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这酒局真闹腾,”夏尔说,“现在的人们喝得越来越多了,您觉得呢?”

他们的汽车在河畔平滑地行驶着,车外下着雨。吕茜尔像往常一样把头倚在车窗上,细小的雨滴不时落在她脸上。她呼吸着巴黎的气息,四月的夜晚的气息,回想着半小时前,不得不礼貌地互道再见时安托万那副被围捕的神情,她现在都还为此惊叹。

“因为现在的人害怕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快活地说,“他们害怕变老,害怕失去所得,又害怕不能得偿所愿;害怕无趣,又害怕成为无趣的人。他们永远生活在恐慌和贪婪之中。”

“这让您觉得很有意思?”夏尔问。

“有时觉得有意思,有时又嫌烦。您不觉得吗?”

“我没太注意,”夏尔说,“您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厉害的心理学家。我只注意到有越来越多的陌生人跌进我怀里,而在沙龙上踉踉跄跄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不能说:除了您我谁也不在意,我会花上好几个小时揣测您的心理,陷在执拗的想法中苦苦挣扎。我其实也害怕,就像您刚才说的,害怕失去我得到的事物,我其实也永远活在恐慌和贪婪之中。

吕茜尔把头缩回窗内注视着他。突然,一股无尽的柔情油然而生,她从未像这般爱过他。她想要和他分享快乐,分享她此刻一想到明天就能体会到的猛烈的幸福感。“现在是晚上十点。再过十几个小时,我就会在安托万的怀里。但愿明天我能醒得晚一些,这样就不用苦等时间流逝。”她把手放在夏尔手上。这是一只保养得不错的修长的手,最近长出了一些黄色的小斑点。

“那幅博尔迪尼怎么样?”

她在努力让我开心,夏尔哀伤地想,她知道我是个有些闲情雅趣的生意人,但她没想到我已经五十了,像牲口一样悲惨。

“挺漂亮的,是他鼎盛时期的一幅画。只是威廉买来没啥用。”

“威廉净买些他用不上的东西。”吕茜尔笑着说。

“狄安娜也是这么想的。”夏尔说。

接着是一阵含混的寂静。总不能他一提到狄安娜或安托万,我俩就尴尬得找不到话说吧,吕茜尔心想,这样太蠢了。要是能告诉他真相该多好:我喜欢安托万,我想和他一起笑,想被他抱在怀里。可怎么能对一个爱我的男人说出如此残忍的话?他或许能容忍我和他睡觉,但绝对忍受不了我和他一起笑。我知道,没有什么比欢笑更能点燃妒火。

“狄安娜看起来怪怪的,”她说,“她回会客厅时我正和安托万还有克莱尔说着话,她的表情僵硬,像是精神失常似的……真叫我害怕。”

她正准备笑,夏尔转头看向她:

“害怕?您是想说可怜吧?”

“是,”她平静地答道,“也有可怜。对女人来说,变老可不是什么好事。”

“相信我,这对男人也不是好事。”夏尔戏谑道。

他们笑了起来,笑得极其不自然,血液都像要凝固了。吕茜尔心想:没错,就这样。我们避开话题,说些玩笑话,按照他的意愿行事。但是,我,明天五点,还是要在安托万的怀里。

一向讨厌残忍行径的她此时非常庆幸地发现自己有能力行残酷之事。

任何事物、任何人、任何哀求都无法阻止她明天去见安托万,去找回他的身体、他的呼吸、他的声音。她很清楚这一点。而对于她这种一切计划都会受到心情或天气直接影响的人,这种无法平息的欲望使她非常震惊,比刚才撞上安托万的眼神时迸发出的强烈愉悦感更加让她震惊。她唯一一段热烈的感情,发生在二十岁,结束得很悲伤,这让她对爱情保有一种审慎和忧伤混杂的奇怪感受,很接近她对宗教的体悟:一种迷失之感。忽然之间,她发现了一种强有力的爱——幸福之爱,并且她感到这种爱似乎不是依附于单独的个体而存在,而是变得广袤无际、难以填满、热烈隆重。她,那个生活得漫不经心、毫无方向标的她,现在却开始担心余下的生命不够用:人生苦短,爱意却过于绵长。

“吕茜尔,您知道吗,我很快就要去纽约了。您和我一起去吗?”

夏尔的语气很平静,像是默认了她会同意。的确,吕茜尔喜欢旅游,而他也知道这一点。她没有立马回答。

“听起来蛮不错,您去得久吗?”

她心里却想:不行,不行。要是十天都没有安托万该怎么办?夏尔这要求提得太早了,也可以说太迟了,总之太残忍了。我宁愿放弃世上所有的城市换来安托万的一间卧室;除了我们在黑暗中的拜访之地,再没别的地方值得游览和探索。一阵清晰具体的记忆猛然袭来,搅得她心绪不宁。她转头面向马路。

“十天、十五天的样子。”夏尔说,“纽约的春天很美。您只在大冬天去过纽约。我还记得有一晚,您鼻子都冻青了,天气冷极了。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发也气得奓毛,责怪地瞪了我几眼,好像那是我的错似的。”

他笑了起来,声音温柔怀旧。吕茜尔倒是记得那个冬天极寒的天气,却没有保留任何其他的柔软回忆,只记得从酒店到饭店坐过一辆开得十分疯狂的出租车。只有夏尔心底留存着这些忧郁的、泛着金光的回忆,从来只有夏尔记得,她突然感到羞愧——她甚至连感性层面都靠夏尔养活,这比任何一切都更令她难堪。她不想让他痛苦,不想对他撒谎,也不想告诉他真相,她只想让他推测真相,而自己却不加解释。是啊,她真是懦弱极了。

他们每周见两三次。安托万离开办公室的借口可谓极富创造力,吕茜尔则好办多了,因为她原本就不会跟夏尔谈起她的行踪。他们总是在同一个狭小的房间见面,浑身颤抖,隐入黑暗,几乎没有时间交谈。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他们的身体却如此热忱而虔诚地认出彼此。感受太过于纯粹而绝对,以致记忆在瞬时的力量下脱了钩,以致两人分离后哪怕拼命想找回一段清晰的回忆、一个在黑暗中低语的字、一个手势,都是徒劳。每次分别,他们都如同两个梦游者,几乎魂不守舍。仅仅两小时后,他们就会重新开始等待,好似他们生活中唯一鲜活的、唯一真实的,只有他们重逢的那一刻。其他的都已死去。只有等待令他们维持着对时间、天气以及其他人的感知,因为等待将其他的一切都化为障碍物。去见安托万之前,吕茜尔会确认六次车钥匙放在了她的包里,回忆十次去安托万家的路线,甚至连她一直以来如此蔑视的闹钟,也会反复查看十次。而安托万,则会告知秘书十遍他在四点有个紧急会议,差一刻四点时便会离开办公室,哪怕他其实只用走两分钟便能到家。两人每次抵达时脸色都有些苍白:她,是因为担心堵车堵得太久;他,则是遇到了出版社的某位作者,而对方迟迟不愿放他离开。他们会叹息着紧紧抱在一起,就像躲过了什么天大的灾难,而实际上,他们能遇到的最大的灾难,也不过是迟到五分钟。

他们会在享受肉欲之欢时互道“我爱你”,但其他时候从来不说。有时安托万会俯身注视吕茜尔,后者闭着双眼重拾呼吸时,他会用手描摹她的面庞、她的肩膀,然后温柔地说道:“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她会报以微笑。接着他开始谈论她的微笑,谈论当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对别人微笑时他是多么不快。“你的微笑太不设防了,很叫我担心。”他说。“可是我经常走神啊,那样能让我看起来更友好一些。我的表情不是不设防,只是空洞罢了。”“天晓得你走神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他接着说,“晚会上的你看起来总像在反复回味某个秘密,或是打着什么坏主意。”“确实,我是在想一个秘密,安托万……”接着,她将安托万的头靠在她的肩上低声说道,“别想太多啦,安托万,我们挺好的。”他便不再说话。他不敢告诉她此时此刻、无时无刻不在扰他心绪的那件事,那件让他在狄安娜身边失眠一夜又一夜的事,而后者也只是假装能够入睡。“不能这样下去了,不能这样下去了。为什么在我身边的不是她?”她的无忧无虑,她拒绝一切烦恼的能力让他不适。她拒绝提及夏尔,不做任何规划。或许她是因为金钱留在布拉桑-利尼埃身边的?可她看起来又是如此自由,能如此娴熟自然地避开所有涉及金钱的话题(天晓得那些富有的人有多么爱谈这个话题……),这让他很难想象她会做出任何算计之事。她说:“我喜欢简单。”她说:“我讨厌占有欲。”她说:“我好想你。”他无法调和这一切。他隐约等待着某事降临,等待被人撞见,等待命运接替他的位置,与此同时,他蔑视这样的自己。

安托万清楚自己的脾性:懒散,耽于声色,但也有道德操守。他也许从来没有像喜欢吕茜尔这般喜欢过另一个女人,不过他曾有过很多段感情,也很内疚曾将自己与萨拉之间无足轻重的私情变为一场爱情悲剧。他清楚自己容易饱受内心斗争的折磨。其实,他几乎同样地擅长处于不幸和幸福之中,吕茜尔的出现却让他不知所措。他不明白她只在十年前爱过一次,而她还把这件事忘了,也不明白她把他们间的激情看作一份礼物,一份无法预知的、出乎意料的易碎之物,并且近乎迷信般地不愿猜想后续。她喜欢等待他,喜欢想念他,喜欢地下恋情,也同样想和他在光天化日下一起生活。每个幸福的瞬间本身就已足够。即使突然发现这两个月来,自己对荒谬情歌的态度有所改观,但是对于歌中经常出现的诸如“专属”“永恒”这样的主题,她还是毫无共鸣。不欺骗自己是她唯一的信条。而现在,虽然不是刻意为之,她已被迫深陷一种厚颜无耻的境地。就好像拥有选择自己的情感这一能力必然会造成这样的厚颜无耻,那些骗子、那些撒谎成性的人一生都停留在一种狂放的浪漫主义之中。她爱安托万,同时也珍视夏尔,安托万给她带来幸福,而她不能给夏尔带来不幸。她同时看重这两个人,却对自己不够重视,甚至没有兴趣蔑视自己对感情的不专一。自负状态的完全缺失使她变得无情,简言之,她是幸福的。

完全出于一次偶然,她才意识到自己也有可能受苦。

那次她已三天没见到安托万,巴黎的各式典礼凑巧使他们分散在不同的剧院和晚会上。她和他约了四点见面。她准时到达,却惊讶地发现没人给她开门。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用上他留给她的钥匙。房间是空的,百叶窗开着,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进错了房门,因为每次她过来都是走进一间黑屋子——安托万只在地上点一小盏红色的灯,灯光只够照亮床和一小片天花板。她饶有趣味地在屋子里四处溜达,觉得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她一会儿看看书架上各色图书的书名,一会儿从地上捡起一条领带,一会儿又仔细打量起一幅二十世纪初的画——这幅画古怪又迷人,是她从没见过的风格。她第一次想到,她的情人是个年轻的单身汉,时而是个勤劳的上班族,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安托万是谁?他是哪里人?他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他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原本坐在床上的她顿时局促难安,起身走到窗边。她感到自己像是闯入了陌生人的家中,十分冒失唐突。这是她头一次把安托万看作“别人”,哪怕她是如此熟悉他的双手、他的嘴唇、他的眼眸、他的身体,可这并不一定代表他成了自己坚不可摧的同谋。他在哪儿?已经四点过一刻了,她已三天没见他,电话铃也没响。在这凄凉的房间中,她从房门到窗户来回踱步。她拿起一本书,读不进去,又将书放回。时间就这样流逝。他要是不能来,总能打个电话吧?她摘下电话听筒,盼望是电话机出了故障——并不是。会不会是他不想来了呢?这个念头一出现,她便被定在了房间中央。她一动不动,凝神聚气,看上去就像版画中那些士兵被致命的子弹击中的那一刹那。很快,记忆如飓风般席卷而来:那次,安托万眼中闪过的,不是责备,是厌倦。他犹豫的那一次,她询问是什么使他困扰时他的犹豫,她当时以为那是他担心让她不高兴,其实他是怕承认真相后让她痛苦,而真相就是:他不再爱她。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安托万对待她的十数种态度,于她而言种种态度都指向了冷漠。“好吧,”她突然高声说道,“他不爱我了。”她先是平静地喃喃自语,可当她突然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时,这一小句话便像一记鞭子抽打在她身上,她连忙用手护住脖子,好像这样就能够自卫似的。“可是安托万不爱我了我该怎么办呢?”她顿时觉得生活失去了血色和热度,失去了欢声笑语,就像秘鲁的那座覆盖着火山灰的石化平原——最新一期的《巴黎竞赛画报》上刊登了这张照片,而安托万对它有一种稍显病态的审美旨趣。

她还站在原地,内心如此激烈的震颤使她饱受折磨,她不得不进行自救。“好啦,振作,”她高声说道,“振作!”她是在对她的肉身和内心讲话,就像对着两匹受惊的马。接着,她躺到床上,强迫自己放慢呼吸。一切都是徒劳。某种恐慌和绝望令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肩膀,脸部紧贴枕头。她听到自己呻吟着:“安托万,安托万……”折磨她的不仅是此刻难以忍受的痛苦,同时还有无比的惊愕。她自言自语道:“你简直疯了,彻底疯了。”然而另外一个声音又更加大声地喊道:“可是,离开了安托万的黄眼睛,离开了安托万的嗓音,离开了安托万,你还能做什么呢,白痴。”教堂里敲响了五点的钟声,她觉得那似乎是一位残酷而疯狂的神明特意为她敲的钟。过了一会儿,安托万来了。看到她的表情,他先是停下脚步,随即扑到床上吕茜尔的身边。他幸福得发疯,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上温柔地覆上一个个吻,他解释原因,咒骂出版社的领导把他留在办公室整整一个钟头。她紧紧搂住他,低声唤他名字时声音仍然含混不清。接着,她起身坐到床边,背对着他:

“你知道吗,安托万,我真的很爱你。”

“正好,我也是。”他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吕茜尔温和地笑了一下,重新转身面向他,庄重地注视着这张她所喜爱的脸渐渐向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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