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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架空犯 作者:东野圭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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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十点过后,五代来到榎并夫妻家时,发现榎并健人也在等候。他的表情比以前更加紧绷而冷峻。 “有件事希望您先说明一下。”五代刚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座,榎并便开口道,“案发后不久,警方派那个叫山尾的刑警过来,是有什么用意吗?” 他的脸颊微微抽搐。 五代缓缓摇头。 “当时我们一无所知。” “您的意思是,您个人不知情吗?但高层已经有所察觉⋯⋯” “不是,搜查本部上下没有一个人想到山尾会涉案。他被逮捕时,最震惊的就是我们,请相信我。”五代抿紧嘴唇,直视着榎并健人。 片刻后,榎并率先移开视线。 “能告诉我进展情况吗?什么时候起诉那个人?我们打算利用被害人参加制度,所以需要提前准备。” “这是由检方决定的,我们不好说⋯⋯现在是准备起诉的巩固证据阶段,今天前来也是想听取夫人的意见。” “这样啊⋯⋯”榎并看了眼手表,欠身站起,“医院里还有要事,我就失陪了。总之,我们只盼真相早日水落石出,拜托了。” “完全理解。我们会尽全力查明真相的。”五代站起来,深鞠一躬。榎并健人离开后,他和榎并香织相对而坐。 “有件物品想请太太确认。”五代操作手机,调出茶杯的图片,“您对这个杯子有印象吗?” 香织凝神细看手机屏幕,歪头思索。 “我没见过。如果是家母买的,应该是在我结婚离家之后。” “您知道是待客用还是平时自用的吗?” “说不准,估计是待客用吧。自己喝的话应该是用马克杯,茶杯还要配托碟,着实麻烦。”香织的回答在五代预料之中。 “藤堂家有精美的餐具柜,单是茶杯就有好几种,您觉得她招待什么样的客人时会用这款茶杯?” 香织再次凝视屏幕,困惑地歪着头。 “家母确实热衷收集各式茶杯,或许会视不同的对象区别使用,但没听她提过选择的标准。不过这个茶杯是很传统的设计,应该适用于任何客人吧。” “是吗?”五代点点头,收回手机,看来问不出更多线索了。 关于洗碗机里的茶杯,山尾只字未提,如果采信他的供词,茶杯就与案件无关了。但五代还是很在意。 那两个茶杯是谁使用的呢?一方是藤堂江利子,另一人是谁?如果有来客,是何时到访? 洗碗机里没有别的餐具。合理推测是将茶杯、托碟、汤匙放入空置状态的洗碗机,而非清理其他餐具后只留下茶杯等物。 当天藤堂江利子外出赴宴,会不会她出门之前,已经清理了洗碗机内的餐具呢?回家后来了客人,她奉上饮料时用的就是那套茶具? 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解释一件事———藤堂江利子的服装。藤堂江利子遇害时只脱了西装外套,通常赴宴回家后,应该会立刻换上家居服。如果是有客人来访,自然无暇换衣服,这样一想就说得通了。 基于这种推测,五代来找榎并香织征求意见。 “明白了,百忙之中打扰您,不好意思。” 五代道了谢,正欲告辞离去。“啊,对了!”香织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手,“这方面的问题,您或许可以问问那位。” “那位?” “东都百货的外商员,负责本庄女士的业务。” 五代点了点头。 “我在本庄女士府上见过她,是叫⋯⋯今西小姐吧?” “她也很关照家母。虽然我没见过,但听说她细心周到,即使琐事也会细致沟通。说不定待客用的茶具也是她帮忙挑选的。” “原来如此⋯⋯谢谢您,这很有参考价值。” 五代郑重鞠躬道谢后,离开了公寓大厦。 榎并香织的建议难能可贵,若非她提醒,他还真想不到这层。五代立刻用手机查她的联系方式,找到了登记为“今西美咲”的东都百货外商部员工的电话号码。 他试着打电话过去,转到了语音信箱。五代自报家门,表明有事要联系后,将电话挂断。 今西美咲很快回电,道歉说“对不起,刚才没接到电话”。想必陌生号码她不会轻易接听。 “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其实是想请教关于藤堂江利子女士的事……” 五代问能不能简短见个面,今西美咲爽快应允。恰好她现在有空,遂约定一小时后在银座碰面。 正要收起手机时,又有电话打过来。看到来电显示,五代吃了一惊,是永间珠代。他想起那个瘦小的老妇人,连忙接起电话:“您好。” “喂,请问是五代先生的手机吗?” “我是五代。您是永间太太吧?感谢您上次协助调查。” “哪里,我才应该感谢……这么说或许有点怪,不过还蛮怀念的,很久没跟人谈起儿子的事了。” “没给您添麻烦就好。永间太太,您是有什么事吗?” “啊,没有,没什么要紧事,只是看到新闻后有些在意。” “新闻?” “就是那起案件凶手被捕的新闻,那个山尾阳介,该不会就是当年的山尾同学?” 原来是为这事。也难怪永间珠代有此疑问,五代去见她时,她还不知道山尾后来当了警察。 “因为还在调查中,详情不便透露,不过好像是您所说的那位。” “果然⋯⋯是山尾杀了藤堂老师他们?” “有这个嫌疑。”五代措辞谨慎。 “简直难以置信。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和我儿子的事有什么关联吗?” “抱歉,我刚才也说过了,现在案件还在调查中,不便透露,还请您理解。” “啊,是喔。对不起,提出这种不情之请⋯⋯早知道上次您来的时候,我就多跟您请教请教了。” “等案子告一段落,我去拜访您,到时再向您说明。” “好的。您这么忙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那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五代看着手机,叹了口气。案子告一段落———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这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银座的碰头地点是面向中央大道的咖啡厅。五代先到,等了几分钟后,今西美咲出现了。 “劳您特地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五代起身致歉。 “哪里。”今西美咲小声说着,坐了下来。五代见状也重新落座。 两人叫来女服务生点饮料,都选了咖啡。 “我看报道才知道,事态好像很严重。”今西美咲略显拘谨地说。 “嗯,算是吧。”五代含糊地回应。 “听说被逮捕的是警察?” “我们也很震惊。坦白说,很受打击。” “我想也是。那个……是熟人吗?” “啊?” “被逮捕的人……五代先生认识吗?” 她在本庄雅美家见过山尾,但似乎不记得了。既然如此,还是少说为妙。 “这个问题恕我无法作答。先入为主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啊,您说的是。对不起。”今西美咲微微低头致歉。 咖啡送来了。咖啡杯是纯白色的。 “陶瓷器分为陶器和瓷器,这个杯子应该是瓷器吧?”五代说。 “好像是。”今西美咲附和道,脸上却露出困惑的神色,显然不明白刑警为何谈起这个话题。 “是这样,有件物品想请您过目。” 五代操作着手机,调出那个茶杯的图片,然后递过去。 “就是这个。” 今西美咲细长的眼睛凝视着画面,眨了几眨。 “这是蒂芙尼。” “蒂芙尼?这个?” “对。”今西美咲点头, “不会错的,我经手过好几次。” “这是在藤堂家找到的,莫非是您……” “没错,是我负责购置的。” “果然是这样。” “这个茶杯有什么问题吗?” “详情不便透露,不过有件事想确认。您觉得江利子夫人会在什么场合使用?或者说,招待什么客人时使用?” “什么客人⋯⋯”今西美咲面露难色,想来是因为问题太过笼统。 “挑选茶杯时,江利子夫人有没有提出过条件?比如,和朋友小聚喝茶用的,或是收藏用的珍品。” 今西美咲似乎终于领会了意图,露出恍然的表情点头。 “条件倒算不上,不过夫人说过,想置办一套招待任何贵客都不失体面的茶具,我就推荐了那套。” “听她的说法,是用来招待特别的来客吧?” “这就见仁见智了,不过个人认为不会随意使用,毕竟价格不菲。” “大约是多少?” 今西美咲微微偏头思索。“两件套的话,记得是八万元不到。” “八万元!”五代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那么贵的杯子,哪还能安心喝茶,我用这种就够了。”他端起咖啡杯啜饮。 “太奢华的餐具我也用不惯。”今西美咲也微笑着端起咖啡杯。 看着她纤长的手指,五代想起了一个细节。上次见面时她展示过星形戒指,那是他第一次听说“高级定制刺绣”这个词。她今天也把那枚戒指带在包里吗?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视线,今西美咲问道。 总不能说对她那美丽的手指看入了迷。 “没什么,我在想,如果我有这么高级的茶具,会在什么场合使用呢?一不小心打碎就太心痛了,可能只会供起来当装饰吧。” 今西美咲莞尔一笑。 “不能随意使用确实难受。刚才提到的蒂芙尼茶杯也有诸多禁忌事项。” “禁忌事项?比如说?” “不适用洗碗机。我告知藤堂夫人的时候,她还有些遗憾地说: ‘啊,是吗?’” “等等。”五代伸出右手, “不适用洗碗机……也就是说,不能用洗碗机洗?” “是的,也不能放入微波炉加热。” 五代惊愕不已,脑海中一片混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说错什么了吗?”今西美咲惴惴地问。 “我确认一下,您确实把禁忌事项告知江利子夫人了吧?” “应该是的⋯⋯” 五代伸手掩住嘴角,脑袋仿佛麻痹了。 “五代先生⋯⋯” “抱歉,没什么。”五代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却根本尝不出滋味。他旋即放下杯子。 “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啊,这就结束了吗?” “已经足够了。您提供的情况很有价值,感谢您的配合。”说完五代抓起账单,霍然起身。 出了店门,走在人流如织的中央大道上,五代开始梳理思绪。 那个茶杯不能用于洗碗机。藤堂江利子既然知道这一点,就不可能将它放入洗碗机里。那么,是谁放的呢? 无论是谁,都不会未经藤堂江利子允许擅自清洗茶具。如果事先向她确认,就会知道不能用洗碗机清洗。换言之,当茶杯被放入洗碗机的时候,藤堂江利子已经遇害了。 以常理推断,将茶杯放入洗碗机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真凶。 深夜时分来访,藤堂江利子仍用高级茶杯款待的特别客人——此人究竟是谁?又为何要杀害藤堂夫妻? 毋庸置疑绝非山尾,恐怕他根本不知道当晚曾用茶杯待客。他供认不过是为了包庇真凶,替其顶罪罢了。 回到对策本部时,里面弥漫着凝重的氛围。樱川正和几位警部补商议着什么,筒井也在其中。筒井注意到五代,从人群中抽身走过来。 “出了什么事吗?” “关于茶杯有重大发现。” 筒井讶异地皱起眉头。“茶杯?” “就是洗碗机里的茶杯。” 五代讲述了向今西美咲打听到的情况,筒井的神色顿时严峻起来。他说声“稍等”,折返樱川身旁附耳低语。樱川锐利的目光向五代扫过来,起身快步走近,却并未驻足,只微抬下巴示意跟上,径自走向门口。筒井也紧随其后。 众人进入对策本部稍远处的小会议室。刚在折叠椅上坐下,樱川就开口道:“说说吧。” 五代将刚才报告筒井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樱川深吸一口气后,问筒井:“你怎么看?” “我认为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筒井答道,“到目前为止,不仅案发当日,连前一天都没查到有人去过藤堂家,专用于招待贵客的茶杯却出现在现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关注。如果将茶具放入洗碗机的人并非江利子夫人,只可能是涉案人员所为,而且此人不是山尾。” 樱川低声沉吟:“检方的判断或许没错⋯⋯” “检方怎么说?”五代问。 但樱川没有回答,从椅子上站起来。 “辛苦你了,这件事暂时保密。”说罢他大步出门而去。 筒井叹了口气:“检方向法院申请鉴定留置,好像已经获准了。” “鉴定留置吗……” “看来检方认为目前的证据太薄弱,不足以支持起诉。” 所谓鉴定留置①,是为从医学上判定嫌疑人是否有刑事责任能力采取的措施。虽然和拘留一样,在一定期间内限制人身自由,但不得进行强制审讯。 “法院竟然同意了啊。” “关键在于犯罪动机。四十年来复杂情感交织的结果,某天突然起意杀人——如果这一供述属实,只能认为他脑子有问题。法院判断有必要进行精神鉴定,也很合理。” “留置的期限呢?” 筒井默默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月啊……” 这是鉴定留置的平均时长。 “检方的目的应该不只是进行精神鉴定,他们是打算在这期间收集充分的证据起诉。” “也就是争取时间?” 听五代这样问,简井点了点头。 “要是能顺利找到证据,自然最好不过,倘若一无所获,问题可就严重了。等于平白浪费了时间。三个月后如果决定不起诉怎么办?从头再调查吗?开什么玩笑。随着时间的推移,案子只会被渐渐淡忘,根本无法获得目击证言,搞不好会变成悬案。” 五代顿觉寒毛直竖。 “简直不敢细想。” “不过,现在操这些心也没用,只能先做了再说。话说回来,山尾也真是,既然打定主意要替人顶罪,就该把证据准备得更充分才对,那样我们也不必如此折腾了——开个玩笑啦。” 筒井压低声音说的话,听得五代悚然一惊。 “筒井主任⋯⋯” “都说了是开玩笑,别当真。”筒井摆了摆手,“怎么可能让无辜的人坐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你的猜测可能切中了要害。” “切中要害?怎么说?” “就是山尾的目的。有没有可能是通过虚假供述让案子陷入死胡同?在职警察一旦认罪,高层必然很焦虑,即使证据不完备也要尽快逮捕。山尾作为参与过侦办的刑警,可以根据侦查资料供述得相当翔实,却绝口不提只有凶手才知道的新的细节。结果检方无法起诉,又不能做出不起诉的决定,于是申请鉴定留置。但这可能也在山尾的算计之中。如果始终找不到证据,最后大概率不起诉。即便重新寻找真凶,因为拖延了三个月,重启调查也将困难重重。山尾不用牺牲自己就能保护真凶。” 筒井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五代。 “你这话是认真的?” “你之前也说过,好像在追逐幽灵,被虚构的凶手耍得团团转。我也有同感。这恐怕是山尾设下的精巧陷阱。破局的唯一办法,就是证明他不是凶手。但要证明幽灵不存在,可比追逐幽灵更困难。” 筒井的脸色变了,但似乎并无怒意。 “你的意思是,山尾是预料到不会被起诉,才故意被逮捕的吗?” “是的。”五代回答。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山尾为什么要指使西田取款?不取款的话,西田就不会被捕,也就不会牵出山尾。” “关于这一点,山尾本人怎么说?” “根据供述笔录,他说是为了干扰侦查。” “干扰吗……结果反而促成自己被捕。但我想说,这可能也是他的算计。” “我好奇的是,为什么选在那个时候?山尾明显已经察觉自己被怀疑,应该也清楚调查的触角迟早会伸过来。” “他是觉得横竖已经被怀疑了,不如早点被捕吗?” “反过来说,逮捕晚了可能会发生不利的事。” “不利的事?” 五代咬着嘴唇,在脑海中梳理事态。当时对山尾的怀疑确实在加深,但如果西田没有行动,调查将会如何推进? 陡然间,他灵光一闪。 “莫非山尾是想将调查人员的注意力引向自己,避免关键证据被发现?” “关键证据?” “山尾曾打电话给高中时的朋友,探问刑警是否来过,次日就指示西田取款,会不会他是得知警方的调查已经触及自己的高中时代,所以先发制人,防止深入追查这条线?” “也就是说,高中时代是关键?” 五代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说起来……” “怎么了?” “刚才永间太太来过电话。” “永间?那是谁?” “我跟你说过山尾高中时代的朋友自杀的事吧?永间太太就是那位朋友的母亲。她看到新闻后联系了我⋯⋯” “此人有什么问题吗?” “还不知道。不过说不定⋯⋯”五代缓缓站起身,“我在那个小镇遗漏了重要的线索。” “遗漏?那个小镇是哪里?” “当然是他们相遇的小镇。” 五代拿出手机,查看青梅线的时刻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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