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离开他时，她预感会发生一场意外。爱情使她精疲力竭、心满意足、头脑空空，她开始觉得那半小时的恐慌不是情感因素造成的，而是神经层面的恐慌，于是她决定多睡觉、少喝酒。她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太过习惯了，以至于承认某个人或某样东西是她人生中不可或缺的对她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不仅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甚至觉得此事尤为可怕。车掠过河畔，她一边头脑放空地开着车，一边欣赏着远处的塞纳河在早春的晚间染上金黄的光芒。她的嘴角有一丝上扬。在这样的年纪，过着这种生活的她，究竟是被什么勾走了魂？毕竟，她是个被包养的女人，一个无耻的女人。这个想法让她笑了起来，此时一个把车停在她旁边的司机也对她笑。她漫不经心地还了他一个微笑，又继续思考。是啊，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毫不在意别人眼中的她是什么样的，而现在，她连自己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也不在乎了。她不再看自己。这是件坏事吗？是某种智力退化的迹象吗？她曾经读很多书，在她更年轻、还没发现自己很幸福的时候。她也曾有很多疑问，在她成为这只被精心饲养、华服加身、能够灵巧地避开所有复杂性的动物之前。她要到哪里去？去做什么？凭着手上那根古怪的生命线，她随随便便就接受了自己会早亡这件事，甚至开始指望它。那要是她老了呢？她试着想象那幅光景：可怜、苍老、被夏尔抛弃、煎熬地干着枯燥无味的工作。她试图令自己害怕，但没有成功。此时此刻，于她而言，无论发生什么，巴黎大皇宫旁的塞纳河似乎会永远如此金黄璀璨，而这便是最重要的。她的生活中不需要这辆轰隆作响的跑车，也不需要这件姬龙雪的大衣，这点她很确定。夏尔也是，不过，正因为他能确定这一点，他才如此悲伤。每次当她离开安托万，她都会对布拉桑-利尼埃饱含柔情，都会满怀热忱地想要给他幸福。

她却不知道，平时习惯在她回来时到门口等她的夏尔，此刻正像三小时前的她一样在卧室来回踱着步，思考着同样的问题：她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她从不知道这件事，这次也不会知道，因为当她回来时，他正躺在床上，平静地看着《世界报》。他太熟悉吕茜尔的车的声响了。他沉着地询问“今天过得好吗”，她则给他一个温柔的吻。他用了她很喜欢的那款古龙水，她可能也想给安托万买一瓶同样的。

“挺好的，”她说，“但我今天很怕……”

她没有说完。她很想对夏尔说，想把一切都告诉他：我很怕失去安托万，我很怕爱上他。可她不能这样做。她无法同任何人讲述这个奇怪的下午，她向来没有和他人互诉衷肠的习惯，而现在她感到一丝悲伤。

“……我很怕活在边缘。”她含含糊糊地说完了这句话。

“什么边缘？”

“生活的边缘，大家所说的那种生活。夏尔，难道必须真正地去爱，或者说，选择一种不幸福的爱情吗？难道为了生活必须不断工作、赚钱，做这做那吗？”

“不是非得这样，”夏尔说（他垂下双眼），“只要您过得开心就行。”

“您觉得这就够了？”

“足够了。”他说。他声音中的某种东西让吕茜尔心碎，一种反常的、因哀伤而显得疏远的语调。

她坐在床上，伸出手，抚摩这张疲惫的脸。夏尔闭上眼，轻轻笑着。她觉得自己懂得体谅，很善良，能让他幸福；可她没有意识到，此时的这些良好感受应该归功于安托万的到来：要是今天下午他没来，她此刻只会憎恶夏尔。人们处于幸福之中时，很乐意把他人看作好运的使者；只有人们不再幸福时，才知道他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见证者。

“我们今晚做些什么？”她问。

“要去狄安娜家吃晚餐，”夏尔说，“您忘了吗？”

他的语气既带有怀疑又带着些喜悦。她立马猜到了原因，脸红了起来。要是她回答“是的”，虽然说出了真实情况，同时会把他引入歧途。她当然也不能直接回答：我把晚餐的事忘了，但没忘记安托万。我才从他家出来。我们是如此沉沦于彼此，明天也约了见面。

于是她说：“我没忘，我只不过不知道是去她家。您想要我穿哪条裙子去？”

几个小时后又要见到安托万了，可是她并不觉得很开心。相反，她其实隐隐感到一丝不快。他们的情感激荡在今天下午达到了某种峰值，如果“水满则溢”这个说法可以用来形容感情，这也许就是她现在的状态了。她本来更希望能安安静静地和夏尔吃一顿晚饭。她张开嘴正要告诉他这个想法，但没有说出口。这样会让他太过高兴，然而这是一种虚假的高兴。她不想对他说谎。

“您刚刚想说什么？”

“我不记得了。”

“您思考那些形而上的东西时，表情看上去比平时还要迷糊。”

她笑着问：“我平时看起来很迷糊吗？”

“可不是嘛。比方说，我从来不敢放您一个人去旅游。要不然，一星期后，天晓得我会在哪个过境候机室发现您，而您身旁多半堆满了袖珍书，还对各位酒保的个人生活一清二楚。”

他讲述这种可能性时，神情几乎有些担忧，这让她笑出了声。他真把她当成没办法和生活厮斗的人了。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比起他带来的安全感，正是这一点才更让她离不开他。他接受她的无责任感，认可她十五年前做出的轻率选择：永远停在青春期。而这个选择，却有可能惹恼安托万。兴许，她想成为的形象和夏尔在她身上看到的形象之间的这种高度吻合，比起一切可能迫使他抛弃她的激情，要更加深刻而有力。

“离出门还有段时间，我们喝杯威士忌吧。”夏尔说，“我快累死了。”

“波利娜让我别喝酒了。”吕茜尔答道，“您找她要杯双份的吧，我在您的杯子里喝。”

夏尔笑了笑，摁响了铃。吕茜尔心想：我甚至无意间开始扮演小女孩的角色了，用不了多久，我的床上就该出现毛绒玩具了！她伸了伸懒腰，回了自己的卧室，看到她的床时心想，有一天，她会不会在安托万的身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