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5流人04:幽灵街区 作者:米克·赫伦 |
||||
|
内阁召开紧急会议时,斯劳屋也在渐渐苏醒——如果后门尖锐的摩擦声也能算是某种生命的声音的话。罗德里克·何穿着崭新的羽绒服,袖口和口袋边上镶着银色反光条。耳机将电锯般的吉他声注入他的大脑,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短信。应该是姑娘担心了,他欣慰地想道。担心他会不会在早高峰搭乘中央线的时候被城市妞钓走:就是那种在银行业工作,看起来像是会去维多利亚的秘密买内衣的女孩。男朋友是罗迪·何这样的猛男,也难怪她会紧张。电钻般的节奏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他点开短信,期待着能看到“金姆”的名字,但发信人是兰姆。他一边上楼一边看短信,上到一半时说了句“天哪”。然后又说了一句“天哪”。最后爬上剩余台阶,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莫伊拉·特雷格里安来上班的时候,他正躺在瑞弗办公室的地板上,折腾桌底的电线。她想要忽略他走过去,但还是败给了那双从桌底探出来的腿。所以十五秒后她又回来了,连外套都没脱。 “出什么事了吗?” 他没有回答。 “是网断了吗?” 因为如果情报局的网络瘫痪了,可能意味着发生了很严重的问题。没准儿她也应该找个桌子躲一躲。 但他还是没有回答。这时她才反应过来,那是罗德里克·何,而不是瑞弗·卡特怀特的双腿。卡特怀特不太可能穿大腿部位缝了紫色图案的牛仔裤,所以桌底的人很可能正在听随身听——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她时常觉得这种东西不应该被允许出现在办公室里,但这给了她借口做接下来的事:她踢了一下罗德里克·何的鞋底。 虽然不疼,但他吓了一跳,头撞到了桌子。 “哎哟!天哪!” “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冲她怒喊:“你干吗啊?”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何把耳机拿出来,然后说:“你干吗啊?”语气还是同样气愤,但音量小了一些。 “因为你没有回答我。” “是啊,因为我没听到。” “没错。” 何揉着自己的头,和女人说话经常会导致他受伤。也许她们天生就是疯狂又暴力的生物。 “所以,你在干什么?” “换电脑。这个比我屋里的备用电脑好。” “但这不是卡特怀特的电脑吗?” “哦,对了,你还没听说。他死了。” “什么?” “兰姆给我发了短信,你知道,我相当于他的左右手。”何说,“至于其他人嘛,哎,他们实在算不上什么成功人士。面对现实吧,雪莉就是个疯子,而且——” “他死了?” 何说:“兰姆刚刚确认了他的尸体。” “我的天哪。”莫伊拉小声惊呼道。 身后传来了一些动静,路易莎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是在换——” “卡特怀特先生死了。”莫伊拉说道。 “不。” “兰姆先生刚刚发了短信——” “不。” “很抱歉,但是——” “不。” 路易莎走出房间,进入自己的办公室,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天哪,我刚才的说法实在不太合适。”莫伊拉说。 “什么说法?”何问。 J .K .科来了,隐身在他的连帽衫里。即使他发现了办公室里有其他人,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趴在办公桌前启动电脑,双手已经开始在隐形的键盘上不停敲击。 “你听说了吗?”莫伊拉·特雷格里安问道。 跟罗德里克·何一样,他也听不到。 “难道你们都变成聋子了?” 也许是她的肢体语言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科终于注意到了她,摘下了耳机,透过兜帽的缝隙看向她。 “是瑞弗·卡特怀特,兰姆发了短信,说他……” 她忽然意识到,这么说未免有点过于直接。但这句话实在很难用其他方式收尾。 “……死了。” 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了何,此时他暂时放弃了私吞瑞弗的办公设备。 “兰姆是给我发的短信。”他说,强调自己才是兰姆的左右手。 科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哦。” 这是他们听到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楼下又传来了更多声音,是雪莉和马库斯,他们一同到达办公室。走廊里也传来了声音,路易莎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来到瑞弗的房间,眼睛红得像点燃的火柴。“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 何说:“我只是在换——” “没问你,浑蛋,我问的是她。” “谁是浑蛋?哦,他。”雪莉在走廊里说道。 “所有人,都给我闭嘴。”这句话指的是所有站在路易莎附近的人,包括和雪莉一起站在走廊里的马库斯。“除了你。”她对莫伊拉说,“你刚才他妈的说了什么?” “我真的不希望你——” “给我听着,你给我听着,我现在真的很想把你的脑袋拧——” “路易莎。” 马库斯拉住了路易莎的胳膊。 “路易莎,冷静一点儿,先坐下来,好吗?” 她想要大喊,等她发泄完了自然就会坐下,他又知道些什么?那个贱人说瑞弗死了的时候他不在,他根本就没听到。瑞弗怎么会死?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好像从树上掉进了冰水里,再也无法温暖起来了。 椅子发出了摩擦地板的声音,是雪莉;有双手扶她坐下,是马库斯。 然后有人说:“现在我真的必须听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按响门铃的方式只有那么几种:自信的人会按一下之后松手;不想打扰你的人会轻轻点一下;而法警、前夫,还有不想被热情欢迎的人会一直按下去,直到门被打开。 “杰克逊,”凯瑟琳·斯坦迪什说,“你怎么来了。” 她毫无感情地说道。 凯瑟琳住在圣约翰伍德的一栋装饰艺术风格的建筑里。大楼的四角圆润,镶着金属窗框,曾经看起来颇具未来感,现在则有种复古的魅力。大堂的瓷砖擦得锃亮,电梯上甚至有一个指示盘,显示电梯所在楼层。她有时会想象一场好莱坞音乐剧在这里上演:一个行李员;一位穿着皮草大衣、手持夹鼻眼镜的傲慢贵妇;弗雷德拉着金格尔[好莱坞黄金时代著名的歌舞片搭档弗雷德·阿斯泰尔与金格尔·罗杰斯。]的手,在不断开合的电梯门口旋转、舞蹈。电梯门一开一合,仿佛在重复:好/不好,好/不好……凯瑟琳不常幻想,但偶尔会在自己家里放纵一下。曾几何时,她还觉得自己的未来会在繁华的商店间度过,而圣约翰伍德的一居室无疑是最佳的安全港湾。 但还是无法拦住杰克逊·兰姆。 “这么冷淡啊。”他说,“你可能得再投入一些情感。” “我投入了,只不过不是你想要的那种。” “你要请我进屋吗?” “不。” “那我要是强行闯进来呢?” 她退到一旁。 兰姆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半夜,下等马即将被一网打尽。今天是早上,她也穿好了衣服……总的来讲,凯瑟琳并不惊讶兰姆会来找她。有些厄运可以回避,有一些却避无可避。 虽然大部分客人会在走廊里等主人邀请他们进屋,但兰姆直接忽略她,走进了客厅。“不来一杯吗?” “现在?” “我说的是茶。”他一脸无辜又震惊地说道。 “当然了。你为什么要来?” “就不能来看看老朋友吗?” “我没说不能,我只是问你为什么来。” “我刚刚去确认了瑞弗·卡特怀特的尸体。”他说,“我想第一个告诉你。” “瑞弗……” “的尸体。” “他怎么会……” “两发子弹,直击脑门。其实应该说是脸,但脸没剩下多少了——你肯定也能想到。” 凯瑟琳转过头,看向窗外下方的街道。外面没什么可看的。有一个人正在遛狗,一只可卡贵宾犬,或者拉布拉多贵宾犬之类的。就是那种前一天还不存在,后一天就满世界都是的品种。小狗的眼睛闪闪发亮,舌头耷拉在外面。她看着主人等狗在路边上完厕所,然后把狗屎捡进塑料袋。她决定,如果他就这么把狗屎留在篱笆旁,她就要打开窗户扔个什么东西——熨斗,或者茶几。但他并没有。他继续向前,拎着一摇一摆的塑料袋。有的时候人们会做他们应该做的事,也许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但鉴于她之前的工作性质,她时常会觉得事情并非如此。 她想道:瑞弗·卡特怀特,试着感受自己现在的心情。他被人杀死了:两发子弹,对准脸部。但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感觉,只能看着那个人牵着狗,沿着安静的街道向前,消失在远处。 “你没有什么回应吗?” “我正在回应。”她说,“是在哪里?” “在一间浴室里。和从前一样,是吧?” 因为她就是在浴室里发现了前领导查尔斯·帕特纳的尸体,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枪。 脑袋里有一颗子弹。 只有一颗,自杀很少需要两颗子弹。 “你和其他人说过了吗?” “我给何发了条短信,他现在应该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就算是她,就算她这么了解兰姆,还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发了一条短信?” “怎么,你以为我会发推特吗?天哪,斯坦迪什,这可是死了人啊。” “路易莎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崩溃的。” “所以我才把短信发给了何,你以为只有你懂什么叫‘社交技巧’吗?”他手里拿着一根烟,那根烟就这么凭空出现了,甚至没见到烟盒的影子。 她摇着头,既是对那根烟,也是对他,还有他转达消息的方式。他总是这样,破坏掉一切,然后残忍地站在一边,享受地看着它变成碎片。 他说:“你没问是谁的浴室。” “谁的浴室?” 他摇着一根手指。“抱歉,这是机密。” “你很享受这个吗?” “如果有一杯茶的话我会更享受的,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 “天哪——”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我应该先问一下的。” 她说:“我看起来像是家里有人的样子吗?” “但我还是得问一下,毕竟你名声在外,不是吗?” “你肯定比我清楚,毕竟你名气更大,所有见过你的人都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还有什么事吗?因为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是他外公的。” “……什么?” “是他外公的浴室,那个老家伙。” “这是瑞弗对他的称呼,”凯瑟琳说道,“我觉得你没有权利这么喊他。” 兰姆说:“这种私人玩笑真的很讨厌,不是吗?好像所有人都成了该死的间谍。”他把烟塞在耳后,“你还没问是谁。” “是谁什么?” “谁开枪杀了瑞弗。”兰姆说,“你刚起床吗?你的脑子显然还没转清楚,没发挥出实力。” “因为我还在震惊,你居然还站在这里。”她说,“如果你能离开的话我肯定会很开心。” “我会走的。” “谢谢。” “等我喝完茶,马上就走。”他说着咧开嘴,露出了焦黄的牙齿。 一艘驳船在泰晤士河上缓缓航行,上面堆满垃圾,海鸥成群结队地盘旋在上方,争抢船上的“宝藏”。世间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象了。对于戴安娜·泰维纳而言,这就是政治的缩影。此刻,她正在莎士比亚环球剧院旁的一处栏杆边等待,这边的人行道正好位于监控摄像头的盲区。对于知情者,这可是难得的风水宝地。现在还不到十点,曾经这个时候很少有人在外面,大部分体面的市民都在坚守岗位,如今街上的行人却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很多人都盯着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在路上办公。从远处看去,他们叽叽喳喳对着手机开会的声音和尖叫的海鸥没什么区别。海鸥们顺流而下,终将把高亢的啼哭带向大海。她看了看手表,还有两分钟到整点。这时艾玛·弗莱特出现了,她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扶在栏杆上,完美的侧脸映衬着眼前的景色,晨光给伦敦罩上了一件美丽的外衣。 可惜并不适合这个季节,尤其是今天这样又潮又冷的日子。 “有什么新进展吗?”戴安娜问。 弗莱特说:“还没找到他。” “好极了。他今年多大,得有九十岁了吧?” “还不到。”她顿了顿,“一英里外,有人举报说丢了一辆车。” “你觉得他能走一英里?” “我听说他是个老浑蛋。”弗莱特说,“这种人往往都比较顽强。” “谁说的?” “杰克逊·兰姆。” “是吗。”不知为何,谈话中出现兰姆的名字让戴安娜很想抽烟,“杰克逊这个人狡猾得很,如果他告诉你正确的时间,是因为他刚刚偷了你的手表。” “关于你,我也听到过类似传闻。”弗莱特平静地说道。 泰维纳端详着她。艾玛·弗莱特不应该在情报局工作,她应该去当模特。这充分说明当眼前出现一个满分美女时,总部的那些老男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但是真的,天哪。她要是挥手打个车,出租车司机都得来场战车比赛。但这并不会让戴女士对她另眼相看。不过有趣的是,她不光有靓丽的外表,还有着相应的胆识。“是的,但对我而言这是一种夸奖。”她说。 “我知道。” 这还差不多。 她抑制住了想要吸烟的冲动,因为游戏刚开始的时候暴露弱点没有什么好处。戴安娜·泰维纳已经是个老玩家了,但每次有新鲜血液注入,游戏都会重新开局。她还不知道,弗莱特到底是不是一个配合的玩家,也不知道她站哪队。某种意义上,这次见面就是为了探清她的底细。无论弗莱特配不配合,她都看出了戴安娜的目的,因为她开口道:“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听我汇报卡特怀特的情况。” “没错。”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并不是戴安娜期望中的态度,但至少开了个头。一枚棋子被推至棋盘中央。她不了解国际象棋术语,但她知道游戏的目标:将对方的国王逼至角落、赶尽杀绝。 她说:“吉蒂·拉赫曼。” “她是你手下的员工。” “没错,情报中心的。” 而且还是最聪明、最优秀的员工之一。不到三个小时之前,她刚刚亲自证明了这一点。目前她正在总部的一间休息室里睡觉——至少戴安娜是这么希望的,她希望吉蒂·拉赫曼此时正身处梦乡。因为如果她还醒着,并且把消息告诉了其他人,她查到的东西很可能会让情报局毁于一旦。 弗莱特说:“她怎么了?” “你要帮我把她解决掉。” 驳船已经沿河驶出几百码,忽然拉响了汽笛。笛声相当欢快,一艘水上垃圾桶发出这样的声音有些不伦不类。海鸥四下飞散,一时间在空中无所适从,很快又继续回去互相争斗。 “恐怕我必须请你说得更具体一点。” “天哪,你以为我想让你干什么?” “我不会擅自猜测,泰维纳女士。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有权命令我做这样的事情,以及我是否会愿意执行这样一条命令。” “真有趣。”戴安娜平静地说道,但事先确定彼此的底线是有好处的。“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下达命令还需要达到你的标准?看来我得回去查一下你的合同条款了。当然,还有我自己的。不,我只是需要你去将她收安。” 这个术语的意思是回收与安抚,也就是把目标带走并隔离,同时确保在过程中不造成任何伤害。 “当然了,前提是如果这不违背你的道德准则的话。”她补充道。 弗莱特不会这么简单就让她把话题带跑。“要把人带到哪里?” “我没记错的话,看门狗有自己的安全屋。” “有几个。”弗莱特说,“她现在在哪儿?” “在总部的休息室。你去把她叫醒,收拾一下,先把她带离总部再捂嘴。我不希望有任何人知道她在你手里。” “要关多久?” “等我的消息。” “我得提交加班审批。” “预算充足,这算是进入红色警戒的好处之一。” “这件事和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有关吗?” “我很确定我没必要逐一解释命令背后的原因。”戴安娜说,“除非你要告诉我,没有这项规定?” “我得回去查一下我的合同条款。”弗莱特说,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但只是出于好奇,我还是想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儿见面?为什么不在你办公室里?” “不是所有事都该被锁在门后,”戴安娜说,“开诚布公,这是局里的新风气。” “不是因为你想要对这次行动保密吗?” “艾玛,如果你有什么意见,为什么不直说呢?这样我们彼此都会好受一点。” “看门狗不是你的私人卫队。”弗莱特说,“就是因为忘记了这点,惠兰先生的前任才会遭遇那样的悲剧。” “英格丽德女士光荣退休了。” “因为现在伦敦塔[伦敦塔,曾是监狱,主要关押上层阶级的囚犯。]只对游客开放了。” “是的,嗯。我并不否认,有人觉得她离开时更应该挨一枪,而不是筹钱欢送,但这种事不能过分追究。毕竟,她可没有我这种和人打交道的本领。”这句话也没能让对方笑出来,戴安娜叹了一口气,“好吧,如果这样能让你更安心的话。”她拿出了之前让克劳德·惠兰签的逮捕令,“一式三份”中的第三份,“这样可以了吗?” 艾玛·弗莱特读了一遍才回答道:“足够了。”然后作势要把文件塞进外套口袋,但戴安娜伸出了一只手。 “这件事必须保密,你只能向我汇报情况,再由我来向克劳德汇报。这就是指挥链,明白了吗?” “明白。” “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艾玛。你是带着无可挑剔的履历加入情报局的。” 弗莱特松开了文件,戴安娜把它收好。 “谢谢。” “我这就去办。”弗莱特说。 戴安娜·泰维纳看着她走远,注意到她路过时吸引了多少男男女女的目光。她不能算最适合情报局的人选,但美貌是把双刃剑。谁又会相信她真正的工作是什么呢? 海鸥的啼声更远了,你把垃圾运到哪里,狂欢就跟到哪里。这么一看,一切都很简单直接。然而去掉比喻之后,就开始变得复杂了。 身边没了其他人,她奖励了自己一根烟,努力驱散脑海中的思绪。没有密谋,没有计划,没有狡猾的对决。身边的世界继续运转,伦敦逐渐从恐怖袭击的震惊中恢复。她面前只剩下流淌的河水,灰色的水流无止境地奔向远方。 水烧开之后,热水壶的开关自动弹了起来。她小时候还没有电水壶——至少她家里没有——必须要在灶上烧水,烧开之后壶会发出哨音,提醒你该过来关火了。没有什么是自动的。凯瑟琳之所以会想到这件事,是因为她在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去想其他的事。当杰克逊·兰姆站在你身后时,这是很危险的。虽然他并没有读心术,但他会让你产生这样的错觉。很多时候,光是这样就已足够。 “如果你想哀悼的话,请不用客气。”他说,“我就在你身边。” “我都不知道自己听完这句话是什么感觉。” “不客气。” 她把一个茶包丢进马克杯里,往里面注入热水。 “你不来一杯吗?” “我还有其他的事,杰克逊。等你喝完,你就该走了。” 她把杯子留在台面上,双手环胸,靠在墙边。兰姆看着,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杯子,警惕地嗅了嗅。“你有勺子吗?” 凯瑟琳拉开一个抽屉,又“砰”的一声关上,把勺子扔给他。 他说:“是他外公开的枪。” “肯定是一场意外吧。” “你应该去当律师,我差点就被你说服了。”他用勺子把茶包拨到一旁,捞起来,扔在台面上。“冰箱里有牛奶吗?” “你不喝牛奶。” “没准儿我口味变了呢?” “不太可能。”她从墙边挂钩上撕下一张厨房餐巾,捡起茶包,“他外公不可能故意对他开枪。” “还是两次?” “随便吧。” “你刚刚失去了陪审团的信任,斯坦迪什。一次走火可能是意外,这个我承认。但是第二枪?还是正对着脸?简直是把‘粗心大意’提升到了另一个级别。” “他是个老人。”她把茶包丢进垃圾桶,“他糊涂了,而且很害怕。他可能觉得瑞弗是个入侵者。” “所以才要引诱他去浴室?”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只是在帮你度过这个阶段。你好像很快就跳过了‘否认阶段’。” “毕竟一看到你,大部分人都会直接进入‘愤怒阶段’。你到底还喝不喝?” “太烫了,我可不想把自己烫伤。你这里有饼干吗?” “没有。” 他说:“你好像不希望我待在这里。但如果我在你受到惊吓的时候离开,怎么能算是个好上司呢?你可能会遇到意外。” “你不是我的上司。我辞职了,记得吗?或者我试着辞职了,同一封辞职信我递交了三次给人事部。” “我知道,他们老是把信转到我手上,说什么要我的正式批准。” “天哪,兰姆,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这么多年你一直赶我走,这下我终于走了。你快点把文件签了,放我走吧。”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可不想你到时候后悔,开始借酒消愁。你要是整天以泪洗面、烂醉如泥,我良心上可过意不去。”他小心地抿了一口茶,“他们说酒鬼只是想找个借口,当然了,我不怪你,这是一种病,得治。” “杰克逊——” “你听到了吗?” “什么?没有,我没听到。” “有意思,我刚才绝对听到了什么动静。” “楼下有人,这是一栋公寓,还记得吗?杰克逊,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你应该回斯劳部门。他们刚刚失去了一个同事,你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你以前不是这么对我说过吗?” “听起来不像是我会说的话。”他把马克杯放回台面,没有喝完里面的茶,“这是我喝过最难喝的茶,而且我甚至算上了法国。” “我会把你的投诉转达给管理层的。现在你准备好离开了吗?” “哦,我觉得我在这儿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他第一次环顾厨房。换作其他人,肯定要夸上一两句。厨房虽然不大,但空间利用效率高,而且很温馨,所有的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甚至连日历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是一幅阿尔玛-塔德玛[阿尔玛-塔德玛(Alma-Tadema, Lawrence,1836-1912),荷兰裔英国画家。]画的美人肖像,倚靠在一块大理石上。下面表示日期的一个个小方块都是空白的。“我能看出来你很忙。” 她走到走廊里,帮他打开了前门。 “你没有什么话要转达给其他人吗?”兰姆说着,戴上了手套,“节哀顺变之类的?” “告诉他们我会联系的。” “太好了,那个老家伙呢?” “……他怎么了?” “你是打算永远让他留在你的卧室里,还是想让我派人来接他?” 过了一会儿,凯瑟琳关上了门,兰姆再次摘下手套。 在斯劳部门,大家仍聚集在瑞弗·卡特怀特的办公室里。现在该说是J .K .科的办公室了,但他似乎没有任何宣示主权的想法。相反,他和往常一样趴在办公桌前,用兜帽遮住了脸。但是终于——也许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他的手不再敲个不停。虽然手指还是会偶尔抽搐,但并没有在琴键上敲出寂静的即兴音符。 莫伊拉犹豫不决地讲述了事件经过,但她能提供的信息并不多。然后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窗外的车辆驶过潮湿的街道。本该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似乎凝聚成了一个阴沉的灰色的问号。 “现在我开始难受了。”雪莉终于开口说道。 “现在还不到十点,”马库斯指出,“早上十点前你总是这样。” “我是说我之前说的那句话。说瑞弗会被替代。” “哦,这个,”他说了一句颇具哲理的话,“管他的呢。” “他结婚了吗?”莫伊拉问。 马库斯被逗乐了。 “他有家人。”路易莎说,“他的外公,昨天晚上他就是去见外公。怎么会有人在见外公的时候被杀死?” “有时候吃花生也能把人杀死。”何说。 路易莎瞪着他。 “不是因为过敏,我是说,有的时候可能只是咽下去的时候卡住了。” 马库斯说:“你今天最好还是别说话了。” “再说了,兰姆到底在哪儿?”路易莎问。 “反正不在这儿。” “他就应该滚过来,他的特工刚被人杀了。” “我们真的能确定他已经死了吗?” “兰姆去确认了他的尸体。”何说。 “这并不能让我确信,你说呢?” 过了一会儿,雪莉说:“反正,我不希望他来确认我的尸体。” “路易莎。”马库斯开口道。 “不,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不能。” “再?”莫伊拉问。 “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马库斯说。 “那个小浑蛋想搜刮他的电脑,我们不能就这么干坐在这里悼念瑞弗。” “离电脑远点儿。”马库斯对何说。 “这其实不能算是卡特怀特的——” “快点。” 何翻了个白眼。他和女朋友金姆抱怨过这种事,但他还是远离了瑞弗的电脑。 J.K.科说:“兰姆写了什么?” 房间陷入沉默。 “他会说话?”雪莉说,“没人告诉过我他会说话。” “你是什么意思?”路易莎问,“写了什么?” “我觉得他指的可能是兰姆发的短信。”马库斯说,“你是说兰姆的短信吗?” 科点了点头。 “他指的是兰姆的短信。”马库斯确认道。 “短信是发给我的,”何说,“关你什么事?” “我受不了了,”马库斯说,“我感觉就像被困在了残障儿童学校里。何,把那条该死的短信读给他听。” 何夸张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他刚输入开机密码就被雪莉一把抢走。 “嘿,你不能——” “我能。” 何伸手去抓,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她虽然比他矮,但他们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她想,她就能把他撕成彩色碎片,像米粒一样撒在地上。 她翻出了短信界面,读了兰姆发的那条信息:“晚些到。熬了一整晚,确认卡特怀特的尸体。” “晚些到?”莫伊拉重复道,“这可有点……” “你还没见过他,是不是?” 路易莎说:“卡特怀特?他说的是卡特怀特?” “路易莎——” “他没说尸体是瑞弗的。” “他还能指谁?” “瑞弗的外公,也许他说的是老家伙的尸体。” “兰姆为什么要去确认老家伙的——” “因为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路易莎,”马库斯轻声说道,“如果他指的不是瑞弗,那瑞弗在哪里?他应该已经来上班了,如果……”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莫伊拉脱口而出。 “真是多谢了。”雪莉嘟囔道。 但是J.K.科却说:“他确实可能还活着。” |
||||
| 上一章:4 | 下一章:6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