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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张篾席大的房间家庭生活 作者:姚鄂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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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天刚黑定,冯医生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无名弄堂小魏家门口,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如同踩上了电子感应器,大门无声洞开,冯医生掉进了那个洞里。 他从来不用钥匙,直接用密码一样的短语给她打电话,她接了电话,就在门边候着,数着他的脚步声,直到最后一秒,提着门把手,把他迎进来。 她关好门,会在猫眼里观察一小会,看有没有人尾随着他。 都是他教给她的,她学会一样,就添一分紧张,之前她什么都不懂,反而什么都不怕。 他进来就往地上一躺,孩子般摊开手脚,踢掉袜子,扯掉皮带,踢掉裤子。 小客厅兼餐厅的地上被小魏铺满了从乡下收集来的篾席,因为他说过他最喜欢赤脚踩在篾席上的感觉。房间不大,六张篾席就铺满了。 小时候,从春到秋,我都睡在这样的篾席上。 小时候你在哪里? 离这里六百里的冯家坳。 现在还回去吗? 不回去了,亲人们不是死了,就是跟我一样搬到城里来了,我已经没有故乡了。 那就把这里当故乡吧。她也在篾席上躺下来。 你真的去见了那个做理疗的医生? 还没有,没兴趣。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做媒,但我都没兴趣。 不见也好,见了我就得被甩了。 她推了他一把,他就势拉住她不放,她提醒他先去洗个澡,他果断拒绝。 我不!谁知道待会又有什么事。再说,回去我又得洗,我一天当中到底要洗几次澡啊? 他没夸张,的确有好几次,他刚到没多久,就接到电话,不得不气急败坏地穿好刚刚脱下的衣服,闪身走人。 他把手机放在伸手可得的范围之内,一旦进入程序,从不浪费时间,以免被人中间打断,刚一完事,就迫不及待往卫生间跑,手机放在马桶盖上,这样就不会错过电话。 他洗澡的时候,她也不能闲着,仔细整理他的衣服,看上面有没有粘上她的头发,她的口红,一经发现,立即采取措施,免得他带上罪证回家。 如果洗完澡还没接到任何电话,他会去她床上小睡片刻,她则去准备晚饭。首要任务完成之后,小睡和晚饭他就不介意被打断了。 因为事先练习过,而且筹划已久,她的晚饭总是上得很快。 他喝着她斟上来的酒,吃着她盛上来的饭,呵呵地发出包容的笑声。 你不管怎么做,做出来的都是单身汉味道。 她有点气恼,明明已经用了很多心思,费了很大力气。 别生气,这是夸你呢,这样做饭才是你呀。 后来她终于知道,她做菜既没有章法,也没有底蕴,她一瓶酱料都没有,而程姐的厨房,光辣酱一项就有五六个种类,各种调味瓶高高低低摆在一起,就像个药铺。 她没办法武装起一个程姐那样的厨房,毕竟她并不是天天做饭,而他也说:我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吃饭。有一次,他甚至自带了一大块卤牛肉过来,并且说那是一块很有来历的牛肉。她尝了,觉得从未有过的好吃,但他再也没有带过第二次。 她问他,如果那个做理疗的小伙子约她,她要不要去赴约,她本想避开不谈,但又觉得这是她必须正视的现实,就算没有这个做理疗的医生,也还会有别人,毕竟她正值这个年龄,又是单身。她觉得正好可以试探他一下,她要不要撇开一切,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沉吟了几秒说:还是去见吧,既然你程姐也知道了,断然拒绝她会觉得奇怪。 她马上一脸受挫的表情,他在她身上到底是没有别的想法的。 我宁愿一个人、一辈子住在这间小屋里。她的声音顿时颓唐不堪。 瞎说!你会搬很多次家,搬一次房子就大一次,最终,你会住进一个高门大院里,你会在那里结婚,生孩子,练一手好厨艺,你会彻底忘掉我,别否认,谁都逃不脱自然规律。 要不,我调到你们医院去吧,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在你周围,不管我将来怎么样,你将来怎么样,一直到老,我们都可以很近很近。 别说傻话了。我肩上的担子太重,医院里有两千多号人,身后还有一大家人,你程姐身后也有一大家人,还有孩子,工作上也是一言难尽,太沉重了。天天面对这么沉重的我,你会厌烦,还会被传染,而我只想让你活得轻松些。 我看你,还有程姐,并不沉重啊,而且程姐以你为荣,三句不离“我们家冯医生”,你们俩简直就是模范夫妻范本。 我不能说太多,这对她不公平。好好过你的生活吧,该怎样就怎样,不要对我抱有任何希望,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再过几年,一退休,万事休,你还这么年轻。将来某一天,你在大街上碰到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头子,不要狂按你的汽车喇叭吓他就行了。 她打了他一下,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我不想再去你们家了,周五一心的书法课我也不敢再教了,每次看到程姐的笑脸,我就无地自容。 不要这样想,一切存在的都是合理的。 你想要我一直装下去?装一辈子? 我倒是想呢,不过那个做理疗的医生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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