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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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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时难别亦难 看过昨天的《燕台》,相信你已经摸到了李商隐诗歌的初步读法。今天开始,我打算用三天展开我们的重头戏——李商隐的无题诗。 说到具体诗歌前,我想今天先聊聊“无题”这个不是题目的题目。一首诗为什么会没有题目?我们该怎么去看无题诗?想明白了这些问题,才能真正心安理得地打开他那些耳熟能详的名作。 说无先知有,既然要谈无题,首先就得弄明白诗的题目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大多数人的理解里,题目是诗人对这首诗创作背景的交代。它通常会涉及时间、地点、人物、诗的创作动机等关键因素,可以理解为诗人为诗亲自加的注解。如《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陆游在题目中交代的就是时间和写作环境,让读者读这首诗前就知道它是在一个冬日的风雨天里诞生的,便会随之产生合理的预期;也如前面提过的李商隐那首《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赠和寄是有亲疏的分别的,题目不但交代了赠一个时想起了另一个的创作因果,也把这两个人的活动地域、社会身份都表达清楚了。 预设背景、增补信息,这就是大多数读者眼中题目的功能,非常简单清楚。但如果站在创作者视角看,题目的构成则会更复杂一些。每首诗创作之初,诗人心里都会有个题目,这就是他的创作初心和诱因。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并不是每首诗写到最后都能依然适合最初那个题目——好像每对父母都会给自家新生儿取名,但并不是每个孩子长成后的气质都和自己的名字完全匹配。 在创作过程中,诗人会面临很多诱惑:他要和瞬间爆发出来的各种灵感搏斗,会不断被这些自己创设出来的但高于自己的隐喻吸引。他们可能会挣扎,也可能会顺从,然后在溺水求生一样不断输出的过程里产生新的表达欲望——而这些新的欲望,一定程度上可能会背离作者的创作初衷。 这种背离是诗诞生的过程里最让创作者着迷的偏差。诗人在语言方面的敏感性越强,就越可能体验到这种魅力。他们可以清楚地感受自己内心和冥冥中某种力量的互动,然后等待着这种力量带领自己走到未知的世界。在这片未知世界里的探险结束后,完成了最后一次修改的诗人站稳脚步,会再次回头,把终点和起点关联起来,写下一个概述性的短语或者短句,这才是诗最终的题目。 所以你可以这么理解,一个合格的题目,应该是诗人最初的创作动机和最后的成品之间的最大公约数。 当然,对主张诗的第一要义是不改初心的作者而言,初始的题目就已经足够用了。他们讲究歌诗合为事而作,所以绝不甘心被语言诱惑而牺牲内容。对他们而言,诗更多是押韵的信件或文章,如果没有动因,他们本也不会写诗。这样的诗人,就属于我国古代诗歌体系里的正统诗人。他们写诗是为了解决现实问题:或者是对看到的现实不满需要抨击,或者是别人赠送了礼物要表达感谢,也或者只是单纯的应酬、问候……在创作完成时彻底把问题解决好,才是这首诗的第一目标。这样写出来的诗,取题目时不需要犹豫,因为最初的题目和最后的成品之间不会有太大区别——刚刚举的陆游的例子就属于这种情况。 现在回到今天的主题。 试想一下,好不容易完成自己的作品,诗人为什么要放弃为它命题的权利?这意味着他不但割舍了诗的起因,更消灭了创作过程中的所有经过,相当于写完一篇草书,却抹去了所有的飞白痕迹。第五天我们谈到“以诗证史”时提过,当李商隐放弃辩解,他作品的解释权就会全部自动转移给后世的文人和学者——在一代代人对无题诗的种种猜测和研究里,他心底最细微的感情都会被显像成经历。走入历史的视角,这相当于把自己的人生都交给了不相干的人去重写和诠释。 李商隐未必想不到这个结果,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命题。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诗的呈现和创作初衷已经偏离太远,他已经找不到一个最大公约数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李商隐确实不想给人看到他的写作初心——时至今日,大部分试图去解释无题诗的人,都是从后者出发的。 有人认为他写的是怀才不遇、香草美人,如明初的杨基就说《无题》所托不外“臣不忘君”之意,清代的纪晓岚也说过《无题》是“感遇之作”,是“求之不得”的“寓言”。也有人认为他是假托闺怨影射对令狐绹的情感,比如清代的吴乔和冯浩,都详细地考据过李商隐与令狐绹间的交集与恩怨,并且在诗中一一找到了对应。更有人认为他纯粹是在写一段不能见光的感情——当然也不一定就是宋华阳,但我们可以暂时用这个名字作为代号。持这种观点并且有影响力的,首推民国苏雪林的《李义山恋爱事迹考》。她认为无题诗“篇篇都是恋爱的本事诗”,是记录恋爱事迹的实录和证据。在这个研究过程里,她认真地把李商隐常用的意象统计成了一张表格,并且试图从中寻找确凿的对应联系——当然,这些证据本身就建立在循环内证的基础上,也就难免掺杂了太多她的主观判断。 无论是写给皇帝、令狐绹,还是恋人,学者们的结论都落在了种种难言之隐上。他们认为李商隐的诗不方便落到实处,因此不能设置题目。和他们角度稍见不同的是高阳先生。他指出,整理诗集时,李商隐已经处在人生边缘上了——盐铁推官的职位被人黑掉后,独自住在永崇坊的李商隐在贫病交加中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他晚年得了眼病,随时可能失明。想到一双年龄尚小的儿女,李商隐强撑着将自己的诗编成了三卷,准备呈给令狐绹以求尽释前嫌,更将遗文遗孤一并托付给他。因为视力很差,李商隐的诗集编写得非常匆忙,故而诗歌也就来不及一一重拟题目。于是,之前没有题目的,他索性全部以“无题”为名,更在卷首吟成一首《锦瑟》后匆匆投出。高阳这篇文章名为《李义山无题实为“阙题”说》:李商隐之所以有这么多无题诗是客观条件使然,来不及补题目,就只好都空缺了。 对这个说法,我认可一半。文中对李商隐暮年情景的推断有可能是真的,它解释了李商隐编制诗文集时为什么没有给诗作拟定题目,而放任它们这样走进了历史。但不拟本身并不是删除,高阳没能解释李商隐为什么在最初创作完成时就没有给出题目。 我当然也没有能力拿出一个百分百正确的答案——我能确认的依然只是最基础的逻辑:托名为《无题》的这些诗歌,在创作的时候是不具有社会属性的,换句话说,它们和李商隐的社交生活、职业身份关系不大,也不承担对李商隐人格意志的延展和信用背书的功能。它们与咏史、刺事或者赠人、咏物之作都不同,不是李商隐“诗言志”的手段和工具,而更近似于诗人对内心的一种交代,所以他没有必要,也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 一定程度上说,这些无题诗从创作动机看更接近我们现代定性的诗。 据刘学锴先生统计,李商隐的无题诗——也就是用“无题”两个字作为标题的诗共有十四首。当然,若加入《碧城》《为有》这类题目中没有任何信息增量的诗还会更多。不过,为了指向明确,我们这几天只谈这十四首实实在在叫《无题》的诗。 读诗前我想先提醒一点:这十四首《无题》并不是一组诗,所以它们遵从的不一定是同一个主题,也并不见得来自同一种情绪。 这些诗中有六首是不成组的单篇,五七言均有,体裁上有律诗,有绝句,有古体诗,找不到什么规律,里面比较有名的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和“八岁偷照镜”两首。这之外还有三组组诗:两组是两首成一组的,第一组由“凤尾香罗薄几重”和“重帏深下莫愁堂”两首七律构成,内容上也互为照应,这是常见的组诗写法。第二组由一首七律“昨夜星辰昨夜风”和一首七绝“闻道阊门萼绿华”组成。两首诗体裁不同,却产生了常规组诗难以产生的效果:好像画梅花,一条长枝横斜出来,另一枝短干就可以平衡画面。在此基础上生发出来的另一组《无题》体裁就更复杂了:四首一组,其中“来是空言去绝踪”“飒飒东风细雨来”两首是七律,“含情春晼晚”是五律,“何处哀筝随急管”虽也七言八句,却不是律诗,是七言古体诗。这组诗长短参差,旁逸斜出,非常丰富。后面我会专门找一天聊一聊。 通常来讲,组诗很少会在体裁上多做文章。像陶渊明的《饮酒》《归园田居》、李白的《清平调》,再如老杜的《秋兴》,就都是非常标准的组诗——它们是一个丰富而多层的整体,而这种丰富通常并不用体裁变换来体现。组诗的显像有点像寺庙里的十八罗汉:都是尊者,修为差不多,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姿态和性格,于是可以产生无数种分组和相应的解释。在组诗的大结构中,每首诗都有自己独特的作用。它们可以拉动情绪的递推、控制时间的流动、催动境界的提升,但同时,它们也可以什么都不体现——还以十八罗汉举例,即使其中某一个不幸被偷走了,在别人的博物馆里或者拍卖会上,它依然有能力以一个独特完整的形象站在观者面前,而不会让人觉得残缺。 我们刚刚提到的李商隐最后一组《无题》,在体例处理上则又大胆些。如果说《秋兴》八首类似十八罗汉,那么李商隐的组诗就有点像八仙或者风尘三侠:长短俊丑差异越大,诗之间的张力也就越强,组诗之间的关系也就越丰富。 看组诗先要看的是它的主题:像狮子耍绣球一样,看几首诗要如何把这个主题抛来接去,形成不同的又有互动感的姿态。作为一个整体,这样才能在个体完整的基础上兼生交响感。 如《秋兴》八首主题就是今昔。这组诗的通篇主线都在用昔日春天里的长安和今日秋天里的夔州做对比。这组诗里,长安的景象都是虚的,所以虽然杜甫写的都是盛世气象,但质感很轻盈,好像春天的花瓣飘转在秋天的大江上空。在杜甫的诠释下,每首诗都是一组不同的景象和感情的交织。它们忽然清冷,忽然热烈,忽然很远,忽然很近,每首诗在感情上都不相同,它们多彩多姿,但最终不离今和昔、江湖和庙堂这条主线。今日的秋和昔日的兴,这是秋兴真正的题目。 可李商隐却偏偏没有给出组诗的主题。于是,虽然他的无题诗也都做出了不同的姿态,也构成了各种各样的组合与造型,但你看不出它们在干什么,造型就很难产生动能,读者也就无法从中找到诗之间的结构。以我们掌握的资料而言,这组《无题》好像一组现代雕塑,看似有内容,内核却不可知。 这也是很多索隐探佚派希望给李商隐的无题诗找到一个背景故事的底层逻辑:有了主题,就可以补上这群狮子中间的那个绣球,只有这样,这些诗才能真的活起来。 虽然我不认可苏雪林、高阳等人的猜测结果,但我依然认为他们的努力本身,是阅读这些无题诗的正确方式。读无题就该保持这种猜测和追寻的状态,因为只有在这种状态里,这些美丽的诗才能像茶叶到了开水里一样,获得判然不同的生命力。 不论李商隐故意也好,无奈也罢,这壶开水,最终留给了读者去替他烧开——要让这几组《无题》彻底活过来,责任已经不全在李商隐了,我们读者也必须要有在里面寻觅到什么东西,并且在读它的时候去相信这些东西的自觉。 事实上,李商隐没有拒绝过读者的揣测。他多解的手法本就是一种开放的态度,仿佛太湖石,所谓漏透瘦皱,都是在邀请光影的进入,邀请人为它命名。这也才是这些成组的《无题》虽然残破、朦胧,却还有强大吸引力的原因——它不但在邀请你来阅读,也邀请你来一起创作。 所以明天具体谈到诗时,我依然会给出我自己的推论。这些推论当然不会绝对无误,但我很想让你体会到在语言气脉的美感外,带着猜测去读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这实在非常过瘾。 也期待你的猜测。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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