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护士通知说麻理子的状况有些奇怪，吉住贵嗣立刻赶往病房。

护士发现的时候，麻理子已经处在癫痫极度发作的状态。镇静剂完全没有效果。她在床上疯狂挣扎。护士还没报告完，吉住就扔下电话跑了出去。

确实，自从移植了肾脏，麻理子每天晚上都会发作，每次都需要护士们到病房把麻理子叫醒，安慰她冷静下来。用过好几次镇静剂，但这次的发作好像比以往都严重。

麻理子到底怎么了？吉住焦躁不安。麻理子的排斥反应还没有定论，又像这样突然发作。如此奇怪的症状，在吉住过往十多年的移植经历中从未遇到过。

吉住气喘吁吁地来到麻理子的病房前，被门里传来的“砰砰”巨响吓了一大跳。护士们都在尖叫。吉住有一瞬间甚至在犹豫要不要开门。

“怎么了……”

吉住一进病房，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麻理子的身体在床上挣扎，身体不停弹起。两个年轻的护士拼命想要压住她，但都被甩开了。被子也被踢飞了，输液用的支架也倒在地上。

麻理子的下腹部鼓胀得厉害。那地方从睡衣下面高高隆起，显得十分异常。吉住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什么？

麻理子下腹部的隆起，无法用正常的骨骼运动解释。而且那地方还像橡胶一样有规律地伸缩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麻理子身体里飞出来一样。那地方的运动太剧烈，所以带动麻理子的整个身体翻滚起来。麻理子翻着白眼，几乎晕了过去。

“医生！”护士向吉住求救。

吉住回过神来，朝麻理子跑去。他试图抓住麻理子的腿，但麻理子的身体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反弹起来，怎么也抓不住。在吉住的眼前，麻理子的下腹部不断变形。吉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抓住不停挣扎的麻理子的睡衣，掀开露出下腹部。左右两侧的移植痕迹清晰可见。其中左侧的痕迹就在吉住的注视下突然隆起。

不会吧……吉住瞪大眼睛。

这是移植肾吗？肾脏在动？

吉住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麻理子身上，按住她的腿。

“快把麻理子的手绑起来！别让她咬到自己的舌头！”

两名护士拼命按住麻理子的双手。麻理子的腰部上下跳动，使劲抵抗。她的下腹部在吉住的胸口下面疯狂挣扎。那动静完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吉住的身体受到猛烈的冲击。十四岁的少女居然能把自己的体重弹开。天哪，吉住呻吟起来。这不是麻理子的力气。不知道怎么回事，移植的肾脏在大力运动，在麻理子体内横冲直撞。吉住也听到了那个声音。扑通、扑通。肾脏在搏动，像心脏一样搏动。太荒谬了，怎么可能。吉住一边拼命按住麻理子的腿，一边在心里大叫。

“快点绑住！”

麻理子的身体一下子弹起三十厘米。

吉住和两名护士一起被弹了出去。床下的弹簧咯吱作响，麻理子的身体在床上大大弹起。吉住的头撞到了墙。那力气大得惊人。

然而，麻理子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弹跳幅度越来越小，下腹部的隆起也逐渐消失，就像是落在地上的皮球逐渐失去反弹力，最终停在地上不再弹起。麻理子也静静地躺回床上。

看到麻理子完全不动了，护士们才敢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吉住也捂着脑袋，走向麻理子。房间里突然变得一片寂静，刚才的骚乱仿佛从未有过。

麻理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甚至能听到微微的鼾声。刚才的发作那么可怕，现在呼吸却很正常，而且连汗都没有，下腹部也完全没有动静，只看到她恬静的睡脸。

吉住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麻理子的下腹部，没有鼓胀的迹象，也没有听到搏动般的声音。慎重起见，吉住把衣服掀开一点，查看手术的痕迹，还用手摸了摸，没有丝毫异常。

那刚才的发作是怎么回事？

吉住瞥了一眼护士，两个人都是满脸茫然的表情。不过她们好像还没有对麻理子放松警惕，因而露出胆战心惊的神色。吉住的目光转回麻理子身上。

给麻理子整理好衣服，吉住再次端详麻理子的脸。光看表情，感觉不到她的痛苦。是镇静剂突然生效了吗？很难这么认为。镇静剂不可能产生这么剧烈的效果。

“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吉住看着麻理子的脸，问护士。

“发现的时候是七点二十分，”一名护士回答说，“隔壁患者按了呼叫铃，我们才知道。一开始过来的时候还没有那么严重，麻理子只是显得有些烦躁，我以为和平时一样，所以就陪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的情况开始越来越糟糕，我就找了人来帮忙。结果又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情况就没办法控制了……”

“……原来如此。”

“她发作的时候还在说胡话，说什么‘不要过来’。”另一名护士补充说。

“‘不要过来’？什么意思？”

“不知道。不过麻理子害怕的时候经常会这么说。”

“她让谁不要过来？梦里梦到的人吗？”

“我们问过麻理子这个问题，但是她没回答……”

吉住重重叹了一口气。

麻理子静静地闭着眼睛，和刚才判若两人。略带红晕的脸颊还显得很稚嫩。长长的睫毛，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门牙。吉住凑过去，伸手摸了摸麻理子的脸颊。

麻理子突然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一阵剧烈的振动透过吉住的手指传来。吉住不禁叫了一声，抽回手。护士尖叫起来。

麻理子的双眼瞪得老大，黑眼球变成了完整的圆盘，完全不像人类。吉住的脊背一阵发寒。那就像是镶嵌在洋娃娃眼窝里的玻璃珠。

麻理子抬起上半身。吉住退了一步。麻理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吉住，瞳孔一直在收缩，脸上挂着木然的表情。

“这……”

吉住声音嘶哑。护士们挤在房间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麻理子挺直上半身，随后不动了。她的脸转向吉住，双眼圆睁，脸上毫无表情，对着吉住，一动不动。

然而麻理子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吉住脸上。

吉住意识到这一点，连忙追着麻理子的视线看去。

麻理子盯着吉住的腹部，但焦点也不在那上面，她在看更远的地方，比吉住所在的位置更远。

吉住转过头。

后面有个洗面池。那是比一般家庭洗手间里的更简陋的老式洗面池。建医院的时候，每个病房都通了水管，配的小号水龙头早就过时了。吉住来回打量麻理子和洗面池。她显然在凝视洗面池。

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洗面池上有什么东西开始发光。

吉住的视线被它吸引过去。

是水滴。水龙头下面正在形成一滴水。水龙头没有拧紧。那滴水逐渐变大，慢慢地膨胀起来，越鼓越圆。吉住凝视着那滴水。就是它，麻理子看的就是它。吉住确信无疑。

水滴越来越大，越来越膨胀，很快开始在自身的重量下变形成泪滴状，从水龙头的边缘处垂下来。水滴更大了。它的表面泛起波纹。

水滴终于离开了水龙头。

然后，它笔直落下，撞上洗面池。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