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冈圣美考入了本地的国立大学。她学习很努力，但并没有参加夏校，也没有上补习班，更没有请大学生家教，就这样平平稳稳地度过了考试阶段。合格名单公布的时候，她和父母一起去看了录取公告。在文学院英文专业录取名单中找到自己的准考证号和名字时，圣美心中也只有一点淡淡的喜悦，并没有预想的那么激动。

自己读文学院真的好吗？直到开学典礼结束，圣美依然不明白。她选择英语专业，仅仅是因为喜欢读书、对英语感兴趣。然而等开始上课，交到了同一个系的朋友，她便发现大学生活要比想象的快乐许多。

在大学，圣美依然加入了吹奏乐部。在新生欢迎会上，她第一次喝了啤酒。高中时，几乎所有朋友都喝过酒，只有圣美没有喝过。啤酒很苦，也很好喝。学长们都很亲切有趣。她不知不觉有了醉意，脸颊通红。

“学长你是哪个系的？”

欢迎会进行到一半，大家纷纷交换座位。圣美也在学长的招呼下换了几次位置。她刚刚和身边的三年级学姐聊完一个话题，无意中看到对面坐着一位气质有些沉稳的学长。那位学长好像也刚刚和旁边的人聊完，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喝着剩下的啤酒。两个人的视线相遇，圣美笨拙地拿起啤酒瓶，给他喝空的杯子倒上啤酒。由于倒的势头太猛，一半都成了泡沫。圣美低头说了声“对不起”，那人笑着说“没事没事”，喝起泡沫。于是圣美便这样问了起来。

“药学院的。”那人回答说。

“药学院是学药物的吗？怎么做感冒药什么的？”

圣美这样一问，那位学长苦笑着喝了一口啤酒。

“本来应该是学这些内容的系部，不过还是有点不一样。高中时大家对药学院的印象大概就是培养药剂师的地方吧。其实我的高中老师也是这么介绍的。”

圣美点点头。她想起在自己的高中朋友中，也有几名女生听从老师的建议，选择去做医院的药剂师，据说那是适合女性的工作。

“但实际上，药学院的研究内容要比这个广泛得多。当然，以药剂师为目标的学习也不会少，但还要做更为基础的研究。这个系部有点不好分类，像是混合了医学、理学、农学、工学的产物。所以在药学院里，所属的研究室不同，研究内容也千差万别。有的人研究有机合成，有的人做分析，想办法搞清楚血液里含有的某种特殊物质是什么，还有怎么样用微量的样本做检测。对了，还有人每天都给老鼠打针，也有人培养几十种细胞。有些人的研究和药物没有直接关系，比方说研究细胞为什么会癌变，DNA为什么会复制。药学院虽然规模不大，但随便走进哪个研究室，氛围都完全不一样，所以外人更难理解我们在做什么。不过我认为，真正的药学院就在于把这些丰富多彩的学问综合到一起。”

那位学长介绍了几项药学院各研究室正在开展的研究。圣美随声附和，用心倾听。学长把艰涩的细胞和基因知识揉碎，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她讲解，所以圣美尽管只有高中程度的生物和化学知识，也能听懂他的话。

“真厉害，让我长知识了。您懂得真多。”

“不不不，我也只读了一年研究生而已。”

那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研究生课程是在大学四年毕业后的进修课程，这一点圣美知道。如此说来，这位学长的年龄应该是二十二三岁吧。难怪在系部占大半的新生欢迎会上显得气质沉静。

“可能的话，我还想攻读博士课程。不过那样的话，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参加社团活动了。”

圣美很感动。自己完全把上课当成任务，而这位学长却以攻读博士课程为目标，认真开展研究。

“对了……学长你具体在做什么研究呢？”尽管觉得问了自己也不懂，圣美还是换了个话题。

“线粒体。”

扑通。听到答案的时候，圣美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圣美轻轻叫了一声，按住胸口。

“……怎么了？”那人诧异地看着圣美。

“没、没什么。”圣美赶忙露出笑脸，敷衍过去。

……刚才是怎么回事？

半晌，圣美侧耳倾听自己身体里的声音。但她只听到正常的心跳声。那奇怪的心跳只跳了一下就不知去向了。

圣美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醉了。为了不让学长担心，她再次露出笑容。

“真的没什么，请继续。”

那位学长还是一脸不太相信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起自己的研究。

“线粒体这个东西，在初中、高中的课本里都出现过，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它是在细胞中提供能量的器官。”

“嗯。”

“当糖类或者脂肪被吸收进细胞，经过代谢，就会在线粒体内转化为乙酰辅酶A。于是三羧酸循环启动，生产出三磷酸腺苷，也就是ATP。ATP是体内各种能量的来源。”

“……我大概明白。”

圣美微微点头。她还记得一点高中时学过的知识。

“我的研究课题是，嗯……为什么线粒体中会发生这样的新陈代谢。代谢需要好几种酶，线粒体中装满了这些酶。问题就在这里。实际上，高中里没教过，细胞中具有遗传物质的不只是细胞核，线粒体也有自己的‘线粒体DNA’。但与细胞核的染色体相比，线粒体DNA非常小，里面并没有包含用于代谢糖类和脂质的酶的信息。它编码的酶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只会在电子传递链中起作用。那么，代谢糖类和脂类的酶，基因保存在哪里呢？在细胞核的基因里。也就是说，细胞核控制着这些酶的合成。当细胞需要能量时，细胞核就会下达指令，生产代谢酶。生产的酶越多，代谢反应就越多。另外，酶一般由细胞质中的核糖体生产，所以生产出来的酶还需要进入线粒体。只有进入线粒体，才能发挥出酶的作用。那么，酶是怎么进入线粒体的？酶是蛋白质，很难穿过线粒体的脂质膜。而且细胞核怎么知道细胞需要能量？生产酶的指令又是如何传达的？把视野放开些，自然就会产生这样的疑问。细胞核如何控制线粒体？酶的基因原本应该是由线粒体携带的，为什么细胞核把这些线粒体的基因吸取到自己内部了？你看，全都是不可思议的问题。”

圣美被震撼了。她知道线粒体是什么，但从没想过这些问题。真的，这样说来，线粒体确实非常不可思议。她真切地体会到，自己以为看了课本就什么都知道，实际上还有很多没有弄明白的东西。而那些不明白的地方，正在被类似这位学长一样的人通过自己的研究一点点揭示出来。

学长似乎突然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苦笑着停住了口。他看了看圣美手边的杯子，给她倒满啤酒，又把瓶子里剩下的一点倒进自己的杯子里，然后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片冈圣美。”

“哦，片冈同学。请多关照。我叫永岛利明。”

圣美和这位名为永岛的学长一同举杯，笑着把玻璃杯送到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