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夏
第十七章

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她觉得自己被一种病缠上了,一种美妙的、奇怪的疾病,她知道那就是幸福,却犹疑不定,不敢这样称呼它。从某种角度来看,她觉得这事着实有些荒诞,两个聪明的、神经质的、挑剔的人竟会走到这样浑浑噩噩的地步,竟会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只呜咽着说上一句“我爱你”,再没别的话可说。的确,她知道再没别的可说,再没别的可期望,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圆满。但她也不禁自问,以后,某一天,她该怎么做才能带着这样的圆满回忆继续生存下去。她既幸福,又感到害怕。

他们互相讲述一切:他们的童年,他们的过去,而且,尤其是,他们还乐此不疲地回顾前几个月,像所有情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温最初的邂逅,重温他们的私情中最微小的细节。他们带着那种典型的诧异(真实却稍显愚蠢的诧异)问自己,怎么会对彼此的感情怀疑如此之久。然而,他们虽然反复回味着共同的过往,回味着那个充满了担忧和不悦的过往,却没有一起梦想一个共同的未来,一个可能的平静而长久的未来。吕茜尔比安托万还要更害怕规划,害怕简单的生活。在此期间,他们像着了迷一样,看着时光在眼前流逝,看着太阳升起,朝晖洒在卧于同一张床上、永不满足的他们身上,看着夜幕降临,夕阳映照着他们在这温暖、柔和、无与伦比的巴黎漫步的身影。他们是如此幸福,以至于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以为不再爱彼此。

想当初,安托万只要迟到一小时,就足以让吕茜尔浑身颤抖,想象他的身体被压在一辆公共汽车之下,以致她终于决定将他的在场认定为“幸福”,因为他的缺席意味着绝望。而现在,吕茜尔已然能够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冷漠地)看着他离开,这甚至让她开始怀疑,那个在圣特罗佩的自己,那只生了病的、心被撕裂却又一声不吭的动物,是否真的是自己。想当初,吕茜尔只要偶然对某个男人微笑,就足以让安托万脸色大变,一下子把她从未体会过的、瞬时又脆弱的幸福的所有魔力都带给她。而现在,对这个身体长期的物理性的占有——假如他还没厌倦的话——让他彻底放下心来。即使是在最甜蜜的时刻,他们之间也有一种不安和暴烈存在。即使有时会受到这种不安的困扰,他们也隐隐察觉出,这一不安在他或她身上的消失,可能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爱情的结束。事实上,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两次情感冲击决定的,而这两次冲击大致相同:对她来说,是那个记忆犹新的安托万迟到的下午;对他来说,则是夏尔回来那天,吕茜尔拒绝回到他们的家。像许多无忧无虑的人一样,吕茜尔的谦逊并不比自私少,她隐约担心安托万会一去不返,正如安托万也隐约担心,某天晚上,她也许会背叛他。这两道伤口,幸福也许早就让它们结过痂。但他们,几乎是故意让伤口一直敞着,就像一次严重事故的幸存者,经历了半年的痛苦后,喜欢用指甲重新划破最后的那道擦伤,以此凸显出身体其他部分的完美状况。他们彼此都需要一根刺:于他,是出于内心深处的旨趣;于她,则是因为这种共同的幸福太过陌生。

安托万早上醒得很早,他的身体会在意识清醒之前就感知到床上有吕茜尔的存在,甚至还没睁眼就渴望着她。还处在睡梦当中的他会微笑着滑向她,有时甚至是吕茜尔的呻吟声,或是她的手在他背上的紧缩,才将安托万从最后的梦境中拉扯出来。他睡得很沉,像一部分男人和大部分孩子那样沉,而他最喜欢的苏醒,无非就是这样缓慢而淫靡的苏醒。至于吕茜尔,她每天早上对世界的第一感受就是快感,而随着意识的渐渐恢复,她便会对这种半强暴的行为感到讶异、满足和隐隐的怒意,因为这种行为剥夺了她醒来时一贯的跌宕起伏:睁开眼睛,再闭上眼睛,拒绝白昼的光线,或是接受它,如此种种都是她交付给自己的混乱而温柔的小小斗争。有时,她试图作弊,赶在他前面醒来,猜测他作何反应,但安托万的睡眠时间从未超过六个小时,他总是比她更早醒来。他被她嗔怒的神情逗笑,也为能够把这个女人如此迅速地从昏暗的睡眠中拔出来,又如此迅速地把她投入昏暗的爱欲当中而感到高兴。他最喜欢的是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迷茫,犹豫不决,然后认出他,紧接着又闭上眼,好似被强迫一般,同时也将胳膊缠在他的脖子上。

吕茜尔的行李箱放在衣柜上面,只有两三条安托万最喜欢的裙子和他的两套西装并排挂在衣柜里面。相反,浴室倒是堆满了瓶瓶罐罐,强烈宣示着一个女人的存在。这些瓶瓶罐罐大多还没使用过,是吕茜尔之前就摆在这里的。刮胡子的时候,安托万会因为她使用抗皱的草本面膜而戏谑她一通,或是讲些其他玩笑话。吕茜尔则对他说,他以后会很高兴有这些东西在手,因为他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老,越变越丑。他亲吻她,她则开心地笑着。那年夏天,巴黎的天气格外好。

他九点半去上班,她就静静待在房间里,后来想喝杯茶,却因为身子乏力,没办法下楼去街角的烟草杂货店。她会从堆积在房间各个角落的一百本书中抽出一本来阅读。那个曾经让她痛苦不堪的大钟每隔半小时就敲一次,而现在,她很喜欢这个钟声。有时,听到钟声,她会放下书,对着虚空微笑起来,仿佛对着一段重新找回的童年。十一点或十一点半,安托万会打电话来,声音通常是不紧不慢的,但有时也会是一种快速而果断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是这种情况,吕茜尔会非常认真地同他讲话,哪怕她其实想放声大笑,因为她知道他是一个梦想家,一个懒惰的人。但她所处的爱情阶段,会让她温柔地接纳并喜爱对方的那些滑稽可笑、装腔作势的举动,一如喜爱他的真实,甚至可以说,一如喜爱他真假参半的谎言,因为既然能够让人察觉出这一点,谎言似乎也成了终极信任的体现。中午,她会在协和广场的泳池那边和他见面,他们一起在太阳底下吃三明治。那之后他就会回去工作,除非他们被那太阳,被他们裸露着的、微微晒黑的皮肤之间的触碰撩拨,被他们间的对话搅得心绪不宁,他就会拉着她匆匆跑回他家,他们的家,然后,下午上班就会迟到了。之后,吕茜尔就开始她在巴黎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漫步,见一些朋友,见一些泛泛之交,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上喝杯番茄汁。因为她一脸幸福洋溢的模样,大家都乐意跟她讲话。到了晚上,巴黎有的是影院,有的是热闹的街道,有的是人迹罕至的小酒馆供她教他跳舞,有的是城市中一张张平静的陌生脸庞,这就是夏天;此外,也有的是他们想说的话,有的是他们想做的动作。

七月底,他们又在花神咖啡馆偶遇了约翰尼,他刚从蒙特卡洛回来,度过了一个疲惫的周末,身旁陪着一个名叫布鲁诺的鬈发年轻人。他为他们的幸福神情感到高兴,问他们为什么不结婚。他们听到这个问题大笑不止,又向他解释,他们不是那种关心未来的人,所以会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约翰尼表示认同,也和他们一起笑了起来。但当他们走开后,他却嘀咕着“真是遗憾”,他的语气惹得那位布鲁诺好奇不已。对于他的疑惑,约翰尼摆出一副他未曾见过的感伤而奇怪的面孔,只简单宣称:“你恐怕不会明白,但是,已经太晚了。”这个回复用来打发他绰绰有余,因为事实上,这位提问者并非要弄明白任何事情。

八月来临,安托万有一个月的假期。但他没有钱,只好跟她一起待在家中。

这年八月,巴黎骤然变得炎热异常,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空中时常乌云密布,暴雨也总是来去匆匆,大街小巷被搅得精疲力竭,被冲刷一新,像是处在康复期的病人,或是刚分娩不久的产妇。吕茜尔几乎在床上度过了三个星期,成天穿着睡袍。她夏天的衣服无非就是些游泳衣、布料裤子,那是度假时才会穿的,布拉桑-利尼埃通常会在夏天给她预订蒙特卡洛或是卡普里的旅行,现在根本穿不了这些衣服。她大量阅读,抽烟,下楼买西红柿做午餐,和安托万做爱,和他谈文学,入睡。她害怕暴雨,下暴雨时会扑进他怀中,他便怜爱起她来,用科学给她解释积云变成乌云的过程,她却只是将信将疑,惹得他直呼她为“小异教徒”,嗓音中满是无奈。但直到最后一声雷鸣响过良久,他都不能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缓过神来。有时,他会偷偷瞥她两眼,眼里满是不解。吕茜尔的懒惰,她那什么事也不做、什么事也不想的巨大能耐,她那幸福的本领——日复一日过着虚无缥缈、闲散无事的生活——有时在他看来是荒诞不经的,他甚至觉得有点畸形。他很清楚她是爱他的,因此,在一起生活,她不会比他更容易厌倦,不过,他感到这种生活方式是最接近她的深层本性的方式,至于他自己,他知道,只能借助激情来承受这种永恒的空虚。他觉得自己似乎遇到了一只奇特的动物,或是一株未知的植物,像是曼德拉草[曼德拉草:原产自欧洲的一种毒草,其根茎似人形,有麻醉和致幻的效果。]。于是,他来到她身边,钻到被子底下,不厌其烦地享受他们之间的快感,享受他们交融的汗水,享受他们的疲劳,从而以最精确的方式向自己证明:她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他们逐渐对彼此的身体有了精确的认知,几乎快形成一门科学。只不过,这门科学难免有误,因为它是基于关照对方的快感而建立的,涉及自身的快感时,它常常变得毫无用武之地。这些时刻,他们简直无法想象在过去的三十年,他们竟会完全不认识对方。如果说有这么一天使得他们不得不一再承认,除了他们所处的此时此刻,再没别的东西是真实的,再没别的东西是有价值的,那么,这样的一天就永远不会灭亡。

八月就这样过去,如梦一场。九月一日前夕,午夜时分,他们并排躺在一起,安托万的那只停用了一个月的闹钟,眼下又狂热地运转起来。它将在八点响铃。安托万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夹着香烟的手悬在床沿外。窗外下起了雨,雨滴打在街道上,缓慢而柔和,他猜测那是温热的雨水,甚至怀疑味道是咸的,正如此时吕茜尔的泪水。她正贴着他的脸颊静静地流泪,双眼大睁着。他不需要问她,也不需要问云朵为什么哭泣。他知道,夏天已经结束了,这是他们生命中最美好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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