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齐重德睁开眼，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睁眼了！”

那个男人兴奋地冲着某个人叫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匆匆迫近。

“你没事吧？能听到我说话吗？”

身穿白衣的男人赶过来，盯着安齐的脸，还在安齐的脸和身上摸来摸去。

啊，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迷迷糊糊地从安齐脑海里掠过。

然后，女儿的名字突然浮现在脑海里。安齐瞬间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叫喊起麻理子的名字。

“麻理子！麻理子在哪儿？！”

“冷静点，不要动。”

医生想制止他，但安齐全然不顾。他很担心麻理子。安齐支起上半身。后背一阵剧痛，他不禁皱起眉头。但现在不能躺下。

安齐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类似走廊的地方。地上有着巨大的裂缝，天花板和地面都开裂了。不远处有一扇金属门歪歪扭扭地开了一半。警察和医生们正在忙碌。这里是解剖室外面的走廊。安齐周围还有几个受伤的保安，正躺在担架上呻吟。吉住也在其中。他浑身是血，右手手臂扭曲成怪异的方向，不过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

然而，安齐没看到麻理子的身影。

“麻理子！”

安齐跑向解剖室。膝盖一阵剧痛，安齐差点摔倒，但他还是继续往前跑。

安齐刚跑到门口，四五名急救人员从里面抬出了一副担架，上面躺的正是麻理子。

“麻理子！麻理子！”

安齐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抓住担架，大声哭喊着麻理子的名字。然而麻理子一动没动。不管怎么在她耳边叫喊，也没有丝毫反应。安齐不停用脸颊摩擦麻理子的身体。麻理子不会死的。不可能这么残酷的。

“麻理子没事的。”

有人轻抚安齐的肩膀。安齐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医生。

“……真的？”

“嗯。她活着，只是昏迷了。几乎没什么外伤。”安齐旁边一名戴眼镜的医生说。

听到这话，安齐顿时感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哽咽了一下，随后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啊……麻理子……”

安齐再度抱住麻理子，紧紧抱住。他把自己的脸贴到麻理子的脸上。泪水打湿了麻理子，但安齐还是继续抱着她不放。麻理子的肌肤有点冷，但把手放在胸口，确实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正如医生所说，她只有些擦伤。房间里崩塌得那么厉害，她居然没有被混凝土碎片砸到，简直是奇迹。

麻理子的下腹部有一道结痂似的血痕。触摸到这道血痕的时候，安齐更是泪如泉涌，哭声也更大了。没能保护好自己珍贵的女儿，深重的悔意揪紧了安齐的心。

“……爸爸。”

耳边响起微弱的声音，安齐猛然直起身子。麻理子微微睁开了眼睛。

“麻理子……”

“爸爸……我……”

麻理子的手指微微一动。安齐用双手包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不停点头，也不停流泪。麻理子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我……我……”

就在这时——

扑通。

麻理子的下腹部一跳。

安齐大叫起来。周围的医生们露出惊愕的表情。不会吧？安齐眼前一黑。不会吧，那个怪物不会还活着吧？难道它要咬破麻理子的身体钻出来吗？不要，不要！安齐发出惊叫。

然而，麻理子紧紧握住了安齐的手。她把似乎快要晕倒的安齐拉向自己，将手放在父亲的手背上，温柔地抚摩。

“没事的。”麻理子说，“爸爸……没事的。这颗肾脏……已经……不动了……它变成了……我的肾脏……我的……”

安齐悄悄看了看麻理子的脸。

麻理子露出平静的笑容。她可能是太困了，眼皮眨了半晌，然后像停憩的蝴蝶一般闭上了眼睛，发出甜美的鼾声。

安齐战战兢兢地用手摸了摸麻理子的下腹部。那里没有丝毫异常，只有移植手术留下的疤痕，以及光滑的皮肤。没有任何威胁麻理子或他的迹象。

现在肾脏已经与麻理子的身体同化了，安齐想。

安齐再次抱住麻理子的身体，温柔地、满怀爱意地紧紧抱住麻理子。麻理子也许不会原谅自己以往的所作所为，也许不会完全敞开心扉，但自己会努力一一化解的。和麻理子共同生活，和麻理子分享感情。直到有一天，麻理子对自己敞开心扉——从现在开始。与麻理子真正的生活，将从现在开始。

“……好了，我们要把你女儿送走了。”医生拍了拍安齐的背。

安齐虽然很想一直抱着麻理子，但还是勉强听从了医生的话。麻理子的担架被抬走了。

直到担架拐过走廊看不见了，安齐才想起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呢？”安齐问旁边的警察，“那个捐献者的丈夫……永岛？”

“啊……”

警察的脸色沉了下去。安齐感到心头一凉。

“怎么了？永岛先生怎么样了？请告诉我。”

“……他在那里。”警察呻吟般地用下巴示意安齐身后的方位。

回头一看，安齐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地方蒙了一块白色的床单。床单中间隆起一块，显然盖住了什么东西。从形状上看，那怎么也不像是个人。

安齐跑向床单。身后传来警察惊讶的喊声，但安齐不管不顾地掀开了床单。

“啊……”

安齐忍不住背过视线。

下面是一块半溶解的肉团，勉强能分辨出那是人类的上半身。肉团旁边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抓什么东西。手臂的皮肤表面都变成了黏稠的液状，头颅也被烧得又小又黑。胸口周围有一大摊熔化的糖浆般的东西。一股生肉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

……天哪。

“……拜托了，把麻理子带过来！”安齐叫道。

周围的人一齐转过头来，全都流露出不解的表情。

“怎么了？”刚才的那个警察跑过来，“好了，你的伤势也很严重。马上给你包扎，不要乱动……”

“求求你，拜托了，”安齐苦苦哀求，“按我说的做，把麻理子带回来，一会儿就好。拜托，真的一会儿就好。”

警察皱起眉头。

“求求你了。”

“一会儿就好，是吧？”

警察深深叹了一口气，叫来旁边的一个年轻警察，三言两语下了指示。年轻警察朝走廊跑去。

过了一会儿，抬着麻理子的担架被送了回来。麻理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插着输液管，身上盖着毛毯。

“请把麻理子放在这里。”安齐请求说。

医生们把担架放下来。

“你要做什么？”

安齐没有回答警察的提问。他掀开麻理子的毛毯，然后拉起永岛利明即将瓦解的手，把那只手放到麻理子的下腹部。

麻理子的下腹左侧，移植了永岛利明妻子肾脏的位置。

在安齐看来，永岛利明的手像是挤出了最后的力气，伸出来想摸什么。他肯定想触摸妻子吧，安齐想。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安齐觉得那焦黑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露出了安详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