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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间谍海岸 作者:苔丝·格里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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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二十四年前。 我们是偶然相遇的,至少看上去是偶然相遇的。我天生容易对人们看似无害的动机产生怀疑,所以通常会回避友好的相遇。父亲从来不说实话,总是跟我说要进城见客户,但十次有九次都是去街上的酒吧。当我晚上在酒吧找到他时,他一般已经喝了五六杯,醉得不省人事,还在耍酒疯。但有时他没有撒谎,真的会去见客户,我对这十分之一的概率感到很困扰,所以从小养成了不相信别人的习惯。如果他总是撒谎,至少还有点儿确定性,我也就不必对他抱有希望了。那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反倒会扰乱思想,让我萌生不该有的希望,最终导致失望。我就像一个不停敲打石头的钻石矿工,知道眼前的一堆石头必定会凿出钻石,所以愿意耗尽一生开凿石头。 直到有一天,我受够了。我丢下一句脏话,然后收拾行李驾车离开,就像母亲多年前做的那样。没错,我质疑一切,所以我能胜任这份工作。 这天下午,我外出度假,想吃碗辣汤面。外出游玩的时候,一切感觉都那么不同。世界似乎和平友爱,充满善意,每个人的微笑都是发自内心的。我不打算以此为借口,但这时我的确放松了警惕。突然间下了一阵大雨,所有人都往街上有限的遮阳棚下挤。我躲在遮阳棚的边缘,牛仔裤的背面很快就湿透了。不过在曼谷的持续高温天气中,这样一场雨好歹能带来些许凉意。之后,我离开酒店,乘渡船过河,去喝一家摊贩做的汤,那是我在泰国执行任务时发现的美味。同事们已经飞回家了,但为了享受曼谷,我计划多住四晚。我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切都由政府承担。今天下午我想吃的是辣牛肉汤面。 小贩递给我一碗面,散发出八角和肉桂的香味。这碗面只要六十泰铢,折合两美元多。这顿饭就不用“山姆大叔”请客了。 我把碗端到唯一的那张空桌子,坐在低矮的塑料凳上,感觉就像坐在儿童桌椅上,但幸运的是,这个歇脚的地方不会淋到雨。咽下第一口面条时,我模模糊糊地听见刚才在我后面排队的男人用英语对摊贩说:“那位女士点了什么?给我也来一份吧!” 我抬起头,看见他指着我的碗。小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于是他又问了一遍,看上去很无助。他看上去比我小,带着英国口音,眼神中充满期盼,像是那种对每次新体验都感到惊喜的背包客。他有一头蓬乱的金发,似乎好几个月没有理发了。他那褪了色的蓝色背包很破,背带用胶布修补过,口袋里露出一张叠起来的泰国地图。他穿着工装短裤和登山凉鞋,皮肤被晒得黝黑,显然已经在热带地区待了段时间。他的T恤上用泰语写着“愚蠢的游客”,他肯定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付了六十泰铢,从摊贩手里接过一碗面,然后扫视周围,但没有发现空桌子。他拿着碗站了会儿,手足无措。这时雨又下了起来,雨水很快淹没街道,打湿了他的凉鞋。我的桌子旁有把空凳子。我可以假装没看到他,继续低头吃面。我想了几秒钟,盘算着是否要叫他过来。 “你可以坐这儿。”我抬起头对他说。 雨声很大,他没有听清我的话。 “嘿。”我大声招呼道。 他转过身,发现我对他指了指身旁的空凳子。他咧嘴一笑,把碗放在桌上,翘起长腿坐上矮凳子。 “我不喜欢站着吃东西,谢谢你。” “我看你点了和我一样的。”我说。 “你的面看起来很香,我也想来一份儿。你似乎对这里的招牌菜了如指掌。”说完,他弯下腰喝了一大口面汤,然后叹了口气:“老天,真是美味啊!” “是不是很好吃?” 他细细品尝着面的味道。“八角茴香,肉桂,高良姜,鱼露……”他咳嗽了一下,脸突然涨得通红,“哦,还有辣椒!” “这是非洲鸟眼椒,不算最辣的,但也够劲了。” 辣椒让他脸红流汗,但他还是继续吃,也许是因为不想在我面前丢脸,或者他真的很喜欢吃辣,尽管辣得快要无法忍受。我能够理解。痛苦有一种强大的趣味,它的极限就是快乐。为了证明自己活在世上,有些人渴望并追求这种感觉。 “面里还有种我不知道的食材,”他放下勺子说,“有股土味,带着金属般的——” “牛血。” 他抬起头,恐惧地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绿色,一头乱蓬蓬的金发,像是迷失在错误时代、错误大陆上的维京人。 “真是吗?” “是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把他吓坏了,他会不会厌恶地推开碗。 他出乎意料地笑了:“这太有想法了!怪不得面的颜色这么浓郁。”他把碗举到嘴边,喝完了剩下的汤,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原始的快乐。 就在那时,我不禁浮想联翩。我想到我们两人躺在床上,四肢交缠,满身大汗。 “你总会分析每顿饭的食材吗?”我问。 “很烦人,对吗?” “你似乎很会分析,不会是个化学家吧?” “我是个医生。我想我天生就喜欢解剖东西,哪怕是碗面汤。” “给人看病的医生吗?” 他一定听出了我语气里的疑惑,不禁笑了。从眼角的皱纹来看,他没有我之前以为的那么年轻,应该和我年龄相近。“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不像个医生。” “我想医生不会背这样的旧背包。” 他看着背包上修修补补的胶布。“它已经陪伴了我很多年,跟我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我太多愁善感,舍不得丢掉它。我在六个难民营工作了五年,它始终在我身边。” “哪里的难民营?” “我大部分时间在肯尼亚和苏丹,治疗各种疾病,从枪伤到疟疾。” “你是来泰国工作的吗?” “不,我只是来旅游的,几周后就要回伦敦。我还没有机会探索亚洲,所以想在正式工作前尽可能多游历一些地方。” “你似乎不是很甘心过未来的人生?” “也没有,但是……”他叹了口气,说,“但我必须开始赚钱养家了。” “为什么?” “从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不能回答吗?” “我得照顾妈妈。” 答案很简单,但令人意想不到。“听起来你是个孝顺的儿子。” “我妈妈一直独自谋生,但现在钱不够用了。”他耸了耸肩,“每个人都有必须挑的担子,只是……”他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摊和忙碌的小贩,摊位上摆满了香草和红辣椒,“我会怀念现在的背包客生活。” “这件T恤是在曼谷买的吗?” 他低头看了眼T恤:“是在流动货摊上买的。” “有人告诉你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摊主说这几个字的意思是‘快乐的游客’。” 我决定不对他说实话。他的确是一个快乐的游客,和我在酒店露台上看到的那些愁眉苦脸的外国人不同,那些人总是由于对酒店服务挑刺而满脸怒气。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旅行?”我问道。 “我不知道。回伦敦前我还有三周的自由时间,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这可不大好说。” “你像是个满世界跑的人,一定知道普通游客不怎么熟悉的景点。” 雨已经停了,但水还是从遮阳棚上滴下来,溅到他身后的人行道上。我的确知道很多秘密景点,但因为涉及国家安全问题不能告诉他。那些地方虽然很美,但有着可怕的历史。 “你可以去清迈玩玩,”我告诉他,“大多数游客都喜欢那里。” “你呢?” “那里很美,不算很热,食物也非常美味。” “你一般去哪儿度假?” “我喜欢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举个例子。” 我拿起随身带的水瓶,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马达加斯加。” 他“扑哧”一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说马达加斯加!那是许多人梦想中的地方,但我不知道有谁真正去过。” 我也笑了,因为这是实话。总会有下一项任务和下一次危机阻挠我去马达加斯加。那里是每个人遗愿清单上梦想的目的地。 “你是美国人吗?”他问道。 “我在美国出生和长大。” “听起来你好像一直在国外生活,是工作的原因吗?” “没错,算是工作的附加福利。” “你是做什么的?” 我又喝了口水,停顿了一下,准备好讲我的背景故事。“我是欧罗巴国际物流公司的进出口分析师。” “欧罗巴?木星的某颗卫星?[欧罗巴(Europa)也有木卫二的意思,是木星的第四大卫星。]” “非常好,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个词。” “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我们是一家报关代理公司,为进出口公司提供物流服务,从时尚品到农用机械,我们什么都做。” 大多数人根本不在乎这些事,听不进去,也不会追问。即便有人好奇去上网搜索,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欧罗巴国际物流公司有个设计精美的网站,细节丰富,足以让人相信这是家真实的公司。网站上有我的名字和照片:玛格丽特·波特,专门负责纺织品和服装的进出口分析师。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他问。 “它能让我畅游世界。” “但你喜欢它吗?” “你似乎有疑问?” “我只是觉得……”他看了看市场上的摊贩和卖饰品的流动货摊,“这些人靠出售吃得到、摸得到、闻得到的东西为生,感觉很真实。” “而我的工作并非如此?” 他皱起了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和生意人打过交道,这可能就是为什么我的银行账户里没有一分钱。我妈妈总是埋怨我做慈善。” “将来你肯定还会回到慈善事业,战争和难民营永远都会存在。” “说得太对了,残酷又真实。”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在喧嚣的市场里,我们的小桌子像是座忧郁而寂静的孤岛。雨后阳光明媚,如果不是人行道上还有一个个冒着蒸汽的小水塘,很难想象这里刚刚下过雨。 他站起来,呻吟着舒展身体。对于他这种身材的人来说,坐在这么矮的凳子上一定很不舒服。“我想回酒店,再看看地图。”他说。 “你住在哪里?” “几条街之外一家很小的家庭旅社,虽然简陋,但很干净,店主夫妻很友好,适合我这种预算有限的男士。”说完,他背上背包,已经湿透的曼谷旅游地图从旁边的口袋垂了下来。“谢谢你的陪伴和建议,我会好好考虑接下来的目的地。非常荣幸能和——” “叫我玛吉就好。” “玛吉。”他伸出手要和我握手,非常老派的做法,但出现在一个衣衫褴褛的维京人身上让我觉得非常迷人。“我叫丹尼·加拉格尔。如果你要在伦敦切除阑尾,请尽管找我。” 他转身离开时,我犹豫着是不是该叫住他。四天后我才飞回家,在此期间,我在曼谷没有工作任务,也没有特别的计划。另外,我已经很久没和男人上床了。我正要开口,他突然转过身。 “一会儿我们喝一杯好吗?”他问道。看我没有回答,他突然羞红了脸。“对不起,我太唐突了。我只是很喜欢和你聊天,而且——” “好啊!”我说。 * “你来过伦敦吗?”丹尼问道。 我们躺在我的酒店房间里,疯狂做爱的汗水在空调通风口的“咝咝”声下迅速冷却。我不想在廉价旅馆里跟人做爱,于是把丹尼带到了我住的东方酒店,这是我们这些吃公家饭的人最喜欢去的地方。如果要自费,那就太贵了,但反正由“山姆大叔”买单,又何乐而不为呢?走进酒店大堂时,我看得出丹尼眼花缭乱,头向后倾斜,目瞪口呆地看着华丽的天花板。当我们下了电梯,服务员迎接我们时,他还张着嘴巴。但一进我的房间,他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我身上,我也把全部注意力倾注在他身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叹息和喘息。我们脱下彼此被汗水浸湿的衣服,一边亲吻一边上床。这一刻不需要言语,我们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办。即便他说了什么,我也无法听清,高亢的喘息声已经淹没了一切声音。不知为什么,他知道所有能触动我的地方,知道如何满足我早就被工作消磨殆尽的渴望。我总有新的报告要写、新的对象要结交、新的资源要开发,当你总是奔走于工作并保证不与同事发生恋爱关系(反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讨人喜欢)的时候,你必须抓住能找到的快乐。 在丹尼·加拉格尔身上,我找到了这样的快乐。我现在知道他三十三岁,出生在莱斯特,在伦敦上大学。他确实比我年轻几岁,但各方面都比我幼稚很多。或许我只是没那么天真,在善与恶、敌与友之间游走多年的缘故吧。 “有时我会去伦敦。”我说。 “下次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好吗?” “可能要一段时间以后了,那时候打电话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 “你可能都不记得我了。” “我肯定会记得你。” “你也许正在和别人约会。如果我去伦敦,出现在你面前,你一定会想:‘当初我为什么要邀请她?’事情总是会这样发展。” “你总是这么‘乐观’吗?” 我笑了,转过身看着他。“我们在曼谷,我们降服于欲望,这就够了,好好享受吧。” “在曼谷发生的事情一定要终结在曼谷吗?” “丹尼,你根本不了解我。” “这不意味着我不想了解你。”他转过身,与我面对面躺着,“多给我讲讲吧。比如,我想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他的手指停在我大腿上的伤疤上。 “没什么,真的。上大学的时候,我在一家酒吧打工,卷入一场斗殴,大腿被砸碎的酒瓶扎破了。” “酒吧斗殴?这我倒没猜到。” 他永远不会猜到,这道伤疤其实来自卡拉奇的一次爆炸,我的大腿被飞溅的弹片击中。 “所以你在酒吧工作过。” “我还做过更糟糕的工作。” “哪里的酒吧?” 目前为止,我一直避免提到任何细节,只是泛泛地撒着谎。这是段露水情缘,我再也不会见这个男人了,所以没有理由把实情告诉他。但亲密后的余韵仍然笼罩着我们,我不禁透露了一些事实。 “乔治敦。”我的确在乔治敦待过一段时间,但从未在酒吧工作过。 “那里是不是离华盛顿很近?” “是的。” “我一直想去白宫看看,那里值得去吗?” “不值得。” 他抚摸着我的臀部,说:“如果你不能来伦敦,也许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见面。” “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他抽开手,翻了个身,叹息着:“你结婚了,是吗?” 现在是割断钓鱼线并丢回海里的好时机。虚构的丈夫是个方便好用的借口,以前我常用它斩断一夜情,但这会让我在他眼里显得肮脏。突然间,我在丹尼眼中的形象似乎对我很重要。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在夕阳的映照下,他的背部皮肤反射出古铜色。我伸手碰他,但他没有反应。 “丹尼?” “我应该回到自己的旅馆。” “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饭吧,我知道一家很好的餐馆——” “为什么?” “为什么吃饭?” “这一切对你来说难道没有意义吗?” 他觉得在陌生的异国他乡的床上发生一夜情是有意义的,这让我为他感到难过。为了他的天真和痛苦但不可避免的清醒,我想留住他,至少再多待一会儿。 “我没有结婚。”我告诉他。 他转身看着我,但脸依然背光,我看不出他的表情。“真的吗?” “我为什么骗你?” “你刚才说再次见面不是好主意,我以为……” “我那么说是因为我知道这种感觉会消失。你只是在陌生城市遇到了我,因新奇而产生兴奋感,等你把它带回家——” “‘带回家’,就像纪念品一样?” “事情就是这样。”我的话有种听天由命的感觉,事实正是如此。我知道事情的结果会是怎么样的,但这不妨碍我抓住片刻的欢乐。 “留下来,和我一起吃晚饭。”我抚摸着他赤裸的背部,感觉到他起了鸡皮疙瘩,“反正都要吃饭,为什么不一起吃呢?” “你一定很孤独。”他轻声说。 我的手停在他的背上。我想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激烈的性爱和欢声笑语,并且我不认为他能理解我的生活。然而他说中了。我不喜欢现在的局面。 “我可能的确很孤独,”我对他说,“所以想要你留下。” “留下吃晚饭?” “或者更多,如果你有心情的话。” 他摇摇头,疲惫地笑了:“当然。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呢?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对彼此说这句话。 事情本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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