”兰姆说,“直接倒满吧。”

服务员听从了他的指令,然后迅速逃开。

兰姆突然对莫伊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任何一个“下等马”——也许除了斯坦迪什——在看到这个表情之后都会下意识地捂住头。“告诉我,”他说,“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被派来斯劳部门?”

“其实很明显……呃,大家真的会叫这里斯劳部门吗?”

“是的。”

“你们没有官方名称吗?”

“相信我,就算有你也不会想知道的。”

“原来如此。”莫伊拉说,但她还是不明白,“好吧,无论如何,很明显斯劳部门需要我,或者需要我这样的人。”

“真是新鲜的想法。”

“因为这里简直是一团糟,我说的不只是办公环境,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至于厕所——嗯,鉴于我们在吃午饭,我就不多说了。但是那些文件工作、松懈的桌面管理标准,还有工作态度……哎,已经有人在捣乱了。我就说到这里吧,其余的也不必多提。”

“比如滥用办公设备?”兰姆问道。

“说滥用有些温和了,太温和了。”

兰姆点了点头,仿佛温和这个词已经是他能忍受的极限。他像是忽然意识到面前还有一杯红酒。酒杯很大,里面装了三分之一瓶红酒。他拿起酒杯,两口喝光,然后又倒了一杯。“有时候是显而易见的。”他说。

“我……什么?”

“人们会被派到斯劳部门的原因。”兰姆说,他咬了一口餐包,大口咀嚼了一会儿,然后说:“比如小卡特怀特,那个没死成的小子,他在搞砸国王十字车站的演习之后就被发配到了这里,他闯的祸可是登上了全世界的新闻头条。所以不难看出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说是‘犯错’似乎有些轻描淡写了。”

“错也不全在他。”

“为什么?”

“他被人搞了。”兰姆说,“抱歉我说话有点粗俗,你的前任给我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

“我发现了,她可能有一些……问题。”

“有一些,是的。她嗜酒如命。”

“天哪。”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是这么说的,但你也知道,”兰姆拿起酒杯,“一日酒鬼,终身酒鬼。”

服务员端着食物来了,兰姆闭上了嘴,等他把盘子放在两人面前,但是目光没有离开莫伊拉·特雷格里安。

“祝二位用餐愉快。”服务员说,但他仿佛一点也不介意兰姆在吃饭时把自己呛死。

兰姆无视了他,对莫伊拉说:“但你知道,为什么你被调过来这件事很有趣吗?”

她停下动作,叉子悬在沙拉上方。今天第一次,她有些不确定自己在谈话中扮演的角色。她还是那个取代不够格的前任,成为兰姆最新红颜知己的人吗?又或者,杰克逊·兰姆在玩一场独属于自己的游戏,并不希望与她分享游戏规则?

他说:“是克劳德·惠兰把你调来的。这是他上台后最先做的事之一,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因为我觉得。”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任何一个“下等马”,包括斯坦迪什——看到之后都会立刻转身开始逃命。他把剩下的酒倒进酒杯,对着服务员摇了摇酒瓶。

老家伙像猫头鹰一样眨着眼,仿佛接下来就要把头转动一百八十度。“我以前在这里住过,对不对?”

“不。”凯瑟琳说道,“你没在这里住过。”

他在一个小时之前睡醒,下了床。穿衣服不是问题,因为他根本就没脱过。她觉得有些抱歉,让他就这么和衣而卧,只脱了鞋。但如果要她来帮他换衣服,她可能会觉得更抱歉。再说了,这是她的被子,她的床。让他住进来也不是她的主意。

“我需要把他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瑞弗说,“还需要一个能相信的人。”

她被说动了,但他来的路上肯定一直在构思怎么说服她,她只有三分钟时间搭起防御。

“瑞弗,我很开心听到你相信我,真的,但你不能就这么把他丢在这里!”

他吃什么?要带他出去散步吗?脑海里这些愚蠢的问题让她无法组织起更有力的反驳。

“有人想要杀他,凯瑟琳。”

“你在试图说服我吗?万一杀手找来这里怎么办?瑞弗——”

“不用担心,不会找来的。”

他语气中的某种情绪让她把接下来的问题咽了回去。

但最糟糕的是谈话进行的方式:两人愤怒地小声交谈,老人站在一旁,满脸惊慌和困惑。她不想面对这些,至少今天不想。在这个凄凉的一月清晨,整个城市都被爆炸案带来的悲痛淹没。这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借口,可以尽情沉溺在自己和他人的伤感之中。

“求求你了,凯瑟琳。”

“是谁想杀他?”

“我正要去查清楚。”

“你为什么不带他去总部?”

瑞弗没有回答。

“我的天哪。”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她现在在家,老家伙也在。安全屋不再安全,因为兰姆只花了五分钟就猜到了该去哪儿找他。虽然兰姆比大部分人都聪明,但他不是间谍街上唯一的居民。

但并不是所有间谍都能像以前那样思考。

“他去哪儿了?”

“谁去了哪儿,大卫?”

因为她不能喊他卡特怀特先生,至少在这种情况下不能。

“那个男孩,年轻人。”

“……瑞弗?”

“这算什么名字?”

她自己也经常这么想……“他不在这里,但他会回来的。我保证。”她是这么希望的。

“我觉得他可能在搞什么鬼。”大卫·卡特怀特说。

她给他做了两个荷包蛋,放在吐司上。他狼吞虎咽地吃掉,喝了三杯茶,但是第三杯不小心弄洒了。现在他坐在她客厅的躺椅上,后背挺得笔直,仿佛让自己靠在椅背上就会违背他的人生信条。他还在纠结外孙的事:无论是他的名字,还是他的存在本身。

“他没有在搞鬼,大卫。他只是要去外面跑一趟。”

“我以前认识一个叫瑞弗的人,他大概这么高。”

老人把手掌比在自己胸口。他还坐在椅子里,很难判断他印象中的瑞弗到底有多高。

无论如何,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们是同一个瑞弗。”凯瑟琳轻声说道,“他长大了。”

“我以前认识他妈妈。”

凯瑟琳不想涉足这片领域。“你已经吃好了吗?还想再吃点什么吗?”

听听你说的话,她自责道。她这句话说得像自己的母亲,用满足物质需求来回避精神需求。

她说:“他的母亲——瑞弗的母亲曾是你的女儿。她叫伊泽贝尔。”太晚了,她发现自己用错了时态,“我的意思是,她现在也是你的女儿,叫伊泽贝尔。”

一滴泪水滑过老人的脸颊。“我没有女儿。”

“你有的,你知道你有的。”

“不,她亲口对我说过:我不是你的女儿了。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凯瑟琳想:所以才要提供食物,才会回避情绪,因为你无力抚平这种级别的伤痛。面对这个话题,他们都一筹莫展。

“你还想要点什么吗?”她再次问道,“还是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开心了?”

考虑到现在的情况,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但这句话点亮了老人眼中的光。“开心。”他说。

“……怎么了?”

“开心果,爱生气,喷嚏精,万事通。”

天哪,不要这样。她想道。

“糊涂蛋,害羞鬼,爱生气[《白雪公主》中的七个小矮人分别是:开心果,爱生气,喷嚏精,万事通,糊涂蛋,害羞鬼,瞌睡虫。大卫·卡特怀特漏掉了瞌睡虫。]。这就是全部七个。”他敲了敲太阳穴,“记忆宝库完好无损。”

她没有指出他的遗漏,什么都没说。她感觉就像是瞥见了通向地窖的楼梯,忽然意识到下面又深又黑,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等着她。无论下楼的动作多么小心都没有用。

“瑞弗在哪儿?”他再次问道。

“他去法国了。”她此时无暇再编造什么。她其实并不确定瑞弗是不是要去法国,只是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车票。

“法国?他不能去法国!”

“法国离得很近,他很快就能回来了。”

“不,不,不。”他越来越焦躁,“法国,绝对不行。”

“去法国并不危险,大卫,就在海峡对岸。”

但他并没有被说服。他开始不停地喃喃自语,她一句都听不懂。为了从这团乱麻中脱身,她来到了窗边。一辆车开了过来。下车的人有一头金发,身穿黑色西装,是个冰山美人。也许是凯瑟琳的职业直觉在作祟,也许是她作为酒鬼的多疑症犯了,总之,她心里警铃大作。

她说:“也许我们应该让你躲一躲,大卫。”

瑞弗本以为这个叫维克多的人会把他带到一个用树枝和青苔搭起来的林中木屋,但是走了十分钟之后,他们来到了开阔的主路上,很快就拐进小路,向着一排现代化的乡村小屋走去。小屋有着混凝土墙面和铝制窗框。大雨倾盆,在等待维克多开门的时候,瑞弗回头看向了昂格文。他看到村中的小桥、教堂高塔,还有爬满街道的小房子。此时房屋与房屋环抱得更紧,仿佛想要躲避暴雨。从这个角度看去,勒阿布确实不属于乡村的一部分。甚至不算在它的郊外,而是一座封闭而孤单的堡垒。人们会把发生在那里的事当作谈资,在酒吧里闲聊,但并不会有什么实际的触动,勒阿布在他们心中就像那天飘散的黑烟一样虚无缥缈。

维克多还在纠结瑞弗的名字:“你真的叫这个名字?”

“恐怕是的。我是说,对,我叫瑞弗。”

维克多没有直接说“这名字真的不怎么样”,但显然他就是这个意思。

这座房子不大,但很整洁。客厅中间的矮柜上摆了一台便携电视,四周散落着一些杂志,大多是电视节目表。一个堆满的烟灰缸旁边放着另一个堆满的烟灰缸。台面上摆着各种各样破旧的装饰品:一些不知是圣人还是罪人的石膏像,几只水晶动物。一个角落里放着户外用品:橡胶雨鞋、钓鱼竿,还有各种网和陷阱。维克多小心翼翼地把防水衣放在这些东西上,偷偷瞥了眼瑞弗。瑞弗觉得好像闻到了猫的味道,但他也说不好。也许维克多刚才在吸猫味的烟。他脱掉外套,主要是出于礼貌。这里和外面一样潮湿。

维克多把早上的战利品放在了厨房台面上,在一排锋利的菜刀和切肉刀旁。

“我泡茶。”

“你这里有咖啡吗?”瑞弗问。

“喝茶。你是英国人。”

“谢谢你。”瑞弗说。他不是很爱喝茶,但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可能会引起误会。

他们坐在小小的厨房里喝茶,雨水敲打着窗户,兔子谴责地瞪着瑞弗,维克多吸了几根手卷香烟,每一根都和他用来点烟的火柴差不多细。

“勒阿布,你知道?”他问。

“我在找人,他叫伯特兰。”

“年轻人,长得像你。是的,我记得名字。”

“你能和我说说他的事吗?”

“告诉你,朋友的事?”

“我和他不太熟。”瑞弗说。

“也许你们是表亲?”

“也许吧。”瑞弗说。也许这会让问话变得更容易一些,他正在寻找一个失联的表亲。

“勒阿布——有人住在那里。十八个,二十个?数字,差不多这样。都是男人。”

“他们在那儿住了多久?”

“很多年:二十三,二十四。”

“那么……”瑞弗想到了浴室地板上的那个人,他护照上的年龄是二十八岁,“有孩子吗?”

“我觉得曾经有。然后没了。”维克多把手比在离地两英尺高的地方,缓缓上移,“你懂?”

孩子会长大。

咖啡厅里的男人说那里算是一个“公社”,但维克多说那里没有女人。这在瑞弗听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公社,因为在他眼里,公社与性有关。不过,虽然公社成员都是男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不存在性关系。可是如果其中还有儿童的话,就相当令人担忧了。但这和谋杀他外公的企图有什么关系?他说:“他们是法国人吗?”

维克多耸了耸肩。“法国人,是的。也有俄罗斯人,我想,或者捷克人。可能还有美国人和几个英国人。他们不和村民交流。”

“但偶尔会去咖啡厅?蓝天咖啡馆?”

“偶尔,当然。还有集市,买东西的地方。大家买完东西自然就去喝咖啡了。”

“你知道谁是他们的老大吗?”

“老大?”

“就是发号施令的人。”

“我不知道老大,他们应该共产主义,都平等,你懂?”

“那火灾呢?有人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吗?”

“火灾,是故意纵火。他们都走了,让房子烧毁。”

“同时离开的?”

“同一天,是的。在下午,他们开车,往普瓦捷方向。很快,火开始烧。很混乱,许多消防车,许多噪声。”

瑞弗有些好奇消防车的颜色。

“也许警察现在,找他们。”维克多继续道,“应该是,但你的表亲,没死在大火里。”

确实没有,他死于一发迎面飞来的子弹。瑞弗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说:“有点奇怪,他们在村子附近住了这么久,但大家好像都不怎么了解他们。”

“几年前,也许我们会好奇。但随着时间过去,对不对?你会忘记好奇。那只是勒阿布。”

他突然站起身,检查着兔子。外面依旧大雨如注,但瑞弗觉得自己该走了,于是也站了起来。“谢谢你,你太好了,维克多。”他说,“非常亲切,谢谢。”

“不客气。”他选了一把刀,指了指兔子,然后指向瑞弗,“你不留下?它很好吃。”

“谢谢你,但是不了。”

“不只有茶,还有红酒。”

“听起来很诱人,真的,但我得快点回普瓦捷了。”

“那好吧。”维克多翻动手腕,刀刃切入兔子的尸体。没过一会儿,这只动物就被开膛破肚,皮毛像手套一样被脱下来。一撮烟灰从衣袖落到兔子肉上,他用刀把烟灰掸落。“也许还有其他人,知道勒阿布。”

“真的吗?”

“她不住在昂格文,在隔壁村,我写地址给你。”

“她是谁?”瑞弗问。

“是好女人,曾经做妓女,你知道?妓女,但是好女人。”

维克多把刀留在兔子身上,找出一根圆珠笔,努力地在旧杂志的空白处写下给瑞弗的地址:另一条街道,几英里外,转几次弯,一栋房子,娜塔莎。

“房子不错。”

“谢谢你。”

“街区也很安静,喔,你还爱读书。”艾玛·弗莱特示意了一下凯瑟琳的书柜,“没有什么比满大街噪声更破坏读书体验了。”

“除了不速之客。”凯瑟琳说。

艾玛点了点头,像是达成了共识。调查杰克逊·兰姆的人际关系唯一的收获就是发现他谨慎地避开了一切人际关系。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开始调查同事。不知为何,凯瑟琳·斯坦迪什引起了她的兴趣。原因她肯定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仔细看了看客厅,说:“你经常和前同事见面吗?”

“我和谁都不经常见面。”

“为什么?”

“你在做爱的时候,”凯瑟琳问,“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

艾玛扬起了一边眉毛。

“哦,抱歉,我以为轮到我来问冒犯的问题了。”

“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

“你不会是来劝我入教的吧?因为如果是的话,我的邻居德尔德丽会是更好的人选。”

“如果我是个多疑的人,”艾玛说,“顺便一提,我确实是。我就会问自己:你为什么要回避我的问题?”

“哎,我也说不好。”凯瑟琳说,“也许是因为我讨厌未经许可侵犯他人私宅的行为。”

“未经许可。”艾玛点点头,重复道,“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

“我看得出来,你很聪明。”

“但是有一件事你没想清楚:你依然是情报局的一员,斯坦迪什女士。也就是说,你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我不需要什么许可。”

“但是我之前辞职了。”

“是,也不完全是。你提交了辞职申请,但文件一直没批下来。告诉我,你还在领工资吗?”

这才是关键所在,当然了。斯坦迪什女士虽然是“自由身”,但理论上还是斯劳部门的一员。

凯瑟琳说:“只是收到了,但没有花。”

“好吧,这个问题可以留给调查委员会。不过现在是一次正式问话,我会把你的回答记录下来,你有义务回答我的提问,明白吗?”

“听起来我也没有其他选择。”

“很好。瑞弗·卡特怀特,你上次和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圣诞节之前,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是?”

“圣诞快乐。”凯瑟琳缓缓说道。

“之后就没再联络?”

“说实话,光是这一条短信我就受宠若惊了。”

“你知道杰克逊·兰姆昨晚去确认了他的尸体吗?”

“我现在知道了。”

“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如今杰克逊·兰姆干出什么事都很难再让我惊讶了。”

“我刚刚告诉你瑞弗·卡特怀特死了,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我刚刚告诉你了。四个月内,我只从他那里收到了一条四个字的短信。他的离开并不会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一个空洞。”

“也许是因为你知道,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我开始跟不上你了。什么东西并非如此?他没死吗?还是他没给我发短信?”

“我们要玩一早上这个游戏吗?”

“希望我能腾出时间,”凯瑟琳说,“但是你还记得我提过的那个邻居吗?我答应她要去拜访。”

“昨天晚上,其中一个卡特怀特杀了人。”艾玛·弗莱特说,“是瑞弗或者他的外公。所以你要明白,我很想找他们两个聊聊。他们来过这里吗?”

“没有。”

“我觉得你在说谎。”

“为什么?”凯瑟琳问,似乎真的很好奇。

“因为你对我说的话一点都不惊讶。”

“也许我只是比较沉稳。”

“或者你提前知情。如果不是卡特怀特说了什么,就只能是某个人说的。”

“兰姆。”凯瑟琳说。

“没错,兰姆先生,他来过吗?”

“一大早就来了。”

“他说了什么?”

“你要我复述他说过的话吗?”

“拜托了。”

“他说他早些时候招惹了一个女同性恋,是现任狗老大,说如果她来找我,我就要尽可能地浪费她的时间。”

艾玛瞪着她。

凯瑟琳说:“我省略了某些不雅词汇,他觉得说脏话能让自己显得很威风。”

“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斯坦迪什女士?”

“他有个特工失踪了,弗莱特女士,他会做他认为有必要的事。”

“你们小组里有人杀了人,这和特工遇险是两码事。”

“嗯,你见过兰姆了,他一向比较不拘小节。”

艾玛依然盯着她,凯瑟琳不为所动地看了回去。壁炉台面上,一个时钟叮叮当当地敲响了整点报时。

半晌,艾玛终于说道:“等我找到那两个卡特怀特——我肯定会找到的——希望不会发现你早就知道他们躲在哪里。”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艾玛·弗莱特穿过敞开的门,来到走廊,突然停下了脚步。“那是什么声音?”

“我什么都没听到。”凯瑟琳说。

“声音是从里面传来的,我猜是你的卧室。”

“我忘记关收音机了。”

“听起来不像收音机。”

“我可以向你保证,就是收音机。”

“你把收音机打开,留在了卧室里,还关上了门?”

“看起来是这样,不是吗?”

“你介意我去看一眼吗?”

“介意。”

“为什么?”

“我觉得你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

“那太遗憾了,因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我有权调查你的房间。”

艾玛关上前门,穿过走廊,进入了凯瑟琳的卧室。

卧室里很黑,窗帘没有拉开,模糊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艾玛回头,看向凯瑟琳。

凯瑟琳耸了耸肩。

艾玛伸手抓住被子的一角,像魔术师掀开桌布一样掀开被子,扔到地上。

凯瑟琳的收音机正躺在几个枕头上,自顾自地说着话。

“你可能会惊讶,但这样信号比较好。”她说。

两分钟后,她再次站在窗边,看着艾玛·弗莱特离开大楼,钻进自己的车,扬长而去。

一分钟后,她敲响了邻居的门。

“谢谢你,德尔德丽。”她说,“我都没提前和你打招呼。”

“哦,他不算麻烦。”德尔德丽安慰道,“你的同事已经走了,是吗?”

“现在就只剩我了。”凯瑟琳说,“来吧,大卫。咱们该走了。”

“我以前在这里住过,对不对?”老家伙问道。

来到门前的时候,他走路已经开始一瘸一拐。湿透的袜子磨得他左脚火辣辣地疼,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脚生了坏疽。倾盆大雨变回了毛毛细雨,一路上很少有车驶过,就算有也没人停下载他一程。在维克多家喝的茶已经成了久远的回忆,腹中的饥饿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疼痛。

维克多写了地址的那张纸就是他最宝贵的财富,他甚至不敢拿出来确认方位,生怕它会融化在潮湿的空气中。

但瑞弗擅长记忆数字、事实和细节,并不需要去查证。离开偷猎者小屋八十分钟后,他走到了下一个村庄。和昂格文一样,这个村落也建在昂格兰河畔,连地形地貌都差不多:一座窄桥,阴沉的教堂,土堆上的废墟。就算在晴天,阳光应该也很难照进这些狭窄的街道。每隔十几码就会有一条藏在石阶后的小巷。从上空俯视也许还有逻辑可循,但站在地上,就只有混乱的上坡和下坡,让人迷失方向。但他还是设法找到了路。他无视了那些小巷,沿着主路过桥,在道路分岔的时候左转,路过右手边的车库。前方是一排小屋,石墙被雨水淋湿,颜色变得深沉而单调,只有色彩艳丽的前门能够减轻这种沉闷的感觉:红色、白色、蓝色。蓝色的大门是娜塔莎的家,瑞弗叩响了铜制门环。

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一个好女人,一个妓女,是的,妓女,但是个好女人。他想,他正在拜访一个妓女,这一行为蕴含着某种潜台词。漫长的十五秒后,那位好女人打开了门。无论她想说什么,都在看到他的时候住了嘴。不久后,她说道:“伯特兰?怎么会……”

“不是的。”瑞弗说,“请问,你是娜塔莎吗?”

他这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她姓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是法国人。”

“对。”他同意道。

“英国人?”

用法语来回答这句话有些荒谬,于是他说:“是的。”

“找我有什么事?”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是个俊俏而强壮的女人。黑色长发凌乱地落在肩头,眼睛也是黑色的。她穿着牛仔裤,一件男式蓝色衬衫,还有一件厚厚的开襟毛衣,腰带系绳垂在大腿边。看她的表情,他不知道她是很高兴见到他,还是无奈接受,仿佛这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他说:“我想了解一下勒阿布的事。”

“已经烧毁了,不在了。”

“我知道。但是住在那里的人……我想知道他们的事。”

“谁叫你来的?”

“一个叫维克多的人。”

一阵风吹向他的后背,像一只野性难驯的狗,穿过他的两腿之间。

她说:“外面天气太差了,你进来吧。”

于是瑞弗离开了寒冷潮湿的室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她的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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