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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窗而入的树家庭生活 作者:姚鄂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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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有棵年代久远的樟树,五楼的家被树枝遮挡得严严实实,有一年,妈妈提议砍掉一根树枝,因为它若再长一厘米,就能戳破窗户玻璃,成为一心的室友。但一心阻止了妈妈。 这是我的房间,又不是你的,你只能砍伸进你房间的树枝。 一心一般不为自己发声,这还是头一次,虽然荒唐,也只得依了他。 事情果然像妈妈担心的那样,有天晚上,哐啷一声,窗玻璃爆了,一根树枝执拗地伸了进来。一心欢欣雀跃,如同过节,妈妈不得不拿掉一个窗格的玻璃,作为惩罚,一心的房间不能开空调,但一心不介意,宁肯冬天在房间穿得厚厚的,夏天光膀子只穿一条内裤。 树枝带进来的风有峡口的野气,还有江面上的水汽,像一只误入人类洞穴的小野兽,一心可喜欢它了,时不时就对着它说话:你说,我读文科还是理科?一个人发展太全面也不是什么好事对不对?难以抉择! 周五晚上,他早早地在学校完成了大部分作业,小魏进来时,他趴在桌上写那一小部分,他特地把这一小份留到这个时候做,他在英文书写方面很是自负,他希望她看到这一点。 果然不出他所料。 哇!你的英文写得太漂亮了,根本就是艺术品。哪天我找段文字,你给我翻成英文,我回去裱一下,挂在墙上。 小魏并不是一心的第一个书法老师,她根本就没有当过老师,一心一直在青少年活动中心学书法,有天晚上,老师一高兴,多喝了几杯,回家途中,一脚踏空,摔进了一个施工现场的大坑,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僵得没法穿寿衣了。事情太突然,以至于当妈妈把小魏带进来的时候,他几乎有种撞见了阴谋的感觉,他从没听说一个人会死于醉酒,不正常的死背后一定藏着阴谋。他当时真是这么想的,直到他看见小魏那双手。她的手指很圆润,每个关节上都有一个圆圆的旋涡状小坑,指头却红粉粉地尖削着。当他第一眼看到那些手指时,差点没笑出声来,一个成年人却长着这样一双小宝宝才有的手,即使世间真有阴谋,也与她无关吧。 她的字也让他目瞪口呆,没想到那么肉那么小的一只婴儿手,写出来的竟是如此冷峻飘逸的瘦金体。他再次细细打量那双手,手掌圆润肥厚,指尖幼细且微微发红,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似乎蘸点酱油就能吃。隔了一会,他忍不住去偷看她的脚,她穿着露趾凉鞋,脚指头也是同样光景,圆圆的,又红又亮,在厚厚的鞋底上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可爱极了。 他开始重新打量他的新老师,她还戴了一只玉镯,跟她擅长的书法倒很相称。汗毛可谓浓重,镯子几乎是躺在密密麻麻的汗毛丛里,妈妈说过,她年轻时汗毛也很浓重,随着年岁的增加,那些毛毛不知何时竟慢慢掉光了。看来阿姨还很年轻。 写呀!看我干吗?那只可以吃的手在他肩头点了一下,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柔若无骨。 他练字的时候,她打量他的书柜:早就听说你是学霸,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是学霸。他猜她指的是那些课外书,他的确是班上阅读量最大的学生之一,这得益于小舅,小舅在书店工作,从小到大,一到寒暑假,妈妈就把他扔在小舅那里。 爸爸进来了,他是专门来见他的新老师的,他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他一穿上这身,一心就知道,爸爸又要出去了。 爸爸向阿姨伸出手:辛苦你了!他要是不好好练,你尽管打,书柜旁边就挂着他的专用戒尺。 短暂一握,旋即松开,爸爸一只手拿着公文包,一只手插进裤兜里,这是个不常见的姿势,一般来说,当他站下来说话的时候,公文包会夹在腋下,两只手会交叉在肚脐那里。他出去了,小魏老师抬手在脸上抹了两下,跟他打招呼的这几秒钟,似乎耗费了她很多精力。 上完书法课,妈妈的晚饭也准备好了,小魏老师被留下来吃晚饭。 不等冯院长吗?她有点不安的样子。 不用管人家,人家跟我们不是一个作息表,人家二十四小时都是国家的人。 一心似乎担心小魏老师会对爸爸留下某种印象,解释道:他在外面吃不好,光顾着说话,都没看清桌上摆了些啥,每次回来都要加餐。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小魏老师的婚姻大事上去。 很矛盾,谁都想找个能干的人,但男人一能干,就变成国家的人了,就不再属于挖掘他的那个女人了。 小魏老师说:你说的是冯院长吧?也不是每个能干的人都能达到冯院长这个程度的。 我倒很怀念他当医生的时候,按时上下班,回到家就做饭拖地,还辅导一心作业,自从当了院长,家里什么都不管,家就是个旅馆,我是保洁员,一心是门童,高兴就摸他一把,给点零花钱,不高兴看都想不起来看他一眼。 还不是因为你太能干,你把一切都担了下来,让冯院长没有后顾之忧。 我担什么呀,家里一团糟,你看看一心房间的窗户,一年多了,迟早哪天会连窗框都要掉下来的。总有一天,我要来个大罢工,大家都不管了。不说我了,说你!你真的还没有目标吗?也不小了。 目标?有啊,我希望我未来的丈夫是个军人,这样我就不必每天都面对他,每天都做那么多家务了,虽然我没结过婚,但在我的想象里,两个人天天在一起,会不会很烦啊?我尤其不能理解那些在同一个单位工作的夫妻,白天在一起,晚上还在一起,真的不会疯掉吗? 妈妈看了一心一眼:你吃完没有?吃完了就进去写作业。 一心知道,接下来她要开启少儿不宜的话题了,而这恰好是他最感兴趣的,不过既然妈妈赶他走,他也没法强留下来。 人长大了真好,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干。一心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时,他故意留了一道缝。 她们果然在说他最想听的话。 你喜欢两地分居啊?千万不要,我告诉你,说到底人就是动物,分开太久肯定会出事。 出事就出事呗,靠绑在一起才不出事的,也没什么质量。 哪有你想象中的高质量的婚姻,都是靠绑的,金钱绑,孩子绑,房子绑,毫无捆绑能在一起一辈子的,我没见过。 你这么悲观,还这么幸福,为什么? 正因为悲观,才能幸福,你这么乐观,我还真有点担心你。不管怎么说,先嫁了再说吧,再不嫁,生育年龄都要错过了。 那你帮帮我啊,我现在完全没有机会结识外面的人,成天都跟你们这帮老面孔在一起。 这可不容易,我知道你很挑剔。公务员你不要,嫌人家唯唯诺诺媚上欺下。老师你也不要,说人家张口就训人。生意人你也不要。其实你那都是偏见。还有什么人呢?我好像把所有的类别都搜遍了。 医生怎么样?医生看起来不错哦,以后看个病什么的也不用跑医院了。 想找医生我可帮不上忙,我认识的医生都结婚了,没结婚的都是小青年,刚毕业的,有些连见习期都还没过。 前两天正好有人想要给我介绍个医生,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见面。 快说说哪个部门的? 好像是做理疗的。 做理疗的?妈妈的声音里有很明显的不屑:要不,你先不要做决定,我来帮你试试找个真正的医生。这不是工作的问题,是将来你的家庭经济结构问题。 小魏老师退缩了:还是算了吧,这么找太刻意了,不是说要么等要么碰吗?碰上了就碰上了,碰不上就这么晾着。我只是很纳闷,为什么人家毫不费力就碰上了,我闲置这么多年,一次也没碰到过。 一心!妈妈猛地转头,冲一心的房门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诡计,锁门! 一心只好从桌边站起来,用力关上门。他不介意妈妈当着客人的面吼他,妈妈说,男子汉,接受打击和侮辱,跟争取荣誉一样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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