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流人04:幽灵街区  作者:米克·赫伦

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就像一缕缕青烟。天空仿佛灰色的穹顶,把一切固定在适当的位置。偶尔会有黑色的影子划过,他觉得可能是大雁。虽然也有可能是天鹅,但他觉得应该是大雁。这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但他现在失去了锚点,即便是最微小的细节也能帮他在地面上站稳。

瑞弗·卡特怀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护照,借着列车窗边的光线再次检查了一遍,并祈祷自己没有被人看到。

“我知道他不是你。”他外公说道。

换作平日,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小小的胜利。老家伙能认出谁不是自己的外孙。但护照上的照片完全能骗过一个普通熟人,甚至连和他关系好的人都会愣一下。两人并不只是外表相似,还有眼神和微微倾斜的下巴都很像。“你看镜头的眼神就好像你不信任它。”曾经有个女朋友这么对他说过,“好像你不是在说‘茄子’,而是在说‘你敢动一下试试呢?’。”护照上的人也是一样。

当然,现在他眼中的光芒已经永远熄灭了。

亚当·洛克希德。

瑞弗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但他在浴室里翻遍了亚当·洛克希德的口袋。找到了这本护照,一个装了一百多欧元的钱包,一张欧洲之星[欧洲之星,往返英国与法国的高速列车。]的回程车票,几枚硬币,一小包餐巾纸,还有一根被皱皱巴巴的咖啡厅小票裹起来的巧克力棒。没有什么能表明他的来意,或者解释他为什么要杀害大卫·卡特怀特——如果这就是他的目标的话。

但如果不是,他就可能只是一位无辜的客人,来访后却被人在头上开了个洞。

我怕他会开枪杀了来敲门的人。

如果你在城市里,突然听到了类似枪响的声音,你会停下来确认有没有第二声。如果没有的话,你就当是车回火了。瑞弗不知道这在乡村是否行得通。但是现在,夜晚的寂静随时都可能被警笛声锯开,然后他们就会被摄政公园吞吃入腹,巨大的安全网包裹住他们,就像给鹦鹉的鸟笼罩上笼衣。他们不会再有说话的机会——至少不是对彼此。

“你确定从来没见过他?”他问。

“我知道他不是你。”外公重复道。

厨房台面上放着局里发给老家伙的应急按钮,当时他的神志依然清晰。瑞弗知道,光是最近他就至少按下过一次按钮。“虚惊一场,是假警报。”他坚持道。但瑞弗怀疑他只是忘了按钮的作用,所以才按了一下,想弄个明白。鉴于这个按钮正是为这种情况而设的,瑞弗蹲在亚当·洛克希德的尸体旁边,思考着是否应该顺其自然……看门狗很快就会到了,他们专门负责清理这类麻烦。他们会处理掉尸体,做好消毒工作,让那些糟糕的事消失。但那天早些时候的聊天内容还在他脑海中徘徊:一个古老的谣传,摄政公园可能会亲自为曾经的荣光拉上帷幕。

“好吧,但我不是想说他们可能会派人去杀他。”路易莎曾说,“不过我看出来了,你确实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

他又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一个陌生人,在他外公家的楼上。

一个长得很像瑞弗的陌生人,像到可以被邀请进屋。

一个陌生人,放了一缸热水。

只要轻轻抬起老人的脚踝……

“我们得走了。”

“瑞弗?”

“这里不安全,外公。”

“白鼬?”外公突然来了精神。

“没错,是白鼬。”

“我得去穿上威灵顿靴子。”

他的确需要穿上靴子,因为他们必须靠自己的双腿离开。车库里有一辆汽车,一辆老得都能进博物馆的名爵轿车,瑞弗已经记不清它上次上路是什么时候了。再说了,最好还是不要选择他们首先会查的车辆逃跑。这些愚蠢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打转,回避他必须要做的事。外公迈着沉重的步伐下楼,去找那双靴子……别再想了,直接动手吧。

他拿起外公的枪,对准亚当·洛克希德的脸,再次扣下扳机。

然后他把自己的证件和手机放在了洛克希德的口袋里。带走了护照、钱包、车票和收据。

现在他坐在火车上,心跳呼应着列车行驶的哐当声。在那个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踏上了这条路。不是从外公家溜走时;不是把外公留在无人的公交车亭,自己去街上找能偷的车时;不是行驶在伦敦黑暗的街道上,对着每一盏迎面驶来的车灯胆战心惊时;不是当警车拉响了警笛,闪着警示灯从后面逼近,最后却只是超过了他们时;不是把车丢弃在西区某个超市附近,跳上夜行巴士时;也不是最后出现在凯瑟琳家门口时——因为她家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安全地点。所有这些都只是过程,当他真正意识到那件事时,是当他对着亚当·洛克希德开枪的瞬间。那就是他走出门,踏上那条路、那条街的瞬间。

间谍街。这是他外公的说法。当你走进间谍街,就必须小心谨慎。注意从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守住每一个秘密。当然,也有其他地方,走出间谍街你就会来到特工王国。就算在这里,优美的法国风景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掠过窗外,他也身处特工王国,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对自己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简而言之就是要追根溯源,顺着一个死人的脚步原路返回。但他很清楚这一点:他并不是坐在斯劳部门的办公室里,眼睁睁地看着生命随着时间逐渐流逝。他鲜明地活着,机敏地参与到游戏之中……光秃秃的树枝就像一缕缕青烟。天空仿佛灰色的穹顶,把一切固定在各自的位置上。这就是特工王国的景象。他收好护照,闭上眼睛,但不是为了睡觉。

老人睡着了,或者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的头露在外面,身体可能蜷缩在羽绒被下。兰姆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上看着他,大卫·卡特怀特发出规律而轻柔的鼾声。窗帘拉上了,但一月稀薄的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将一切都染成了同样孤独的灰色。床两侧的定制衣柜里肯定挂着一排款式相似的连衣裙:长袖、高领,长至小腿,像是女教师的周日礼服,是她喜欢的风格。梳妆台上放着一些小罐子,装着润肤霜之类的东西,台面的镜子上挂着两条项链,一条是兰姆从未见过的黑色珠链,另一条是她经常佩戴的细金项链,也许承载着什么特殊回忆。还有搭在椅子上的两条深色围巾,其中一条上点缀着金色。这一切都被苍白的日光染成灰色,失去了活力。但最苍白的却是老家伙的脸,若不是那微弱的鼾声,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死亡面具。

“这下高兴了吗?”

兰姆说:“你了解我的,我生来乐观开朗。”

“所以你现在可以离开我的卧室了吗?”

“哈!”他突然大喊道。

“杰克逊——!”

老人睁开眼,吓得叫出了声,显然他刚才是真的睡着了。

“出去!快点儿!”她绷着脸怒道。

兰姆又看了一会儿,大卫·卡特怀特试着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惊恐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手从被子里钻出来,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他看起来就像是一百年前恐怖故事里会出现的插画。

凯瑟琳·斯坦迪什把兰姆推出卧室,关上了门,自己留在屋内面对老人。他能听到安慰的声音,伴随着偶尔的滋哇乱叫,好像和她一起关在里面的是一只会打嗝的鸡,而不是情报局曾经的传奇人物。

兰姆去客厅等她,她出来时,他正在检查壁炉上方的明信片,看看每一张后面是否有留言,但大部分都是博物馆买的纪念品。

“你有必要这样吗?”

“我要道歉,”兰姆说,“我忘了,他是一位脆弱的老人。”

“是的,但——”

“在我印象里他是个残忍的老间谍,手上的血比你早餐喝的杜松子酒还多。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

“他们?”

“别忘了你是在跟谁说话。是瑞弗带他来的,对吗?”

“我以为你确认了瑞弗的尸体。”

“想得美。”兰姆说,“但是说实话,他确实和瑞弗很像,尤其在对着他的脑袋来了两枪之后。不过考虑到他惹上的麻烦,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他们是凌晨四点到的。”

“那他睡得比我久。”兰姆毫无预兆地一屁股坐在了双人沙发上,沙发比看上去更结实,并没有被坐塌,“他们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你就让他们这么进来了?”

“如果还有别的地方可去,瑞弗是不会来这里的。”

“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避难所,”兰姆说,“好吧,我能看出来你很适合担任这个角色。”他手里拿着一根烟。当然,这根烟是用魔法变出来的。他把烟叼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现在他踏上了一场奇妙的冒险之旅。”

“到底发生了什么,杰克逊?”

“他没说吗?”

“他半夜到我家来,让我帮忙照顾他外公,然后就走了。”

“那小子,总是错把矫情当风度。你要继续在那儿站着吗?坐吧,就当是在自己家。”

她很生气,但还是坐下了,不过不是在沙发上。她说:“他当时吓坏了,现在也是,而且很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喊我萝丝。他真的在浴室里开枪打死了一个人,还是你在开玩笑?”

“你真够阴暗的,斯坦迪什,放在这种事上浪费了。”他指了指周围的环境:一个平和安静的房间,摆满了书架和书。“还有,是的。”

“两次?”

“问得好。你猜怎么着?我觉得不是。就像你说的,他老糊涂了。我觉得他只开了一次枪,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枪扔在地上。你知道我最讨厌年龄歧视,但老年人真的挺没用的。”

“我一点也不想念你发表的这些观点。”

“那太好了,因为我还有更多。”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远处,他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东西。凯瑟琳认出了他的表情,这对她来讲再熟悉不过了,就像他会故意曲解她说的话一样。他要开始把目前收集到的碎片拼成一个故事了。

“我觉得是有人要去杀那个老家伙。”他说,“但没意识到他是个危险的老浑蛋。所以无论那个人是谁,他最后都死在了浴室里。这时准备和外公共度温馨夜晚的小卡特怀特来了。你知道任何人,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在这个时候会怎么做吗?他们会向局里汇报。老家伙不可能因为谋杀被抓起来,不会的,因为看门狗会赶过来,紧接着是清洁工。二十分钟之后,整件事就会像没发生过一样。但小卡特怀特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你刚要告诉我这个。”

“显然因为他是个浑蛋,我们要把这一点纳入考量。但如果除了想要扮演007的冲动,他真的还有什么别的动机,那可能就是:他觉得喊看门狗来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认真的?”她渐渐地理解了他想说的话,“他觉得这是一次局里组织的暗杀行动?”

“无论是什么,他们搞砸了,证据就摆在面前。而且,如果老家伙真的糊涂了,那小子会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怎么,他担心总部会有个——他们是怎么说的来着——退休增强计划?”她说,“那只是谣传,并不是真的。”

“你是在提问还是在陈述?”

“我只是说,我不相信发生过这种事。”

“他们还说我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呢,真该来看看你。但你相信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瑞弗在这种情况下是怎么想的。他觉得如果给看门狗打了电话,他们可能会直接完成没做完的工作。所以他又朝神秘人的脸开了一枪——”

“他干了什么?”

“看吧?我就说你肯定感兴趣。”兰姆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别在耳后。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塞进嘴里。他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两个动作。“他会这样做,是因为虽然神秘人和瑞弗很像,但也不是一模一样。”他用手指点着上唇,“他那颗痣,就是那颗像是吃屎没擦干净的痣,神秘人没有,所以肯定会被注意到。”

“他只是想把水搅浑。”

“专业特工就会这样做。”兰姆不情愿地承认道。

“但只能帮他赚到二十分钟。”

“但他已经逃到了现在,不是吗?而且他还能走得更远。顺便问一下,他要去哪儿?”

“他不告诉我。”

兰姆说:“看吧,人事部总说我不为你们提供训练课程,但你知道我是怎么说的吗?”

“你让他们滚蛋。”

“确实,我让他们滚蛋,但你知道我之后会说什么吗?我说我是在以身作则。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如果我不喜欢一个问题,我就换个问题回答。就像你刚才干的那样。”他自满地笑起来,烟从嘴里掉了出来。他眼疾手快地用两根手指夹住。“我没有问瑞弗告没告诉你他要去哪里,我只是在问他要去哪里。”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

“因为你没有那么擅长撒谎。你的水平还行,但还不够高。”

“你再说一遍?我什么时候撒谎了?”

“在你假装相信我说瑞弗死了的时候。”

“……所以?”

“所以你知道他现在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我不可能去了那里再回来,出现在你家门口。天哪,斯坦迪什,这又不是在造火箭,想到这一点也不难。”

“只有思路像你这么诡异的人才会这么想。”她承认道。

两人沉默地面面相觑,仿佛这只是他们一直在玩的一个游戏,现在进入了新阶段。

终于,她说道:“他把外套挂在椅子上,在他去扶外公休息时,我翻了他的口袋。”

“这肯定勾起了不少回忆,你以前不是经常哄骗水手吗?”

她说:“他有一本护照,英国护照。护照主人的名字叫亚历克斯·洛克希德,不对,是亚当,亚当·洛克希德——还有一张欧洲之星的车票和一些欧元。”

兰姆无语道:“好极了,现在那个蠢货已经跑到法国去了。”

“用的另外一个人的护照。”凯瑟琳摇了摇头,“我觉得他可能没法出海关。”

“在欧洲?只要护照没上警戒名单,他穿着假胸衣、戴着假发都能轻松过关。不过我得说,如果护照上的照片真的像他本人反而会引起怀疑。”他吸了吸鼻子,“我的照片就显得我很胖。”

“可以想象。”

“所以他跨过了海峡,但法国地方不小,他打算怎么办?在香榭丽舍大道上走来走去,对着空气挥手?”

“他有一张咖啡厅的收据。”

“哈,当然了。”兰姆说。

前面可能出了事故,红绿灯坏了,或者有段道路正在施工,造成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不久前,他在附近看到有一段路正在施工。路上拉了两百码长的塑料网和路障,一个工人都没有。旁边的告示写着:虽然有时看起来好像没人在工作,但我们正在检查此区域的水管。先找好借口,真是高明。

克劳德·惠兰笑了起来,又突然停下。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刚过去三天,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在小报上看到《情报局局长乐在其中》的报道。你永远不知道摄像机什么时候会对准你——就算你坐在一辆贴了黑色反光膜的官方豪华轿车上。

司机开车送他从唐宁街回去。内阁紧急会议很漫长,昨晚他还失眠了。为了不打扰克莱尔,他去客房睡了。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内阁紧急会议,也难怪会紧张。不用说惠兰也知道,他的晋升出乎意料。英格丽德·蒂尔尼女士留下了深远的影响,情报局的某些角落仍被笼罩在她的阴影之下。他曾听说,在她“过度管理”的任期之后,接力棒会被交回行动组手中。毕竟,上一任局长查尔斯·帕特纳就是行动组出身。他见证了一个激动人心的黄金年代,如果有更多人知道他人生大半都在给苏联人工作,可能会给他的光环蒙上一层阴影。但更多人只知道他自杀了,这也让人们事后对他的领导产生了怀疑。不知情的人将此归为他在行动组时受到的心理创伤,于是人们就开始认为行动组出身在管理层面上反而是一种缺陷。所以迄今为止,帕特纳的接班人大都是些狡猾的政客。但蒂尔尼上任之后,出现了呼唤“改革”的声音。虽然现在“改革”两个字和改良制度早就没了关系,主要指的是削减成本支出,但仍有人提出,局里可能会出现方向性的改变,行动组也许会再次占据上风。如果真是这样,戴安娜·泰维纳就是最显而易见的人选。但是蒂尔尼的倒台就像一艘超级邮轮沉入海底,过程耗时漫长,场面极度混乱,几乎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所谓改革也就变成了挽回颜面的人员重组。而惠兰刚刚拿了从业二十年的优秀员工奖,与蒂尔尼女士毫无瓜葛。于是他就被紧急调任到了河对岸,成为一个“稳妥的掌舵人”。

今天早上,他把对这件事的疑虑藏在心里。在和戴安娜·泰维纳排练过汇报内容后,继续深入调查了罗伯特·温特斯的背景。这个人在购物商场的人群中引爆自己,被监控摄像头拍下。曾经这种恐怖袭击的新闻能占据头条,近年来已退居到第七页边栏。但这是一次英国制造的版本,没有什么比熟悉的商标倒在废墟中更能让本地居民感受到“人体炸弹”的含义。他出现在镜头前,前一秒还在,后一秒就消失无踪。他们之所以能查到这个人的名字,多亏了摄政公园的员工们。借助那些被自由民主党派诟病的监控摄像头,他们反向追踪了罗伯特在伦敦街头的行踪。就像把摔碎的时钟拼回去一样,他们重新还原倒计时之前的场景。每向前一步,罗伯特·温特斯的形象就更加鲜明,离那个把一切炸成碎片的瞬间越来越远。现在他在地铁里,站在毫无察觉的人群中。他在埃奇韦尔路换乘。分析师盯着他模糊的影像,对他的模样比对自己的孩子还熟悉。影像还在继续,一步一步,将碎片倒序拼接在一起。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个未解之谜,只有一个代号,却无法说明更多。他就只是他,早在开始调查时,他们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他们投入这么多人力去追捕,不可能有人逃脱。“我们会抓到他的。”成了大家的共同口号,哪怕他已经无法被抓住,哪怕他残余的部分都可以放到一台厨房秤上。但是,不,他们会抓到他的。他们会用数字魔法让他起死回生,拷问他的灵魂,消灭他的罪恶。最后,他们查到了:爆炸发生前八十一分钟,一段监控拍到他从伯爵府的一家背包客旅馆走了出来。他走出那个廉价又简陋的小旅馆,走进伦敦一月潮湿的空气。天空与人行道不分彼此,湿漉漉的地面上堆满垃圾,垃圾被雨水泡成了泥浆。

两分钟后,一张细密的网撒下,连患了厌食症的跳蚤都逃不出去。

伯爵府那家旅馆成了他们的犯罪现场。就在这里,在其中一间肮脏的房间里,他们终于查到了他的身份。因为罗伯特·温特斯不光用这个名字订了房间,还把护照留在枕头下供他们查阅。调查人员还找到了他用来给卢卡斯·费尔维瑟发短信的那台预付费手机。当然,屋里有足够的DNA以供检测。这是一次外行发起的恐怖袭击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当人体炸弹这种事,换谁来都是第一次。不,这是来自死亡彼岸的嘲讽。罗伯特·温特斯想要创造属于自己的日落,想要名垂青史。明智的做法是将他的护照与受害者一同埋葬,宣布从未找到过这种东西,不要让那个浑蛋在死后获得名声。他们应该揭露他的本质。无论他离开这颗星球时做了多么令人发指的恶行,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谁都不是,不值得花时间去记住他的名字。

虽然道理上讲得通,但这种说法在内阁紧急会议上是不可能被接受的。

“这个罗伯特·温特斯。”

“您说,首相。”

他喜欢被人喊作“首相”。也许是因为他还不能相信自己真的当上了首相。

“他是英国公民?”

“是的,首相。”

“没有改信过宗教……”

因为如果是的话,解释起来就会方便很多。如果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的犯人是因为改信了宗教而变得偏激,但是——

“他的物品中没有任何东西能表明这一点。”

“可惜。”

克劳德·惠兰无法对这句话做出反应,良心上过意不去。

但首相还没有说完:“没有证据表明他参与过其他过激组织吗?动物保护、素食主义、环保人士之类的?”

“没有,但目前还在调查的早期阶段。我们会在中午之前拿出一份详细的报告,到时候再看看能查出什么东西。”

首相虽然有很多缺点,他党内的后排议员之间甚至流传着一份细数这些缺点的清单,但他并不总是那么迟钝。“但如果你必须自己去找,他就不能说是为了某种大义去袭击的,不是吗?恐怖分子往往会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的理念,匿名屠杀是没有意义的。”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惠兰。把护照留在他们眼皮底下是一回事,但他本来还以为能找到一本属于恐怖分子的“圣经”,或者视频留言、作品墙之类的。类似那种“在我的造物面前颤抖吧!”的信息。但目前在紧急会议上,他还是想集中强调他们取得的进展。

“那间旅馆是设置好的布景,等我们找到他的……巢穴,就能查明他的动机。”

“巢穴”这个词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有人问:“那炸弹呢?有什么进展?”

“我们之前已经得知,导致爆炸的是塞姆汀塑胶炸药。”惠兰说,“后来查出,这批炸药来自威克菲尔德警察军械库,在一次袭击中失窃。”

“现在警察局都有塑胶炸药了?从何时开始的?”

现场传来一阵轻微的笑声,如果是首相讲的笑话肯定还会有更多人笑。

惠兰说:“是英国税务海关总署一九九二年在坎布里亚海岸截获的一批违禁品,当时还缴获了一些枪支,有人认为这批物资是为爱尔兰共和军的一个分裂组织准备的。但没有证据,也没有抓到犯人。”

“一九九二年?”国防部大臣问,“都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惠兰怀疑他是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政府构成,看能不能把锅甩给其他党派。他说:“盗窃军械库是三年前的案件。”

“但炸弹过了这么久,”国防部大臣继续说道,“肯定非常不稳定——”

会议厅里一阵沉默,所有人都忽然意识到,现在聊炸弹的质量实在有些不合适。

会议又持续了两个小时,早在结束前就变成了空话连篇。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有必要表明自己对韦斯特艾克斯事件有多么深恶痛绝,以便记录在案——哪怕这是一份机密记录——仿佛担心不说出来,就会被认为是在赞同这种行为。好吧,在互联网时代,他们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另一方面,会议上对于财产损失、高昂保险费,还有对旅游业的冲击展开了长篇大论。这也不太可能赢得那些痛失子女的父母的好感,因此,惠兰想道,到头来还是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与此同时,他还有工作要做。太阳落山之前,他的桌子上就会有一沓厚厚的关于罗伯特·温特斯的文件。他们会把他的人生放在显微镜下,像观察癌细胞蠕动一样,观察他的每一次行动。追根溯源——他们是这么说的——把时间追溯到罗伯特·温特斯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搜寻他曾踏上的每一寸土地。等夜幕降临——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泰维纳。

豪华轿车像运送囚犯的刑车一样,颤了一下。

“戴安娜。”

“克劳德,”她说,“会开得怎么样?”

“很好,是的,我——”

“好,但是我们得聊聊。”

她的语气让惠兰意识到,夜幕降临之后,他面临的麻烦只会更多。

一个小时前,路易莎冲了咖啡放在桌上,此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很快她就会把咖啡倒掉,可能会再泡一杯,可能喝,也可能不喝。人生充满了选择。

他确实可能还活着。J.K.科是这么说的,他指的是瑞弗。

马库斯毫不意外地生气了。

“我先说清楚,如果你选择现在说话是为了玩弄我们的心态,后果是很严重的。不要以为我们不会动手。”

雪莉补充道:“还有,把你那个该死的兜帽摘了,不然我来帮你摘。”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明白雪莉的威胁绝不是空话。科缓缓摘下兜帽,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脸色苍白,下巴上是凌乱的胡楂,眼神空洞,弥漫着一层水汽,仿佛正坐在湖底向上看。

“老天,你吃饭吗?运动吗?你会动吗?”

“我们能不要跑题吗?”路易莎怒道,“你说瑞弗可能没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科开始说话,但是嗓音粗哑。他清了清喉咙,又继续道:“和你一样,因为兰姆没有明确说出这一点。”

“我刚读了兰姆的短信,笨蛋。”雪莉说,“他说确认了瑞弗的尸体,还能有错?”

“我见过兰姆。”

“所以呢?”

“他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路易莎说:“他说的没错。”

“你只是希望他是对的。”马库斯说,“两者是有区别的。”

也许这才是真相,她想道。她希望科说得是对的,因为不然的话,瑞弗就死了。和明一样。如果真是这样,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奇怪的是,她突然有些想念凯瑟琳,希望此时凯瑟琳能在身边。虽然她也无能为力,但路易莎还是觉得如果她在就会好一些。此时此刻,路易莎是斯劳部门里唯一的女性——如果不把雪莉和莫伊拉算在内的话。能有个同伴总是好的。

但是兰姆没有说“瑞弗死了”,他说他“确认了尸体”。

这很像兰姆会做的事,路易莎想道。就为了耍他们,让他们以为瑞弗死了。那个天杀的浑蛋完全干得出来。但这又会引出其他问题,比如瑞弗现在在哪儿?兰姆确认的尸体又是谁的?

她突然站起身,拿着凉了的咖啡走进茶水间,倒进水池,然后走进瑞弗的办公室。J .K .科还趴在桌前,盯着屏幕。但她其实看不到他的眼睛,因为被兜帽遮住了。他正在敲击桌面,路易莎进来也没有抬头看,甚至当她开口说话他都没有转头。

“你是做心理评估的,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

“在你不知为何被送到这里之前。”

他的手指继续敲击——她这才发现他戴着耳机。也许他根本就没发现她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显得她接下来做的事有点不公平了。她从瑞弗的桌上拿起一个订书机,扔到科的键盘上——真实的键盘,不是他正在弹奏的虚构键盘。巨大的撞击声吓了他一跳,他突然尖叫着跳了起来,身边的东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掀翻了:他的iPod、椅子、马克杯和里面的水。

他的反应也吓了路易莎一跳。

“妈的!”

“天哪!我不是——”

“该死!”

他的兜帽掉了下来,他看起来还是一样的虚弱、凌乱、苍白,但也很危险,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他拳头中闪过一丝银光,但是很快就消失在了他帽衫的衣兜里。

“我不该这么干的。”路易莎说。

他看起来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改变了主意。相反,他俯身捡起iPod,把椅子扶正,又趴回桌前。马克杯留在了地上,里面的液体渗入地毯,和经年累月的血水、汗水、泪水融为一体:主要是泪水。

“对不起。”

但你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她想道——那是一把刀吗?

“发生了什么?”

马库斯赶来了,显然是带着雪莉一起。雪莉欢呼着:“打起来!打起来!”

“我不小心把东西碰掉了。”路易莎说。

“你说是就是吧。”

雪莉说:“他刚才又说话了吗?快让他说话。”

“闭嘴,雪儿。”马库斯穿过房间,蹲下,捡起马克杯,把杯子放在了科的桌面上,然后蹲下来与他平视:“你不会给我们惹麻烦的,对吧?”

路易莎说:“是我的问题,马库斯。”

“我正在和小灰帽说话呢。”马库斯说着,眼神继续锁定在科身上,“我在想他会不会要开始发作了,你知道,大喊大叫,到处扔杯子之类的。”

科回答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你要把我绑在椅子上,用刀切掉我的脚趾吗?”

“……还没有这个打算。”

“那我就不怕你。”

马库斯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路易莎:“我觉得我们已经摸清他的底线在哪儿了。”

“别招他了,马库斯。”路易莎疲惫地说道。

“是啊,别招惹他了,马库斯。”兰姆说。

吓死人了!路易莎想,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就像是从一缕烟里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她说:“瑞弗怎么了?他死了吗?”

“我很好,谢谢,你呢?”

“兰姆——”

“我发现我的圣诞假期稍微有点长了。但是真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这地方真的有人完成过工作吗?”

他的圣诞假期从去年九月开始。之后路易莎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瑞弗……”

“他没死。”

比起她原以为的如释重负,现在她只觉得疲惫,好像身体里的肾上腺素全都流走了一样。

“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她开口道,但又放弃了。背后的原因他想说时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她不该对杰克逊·兰姆有什么期待。

此时兰姆正在观察手下的这些“下等马”,就像一个农场主在观察鸡舍里的鸡。

“你,”他指着雪莉,“你看起来不一样了,为什么?”

她拍了拍自己的头顶,板寸已经长成了一头更加柔软、毛茸茸的短发。“我在留头发。”

“嗯。”

“我这样看起来比较像年轻的米娅·法罗[米娅·法罗(Mia Farrow,1945-),美国演员,代表作《罗丝玛丽的婴儿》。]。”她说,“如果她不是金发,是黑发的话。”

“是啊,”兰姆说,“如果她不是嫁给了法兰克·辛纳屈[法兰克·阿尔伯特·辛纳屈(Francis Albert Sinatra,1915-1998),美国歌手、演员、主持人。],而是把他吃了的话。”

何跟在兰姆的身后跑来,说:“看,我留了胡子。”

“真的?在哪儿?”

“在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也太容易了,”兰姆说着,歪了歪头,“但你确实不太一样了,不只是脸上那几根毛,你怎么看起来怪干净的?”

“他最近开始洗澡了。”马库斯说。

“真的?”兰姆震惊地看着何,“你找了个女朋友?”

“他不是——”

“天哪,你们真的在谈恋爱?不是绑架?厉害了啊。”兰姆换下震惊的表情,笑容满面地说,“你看,只要你努力就能做到。”他拍了拍何的肩膀,“很高兴看到你克服了自己的残疾。”

“我没有残疾。”何说。

“要的就是这种精神。你应该把她带到办公室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真的?”

“当然不可能了,这里又不是该死的咖啡馆。不过,说到女性,那位新来的女士已经安顿好了吗?她在哪儿?”

马库斯说:“你刚才喊她女士?”

“当然了,称呼上了年纪的女性得礼貌点儿。”兰姆说,“免得老疯牛发狂。”

路易莎说:“她应该在楼上,凯瑟琳的办公室里。”

“别这么说,那已经不是斯坦迪什的办公室了,记得吗?”

“所以你才会这么闷闷不乐?”

兰姆无视了这句话,注意力转向了J .K .科,此时他正双手抓紧办公桌,像是怕它们会不听话。兰姆观察了一会儿,问:“他会说话吗?”

“这你得问他。”

“你会说话吗?”

科耸了耸肩。

“他怎么回事?仓鼠养大的?”

“他刚才还在说话,”雪莉说,“肯定是你把他吓到了。”

“你要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路易莎说。

兰姆终于转向了她:“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跟圣诞老人在你家沙发上拉屎了一样。”

“你让我们以为瑞弗已经死了。”

“不,是瑞弗想让你们以为瑞弗已经死了。我只是没戳穿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尸体是谁的?在哪儿?”

“你以为我是什么?谷歌吗?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尸体,也不知道卡特怀特玩的什么游戏,我猜他在玩间谍扮演。玩了一辈子,何必现在改掉这个习惯?至于在哪儿,是在郊区他外公家里。你们觉得老年人为什么总是住在乡下?是不是住在城市里一出门就会迷路?”

“所以有人死了,但不是瑞弗?”

“还要我说多少次?”兰姆翻了个白眼,看向何,“女人,真拿她们没办法,是吧?”

“没错,我懂你——”

“闭嘴。”路易莎对他说。

“所以瑞弗现在在哪儿?”马库斯问。“法国。”

“为什么?”

“杀手就是从那里来的。”

“我们现在有个杀手了?”

“就是浴室里的那个尸体,”兰姆说,“我猜他不是来修水管的。”

“他来杀瑞弗?”

“你再好好想一想,”兰姆说,“用上脑子。”

路易莎说:“他的意思是,想想那是谁家。”

“但瑞弗经常去外公家。”马库斯反对道,“如果我要杀瑞弗,可能就会跟踪他到那里下手。远离城市,空旷的街道,方便逃跑。”

“我相信大家都花过几个小时思考如何才能更好地杀掉瑞弗。”兰姆说,“但我们这位刺客大老远从法国过来,要我说,更像是来做一份正经工作,而不是业余爱好。所以暂且假设他是来杀外公的。先办正事,再享乐。”

“所以谁杀了那个刺客?”

“是这个卡特怀特还是另一个,很重要吗?”兰姆一屁股坐进最近的椅子——正好是瑞弗的,“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小卡特怀特没法亲自告诉我们,老卡特怀特脑子又糊涂了,我们就只能亲自调查了。”

路易莎说:“老家伙真的痴呆了?”

“和鸭子说话都比和他说话更有启发性。”兰姆向她保证道。

“瑞弗说很担心他。”

“他向你吐露了不少心声,是吧?这位年轻的003.5 ?”

“他——”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拿起电话,告诉你他还活着。”他伤感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孩子,是吧?怎么都这样呢?”

雪莉说:“法国挺大的。”

“好极了,现在我们有了一位地理学家。还有什么高见吗?”

“我只是想说,瑞弗肯定得掌握更多线索才能继续调查。”

“是啊,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你这次说得没错。瑞弗在死者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张车票,还有一张咖啡馆的收据……老天,居然给他找到了一条货真价实的线索。他肯定会高兴得以为自己上天堂了。”他看向路易莎,“不是真的上天堂,别揪头发了。”

“那家咖啡店在哪儿?”她问。

“只有上帝才知道。嗯,只有他和瑞弗知道。”兰姆把头发向后拢,一只脚接着另一只脚搭在瑞弗的办公桌上,动作灵巧得惊人。桌上的东西被他踢得乱七八糟,但兰姆并不在乎。“所以,用美国人的说法是,我们手头出了点儿‘状况’。刺客拿着一本英国护照,但显然住在海峡对岸,过来要干掉大卫·卡特怀特,结果把自己赔进去了。瑞弗带着唯一的线索傻兮兮地追去,那个老浑蛋连日期都记不清,更不可能记得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他。所以只剩下我们了,谁有什么想法吗?别害羞,尽管说。”

“看门狗怎么说?”马库斯问。

“看门狗说:汪汪。”兰姆说,“换个难点的问题。”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他们正在肯特郡找一个精神失常的退休员工,所以我猜他们也有的忙了。但就算现在还没发现,他们迟早也会发现死者不是瑞弗,然后改变调查方向。事实上,”他说,“可能还要来问我为什么确认尸体是瑞弗的。所以如果有人不请自来,你们也别太惊讶。”

“你为什么要说那是瑞弗的尸体?”

“因为,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他现在是一个正在卧底的特工,而你永远不能揭露手下特工的卧底身份。”

“但你可以告诉我们。”

“我可以,但这意味着我必须相信你们不会干出什么蠢事,比如把这件事发到博客上,或者雇个飞行员写在天上。”他和善地笑了,“我知道你们把我当成父亲,想要好好表现,让我刮目相看。但如果你们不是彻头彻尾的废物,一开始就不会沦落至此。”

“你怎么现在才说。”雪莉说道。

“因为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查明尸体并不属于瑞弗,所以这件事已经有些无所谓了,你明白吗?”他顿了顿,“我说‘有些无所谓’,不是‘有些放屁’,别乱想。”

“大卫·卡特怀特现在在哪儿?”路易莎问。

兰姆犹豫了片刻,说道:“他很安全。”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他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如果我把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他说,“你就会在活到我的一半之前衰老致死。”他忽然动了动脚,把瑞弗桌子上装笔的无柄马克杯碰到了地上,结束了它的杯生。他看向何:“你倒是挺安静。”

“也许可以——”

“不,还是闭上嘴吧。”

J.K.科说道:“有两点可以确定。”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兰姆说道:“有人放屁了吗?我好像听到了吱吱的声音,但什么都没闻到。”

“那是什么意思?”雪莉问,“有两点是可以确定的?”

“杀害对象,计划源头。”科费尽力气挤出几个短语,仿佛开口说话让他感到痛苦。

路易莎说:“三角定位需要三个能确定的点。”

“听名字就知道了。”马库斯指出。

科说:“老人一定和法国有什么联系,他自己无法告诉我们,但肯定有人知道。”他右手手指抽搐了一下。“会有记录的。”

“我还想把他退货呢。”兰姆说,“但他的大脑好像还能用。”他停顿了一下,“要他融入你们就像让猴子融入狗群,但我们待会儿再担心这个。你们听到他说的了,找出联系。老家伙跟法国有什么关联?这是我们的第三个定位点。有什么问题吗?很好,现在滚吧。”

“我有一个问题。”安全地回到办公室后雪莉说,“那个叫三角定位的鬼东西到底是什么?”

上一章:5 下一章:7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