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医院大厅里，安齐重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灯都关了。平日里接待患者的窗口都拉上了米色的窗帘，似乎在拒绝安齐。在空无一人的此刻，整整齐齐的黑色沙发看上去有些滑稽。墙上挂的巨大时钟正在嘀嘀嗒嗒地走着。如果是白天，那声音估计会被嘈杂的人声淹没，谁也听不到吧，然而现在却显得格外刺耳。

只有紧急药房窗口亮着黄色的灯。但就连那个窗口也拉上了窗帘，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安齐能感觉到里面有人走动，但并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半个多小时。安齐抬头看看墙上的钟。

麻理子的面庞浮现在眼前。她好像在害怕什么东西。但到底是什么，麻理子没有说。她还没有完全敞开心扉，但偶尔会向安齐投来求助的眼神。安齐想从麻理子的眼睛里读出她在想什么，然而每当安齐回望麻理子的时候，她就会把脸扭开。麻理子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心绪似乎摇摆不定。

当探视时间结束，安齐站起身的时候，麻理子也支起上半身，盯着安齐。那双眼睛在恳求他不要走。我害怕——安齐想起麻理子昨天晚上说的话。

安齐握住麻理子的手，麻理子也用力回握。即使安齐放松力气，麻理子也还紧紧握着。安齐盯着她的手。

差不多该走了，安齐说，松开了麻理子的手。

直到安齐走出病房、关上房门，他都感觉到麻理子一直在看他。关门的时候，安齐更是感觉到一种近乎哀号的感情。

但是没办法，因为探视时间结束了，当时的安齐这样对自己说。他扮演了一个理智的成年人。

当他沿着走廊走向电梯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探视时间并不是问题，自己应该陪在麻理子身边才对。他想要努力理解麻理子，这样岂不是空有姿态吗？麻理子是不是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不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安齐想要转身回去，双腿却不听使唤地继续往前走。麻理子的病房越来越远。

安齐不敢返回病房，但也无法回家。他坐在大厅，试图安抚自己混乱的感情。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也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你在那边干什么？”突然有人喊他。安齐吓了一跳。

一个上年纪的护士站在对面，手里提着购物篮一样的东西，正在瞪着他，像是来取药的。如果不是身上穿着白大褂，倒像是在逛菜市场。

安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那护士大步走了过来。

“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你为什么还坐在这儿？”

“那个……”

“再过一会儿保安就要来了。你快点走吧。”

安齐慢吞吞站起身。大门已经关上了，只能从紧急出口出去。

“快点，别磨蹭了。”护士在安齐背后喊。

安齐走在走廊里。虽然很担心麻理子，但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一直坐在那里。能有个契机让自己回去也好。

紧急出口和大门的氛围完全不同，这里既没有精心修建的植物环岛，也没有出租车停靠站，连路灯都没有，几十米开外就几乎看不到了。直行的前方可能是死胡同。就连有光照的地方也因为旁边医院墙壁的压迫而显得异常逼仄。这里停着几辆小汽车和自行车。顺着墙壁伸下来的排水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安齐不知道往哪里走才是停车场。他走了一会儿，四下打量。

就在这时——

突然间脚下传来低沉的声音。安齐吃了一惊，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正站在窨井盖上。脚下传来微弱的振动，那振动逐渐变强。

一开始安齐以为是下水道水流的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很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水道里移动。是老鼠吗？不对，比老鼠大。

安齐听出那东西在靠近。声音越来越大，窨井盖开始和它共鸣起来。安齐慌忙跳到一旁。

他侧耳细听周围的动静。那东西在哪里，声音又是从哪里传过来的？安齐凝神分辨。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下水道的管壁上滚动，或是在上面爬。听不到脚步声，也不是间断的声音。分辨不出那是生物还是机器，总之那东西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朝这里前进。窨井盖的振动已经到肉眼可见的程度了。安齐抬起头。那声音刚好在对面，它从正面笔直过来。安齐的目光落回到眼前的窨井盖上，然后屏住呼吸，回头看了看。身后是紧急出口。声音过来的方向、窨井、紧急出口，刚好在一条直线上。

那是什么东西？它要去医院吗？

安齐又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病房楼窗户透出的灯光照不过来，只能看到深邃的黑暗。连本应该在附近的住家和电线杆的影子都看不到。

窨井变成了扬声器，那声音开始化作地震般的轰响。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缘故，盖子边缘发出漏气般的声音。安齐越发清晰地感觉到地下有东西在爬。很大，比安齐想象的还要大很多。不可能是老鼠，也不是蛇，可能比安齐的个头儿还大。那东西正在不断前进，甚至能听到它的呼吸声。它的动作中充满自信，毫不犹豫。听声音就能听出来。它正在朝这里笔直前进。

安齐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注视着正前方的黑暗，眼看着地面的振动像波浪一样袭来。二十米。黑暗在咆哮。十五米。柏油马路也在微微振动。十米。安齐后退了一步，眼睛追踪着声源的位置。越来越近了。它朝安齐的方向逼来。五米。不要过来！安齐大叫，但发不出声音。三米。窨井盖跳跃着，仿佛随时都会崩开，他甚至听到某种黏稠的声音。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安齐喃喃自语。那东西马上就要到窨井了。

安齐抱住头躲开。

轰隆！

脚下响起一声巨响。

安齐全身都被声音抱住。他闭上眼睛。

安齐的双膝不停颤抖。地面在上下振动。一直等到声音远去，安齐才敢睁开眼睛。那东西已经过去了，但那蠕动般的动静一直留在身体里。安齐的内脏也在晃动不已。

那是什么？刚刚过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生物。某种生物从地下穿过。不敢相信城市的地下竟然有那么巨大的东西，而且它还具有自主意识，坚定地朝这里前进。在那速度中感觉不到丝毫犹豫。

但为什么是这个方向？

安齐睁开眼睛。他转身抬头望向医院的墙壁。声音进入了墙里。它的目标是这家医院。

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动静消失了。是爬出地面了吗？还是钻进了这家医院的下水道？

……麻理子。

安齐脑海中浮现出女儿的名字。

麻理子有危险。

不知为什么，安齐心中升起这个想法。那声音是冲着麻理子来的。

安齐转身跑向紧急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