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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架空犯 作者:东野圭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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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晶屏上显示出一栋西式风格的宅邸,是以前看过的藤堂家的CG复原图,依然如同实拍般逼真。 “厉害,比之前看到的完成度更高了。”樱川感叹道。 “后来又做了一些修改,因为新拿到了这栋宅邸建成时拍摄的照片。”解说的依旧是鉴识课的广濑。 警视厅本部大楼内的小会议室里,樱川和他的几名部下在场。 樱川点点头,看向五代。 “山尾说是从正门进入的吧?这里有什么要确认的吗?” 五代低头看手边的资料,上面整理了山尾到目前为止供述的内容。 “根据供述笔录,他按了内线对讲机。供述里没有提及当时戴了手套,所以应该是直接按的按键。”说着,他指了指屏幕上藤堂家的玄关。 樱川转脸望向广濑。“对讲机按键上的指纹呢?” “没找到。”广濑看着手头的平板电脑,干脆地答道。“不确定是被擦掉了,还是灭火时被破坏。” 樱川低低哼了一声。 “慎重起见,我再确认一次,室内同样没有找到任何山尾的指纹吧?” “是的。”广濑用干涩的声音回答,“几乎所有的地方都烧焦了,不只是山尾的指纹,指纹本身就残存无几。唯一没有严重损毁的浴室里,同样没有发现山尾的指纹。需要补充的是,DNA 和毛发的情况也一样。” 樱川看着部下们。 “你们都听清楚了吧?从现在开始,把山尾的指纹、DNA、毛发通通忘掉。五代,你继续。” “是。”五代应了一声,再次看向资料。 “山尾按下内线对讲机后,回应的是江利子夫人。他说有事想见藤堂先生,对方就爽快地开了门。” 一名刑警举起手。 “这明显不自然吧?如果是白天也就罢了,晚上十一点多,就算是过去的同学,女主人独自在家时会轻易把男客人请进来?通常应该说‘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回家,请改日再来’才对。” “这一点我也存疑。”樱川回应道,“不过,他在不合常理的时间来访,或许会让夫人以为他有急事。在夫人和山尾的关系没有厘清前,切忌先入为主。” 提问的刑警若有所悟,答道:“明白了。” “还有其他意见吗?” 确认没有人发言后,樱川示意五代继续。 “山尾被请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和夫人闲谈。” 广濑配合五代的说明操作键盘,屏幕上的图像切换,显示出藤堂家的客厅,摆放着茶几和沙发。 “山尾说不记得夫人的穿着。” 樱川看向广濑。“发现遗体时夫人的穿着是?” “银灰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裤。”广濑回答,将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樱川,“就是这样。也穿了贴身衣物。此外,在餐椅处发现了与西裤同样材质的烧剩布料,这件看似是外套。换言之,夫人穿的是一套西装。” “那天夫人有聚餐安排,所以穿正装,回家后只脱了外套吗?衬衫配黑色西裤……山尾没印象倒也不算反常。”樱川抚着下巴沉思, “之后就是实施犯罪了吧?” “夫人的某句话让我深受刺激,具体内容我想不起来了,只知道极大伤害了我的自尊心。回过神时,我已经勒住了夫人的脖颈。用什么东西勒的不记得了,不是事先准备好的,应该是附近的绳子。也可能不是绳子,而是电线——”读完手头的资料,五代抬起头, “就是这些了。” “附近的绳子吗?”樱川皱起眉头,看着画面,“现场没有遗留绳子或电线吧?” “没找到。”广濑回答,“唯一能确认的,就是缠在藤堂康幸颈部的绳状物。” “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绳子吗?” “已经查明是用长约一米的棉布拧成绳状。布是平纹织法,虽然不能断定,但应该是手巾类织物。” “手巾啊⋯⋯”樱川叹了口气,“如果是厨房还可以理解,客厅会有这种东西吗?偏偏山尾连用什么勒的都说不记得了。” “恐怕不是不记得,是根本不知情吧?”筒井喃喃道。 樱川瞪了筒井一眼。“不要轻易下结论。” “但这是唯一的可能了。” “我不是说了切忌先入为主吗?在发现明显的矛盾前,要以山尾的供述属实为前提进行思考。” 筒井缩了缩脖子,小声应了声“是”。 樱川沉着脸望向画面,默不作声,侧脸浮现出焦躁的神色。 距离逮捕山尾已近一周,办案人员仍未掌握他是凶手的决定性证据。虽然供述内容吻合,但山尾从案发之初就参与侦办,无法排除他是根据侦查资料编造供词的可能性,难以断言属于说出保密信息。此外,他声称已经毁坏丢弃的藤堂康幸的平板电脑至今没有找到,调查了从笹塚的公寓到藤堂家所有路线的监控录像,也没发现山尾的身影。 拘留期限即将届满,虽然可以申请延长,但办案人员越来越倾向于认为,这样下去检方将会放弃起诉。目前称得上证据的,只有山尾指使西田宽太取款这一事实。但检方认为仅凭这点不够扎实,因为没有绝对的证据证明,将现金卡交给西田的人就是山尾。虽然西田在指认时坚称就是山尾,但如果辩护方反驳说有误认的可能,以目前的情况也无法对抗。调查了山尾手机的定位信息记录,那天晚上没有离开警署。看来和杀害藤堂夫妻时一样,他刻意没带手机出门。 通过步态识别系统分析与西田见面男子的影像,显示与山尾的匹配率很高,但在庭审时只能作为参考资料。因为没找到清晰度符合要求的影像,人脸识别无法进行。此外,虽然查到了当晚山尾乘坐的出租车,但车内的监控录像已过了保存期。 没有物证固然棘手,更令检方担忧的还是动机问题。 四十年来复杂情感交织的结果——这种说辞过于含糊,缺乏真实感。 随之浮现的疑问,是山尾的供述属实吗?供述笔录里是否隐藏着谎言? 为此,决定利用CG复原图像与山尾供述内容进行比对。 樱川又叹了口气,看向五代。“好了,继续吧。” “在那之前,我能先提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如果真的是江利子夫人请山尾进来的,应该会提供饮料吧?” “饮料?”樱川皱起眉头。 “咖啡或茶,关系再熟稔一点的话,也有可能是酒水。等待丈夫回家的期间,妻子会连饮料都不给来客准备吗?” 樱川看了眼画面。“茶几上只有藤堂夫妻的手机吗……” “现场没发现喝饮料的杯子。”广濑补充道。 “关于这一点,山尾怎么说?”樱川问五代。 “供述笔录里只字未提饮料的事。” 樱川陷入沉思。 “为了防止因唾液或指纹泄露身份,行凶后收拾了吗……供述笔录里没有提及,也许纯粹只是忘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有向山尾确认的价值,因为有可能暴露出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秘密。” “但如何核实供述呢?”筒井问,“假设山尾说,江利子夫人泡了茶,行凶后收拾了用过的茶杯,怎样确认他说的是事实?” “现场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五代指着画面, “记得水槽里有餐具吧?” “只有一个玻璃杯。”广濑看着平板电脑回答,“虽然模糊,但检测到了藤堂康幸的指纹。” “收拾用过的餐具,应该是放进碗橱吧?”筒井说, “或者放回那个豪华的餐具柜?” “不,我觉得不可能。”五代当即反驳,“那可是别人家啊。筒井先生,你知道用过的餐具该收在哪里吗?我反正是搞不清楚。” “要这么说的话,我也不知道。那换了你会怎么做?” 被筒井一问,五代望向广濑。 “我记得上次说过有洗碗机?” “是的,确实有洗碗机。” “里面放了什么餐具?” “稍等。”广濑操作着平板电脑, “有两个茶杯。” “还有别的吗?” “和茶杯配套的托碟两个,汤匙两把。就这些了。” “指纹呢?” 广濑摇了摇头。“好像没有检测到。” 五代转向樱川。“或许就是那两个茶杯吧?” 樱川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会向山尾确认藤堂家有没有提供饮料。如果茶杯是山尾收到洗碗机里的,总不至于毫无印象吧?” 五代心想,总算前进了一步。 之后,图像和供述的比对继续进行。关于将藤堂江利子的遗体搬到浴室,伪装成吊颈自杀的部分,刑警们也提出了若干疑问。 “一个在警署工作多年的人,就算再怎么慌乱,也不可能认为这种拙劣的伪装能蒙混过关吧?” “反过来说,如果真是处于极端混乱的状态,应该会留下一两枚指纹才对。” “为什么特意搬到浴室?要是想销毁证据,放在容易燃烧的地方不是更好吗?” 五代觉得无论哪个疑问都很合理,但都无法成为山尾供述有假的铁证,搔不着痒处的焦躁感在不断累积。 讨论到杀害藤堂康幸的环节时,也是同样的状况。 “即便是出其不意,袭击体力充沛的藤堂也绝非易事,况且不是用绳子,而是用拧成绳状的手巾,还在脖子上绕了两道以上,仓促之间办得到吗?” “特地在点火棒上留下江利子夫人的指纹,明明处于疯狂的状态,唯独这时却格外冷静,实在不自然。” 疑问层出不穷,但也都称不上是矛盾。 不过,有人指出了一个明显不合理的地方——关于装煤油的塑料桶。山尾供称:“塑料桶的位置记不清了,好像是在厨房。”这种易燃物会放在经常使用明火的厨房吗? “煤油原本是做什么用的?藤堂家有煤油暖炉吗?”樱川问广濑。 “一楼的储藏室有燃油取暖器,应该是冬天用的。” “储藏室在什么位置?” “后门附近。”广濑操作着键盘,画面开始移动,从客厅到餐厅,再穿过厨房来到走廊。往浴室的反方向前进,尽头就是后门,靠近后门的地方有扇门。“就是这里。”广濑用箭头光标指示,“里面的物品几乎都烧光了,但确认有没完全烧毁的取暖器。” “在这间储藏室里吗……” “以常理来说,塑料桶也更有可能放在这里吧?”筒井说,“现在还没到用取暖器的季节,何况根本没理由放在厨房。” 有几个人点头赞同他的意见,五代也持相同看法。 “也有可能只是山尾记错了。”樱川很谨慎, “他自己也说记不清了。” “这么重要的事也会记错吗?”筒井歪着头嘀咕了一句。樱川应该听到了这句话,但什么都没说。 最终,这次的验证到此为止。散会后,五代走到正在收拾东西的广濑身边。“有茶杯的图片吗?” 茶杯——广濑重复了一遍,随即露出恍然的神情。 “洗碗机里的茶杯吧?应该有的。”他操作着平板电脑,然后将屏幕转向五代, “就是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两套茶杯和托碟。白底上绘有碎花图案,边缘是雅致的金色。 “看着像是高级货。” 听了五代直率的感想,广濑附和道:“我想也是。” “这张图片能发给我吗?” “嗯,可以。” 用手机接收图片后,五代道了谢,离开了广濑。 刚走出会议室,筒井就凑了过来,似乎一直在等他。 “要是山尾供述说纵火前把茶杯放进了洗碗机,那就万事大吉了。” “你是想说这种可能性很低吧?” “我不会这么说,不过你最好有期待落空的心理准备。山尾的供述绝对有隐情。” 五代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在听他们说话。 “你还是觉得山尾不是凶手吗?” “我认为他与案件有关,但不是行凶者。系长应该也倾向于这种判断,所以才没有轻易表态。” “既然如此,山尾为什么要认罪?” “这就是关键了,通常来说,应该是在包庇真凶⋯⋯” “也就是顶罪吗?但这可是杀人罪,而且杀害了两人,一旦判决有罪,有可能被判死刑。会替人扛下这样的重罪,意味着山尾有不惜性命也要保护的人。” “你是想说如果有这种人,应该早就进入侦查人员的视线了?关于这一点,的确没有反驳的余地⋯⋯” “还有一个疑问。”五代竖起食指,“如果山尾是替人顶罪,那他当然知道真凶。若是没有听此人说过整个作案过程,那反倒奇怪了。但你不觉得他的供述中有太多含糊的地方吗?比如勒死藤堂夫妻所用的凶器,应该能回答得更详细才对。” 筒井仰头望天后,缓缓摇了摇头。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给不出有说服力的答案。那么,山尾就是真凶吗?可是有那么多可疑之处。” “我也不认为那是真相。总有可以揭穿谎言的线索,我一定会找出来。” “干劲可嘉,但别忘了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是说拘留期限吧?目前这样无法起诉吗?” “检方的态度很消极。毕竟万一山尾在庭审时翻供,手上没有对抗的武器。不过藤堂家族与检方和警界高层交情深厚,也不能轻易做出不起诉决定。他们现在渴求物证到了望眼欲穿的程度,所以才会不断向我们施压。如果能找到大逆转的证据,简直能拿表彰状了。” “表彰状倒不需要,不过我绝对会找到证据的。”五代语气坚定。 两人回到对策本部所在的会议室,只见侦查员们围成一圈,中心是浅利。 “有新情况?”筒井问浅利。 “哦,来得正好,我正要通知你们。”浅利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山尾手机的部分分析结果出来了,从被删除的数据里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 “有意思的东西?” “是图像数据。”浅利将电脑屏幕转向他们。 看到显示的图片,五代不由得屏住呼吸。图片里是位微笑的年轻女子,年纪在二十六七岁。五官立体鲜明,走在街头也引人注目。那不是别人,正是藤堂江利子年轻时的模样。不,或许该称她为双叶江利子。 “类似的图片还有五张。因为数据并没有完全恢复,可能原本保存了更多。”浅利说,“山尾是双叶江利子的粉丝这件事,看来是真的。” “单纯只是粉丝吗?”五代说。 筒井和浅利一起看向他。 “什么意思?”筒井问。 “江利子夫人作为女演员活跃的年代很久远了,至今还在手机里保存着当时的照片,恐怕是有特殊的感情吧?” 两位警部补面面相觑,都不置一词,但也没有否定的表情。 “你听说那件事了吗?”浅利说, “山尾调到现在这个警署的由来。” “没听说,有什么内情?”筒井问。 “据说是藤堂都议员向前任署长请托的,说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辖区警署比较安心,希望把他调过来。” 筒井呼吸为之一滞。 “也就是说,山尾在藤堂夫妻的居住地任职并非巧合?”他又问五代, “你怎么看?” “似乎只能解释为藤堂都议员和山尾之间交情很深了。” “怎样的交情?只凭高中社团顾问和社员的关系,能结下如此深厚的交情吗?” 五代无法回答筒井的问题。 “你们那边情况如何?是对照藤堂家的3D复原图像重新审视供述内容吧?”浅利换了话题, “有什么收获吗?” “不知道能不能算收获⋯⋯”筒井怏怏地看向五代。 五代向浅利说明了关于茶杯的推测。 “原来如此,山尾是否供述那个茶杯的事就很关键了。”浅利肃然说道。 “现在应该正在审讯山尾,只能期待会有好结果。”筒井的语气很沉重。 约两个小时后,五代他们得知了审讯的结果。审讯官问山尾去藤堂家当晚,江利子夫人有没有提供饮料,山尾回答说:“江利子夫人问过我要不要喝点什么,但我以等藤堂先生回来为由谢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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