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明的身体摔在地上。

紧接着，安齐的身体也掉了下来。他嘴里流着血，呻吟不止。

身体上的压力已经消失了。

怎么回事？利明很困惑。为什么停手了？

利明努力睁大朦胧的双眼，抬头去看。然后——看到它的模样，他目瞪口呆。

它很痛苦。

它正痛苦地抓挠自己的脸，脸上血肉淋漓。利明瞪大眼睛。它的体形发生了变化，全身沙沙地微微抽搐着，腰部的曲线消失了，胸部变得厚实健壮，肩膀变宽，手臂也在变粗，脸部的骨骼也在变形。它发出惨叫，但那声音也在急速变化。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应该是女性的生命体中，开始出现“男性”的身影。

它的双腿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突起。一开始只有指尖大小，随即飞速变粗变大，耸立起来。扑通、扑通，那东西在搏动。腰部的柔美线条也渐渐消失，被肌肉所覆盖。腹肌隆起，肩膀粗壮，脖子也变粗了。面孔变得棱角分明，仿佛一碰就会被划伤。头发像狮子一样繁茂，还长出了覆盖脸庞的络腮胡。它的背部如同钢铁山丘般隆起。它双手撑地，变成四肢着地的姿势。肉体的每一处都是力量的具象。喧腾的怒气从那身体中涌起。它浑身震颤，猛烈地敲打着地面，仿佛要将全身的热量散发出来。

然后它咆哮起来。

那轰鸣的咆哮击中了利明破碎的内脏。利明全身都快被震碎了。“砰”的一声巨响，房间里一片漆黑。灯灭了。不知哪里传来金属制品倒落的声音。

血块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利明把它吐了出去。皮肤皲裂，淋巴液开始渗漏。脑袋热得像是烧起来似的。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断了。霎时利明的视野里只剩下红色与黑色的点。无数的点在眼前乱飞，仿佛遭遇了沙尘暴。他听到那个生命的低吼，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水泥爆裂的声音断断续续，墙壁的碎片纷纷落在利明身上。

那东西到底怎么了？

某处传来人的惨叫声，是吉住。然后是撞击的声音。但利明倒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他连一根手指都不能动。

利明的身体悬空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知道撞上了什么，紧接着身体的另一处遭受了撞击，然后就是反复不停的撞击。有时是头，有时是胸，有时是肩。渐渐地，利明失去了痛觉。他能想象自己正朝四周的墙壁上乱撞，但就连躲避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现在他想的只有一件事：那个生命体为什么会变成男性。线粒体应该是雌性的，为什么会变化成男性？那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进一步的进化吗？还是……

利明忽然意识到了。

不会吧……

但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解释。利明自己都无法准确理解其中的含义。不过那直觉犹如火花般蔓延到他的全身。

就像是呼应利明的想法似的，生命体突然发出了痛苦的咆哮。

巨大的轰鸣声，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利明掉在地上。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生命体用更大的音量吼叫着，但声音在变化。正如利明所料，那声音正在重新变成女声。

在警铃停顿的间隙，可以听到肉体蠕动的声音。生命体正在激烈地重复着代谢和发育，时不时响起扑通扑通的搏动声。女性的声音扩散开来，像是要将男性的咆哮压碎一般。男性的声音则像对抗似的，宛如喷射阀的喷射，刺破女性的声音。雌性和雄性正在生命体内搏斗。它们正在争夺肉体的控制权。雌性的性征刚刚出现，雄性便在上面形成自己的形态。雌性刚刚在身体里制造出子宫，男性便将阴茎耸立在子宫里，而雌性又在那上面隆起乳房，仿佛要把它压弯似的。利明的直觉是对的。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可以感觉到生命体化作黏糊糊的肉团，纠缠在一起的模样。

某种莫名的情感突然闯进了利明心里。那就像打电话时偶尔的串线似的，向利明心中送来断断续续的干涩声音。利明立刻意识到那是线粒体，是寄生在Eve1中的线粒体。它原本在地上熔化，等待着死亡的来临，然而女儿的突变让它无比震惊。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线粒体拼命向宿主细胞发送信号，试图重新增殖。它急着处理女儿的异变。然而宿主细胞已经遭到了彻底的破坏，不可能复原，更不可能响应线粒体送出的刺激。线粒体的悲痛叫声在利明体内回荡。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它近乎疯狂地诉说着。

闪光充满了利明的大脑。原本一直被困在内心角落里，怎么也摸不到的东西，忽然间出现了，还在体内放出炫目的光芒……果然如此。寄生在Eve1中的线粒体，忽略了极其重要的一点。因为它是雌性的，所以没能考虑到这一点。制造新的生命体，的确需要精子。然而Eve1中的线粒体，只把男性的基因视为单纯的生殖工具。它没有意识到，在“女儿”体内，不仅有自己，还混入了雄性的线粒体。

寄生在Eve1中的线粒体发出临死前的惨叫，那惨叫声拖出长长的余音，慢慢消失。利明的身体感受到了线粒体的死亡。外膜和内膜破裂了，DNA从线粒体内部流淌出来。充斥在细胞质里的活性氧立刻把它撕得粉碎。线粒体膜电位（MMP）也在扩散消失。受到刺激的受体分崩离析，化作没有任何意义的肽链，丧失了活性。意识消失，细胞破裂，还原成单纯的脂质、氨基酸和糖。它已经不再是生命体了，只是一块变质腐烂的有机物。

地动山摇的怒吼声穿越云霄。Eve1的孩子用雌雄混杂的声音嘶叫。

天花板开始崩塌。生命体迸发出真正的力量。岩石般的碎块哗啦啦地落在利明的身体上。要赶紧跑，利明想。但他的身体无法动弹。警铃还在响着。

不知哪里传来好几个人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某处响起短短的尖叫和惊讶的喊声。利明感觉到有光照在自己脸上。

得救了。

有人来了。

利明欣喜地叫了起来，然而他发不出声音。他试图用力挪动，哪怕一小下，但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热浪如海啸般陡然喷出。

周围响起惨叫声。噼里啪啦跑动的声音。空气在飞旋，热得如同烧起来一样。

出了什么事？利明不知所措。来救援的人没事吧？

爆炸的冲击如同喷涌的岩浆一样撞击利明的身体。某个重物击中了利明的下半身。他的腿霎时失去了知觉。可能是被炸飞了吧。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男人的惨叫声。

“不行了！”

“这是什么？！”

“还活着！”

断断续续传来各种喊声，还有肌肉撕裂的声音、沉闷的爆炸声，以及不绝于耳的惨叫声。是它干的，利明想。它在获取肉体控制权的时候，那股力量倾泻到周围，破坏了整个房间。

不行，利明在心中暗骂。照这样下去，救援人员根本不可能把少女和吉住他们救出这个房间。必须让它平静下来。不能再有更多的牺牲者了。利明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涌起某种滚烫的东西。要阻止它。必须杀死它。我来，我亲自来！

住手！

利明把所有的激情投向生命体。

他感觉到生命体顿时畏缩了一下。利明继续在心中大叫。

来啊，到我这儿来！看着我，你好好看我！我是你爸爸！过来！

生命体呻吟起来。它将注意力转向了利明。热风开始减弱。有效果。

我了解你。我也知道你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好了，到我这儿来。给我抱抱，让我抱抱你。

生命体明显地动摇了。它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像是瞪大眼睛四下张望。它是在找线粒体母亲吧。但Eve1已经死绝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生命体第一次发出了不安的叫声。利明一个劲儿地呼唤它。

你的身体快要散架了对吧？很痛苦吧？我理解你。因为我是你的爸爸。过来，让我抱抱。我会分担你的痛苦。你也许确实可以创造出自己的子孙后代，但是父母呢？你没办法创造自己的父母吧。你妈妈已经死了。你只有我这个亲人了。把你的痛苦分担给我，想想我吧。这里，我在这里。好了，来吧！

热风停了。

寂静降临，警铃声消失了。也许还在响，但利明听不到。本该轰鸣着崩塌的天花板停住了。正在坠落的混凝土碎片似乎也停在了半空。寂静无声。静得连无声都听不见。

寂静中，传来它移动的声音。

唰。

唰。那东西慢慢朝利明走来。对了，就这样。利明一边鼓励它，一边张开双臂迎接它的到来。

它触到了利明的腹部，那触感温暖而黏稠。它包住了利明的身体。利明露出笑容，温柔地向它打招呼。

好了，把你的痛苦分给我的身体。融合吧，与我的细胞融合。让我们成为一体，这样你也不会害怕了。你很不安吧。因为有个不是你的你，让你很不安。好不容易从我这里得到的生命，却要被另一个自己抢走。我理解你。与我合为一体吧。进入我的身体里。和爸爸在一起。好了，来吧，进入我的身体。

于是，利明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熔化在熔岩里。

它的细胞穿过皮肤的缝隙，进入体内。细胞与细胞互相摩擦，有种燃烧般的灼热。方向感迅速消失。利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成了什么。它的细胞在熔化。利明意识到它的细胞膜在同自己的细胞结合，意识到它的线粒体在和自己的线粒体合而为一。它的线粒体DNA与利明的线粒体DNA混合在一起。它的力量瞬间减弱了。

它在动。它在努力活下去。摩擦加剧了。利明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的状态。但那摩擦太剧烈了，利明意识到自己在燃烧。难道自己是在和它一同飞翔吗？它放出最后的力量，不断地移动着。是空气的流动导致的发热吗？对利明来说，那是不可思议的感觉。以往从未想过的刺激性的运动。迄今为止，恐怕地球上没有任何生命体感受过吧。原来这就是进化，利明想。他感觉到维度完全不同的世界，享受着这个世界。那种喜悦与痛楚，是未曾进化的生物绝对无法理解的。甚至连存在那样的感觉都不知道吧。人类最终也能进化到那种地步吗？那时候还会和线粒体共生吗？恐怕还会共生吧。进化总是在与自身完全不同的事物共生的过程中发生的。那可能是生命体，也可能是环境。地点可能是地球，也可能是别的星球，抑或在细胞里。谁知道呢。无论如何，当全新的共生关系出现时，人类将会更进一步，拥有全新的世界。

它黏糊糊地进入利明体内。奇怪的是，听不到任何声音。在寂静中，利明与它共同翱翔。它的力量正在消失。越来越小，逐渐消失。结束了，利明想。噩梦终于结束了。

圣美。现在，你可以变回原来的圣美了。

变回我所爱的圣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