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流浪的家  作者:安·帕切特

梅芙和母亲拿到票,要去费城艺术博物馆看毕加索的画展,她们说看完画展后来火车站接我很方便,所以我就搭火车去了。我刚进站,就看到了她们。有两三只麻雀从敞开的门外面飞了进来,她们正在为鸟儿被困发愁。这是我第一次在姐姐看到我之前先看到她。她站得笔直,很结实的样子,手指朝上,指给母亲看鸟儿停在哪儿。自从她上次心脏病突发,到现在刚刚过去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她都挺健康的,这整整一年她们都在一起。

“你没在火车上搭讪谁,对吧?”我走到她们身边,梅芙问我。听到这个老梗,我就想起梅芙以前会抱起我,让我双脚离地,摇晃我。

“一路相安无事。”我亲吻了她们两个。

我们走到停车场,母亲告诉我,她来开车。梅芙身体全面恢复后,就启动了针对母亲的提升方案。过去六个月里,母亲的双眼都做了白内障摘除手术,摘除了三处基底细胞瘤(一处是左太阳穴,一处是左耳上方,还有一处是右鼻孔),接着是大量的牙科治疗。梅芙称之为“家用开支”,我支付了账单,梅芙一开始争着要付钱,但我告诉她,如果她想要我做得好一点,就得让我做得好一点。我没和塞莱斯特提过这些事。

“重见光明是什么样的感受,你们完全不知道的,”我们的母亲说道,“那个东西——”她指着一个电话线杆,“六个月之前,我会告诉你,那是一棵树。”

“它曾是一棵树。”梅芙说着话,坐到了旅行车的后座。

母亲戴上超大的Jackie O太阳镜[Jackie O太阳镜:因美国总统肯尼迪的妻子杰奎琳而命名的太阳镜。]——眼科医生送给她的礼物。“希维茨医生告诉我,我的白内障那么严重,原因就是我从不戴太阳镜,我在很多阳光充足的地方生活过。”

梅芙打开手提包,开始翻找她的太阳镜,母亲则启动车子,离开停车场,穿行在费城的迷宫中。坐母亲开的车,我并不是特别放心,但她融入车流后,开得很稳。她和梅芙还在说毕加索,谈论他画的诺曼底和巴黎,说他怎么懂得人、懂得光亮。她们就像在谈论她们两人都仰慕的一个朋友。

“我们应该去巴黎。”梅芙对母亲说道。梅芙,她是从未想过要到哪儿去的人。

我们的母亲表示同意。“现在是时候了。”她说道。

每次坐火车到费城,我都会想起化学,想起莫雷·埃布尔跟我说,没有牢固地掌握第一章,就不可能学会第二章。我们母亲回来的时候,梅芙做了这份功课,一直追到头,搞清楚了所有的过去。但对我而言,原则正好相反:我看着我们的母亲,只看她现在的样子,一个驾驶沃尔沃的老妇人,我觉得她还可以。她精力充沛,喜欢帮忙,笑起来挺好看。她似乎是别人的母亲,大多数时候,我都能屏蔽她是我的母亲这个事实。或者,换言之,我把她当成梅芙的母亲,这样我们三个人都可以相安无事。

她们在谈论印象派,我几乎没听,而是留心周围的车辆,根据我们的速度估算它们的速度,计算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已经开出城很远了,车距过近的情况一直没出现过。谢天谢地,我的孩子们对开车没有兴趣。住在纽约有很多好处,其中之一就是大街上到处都是空载的计程车。“你车开得不错。”我终于对母亲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一直都在开车,”她戴着那副可笑的太阳镜,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过去一两年,我都快看不见了,但我还在开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在纽约、在洛杉矶都开过。在孟买,我开车;在墨西哥城,我也开车。我觉得吧,墨西哥的交通最糟糕,”她很自然地打开转向灯,变换车道,“你知道吧?我开车,还是你父亲教的。”

“我们三个人终于有了共同之处。”梅芙说道。

我15岁那年,父亲在教堂的停车场教了我几次。星期天,为了推迟回家的时间,我们想了很多法子,学开车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布鲁克林教你开车的?”

“哦,我的天,不是的。那个时候,布鲁克林的人都没有车。我们搬到了乡下,我学会了开车。一天晚上,你父亲回到家,说:‘埃尔纳,我给你买了一辆车。来吧,我教你怎么开。’他让我在车道上来回开了几次,就让我开到街上。两天后,我拿到了驾照。那个时候,路上也不堵,不用怎么担心会撞上人。”

我发现了母亲的另一个特性:她喜欢说话。“但不管怎样,”我说道,“两天也够快了。”

“那就是你父亲做事的方式。”

“那就是他做事的方式。”梅芙说道。

“要说我最感激的东西,就是那辆车。我甚至都没在乎花了那么多钱。斯蒂贝克[斯蒂贝克:美国曾经的汽车品牌,定位为豪华汽车,于1963年停产。]的冠军,多好的老冠军呀。那时候,这儿全是农田。那儿——”她指着一个长长的街区,全是店面和公寓,“是养奶牛的地方。之前,我从未在乡下住过,乡下是那么安静,搞得我非常紧张。那时你已经上学了,”她对梅芙说道,“而我只能整天坐在那个巨大的房子里,等你回家。如果不是菲菲毛和桑迪,我可能会疯掉,但她们也有点逼得我发疯。别告诉她们我说了这话。”

“当然不会。”梅芙往前凑,她的脑袋差不多就在两个前排座位之间。

“我非常爱她们,但她们什么都不让我做。她们总是冲在我前面,洗东西,或是收拾东西。我雇了乔斯林,因为我害怕没有她妹妹,桑迪不肯留下来,乔斯林包下了做饭这件事。我擅长的就是做饭,可她们甚至不让我做晚餐。但有了车之后,情况真是好转了一段时间。早上,我开车送你去上学,之后就可以开车去费城,看看基地的朋友,或者到圣灵感孕教堂,做点有用的事情,等着你放学。就是那个时候,我和慈悲会的修女交上了朋友,她们很有意思。我们发起了募捐衣服的活动,我和修女们开着车到处转,把大家不要的衣服收集起来。然后,我把衣服拿回家,洗干净,补好,再开车送到教堂。我们刚搬进去的时候,房子里有好多衣服,都是范赫贝克家的东西。其中很多都没用,但有些还是可以用。我和桑迪把外套整理出来,有羊绒的,有皮毛的。你们都不会相信我们找到了什么。”

我想起了菲菲毛的钻石戒指。

“我一直不知道那些衣服最后怎么处理的。”梅芙说道。

“你们父亲说过,我简直就住在那辆车里,”母亲坚持了原来的话题,“他出去收租,还让我给他开车。你们知道的,他不喜欢开车。我把一罐罐的炖菜放在后座,那些租房子的人,很多都一无所有。有一天,我们遇到一家子带着五个很小的孩子住在两个房间,孩子的母亲正在哭。我对她说:‘你们根本没必要付房租给我们!你们该去看看我们住的房子。’我就这么说的。”我母亲大笑起来。“他气坏了,再也不带我去了。后来,每个星期他回来,就说人们问我哪儿去了。他说,那些人想要炖菜。”

在我的记忆中,我父亲很喜欢开车的,不过这并不重要。

母亲看到一个停车指示牌,左右瞅了瞅,看有没有来车。“看看这条街,现在全住满了人。以前这里只有三栋房子。”

两个街区之后,她左转,然后再次左转。我太关注她怎么开车了,没注意到她朝哪儿开了。我们到了埃斯蒂斯帕克,她朝范赫贝克街的方向驶去。

“自从你回家后,来过这儿吗?”我问道,但事实上我是在问梅芙:你带她来过这儿吗?我们回避荷兰屋已有些年头了,再次来到这个街区,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到了某个不该来的地方。

我们的母亲摇了摇头:“这儿的人我都不认识了。你们还认识这里的邻居吗?”

梅芙望向窗外:“我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了。以前我和丹尼时不时地过来,停在房子前,坐一会儿。”听起来像是坦白,但坦白的是什么呢?有时我们坐在车里,我们聊天。

“你们进房子里了吗?”

“我们到了这条街,”梅芙说道,“我们开车经过。我们为什么要那样呢?”她在问我,而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了怀念过去?”

“你们去见过你们的继母吗?”我们的母亲问道。

我们去见安德烈娅?我们去串门?梅芙和母亲谈论安德烈娅的时候,我没有参与,我也不想参与。回忆过去,就打破了我保持体面的努力。我明白,我们的母亲完全没法预料到安德烈娅的到来,但扔下孩子,就意味着让他们听天由命。

“一次也没有。”梅芙心不在焉地说道。

“但是,你们来到这儿,你们想要看房子,为什么不进去呢?”母亲减速,然后靠边停车。但她停车的地方不对,距离以前布克斯鲍姆家住的房子还有一个街区。

“我们不——”我一下词穷了,但梅芙替我说完了这句话。

“不受欢迎。”

“作为成年人去呢?”我们的母亲摘下了她的太阳镜。她看着我,又看着我姐姐。她切除细胞瘤的地方红红的、皱巴巴的。

梅芙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受欢迎。”

那是晚春时分。一年当中,除了秋天,范赫贝克街最美的时候就是晚春。我摇下车窗,花瓣的芬芳、新叶和嫩草的气息灌了进来,搞得我们有些头昏脑涨。让我们头昏脑涨的是这个吗?不知道梅芙会不会还在手套箱里放着香烟?

“那我们应该去看看,”我母亲说道,“就晃一晃,打个招呼。”

“我们不应该去。”我说道。

“看看我们三个,被一幢房子打败了,这太疯狂了。我们到车道尽头,看看谁住在那里。也许是别人了呢。”

“不是别人。”

“这对我们会有好处的。”我们母亲一边说话,一边换挡。显然,她觉得这只是一种精神上的修炼。对她而言,毫不费劲。

“别这样。”梅芙说道。她的声音里没有紧张感,没有紧迫感,仿佛她明白除非是从行驶的车里跳出去,才能阻止事情的发展。我们往前开,往前开,往前开。

我们的母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半夜三更?她提着行李走进了黑暗中?她跟我们父亲说再见了吗?她到我们房间看了熟睡中的我们吗?

她从欧椴树围墙的缺口开了进去。车道没有我记忆中那么长,但房子似乎还是一模一样的:洒满阳光,鲜花拥簇,闪闪发光。自从我去了乔特中学,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更大的房子,更宏伟,更荒唐,但没有哪幢房子像荷兰屋这么美。轮胎下是小砾石熟悉的扎扎声。母亲把车子停在石头台阶前,我可以想象当年我父亲的情绪是多么高昂,我姐姐多么想要冲进草地里,而我母亲一个人,瞪大眼睛,抬头看着这么多面玻璃,不知道为什么乡下会有这么梦幻的博物馆。

我母亲呼出一口气。她把搁在头顶上的太阳镜取了下来,放在座位之间的挡位上。“我们去看看。”

梅芙依然系着安全带。

我母亲转过身,看着她的女儿:“你不是一直都在说,过去就留在过去,我们需要放手吗?这对我们会有好处的。”

梅芙别过脸,不看房子。

“我在孤儿院工作的时候,长大的孤儿们总要回来看看。他们中有些人年纪跟我一样大。他们走进来,在过道里走一走,到房间里看一看,和孩子们说上几句话。他们说,这对他们有帮助。”

“这不是孤儿院,”梅芙说道,“我们也不是孤儿。”

我母亲摇了摇头,然后看着我:“你来吗?”

“啊,不。”我说道。

“去吧。”梅芙说道。

我转过头看着她,但她不肯看我。“我们没必要待在这里的。”我对我姐姐说。

“我是认真的,”她说道,“你跟她去,我在这儿等着。”

于是我就去了,原因有二,一是梅芙在测试我的忠诚,但其层面太复杂,没法理清楚;二是,我现在可以承认这一点,我当时好奇,就像那些老去的印度孤儿一样,我想看一看过去。我从车里钻出来,再次站在荷兰屋前面;我母亲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那一刻,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和埃尔纳。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幕。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们不需要等待。等我们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安德烈娅出现在玻璃门的另一边。她涂了口红,穿着蓝色的花呢外套,外套上有金色的扣子,配的是一双低跟鞋,打扮得就像要去见古奇律师的样子。她看见我们,嘴巴张得圆圆的,发出一声号叫,然后抬起双手,开始拍打玻璃。深夜的时候,我在急诊室听到过那种声音:刀子拔了出来,孩子死了。

“那就是安德烈娅。”我对母亲说道,只是想强调母亲的念头有多荒唐。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是一个小个子女人,她现在的个子甚至比以前还要小,或者是比我记忆中的样子小,但她现在砸玻璃的样子,就像战士在擂鼓。除了尖叫声和拍打声,我还听得到她戒指的声音、金属撞在玻璃上的咔咔声,非常不一样。我们一动不动,我和母亲站在外面,梅芙坐在车里,等着房子的玻璃前门破碎成万把尖刀,她带着地狱般的愤怒朝我们冲过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西班牙女人闪入画面中,她扎着一根长长的辫子,身穿色彩明快的儿科护士服,伸出胳膊抱住安德烈娅,把她往回拉。她看见我们两个人站在旅行车前面,我们都有着高高的个子,瘦瘦的,看起来很像。我的母亲,灰白短发齐刷刷的,脸上是深深的皱纹,凝望的眼神透露出超自然的平静,她点了点头,仿佛是说:别担心,我们不会往前走的。于是,那个女人打开了门。显然,她打算出来问我们是谁,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张口,安德烈娅就像猫一样冲了出来。下一秒,她冲过平台,直接奔我而来,撞在我身上,仿佛要穿透我的胸膛。我感觉肺都被撞瘪了,喘不上气。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小胳膊锁住了我的腰。她在哀号,悲痛中,窄窄的后背都变了形。半秒钟的时间里,梅芙下了车,她抓住安德烈娅的肩膀,想要把她从我身上拽下来。

“我的天哪,”梅芙说道,“安德烈娅,你下来。”

但她不肯下来。她紧紧地抱住我,就像是示威游行的人紧紧抓住栅栏不放;我感受得到她的心跳,感受得到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安德烈娅第一次来这房子时,我跟她握过手,在那之后,要么就是在小厨房里与她擦肩而过,要么就是被迫挤在一起拍圣诞照片。除此之外,我们再无接触,她结婚的时候没有,父亲葬礼的时候更没有。我垂下眼帘,看着她的头顶,她金色的头发往后梳,用发夹固定在颈后。头发分开的地方,我看到了很细小的白发,我闻得到她身上香水的味道。

我母亲将一只手放到安德烈娅的背上。“康罗伊太太?”她说道。

梅芙紧靠在我身边:“这是干什么?”

那个西班牙女人显然是膝盖不好,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朝我们走来。“太太,”她对安德烈娅说道,“太太,你该进去了。”

“你能把她搞下来吗?”梅芙的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响亮。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那里。

“你,”安德烈娅说道,接着开始喘气,她哭得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样,“你、你。”

“太太,”那个女人走到我们跟前,再次说道。她僵硬的膝盖让我想起了父亲,他下楼梯也是那个样子,“你为什么要哭呢?你的朋友们来看你了呢。”她看着我,想要证实我们朋友的身份,但我完全不知道我们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

“我是埃尔纳·康罗伊,”我母亲说话了,“这是我的两个孩子,丹尼和梅芙。康罗伊太太是他们的继母。”

听到这话,那个女人咧嘴笑了:“太太,看呀。是家里人!你的家人来看你了。”

安德烈娅的额头紧紧贴在我的胸骨下,仿佛是想钻进我肚里一般。

“太太,”那个女人拍着安德烈娅的头,说道,“跟你的家人一起进去吧。进去吧,坐下。”

要把安德烈娅弄进去,工程量可不小,她就像藤壶一样坚韧不拔。我拽着她往上走,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她分量不重,但她紧紧地缠在我身上,移动起来相当不便。她的鞋子从穿着长袜的脚上落下,我母亲弯下腰,捡了起来。

“我做过这样的梦。”梅芙对我说道,我大笑起来。

“我母亲想来看看。”我对那个女人说道,而安德烈娅的脑袋就搭在我的胸口上。那个女人是管家,护士,还是看护?我不知道。

那个女人在膝盖允许的范围内,拿出了冲刺的速度,在我们之前跑进房子。“医生!”她对着楼梯上面大喊一声。

“不要。”安德烈娅说道,她的脸还埋在我的衬衣里。我知道她想要说的是:不要喊,不要跑。

我带着她走上最后一个台阶。我必须抱着她,才能走上来。我天生可没这样的想象力,怎么都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样一幕。

“她以为是你父亲回来了,”我母亲说道,她抬起没拿鞋子的那只手挡在眼前,遮住玻璃门反射过来的西晒阳光,“她以为你是西里尔。”接着,母亲走进前厅,走过那个大理石桌面的圆桌子,走过那两把法式椅子,走过像是缠绕着金色章鱼腿的镜子,走过那个落地钟,那条船还在涂色的金属波浪里摇晃。

在我的梦中,这些年对荷兰屋并不友好。我觉得,自己不在的这些年,荷兰屋肯定变得破败,昔日的富丽堂皇就只剩下剥落的墙纸和破旧的陈设,但事实根本不是如此,房子跟我们三十年前走出去时一模一样。我走进会客厅,安德烈娅还是坚定不移地附在我身上,我的衬衣上满是睫毛膏和眼泪混在一起的污渍。也许有几件家具重新摆放过,换过衬垫,或是换了新的,谁记得住呢?还是丝绸的窗帘,还是黄色丝绸面料的椅子,还是那张书桌,玻璃门书柜快要高到天花板,里面依然摆放着永远没人读的荷兰书。银质的香烟盒擦得亮晶晶的,依然摆放在茶几上。范赫贝克一家人还活着的时候,它们就那儿了。我带着安德烈娅弯腿下蹲,我们好歹一起坐到了沙发上。她钻到我胳膊下面,小小的身躯安安稳稳地靠在我的胸腔上。她已经停止了哭泣,嘴里啪啪啪地发出轻快的声音,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梅芙和母亲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看着眼前从未想过要再次见到的东西:织锦脚凳、中国风格的灯、大窗帘上系着蓝绿色的厚重绞丝流苏绳子。如果我以前在这房间里见到过她们两位,那也是在记事之前了。我腾出手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安德烈娅。我想起来了,教我随身揣一张手帕的人不是梅芙,也不是桑迪,正是安德烈娅。她用手帕擦了脸,把耳朵凑到我胸前,听我心跳的声音。我的母亲和姐姐走到壁炉前,站在范赫贝克夫妇的画像下。

“我讨厌他们。”我母亲安静地说道,手里还拎着安德烈娅的鞋子。

梅芙点了点头,她的眼睛盯着范赫贝克夫妇的眼睛;整个青少年时代,我们都生活在他们注视的目光之下。“我喜欢他们。”

就在这时,诺尔玛从楼梯上跑下来,嘴里说着:“伊内兹!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在给医院打电话。发生什么事了?”她跑过前厅。诺尔玛总是跑来跑去,她母亲总是叫她不要跑。现在,她怎么停了下来?是看到我母亲和姐姐站在蓝色代尔夫特壁炉架的前面?还是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而她母亲像藤蔓一样绕在我身上?伊内兹满脸是笑,因为家里人来做客了。

如果在大街上碰到,也许我还真在大街上见到过她,我是认不出她的;但在这个房间里,没问题。诺尔玛比她母亲高很多,结实很多,她带着一副小小的金边眼镜,要么就是出于对约翰·列侬的喜爱,要么就是出于对泰迪·罗斯福的喜爱,这两位都是戴这种眼镜的。她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毫无艺术感的马尾。我们离开了三十年,但我还认识她。很多个晚上,她把我从熟睡中叫醒,要告诉我她做了什么梦。“诺尔玛,这是我们的母亲,埃尔纳·康罗伊,”我说道,然后看着我的母亲,“诺尔玛是继母带来的妹妹。”

“我是你的继妹。”诺尔玛说道。她瞪大了眼睛,望着房间里的画面,但她的眼睛不断朝梅芙的方向扫。“我的上帝呀,”她说道,“我很抱歉。”

“我的房间归了诺尔玛。”梅芙对我们母亲说道。

诺尔玛眨巴着眼睛。她穿着黑色的宽松长裤、粉红色的衬衣,衣服上没有装饰,也没有褶边,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东西。看到这套衣服,你就知道她不是她母亲那种人。“我说的不是房间。”

“有窗座的那个房间?”我们的母亲问道。那是她女儿多年前睡觉的地方,那个画面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梅芙抬头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个被称作卵锚饰的顶冠饰条。“事实上,她得到了整幢房子。我的意思是说,她母亲得到了这整幢房子。”

这时,我看到诺尔玛又回到了8岁那一年,还因为那个卧室而不堪重负。“我非常抱歉。”她再次说道。

之后她一直睡在那里吗?她一直住在这个房子里、睡在梅芙的床上吗?

梅芙直截了当地看着她。“我开玩笑的。”她轻声说道。

诺尔玛摇了摇头:“你们离开后,我一直都很想你们。”

“在你母亲把我们扔出去之后吗?”梅芙没想过要对诺尔玛说这样的话,即便如此,她也忍不住。她等了太久太久。

“从那个时候开始,”诺尔玛说道,“一直到几分钟之前。”

“你母亲怎么了?”我们母亲问她,仿佛我们不知道一样。也许她想要转变话题。诺尔玛和梅芙之间暗潮涌动,这是我们母亲不可能理解的。当年,她不在场。

咖啡桌上摆着一盒面巾纸。如果安德烈娅神志清楚,会客厅里就不可能有什么面巾纸。诺尔玛走近一些,抽取了一张面巾纸。“原发性进行性失语症,或者就是阿尔茨海默病。具体是哪个,我不能肯定;但也无所谓,因为无论是哪一个,我们都无能为力。”至少在那一分钟,诺尔玛完全不关心她的母亲。

“你负责照顾她?”梅芙问道。我真的觉得她要朝地毯吐唾沫。

诺尔玛伸出手,示意是扎辫子的那个女人。“伊内兹担负了大部分,我几个月之前才搬回来的。”

伊内兹露出微笑。那不是她的母亲。

我母亲走过来,跪在地上,把安德烈娅的鞋子给她穿上,然后也坐在沙发上,我父亲留下的小个子寡妇夹在我和母亲之间。“你女儿回家了,多好呀。”她对我继母说道。

安德烈娅还在啵啵啵地发音,听到这话,第一次看着我母亲,接着指了指范赫贝克夫妇画像对面墙上的一幅画。“我的女儿。”她说道。

我们转头望去,在场的人都转头望去,那是我姐姐的画像,还挂在原来的地方。10岁的梅芙,身穿红色外套,又黑又亮的头发披在肩头,身后是瞭望室的墙纸,图案是燕子优雅的身影掠过粉色的玫瑰,梅芙的蓝色眼睛深邃明亮。任何看过这幅画的人都会想,这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呢?她是个很有气势的孩子,整个世界星光闪耀,就摆在她的眼前。

梅芙绕过我们坐着的沙发,穿过房间,站在了曾经的她跟前。“我以为她早把画扔了。”她说道。

“她非常喜欢这幅画。”诺尔玛说道。

安德烈娅用力点头,指着那幅画,说:“我的女儿。”

“不是。”梅芙说道。

“我的女儿,”安德烈娅再次说道,接着转过头,看着范赫贝克夫妇的画像,“我的父母。”

梅芙站在那里,仿佛在努力适应一样。接着,她坚定地伸出手,握住画框的两边,要把它从墙上取下,我们就像着了魔一样,只是看着。画像的边框很宽,黑色涂漆,这肯定是为了与梅芙的头发匹配,画像本身只是10岁孩子腰部以上的大小。铁丝绕在钉子上,一时取不下来,诺尔玛走上去,手伸到画像后面,帮了个忙,把画像从墙上取了下来。

“很重。”诺尔玛说道,伸手去帮忙。

“我拿得动。”梅芙说道。墙纸上留下了一个矩形的图案,边缘处黑一些,勾勒出画像曾经摆放的位置。

“我要把这个给梅,”梅芙对我说道,“这就是梅的模样。”

安德烈娅把我的手帕放在她的膝盖上,抚平,然后就开始叠手帕,拎起一个个的角,放到中心位置。

梅芙停下来,看着诺尔玛。她双手拿着东西,身体前倾,吻了诺尔玛一下。“我应该回来找你们的,”她说道,“你和布莱特。”

接着,她走了出去。

我站起来,跟着姐姐走了出去。安德烈娅没有因我离开而恐慌,也没有因为梅芙拿走了画像而表现出任何暴力的不满,她沉浸在我的手帕带给她的快乐中。我站起来的时候,一时间,她失去了平衡,就像是一株需要捆绑一下的植物,身体一偏,靠在我母亲身上。我母亲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她,为什么不呢?梅芙已经走出了房间。

我在门口轻轻拥抱了诺尔玛。我从不知道梅芙还想过这两个女孩,但这也说得通。我们的童年就如同一场火灾,房子里有四个孩子,只有两个孩子走了出去。

“我再待一会儿。”母亲对我说道。看到两位康罗伊太太坐在一起的画面很搞笑,但其实不是搞笑——那个小个子的穿着打扮就像是个玩偶,那个高个子的还是让人联想到死亡。

“不用着急。”我说道,我是说真的,真的不用着急,待到地老天荒都可以,我和姐姐会在外面的车里等着。

我走出那道玻璃前门,走进夕照的阳光中,那是阳光明媚的一天。站在门口的有利地势上,望向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奇怪的感觉,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梅芙坐在驾驶座,那幅画放在后座。车窗开着,她在抽烟。等我走进车里,她把烟盒递给我。

“我向你发誓,我真的没再抽过烟。”她说道。

“我也是。”我拿起火柴。

“真的发生了?”

我指了指衬衣上的一大片污渍,口红和睫毛膏涂在了一起。

梅芙摇了摇头:“安德烈娅脑子糊涂了。这算是哪门子公正?”

“我感觉我们刚刚去了一趟月球。”

“还有诺尔玛!”梅芙看着我,“哦,我的上帝,可怜的诺尔玛。”

“至少你拿到了安德烈娅女儿的画像。你很镇定,我可不行。”

“我本以为她肯定会一把火把它烧了的。”

“她爱这个房子,房子里的一切她都爱。”

“除了……”

“嗯,她打发掉我们,房子就完美无缺了。”

“一切都完美无缺!”她说道,“你能相信吗?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看到什么,但我没有想过我们走之后,房子变得更好了。我总是觉得没了我们,房子就会死掉。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房子一定会起皱干瘪掉。房子会因为伤心而死吗?”

“只有体面的房子才会。”

梅芙笑了起来:“那这就是不体面的房子。我跟你说过那个画家的故事没?”

那个画家的故事,我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我想要知道全部。“给我讲讲吧。”

“他叫西蒙,”她说道,“住在芝加哥,但是从苏格兰来的。他很有名,或者我认为他很有名。我当时10岁。”

“挺好的一幅画。”

梅芙朝后座看了一眼:“是的,很美,这就是梅的样子,你不觉得吗?”

“这是你的样子,梅长得像你。”

她吸了一口烟,头往后仰,闭上眼睛。我看得出来,我们的感觉一模一样,就像是我们差点淹死,在最后一分钟时被捞了上来。我们没指望能活下来,却活了下来。“那些日子里,爸爸总是出其不意地做事。他从芝加哥雇来西蒙,要给妈妈画肖像画。西蒙要待两个星期,他本来是打算画一幅大肖像画,跟范赫贝克太太的一样大。计划的是之后西蒙再来一次,给爸爸也画一幅。等画好了,挂在壁炉之上的就是康罗伊夫妇的画像。”

“那范赫贝克夫妇的画像放哪儿呢?”

梅芙睁开一只眼睛,冲我微微一笑。“我爱你,”她说道,“我当初就是这么问的。范赫贝克夫妇的画像要放到楼上的舞厅去跳舞。”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西蒙。不必说,我和西蒙有很多时间交谈。”

“你是想要告诉我,我们的母亲不愿意花两周的时间,穿上长裙,让人画上一幅肖像画?”我们的母亲,她是穷人家的修女,她一把瘦骨头,只穿网球鞋。

“不愿意,也办不到。妈妈一拒绝,爸爸就说,那他也不画肖像画了。”

“因为他不愿意与范赫贝克太太的肖像画一起挂在壁炉上。”

“正是如此。可问题是画家已经来了,而且提前支付了一半的钱。你当时还太小,扭来扭去,不可能坐着让人画,于是最后关头,就把我拉了出来。西蒙在车库安装了一个新支架,画布也裁小了。”

“你坐了多长时间?”

“无论多久都不够久,我爱上了他。我觉得吧,一个人盯着你看两个星期,最后你肯定会爱上他。爸爸火冒三丈,觉得钱也花了,而且又没能讨得妈妈的欢心;妈妈或是火冒三丈,或是羞愧难当,或者什么别的感受吧,那些日子里她就那样。他们互相不说话,两人都不跟西蒙说话。西蒙一走进房间,他们就走出去,但西蒙并不在意。他觉得无所谓,只要是画画,画谁都是一样的,他在意的只有光线。那个夏天之前,我从未想过光线这件事。整日坐在光线里,是一种启示。一直到天黑,我们才吃晚餐,到了那个时候,吃晚餐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乔斯林把吃的给我们放在厨房里。有一天,西蒙对我说:‘你有红色的东西吗?’我告诉他,我冬天的大衣是红色的。他说‘去,把大衣拿来’,其实他是用苏格兰口音说的这话。我就打开松木衣橱,把大衣拖出来,穿上。他看着我,说道:‘丫头呀,你应该只穿红色。’他叫我‘丫头’。如果他肯带上我,我眼睛都不眨,就会跟他去芝加哥。”

“那我会很想你的。”

她转过身,又看了那幅画一眼。“那个表情,是我在看着西蒙,”她拿着烟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到窗外,“他离开后,事事糟糕透顶,或者那两周就已经糟糕透了,但我坐在瞭望室里,太开心了,所以没有注意到。妈妈不可能留下来的。我真的相信,如果她非得住在豪宅里,非得让人给她画肖像画,她会疯掉的。”

“如今她在里面,似乎挺自在舒服的。”我望着房子,但没人透过窗户望着我们。我扔掉手里的香烟,咳嗽起来,接着我们各自又点了一根。

“现在房子里有了她可以怜悯的人。她住在里面的时候,她唯一可以怜悯的人就是她自己,”她深吸一口烟,然后把肺里的烟全部呼出来,“这种说法站不住脚。”

梅芙当然是对的,但这样的洞见也安慰不到我们。后来,母亲终于从房子里走出来,钻进车子,坐在那幅画旁边。她变了,变得不一样了,她还没开口,就透出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决然气场。我知道,情况马上会大不一样,我们的母亲要回去工作了。

“都是好人,”她说道,“伊内兹真是个圣人。在她之前,诺尔玛请来的护工都没能坚持到一个月。诺尔玛从医学院毕业后,在帕洛阿尔托[帕洛阿尔托:美国旧金山附近的城市。]工作。她一直在加州远程照顾这边,她说后来就行不通了,她必须回家来照顾她母亲。”

“我们大概也猜到了。”我们两人最后吸了一口烟,像扔飞镖一样,把烟头扔到草地上,梅芙一脚油门,从车道开到范赫贝克街上,我们没有回头看。

“诺尔玛一开始想要把她送出去照顾,但安德烈娅不肯离开那房子。”

“换作我,就可以让她离开。”梅芙说道。

“她离开了那房子就不自在,她也不喜欢别人在那房子里。清洁工、维修工,都让她焦躁不安,诺尔玛非常难办。”

“她是医生?”我问道。这家里应该有一个医生才对。

“她是小儿肿瘤科医生。她说,完全是因为你,她才成了医生。你上了医学院,她母亲显然是觉得绝对不能输给你。”

可怜的诺尔玛。我从来没有想到,还有其他人被迫参与这场竞赛。“她妹妹呢?布莱特呢?”

“她是瑜伽教练,住在班夫。”

“儿科肿瘤医生离开斯坦福来照顾母亲,而瑜伽教练还待在加拿大?”梅芙问道。

“是这么个情况,”我们的母亲说道,“我只知道那个小女儿是不回家的。”

“可以呀,布莱特。”梅芙说道。

“诺尔玛需要帮助,诺尔玛和伊内兹都需要。诺尔玛在费城儿童医院做医生,才开始不久。”

我说,我敢肯定这家里肯定还有很多钱。房子没变,安德烈娅哪儿也没去。

“说到钱,安德烈娅比J.D.洛克菲勒还精明,”梅芙说道,“相信我,钱还在她手里呢。”

“我觉得钱不是问题。她们需要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一个让安德烈娅感觉自在的人。”

梅芙狠命踩了一脚刹车,那猛劲儿,我还以为是要命的情况,以为是自己出现了盲点,没看到快要撞车了。我和梅芙系着安全带,但母亲和那幅画飞了出去,直直地撞到前排座位上。

“你听我说,”梅芙说道,她猛地转头,力道之大,头没有扭掉,多亏有了筋腱狠命拉住,“你不可以回去。你好奇,我们跟你一起去过了,这事就了了。”

我们的母亲晃了晃身体,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受伤。她摸了摸鼻子,手上有血迹。“她们需要我。”她说道。

“我需要你!”梅芙高八度地说道,“我一直都需要你。你不可以回去。”

母亲从兜里掏出一张面巾纸,放在鼻子下面,腾出一只手把那幅画放回原位。她一只手系上了安全带。后面那辆丰田车一直在摁喇叭。“我们回家再谈这个。”她已经做了决定,但还得想办法让孩子们觉得可以接受。


第二天,梅芙本来打算送我到火车站,但路上没什么车,她又如此愤怒,就一路带着我回到了纽约。“说什么奉献、原谅和平静,全是胡扯。她在我和安德烈娅之间来来回回,我可不答应。”

“你这是要让她走人吗?”我提醒自己她是梅芙的母亲、是梅芙的快乐,尽量不要流露出渴望母亲走人的语气。

听到这话,梅芙吃了一惊。“那她就会搬过去,你知道她们正求之不得呢。她一直都在说,安德烈娅跟她在一起很自在,这就是她需要伸出援手的原因,仿佛我在意安德烈娅自在不自在。”

“让我跟她谈谈吧,”我说道,“我来告诉她,这对你的健康不利。”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而且顺便说一句,这对我的健康真的不利。一想到她要回去,是为了那个人,而不是——”她打住了,没有让自己说出口。

因为情况突变,那幅画还留在车上,我们都给忘了。“送给梅吧。”梅芙在我房子前靠边停车,如此说道。

“不行,”我说道,“这是你的。等梅长大了,有了她自己的房子,你再送给她。你先留着吧,留上一段时间。挂在你的壁炉上面,回忆一下西蒙。”

梅芙摇了摇头:“那房子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我告诉你吧,看到这幅画,我只有更生气的份儿。”

我看着画像里的那个女孩,他们应该让她一直做那个女孩的。“那你要答应我,以后你要拿回去。”

“好的。”她说道。

“我们找个地方停车,你进来,你自己把这幅画送给梅。”我们旁边已经停了一辆车。

梅芙摇了摇头:“拜托,你看看,这儿哪还有停车的位置?”

“好了,来吧,哪有这么荒唐的,你都到这儿了。”

她摇了摇头,看起来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我累了。”接着,她又说了一遍“拜托”。

于是我就不强求了。我转到车子后门,拖出那幅画和我的帆布背包。天又开始下雨,我就没站在街边目送她离开,我也没有挥手。我找到钥匙,赶紧把那幅画拿进屋里。

在那之后我们说了很多话,母亲每天都要报告安德烈娅、诺尔玛和那房子的情况,这真的要让梅芙崩溃了。梅芙告诉我奥特森公司的事情。我告诉她,我想买一栋楼,而要买下这栋楼,就得卖掉另一栋我不想卖掉的楼。我告诉她,拿到肖像画,梅喜欢得要命。“我们把它放在客厅里,壁炉上面。”

“我天天待在你家的客厅里?”

“很漂亮呢。”

“塞莱斯特不在意?”

“看起来就跟梅一个样子,塞莱斯特当然不在意。除了梅,所有人都认为那是梅。有人问她时,她就说:‘那是我和我姑妈的画像。’”


从荷兰屋回来之后,又过了两个星期,一天,天还没亮,母亲打来电话告诉我,梅芙死了。

“她在吗?”我问道,我不相信我母亲。我想要梅芙来接电话,我要问她本人。

塞莱斯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我:“怎么了?”

“她在,”我母亲说道,“我和她在一起。”

“你叫救护车了?”

“我会叫的,我想先给你打电话。”

“不要浪费时间给我打电话!叫救护车!”我的声音都破了。

“哦,丹尼。”我母亲说道,接着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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