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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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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去了。吕茜尔合法地回到了她的巢穴,但她现在感到有些为难,因为当安托万回来,问起她做了什么时,她只能回答“没什么”,总是“没什么”。虽然他是无意间询问的,语调也不带任何火气,但他总归还是提出了这个问题。而有时,她也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种含混的忧愁、一种怀疑。他以一种干脆的狂热与激情同她做爱,而那之后,当他仰面躺下,当她俯卧于他身上,她觉得他虽然望着她,眼里却没有她。他眼里出现的,是一艘疾行于海上的船,或是一朵被风卷走的云,总之,是某个移动着的事物,某个正在消失的事物。但他从未像现在这般爱她,他也如实对她这样说。于是,她便倒在他身边,闭上眼睛,沉默不语。人们常说,太多人遗忘了表达的作用,但其实,太多人也遗忘了沉默的作用,遗忘了沉默可以表达什么样的疯狂、怪诞、荒谬。她看到童年的片段从她紧闭的眼皮底下掠过,看到某些遗忘的面孔一一浮现,离得最近的是夏尔的面孔,她突然又想起落在狄安娜家地毯上的安托万的领带,还有普雷卡特朗那棵大树的形状。所有这些记忆,已经不再是那个同质化的、模糊的一团——当时完全处在幸福之中的她开心地把它称为生活——而在此时已不再那样幸福的她的眼中,变成了一摊混杂的、惹人不安的糨糊。安托万问得有道理:他们要成为什么?两人要这样航行向何方?他们可能会成为什么?这张床曾是全巴黎最美好的一只船,现在变成了一只漂流的木筏,这个曾经如此熟悉的房间也变成了抽象的布景。他把未来的概念引入了吕茜尔的头脑,如此一来,他似乎也让未来在他们之间成为不可能。 一月的一个早晨,她带着一阵剧烈的恶心醒来。安托万已经离开了,现在,他有时出门不会叫醒她,好像她正在疗养似的。她走进浴室,觉得很难受,倒也没有大惊小怪。她昨天该洗的袜子已经被晾在了小小的暖气片上。看见这个,她才意识到抽屉里已经没有别的袜子了,她才意识到,他们住的房间简直和这个浴室一样狭窄逼仄。简言之,她没有钱,她决定不留下安托万的孩子。 她还剩四万法郎,又怀孕在身。抗争了这么久,最终,她还是被现实追赶上,受困于生活,受困于那些地铁乘客所承受的、作家们所描述的世界——一个不负责任就要被惩罚的世界。安托万爱她,也会根据她宣布此事的方式准备好扮演未来的父亲角色。如果她对他说“有个很好的消息”,他便会把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看作幸福,这她知道。但是她没有权利这样做,因为这个孩子必定会剥夺她的自由,而一旦丧失自由,她便不会幸福了。并且,她也知道,她已经让安托万失望了,还把他带向了一段会把一切都看作考验的激情期。他可能也会如此看待这场并非考验的意外事件。她太爱他了,或者说爱得还不够,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只想要他,这个幸福的、金头发黄眼睛的、可以自由离开她的安托万。也许这是她唯一的正直之处:她本人刻意拒绝一切责任,所以也不会将责任加在他人身上。现在不是幻想一个三岁的小安托万奔跑在沙滩上的时候,也不是幻想安托万严厉地给儿子改作业的时候。现在是时候睁开眼去看清现实,去比较房间的面积和摇篮的大小,去衡量保姆的开销和安托万的工资。所有这些都无法兼容。有些女人能想办法应付,但她不是这样的女人。同样,现在也不是时候对她自己抱有幻想。 所以当安托万回到家,她对他说自己遇到了麻烦。他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把她抱在怀中,用一种迷茫的语气对她说话,而她感觉自己笨拙地咬紧了牙齿。 “你确定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我只想要你。”她说。 她没有和他谈起物质上的困难,担心那样会羞辱他。而他,一边抚摩她的头发,一边想,要是她愿意,他倒很迫切地想要和她有个孩子。只不过她是逃避现实的那种人,而他正是爱她这一点,不能为此谴责她。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我们可以试着结婚,可以尝试一切。我们可以搬家。” “我们能搬去哪儿呢?”她说,“况且我还认为,一个孩子,那可是极其累人的。你回到家会发现我疲惫不堪,脾气很差……那样的话……” “那你觉得,其他人是怎么办的呢?” “他们不像我们这样。”说着,她离开了他的怀抱。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没有铁了心要过幸福的日子。他没有回答什么。晚上,他们出了门,喝了很多酒。明天,他会问朋友要一个地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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