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的日子

家庭生活  作者:姚鄂梅

小魏和冷铁军在春末夏初一个无风的日子里举行了婚礼。

她做这个决定很突然,一个周五的下午,冷铁军提议去坐夜班车,一觉醒来,人已在八百里之外。他觉得这个方案既高效又很有意思。夜和车两个字深深地吸引了她,她痛快地答应了。

她戴上眼罩,以微微的不舒服为名,拒绝了冷铁军的聒噪,在长途汽车上默默想了一夜心事,流了一夜眼泪,天亮时,冷铁军扶着浑身麻木的她下车,一边揉搓她的四肢,一边为她安排早点,中间还偷偷亲了她两口:小可怜!可怜的!

她一感动,整个人就扑进了冷铁军怀里。

没等踏上回程,冷铁军就向她求了婚,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能怎样呢?如果不是冯医生,其实什么人都一样,谁都可以。她真是这样想的。

婚后不久,两人合力买了辆车,冷铁军其实不主张这么早就买的,等将来孩子来了再买车不迟,但小魏一想起那些深夜兜风,一想起那些车载音乐,就觉得一刻也不能等。人不能复制,生活还不能复制吗?

好几次,她在梦中回到那个小屋,进门就把小包往地上一扔,两腿一屈,像条鱼一样滑到篾席上。梦里也只有她一个人,好像是在等人,但那人迟迟没有现身,等到后来,她竟忘了自己其实是在等人。

她不觉得做这样的梦是种干扰,相反,她很想一直保有这些梦。

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见到程姐了,她们原本不在一个办公区域,被一心叫出她名字的那几天,她有点无地自容,来来去去躲躲闪闪,生怕碰见程姐,后来无意中碰见过一次,可能程姐早有准备,提前移开了视线,等她小心翼翼再度投去目光时,程姐已不见踪影。她结婚时,几乎所有同事都来了,只有程姐没来。没过多久,她收到了程姐托人送来的密封的红包,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

好妹妹,祝福你们,对于婚姻和家庭,我有一点小小的体会:当你爱他的时候,其实是在爱自己。所以,使劲爱他吧。仅供参考。

她有点看不大懂,但她觉得这纸条至少没什么恶意。

冷铁军也看到了这张纸条,居然说:写得好咧!

他希望她去找程姐,最好能请她吃个饭。

你们不是关系不错吗?这样的关系要深度培养,对我有好处。

我们后来没那么好了,同事关系本来就很难说,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们没以前那么近了。

重新去靠近嘛,同事之间就是这样,时亲时疏,全看自己需要,全靠自己经营。

她只能敷衍他:慢慢来。

新车到手那几天,小魏迫不及待地要冷铁军带着她开夜车兜风,走到人车稀少的地方,她把音乐声调大,全身放松,贴住靠背,仿佛躺在某种飞行器上,她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在黑暗中乘着音乐飞翔起来。

可惜冷铁军太喜欢说话了,他一开口,就把她从飞行器上扯了下来。

他一个劲地说:腾格尔腾格尔,我喜欢腾格尔,腾格尔的嗓子在我心目中排第一。

她闭着眼睛,毫不留情地制止了他。

过了一会,他又说:我有一盘中国经典民歌,你找找,老听什么古典音乐,听得我瞌睡都来了,一会碰上交警,人家会说我疲劳驾驶。

她仍然闭着眼睛,没有换碟子的意思。

你这是自私,只顾你自己,一点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她睁开一条眼缝:那你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呢?

冷铁军终于闭上了嘴,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可能是被他打断次数太多,她再也飞不起来了,无论她怎么闭眼,怎么想象,依然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逼仄的空间,路况也不好,时刻提醒她在坎坷中奔波。她感到自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连扑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冷铁军也有个好处,虽然一路唠叨,但他并不反感夜游,小魏放的碟子他依然不爱听,但抱怨来抱怨去,有一天他竟然说:我觉得贝六比贝八好听。惊喜之余,小魏故意鄙夷地戗了他一口:你的口味也就是个迪士尼水平。冷铁军认真地说:不错了,我以前只知道《命运交响曲》前面那一点点。

有一次他们跑得比较远,他们沿着新修的高速公路,横穿邻近的县,来到另一个县。小魏慢慢找到了最喜欢的感觉,她放低身子,闭上眼睛,她感到自己慢慢浮了起来。

他现在怎么样了呢?他在家里过得好吗?无声无息的,看来他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不过,说不定他也在这样想自己:哼,一转身就结了婚,过得有滋有味。也许他们只是缺一个好好的告辞,她幻想他们默默凝视、越走越远的样子,哪怕有这样一个场面也好,偏偏他们就像两个贪玩的孩子,天黑了也不回家,直到妈妈唤儿的声音,他撒腿就跑,头都不回。其实她对那段关系并无野心,只是觉得没必要那么虎头蛇尾,什么事不都讲个仪式嘛。

我看到一辆车,是我们那边的。冷铁军说。

小魏嗯一声,并未睁眼,她不想又被冷铁军从空中拽下来。

怎么觉得这个车号有点熟悉呢?

小魏微微睁眼,再定睛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冯医生的车。

她一手抓住扶手,一手紧抠大腿,她尽量不动声色,尽量不让冷铁军看出异样。

冷铁军在超车,她悄悄压下身子,只留一双眼睛在车窗边。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的侧面,接着是他的大半张脸,深色上衣上面那张没有血色的冷峻的脸,看上去极其正派,似乎永远不懂调情,也不会使用轻佻的表情,事实上他相当懂得轻佻,他的轻佻只有在安全的时刻才会展露出来。

副驾座上有人,一个白衣女子,也许是淡蓝色,夜色下看不清,总之是纯净的浅色调。她的胳膊抬起来了,多么做作呀,不就是抬手理头发吗?弄得像在跳舞一样。

他还是喜欢夜里飙车啊,看来他并没有屈服于程姐的淫威,天天猫在家里。肯定也有音乐吧。他会不会想起她来,会不会在那个女人面前贬损她:我以前载过一个女人,知道她是怎样感应音乐的吗?她像挺尸一样直挺挺躺着。他以前真的这样开过她玩笑。她几乎能肯定,他正在这样告诉她,因为她看见那个女人笑出了白牙,白牙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她笑得放松又持久。

是他?!冷铁军惊呼一声:可被我发现秘密了。

谁?她故意问。

我们老板!可惜没拍下照片。

别缺德了!

缺德的是他,他可是有老婆的人。

少瞎说!坐在他旁边的也许就是他老婆。

我觉得不像。

关你屁事!

没走多久,就得上摆渡船,那辆车就在他们后面,上船后,就变成在他们的斜后方,大概是要拿东西,他们开了灯,她看清了那个女子的面容,说不上很漂亮,但很清秀。她偷偷拍了照片。他们下了车,他去船舷边抽烟,她紧挨着他,她的裙摆飞起来,缠在他腿上。不得不说,灯光下这样的照片很美。

下船了,她跟冷铁军交代一声,闭上眼睛。她急需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她想进到那个空间里,去哭一场,去吵一场,去骂一场,但,她能骂他什么呢?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骂他。

她戴了副太阳镜,背上双肩包,换了身旅行装束,伪装成找人的样子。她决定赌一把。

她故意挑了傍晚这样的时刻,她那时总在这样的薄暮时分回到无名弄堂里这个秘密的家。

没什么变化,小弄堂比以前更安静了,以前两百米处有个小卖店,现在也关门了,估计是开店的老人去世了。

再次确认了下门牌,她举手叩门。

果真有人来开门,她听见脚步声了,她捂住嘴巴,好像这样就能减弱心跳声。

是一个系着围裙的白发老太太,脚边跟着一条小狗,对她说,她找的人可能是以前的租客,现在她已经把房子收回来了,她也没有人家的联系方式。

她赌输了,却很高兴。她不知道她有什么可高兴的。

有天下午,她骑上自行车外出办事,老远就看见前面一胖一瘦两个白衣女子,瘦的那个裙摆飘飘,胖的那个裙摆紧贴大腿,有点面熟,她紧蹬几下,近处一看,紧贴大腿的那个是程姐,她穿了一件暗花织锦旗袍,至于裙摆飘起来的那个,她觉得跟那天晚上她和冷铁军遇到的那个有点像,尤其是她抬手理头发时,她对那个女人抬手臂的动作印象太深了。

她蹬不动了,停下来,扶着车把,望着她们的背影喘气。

她们在说着开心的事情,程姐大笑,头部微微后仰,右手一下一下打在那个纤瘦的女子背上,女子只是耸着肩捂着嘴。

她们像一对无话不谈的闺密,恰如当年她和程姐。

她故意骑到旁边一条小路上,再从斜里直插过来,逼停了两个人。面对面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了程姐眼里的惊讶与戒备,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吓我一跳,原来是小魏呀!

就是她,果然是她,她无数次看过那天晚上在船上偷拍的照片,早就把她的样子刻进了心里,俏薄的面容,文静得有点虚弱的样子。

她拿出以前的语气跟程姐开玩笑:又脱岗哦,我可看见了。

程姐急忙解释:才没有呢,我们去档案局有事。

她想起来了,这段时间搞档案管理升级,估计这女人是从档案局借来指导工作的。

她骑上车飞快地走了,程姐已经给她提供了太多信息。

他们的新房靠近江边,所谓的江景房。小魏只要一站上阳台,面对滚滚东逝的江水,心里就有种悲壮地想要号叫出来的冲动。

新房是冷铁军婚前买下的,连贷款都没有,现钞买下,有人说小魏捡了个大便宜,也有人说小魏其实是吃了个大亏,因为房产证上没有她的名字,说到底她不过是利用婚姻关系寄居在冷铁军的婚前财产里,万一哪天他们的关系发生变化,小魏只能净身出户,白给冷铁军做了几年的老婆。

但小魏根本不在意,就算冷铁军占了她便宜,就算他们会离婚,就算她一无所有,真到了那一步,她不会再婚吗?她不会再找一个人占他便宜吗?反正千百年来,女人都是这么活着的。

与其关注房子,不如关注在房子里的状态。

冷铁军是初婚,她却有二婚的感觉,与当年在小弄堂里的日子相比,现在的她扬眉吐气多了,她不用刻意提前回家,当她晚回,冷铁军一定在厨房,如果她说不想做饭了,他马上去拿车钥匙,她想吃什么,他就载着她给她找到什么。他开着开着车,有时会突然叫一声:老婆!然后其实又没什么事。

她看他一眼,有种萝卜咸菜般的幸福感。

但到底意难平。被人拿来当傻瓜使,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不平复那一腔沸腾的热血如何吃得下睡得着?

没想到那个女孩打听起来毫不费力,果然是档案局的工作人员,单身,出身极其平凡,她已经分析出程姐的门道了,专门选择这些看起来光鲜实际上处于弱势的姑娘。进一步了解下去,她几乎要哭出来了,那个女孩有自己的约会,一个高大魁梧的小伙子,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小伙子热情很高,而姑娘因为在黑暗中心有所属,没法给他足够的热情。

有一天,冯医生会果断退出,这个备胎要出来当主角,挽救她于崩溃的边缘,而姑娘出于羞涩和保护名声的需要,不会大张旗鼓地跟在冯医生背后纠缠,只能带着遗恨与哀怨,有气无力地进入婚姻。很完美,不是吗?一腔欲说还休的心事,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人,一段若有若无的情,一段自我消化的家丑。她想起在哪里见到过,家丑,其实还有个别称:柜中骷髅。这样的包袱,似乎人人都背得起,不用担心有人因为不堪重负而疯狂。

难道不应该有人站出来中断这个循环吗?这样的循环对女孩们来说公平吗?到底会有多少女孩默默怀抱相同的幽怨,而她们的丈夫一无所知?谁又关心她们在婚姻里是否孤独和不幸?

真正行动起来之后她发现,世界其实很小,很透明,几乎毫不设防,她很快就查到了小伙子的一些情况,年纪轻轻,居然已经是一名司法部门的中级职员。她直觉这个身份对她的行动来说很重要。

一个上午,她吃过早餐,洗过手,对冷铁军说她要出去一趟,办点事。她完全没必要告诉他,但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弄点仪式感出来。她把那张照片寄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她感到眩晕,高天上流淌着白云,它们仿佛在发出嗡嗡的响声,一种什么东西要引爆的感觉。

但一切照旧,什么事也没有,她特别留意程姐的动静,她每天依然轮换着那几件旗袍,面带微笑,优哉游哉。

她还看到过几次那个纤瘦的女孩,果然是来指导档案升级工作的,她甚至注意到,女孩新买了好看的红色皮鞋,像两只风火轮,托着她轻盈而飞快地来去。

小伙子没收到她的信息,还是不相信?

但她不适合再去强调什么,也许小伙子害怕了,要不就是他另有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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