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琼斯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位于一栋整洁的白色小楼里，这家公司从乔小时候就开在普里蒂的主街上。她记得以前曾走上同样的门廊台阶，也记得门打开时的铃声，这些细节从未改变。几年前，乔和父亲通过这家房地产公司出售了曾祖父的房子和姑奶奶的农场，购买了乔住的两室一厅和她父亲在霍布斯池塘边的营地。在过去的四十五年里，普里蒂的房地产交易很可能都经了贝蒂·琼斯的手。她拒绝退休，大概连过世时都会紧握多重上市服务手册。[多重上市服务（Multiple Listing Service，MLS），房地产领域的一种合作机制，核心在于房源信息共享。]

听到门铃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贝蒂抬起头。她七十四岁了，头发染得乌黑，穿着西装外套和白衬衫，眼神里仍然饱含销售员的热切。“乔，你好！”她说，“外面的天气暖和点儿了吗？”

“还没有。”

“都说今年春天会来得很早。”

“人们会做各种各样的猜测。”

“你爸爸的厨房装修得怎么样了？”

“你听说了？”

“在五金店听说的。皮特说，你爸爸买了一个最新型号的电磁炉。虽然厨房改造的钱通常可以在卖房子时赚回来，但很多人还是想用液化气。欧文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我爸最近不准备卖房子，即便要卖，我相信你也会很快帮我们准备好各类文件。贝蒂，我是想问你——”

“你哥哥呢？芬恩还在北边上班吗？”

乔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亲常常告诉她，不要小瞧谈正事之前的闲聊，必须控制直奔正题的习惯。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在街上闲逛，和邻居聊天的人。她知道这常常被人认为是不友好的表现，事实上，她和其他人确实没什么话好说。但关于哥哥芬恩，她正好有消息要分享。

“上周他过得很辛苦。今年的冰很薄，有个孩子骑雪地摩托掉进冰洞里了，作为监护服务人员的芬恩钻到冰层底下捞到了尸体。”

贝蒂摇了摇头。“他的工作真可怕。”

“这就是他受训要做的事。”

“替我向他问好。如果想买房子，我有不少好选项可以推荐给他。”

乔沉默了一瞬。闲聊得差不多了，乔心想。“贝蒂，能不能帮我个忙？”

“想换房子吗？嫌你的两室一厅太小了？”

“不，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镇上出现的新面孔。他们的房子可能是从你这儿买的。”

“也许是。你想问谁？”

“比如玛吉·伯德。”

“哦，没错，她买下了莉莉安的黑莓农场。她付钱很爽快。”

“德克兰·罗斯呢？本·戴蒙德呢？还有英格丽和劳埃德·斯洛姆夫妇。”

贝蒂笑了。“他们的房子都是从我手里买的。”

“你能提供一些他们的情况吗？”

“大约十年前，我把枫树街的一幢房子卖给了戴蒙德夫妇。可惜的是，一年多以后女主人死于中风。之后我把栗树街的一幢房子卖给斯洛姆夫妇。他们是本·戴蒙德的朋友，来这儿看望他的时候喜欢上了这个小镇，所以决定搬来这里。之后，他们的朋友罗斯也来到这里，买下了湖边老船长的房子。那座房子状况很不好，需要翻新，但它保留了所有的原始木质结构。听说他后来修缮得很好。”

“这么说，他们搬来以前就认识了？”

“听说是这样。他们在弗吉尼亚的时候关系很好。”

“能让我看看他们的买房合同吗？”

贝蒂皱起眉头。“等等，乔，这是警方的调查吗？他们犯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加深对镇上新来的住户的了解。”

“好吧，他们都是退休后过来安度晚年的，戴蒙德先生都七十多岁了。很难想象他们会惹事。”

“相信我，他们没有惹麻烦。”

贝蒂打量了乔一会儿，显然是在衡量帮客户保密和与锡伯杜家的交情哪个更重要。在这样的小镇上，贝蒂知道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不能。而锡伯杜家在这里住了一个多世纪，没有理由被怀疑。

“我帮你复印一份。”贝蒂说。

*

晚上，乔从冰箱里拿出一些吃剩的肉，挑了几根已经发软的胡萝卜和一个刚刚发芽的土豆。这个土豆应该还能吃吧？她应该上网查查，或问问退休前教生物的父亲。但父亲今晚在格林维尔看望芬恩，再说了，刚发芽的土豆能有多大毒性呢？她把土豆削皮，切成薄片，放在炉子上慢炖，然后坐到桌子旁，开始看从贝蒂那里复印的房屋买卖合同。

合同中没有太多个人信息。大多数细节都是关于购买的房产本身的：位置、建造时间、占地面积、附属设施。没有买家以前工作的任何信息，但乔了解到，他们以前在弗吉尼亚住得很近：斯洛姆家住在麦克莱恩，本·戴蒙德住在福尔斯彻奇，玛吉·伯德和德克兰·罗斯住在莱斯顿。他们可能正是因为住得近才成为朋友的。他们都用现金买了缅因州的房子，没有申请抵押贷款，这种情况虽然不寻常，但并不奇怪。与他们在弗吉尼亚州的住房相比，缅因州农村的房地产价格低廉，卖一套麦克莱恩的房子得到的现金能在普里蒂买一幢豪宅。

迄今为止，她对这群特殊的退休人员了解不多。他们没有用本名登录过社交媒体，所以乔在网上搜不到这些人。她在谷歌上找到了一些线索。如同德克兰·罗斯所说，他是一位历史教授，名字出现在东欧一所大学的离职教工名单上。其他人的名字在普里蒂的报纸上出现过一次，他们被列为镇图书馆的捐赠者。而在搬到缅因州之前，他们一直是隐形人。

乔又低下头看了看房屋买卖合同。历史教授、酒店用品销售、秘书、海关经纪人和政府分析师，这些人身上有什么共同点？

分析师。乔回忆起劳埃德·斯洛姆描述自己职业时说的话：“我在办公桌前为政府收集信息和分析数据。实际上，这个工种非常枯燥。”

一个居住在弗吉尼亚州麦克莱恩的政府分析师。

乔猛地把椅子往后推，差点儿压到露西的小爪子。“我真是个白痴。”她对狗说道。她关掉炉子，从挂钩上扯下外套。“走吧，露西，出去兜兜风。”

*

劳埃德·斯洛姆穿着围裙、戴着烤箱手套开了门。乔在玄关就可以闻到烤肉的味道，就连坐在车上的露西都闻到了，饿得发出呜呜声。

“锡伯杜警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劳埃德问道。

“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抱歉，我正在做焗饭，炉子边不能离开人。”劳埃德招手让她进屋，然后飞快走进厨房。乔跟在劳埃德后面，看着他径直走到炉边，搅拌锅里的米饭。可惜她家里没有男人为她做饭。她想起了自己的晚饭——那块可怜巴巴的冷的夹肉面包和可能有毒的发芽土豆，羡慕地看着砧板上新鲜的碎香草和为沙拉准备的嫩生菜。她知道她应该多吃沙拉，但总是忘记冰箱里的生菜，直到它们腐烂成汁液。

“你的朋友们现在在哪儿？”乔问。

“我的朋友？”

“罗斯先生、戴蒙德先生、玛吉·伯德，你们怎么称呼自己来着？马提尼俱乐部？”

“我不是大堂经理，你应该去他们各自家里找人。”

“他们都不在家，像是离开了小镇。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劳埃德只是搅拌着焗饭，表现得镇定自若。“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大堂经理，也没在他们身上装定位器。”

“你至少应该知道你老婆在哪儿吧？”

“英格丽在楼上摆弄电脑。”

“我觉得她很擅长。”

“打探消息吗？没错。”

“分析师先生，你应该也是。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是中央情报局的分析师吧。”

劳埃德像是没有听到她说话似的，不停地搅拌着。乔绝对不想因为刑事调查审问这个男人，因为她很可能一无所获。

“嗯？”乔追问道，“我说中了，不是吗？”

“我否认了吗？”

“但你也没承认。这事是保密的吗？能跟我说实话吗？”

“我可以说实话，但我通常选择不说。既然你是一位警察，那么，好，我承认我曾是中央情报局的分析师。在你看来，这份职业可能如同电影里的詹姆斯·邦德那样令人激动，但我只是一天到晚坐在办公桌旁，喝大量咖啡，参加很多会议。”

“那你的妻子呢？那位‘秘书’。”

劳埃德停顿了一下。“她是个优秀的秘书。”

“她还有什么身份？”

“你得自己去问英格丽。”

“如果告诉了我真相，她会杀了我吗？”

劳埃德疲惫地叹了口气。“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定时器响了。劳埃德打开烤箱，烤肉的香味扑鼻而来。他从烤箱里拿出烤盘，放在炉灶上。乔目不转睛地看着烤肉油光闪闪的酥脆外皮。天哪，到哪儿才能找个会做饭的丈夫？

“锡伯杜警长，你还有要问的吗？”

“你的那些朋友，那些伙伴，他们也是中情局的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认为这和玛吉·伯德的遇袭有关。”

劳埃德又开始搅拌焗饭，不再看她。他拿着木勺在锅里画圈，过了几秒钟，说道：“我会和伙伴们讨论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

“我无权透露。”

“看来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也许吧。”

“但你不肯告诉我。”

劳埃德放下勺子，转身面对乔。他的确穿着围裙，他的身上的确满是猪油星子，他的确年纪大到足以当她的父亲，但那透过眼镜看向她的猫头鹰般的眼神让乔无力面对。“锡伯杜警长，需要你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我的伙伴仍在搜集信息，这需要时间和精力。一旦我们掌握更有用的信息，我们会考虑和你分享。”

“考虑？”

“出于礼貌。我们确实很愿意提供帮助。”尽管劳埃德又笑了起来，但乔知道很难从他这里问到更多了。

我被一群老家伙耍了。乔开车回家时想着。

好吧，也许不是一般的老家伙。仔细想想，他们也没那么老。乔想起爷爷，八十八岁的他还在自己砍柴，乔的父亲六十七岁还能毫不费力地爬山。英格丽和劳埃德才七十多岁，仍处于事业的巅峰。他们的银发里肯定藏着许多不愿与她分享的秘密。

至少现在还不愿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