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宇下班后来到书店时，英珠正和民澈聊着天。等英珠离开座位后，胜宇就稀里糊涂地和民澈坐到了一张桌上。英珠给两人介绍时，说胜宇是一位作家，而民澈则是像侄子一样的街坊邻居。胜宇心想拼一下桌也无妨，就自顾自地改起了英珠的文稿。可对方只是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多少还是有些让人在意。而且，这个叫民澈的孩子好像还一直盯着自己看。

“你原来也是这么坐着什么也不干吗？”

胜宇无可奈何地抬起头，向干坐在对面的民澈搭起了话。

“嗯。”

“看看YouTube呗。”

“那个可以回家再看。”

听了他的答复后，胜宇决定不再过问，微微点了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稿子上。可这时民澈主动开了口：

“玄作家，您觉得写东西有意思吗？”

其实民澈也在找机会跟胜宇搭话。最近他每天都为了写作文一事头疼不已。就在几周前，喜周又向民澈提了一个条件：要是不想上补习班的话，就得每两周写一篇作文；如果不写，就得每天上补习班，一直学到晚上十二点。面对喜周的威胁，民澈也做出了自己的反抗。他说，如果去上补习班的话，他就不去书店了。没想到喜周眼也不眨，毫不犹豫地回了句“随你”。她知道民澈已经喜欢上书店了。民澈觉得上补习班就跟上学一样无趣，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了写作文。然后喜周又用强硬的语气附加了一个条件：既然决定写，就得好好写。

“没意思啊。”

胜宇没有抬头，直接答道。

“真神奇，写东西对我来说真是太难了，您却可以把它当成职业。”

胜宇在句子底下画着线，依旧头也不抬地说道：

“写作不是我的职业啊。”

“那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就在公司上班。”

胜宇漫不经心的态度并没有影响民澈继续发问。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后，民澈突然问胜宇现在有没有时间。“什么意思？”胜宇不解地抬起头问道。民澈说自己有问题想问问他，如果他忙的话就算了。民澈察觉到此刻的自己比平时大胆了些，话也变多了。大概是因为胜宇是作家吧，他想。作家的话……他一个人无法解决的世纪难题，说不定眼前这位作家能帮他找到答案呢？

胜宇思考片刻后，放下了手中的笔。见胜宇靠在椅背上，民澈面露喜色，立即问道：

“您在公司里是干什么的呀？”

“就是普通的工作啊。”

民澈“嗯”了一声后沉吟了一会儿，表情变得更加认真了。

“那在公司里做普通的工作和写作，您更喜欢哪个，哪个做得更好呢？”

这次换作胜宇沉吟了。这孩子流露出那种眼神，究竟想知道些什么呢？这么下去，他们的对话恐怕只会没完没了。胜宇望着民澈灼灼的目光，问道：

“我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吗？”

民澈告诉胜宇，这关系到最近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问题——在喜欢的事和擅长的事中，应该怎么做选择？这个问题是妈妈给他定的作文题目，不过他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

不久前，民澈唯一喜欢的语文老师说过这样一番话：人只有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才会感到幸福，所以你们也一定要找到令自己高兴和激动的事情，要去做你们喜欢的事情，不要一味追求社会的认可。这样就不会轻易受别人影响了。大家都要鼓起勇气来，知道了吗？

民澈说老师的这番话令很多人都备受感动，有个同学还兴奋地到处嚷嚷老师的言论有多危险。之所以说它危险，是因为老师的话肯定了他们也是有思想的存在。那个同学还高声说道：“你们想想啊，还有哪个老师会说这种话？现在这个年头，哪有老师会和家长唱反调？这不是危险言论是什么？自古以来，危险言论就应该竖起耳朵来听。”

听了老师的话，同学们似乎都很激动，民澈却第一次感受到了焦虑。真是那样吗？必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可是我没有喜欢的事情啊，也从没有因为做什么特别开心或激动过。感觉做什么都差不多——有的时候觉得有趣，有的时候觉得厌烦，从来没想过非要做什么事不可，也从来没有什么事是自己讨厌至极或是特别擅长的，都是普普通通的水平。正因为没有喜欢也没有擅长的事情，民澈才感觉到茫然，不知道自己未来该如何生活。

胜宇大概知道民澈是什么意思，想问的是什么了。这并不是他这个年龄才有的烦恼。即使过了三十岁、四十岁，很多人都依然有同样的烦恼。就在五年前，胜宇可能还有类似的烦恼。那个时候就算每天熬得满嘴燎泡，他也还是坚持了那么久，其实就是因为放不下。好不容易才找了份自己喜欢的工作，现在说放弃？可是，明明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胜宇却并不感到幸福。如果真的放弃了自己喜欢的工作，他又担心会一辈子都活在后悔当中。

“我觉得很郁闷。其他老师只会督促我们好好学习，按成绩给我们排了名次之后，就挖苦‘看看，你的名次才到这儿’，然后继续叫我们努力，加倍地努力。可是，不管我们怎么努力，最终还是要回归到排名上。真是搞笑。所以我都把那些老师的话当耳边风了。唯独那位语文老师的话，我没法儿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那是我可以无视的话吗？”

民澈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看上去真的很郁闷的样子。说话的时候，他的脑袋朝桌子方向一点点耷拉下来。

“我不仅没有擅长的东西，还没有喜欢的东西。我真的没什么喜欢的，以前真的是一样也没有，最近还好些，来这里跟阿姨们聊聊天，跟旻俊哥聊聊天，尝尝咖啡的味道，看看静瑞姨母编织东西，至少不会让我觉得无聊。”

“我看你不是郁闷，倒像是心急。”

“嗯？”

民澈疑惑地抬起头。

“你看起来很心急，擅长的也好，喜欢的也好，都急着想要快点儿找到答案。”

“是吗？嗯……好像是的。”民澈从胜宇身上移开视线，喃喃自语了一会儿，重新看向胜宇说，“好像真的不管什么，我都想要快点儿找到答案。”

“有什么好急的呢？不用着急啊。你要是觉得来这里玩儿不会无聊的话，就先常来这儿吧。这样下去好像也挺不错的啊。”

民澈郁闷地再次看向桌面。

“只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能变得幸福了吗？”胜宇问。

民澈轻轻摇了摇头，说：

“这个我不知道，但既然老师这么说了，那就应该是吧。”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会幸福……也许吧，肯定会有这样的人，但同时也会有因为做自己擅长的事而感到幸福的人啊。”

民澈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case by case’（因人而异）吗？”

“就算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感到幸福的。如果是在一个很好的环境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又另当别论了。或许可以这么说，环境是更重要的因素。如果在那个环境下，你不能享受自己喜欢的工作，那么也可能会产生放弃的念头。所以，‘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就一定会幸福’可能对部分人而言是不成立的。这种话也许过于天真了。”

从中学时代起，胜宇就梦想着成为一名程序员。后来他实现了梦想，在一家手机制造公司当上了软件开发者。刚开始他真的发自内心地高兴，因为一天到晚都能做自己喜爱的事情，就连加班都是心甘情愿的。但是工作了三年之后，胜宇逐渐感到厌倦。“胜宇喜欢工作”“胜宇工作做得好”，人们口中的这些话成了他的枷锁。公司的工作安排不合理，做得好的人反而要去做更多的工作。每隔一天他就要加一次班，每隔一个月他就要出一趟差。就这样撑了一段时间后，胜宇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喜欢工作和在这样不公的环境下工作，到底还是两码事。认清这个事实之后，当天他就提出了部门调动申请。一夜之间，他就结束了自己的编程生涯，再也不用加班了。他从来没有为这天的选择后悔过。

“那做自己擅长的事不也一样吗？如果在所处的环境中无法开心地去做自己擅长的事……”

“也是一样的。”

胜宇对眉头紧皱的民澈点了点头。

“但我们也不能一味地只怪环境，然后什么都不做。”

“那该怎么做？”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要想知道自己做这件事开不开心的话，只能先试试看呗。”

胜宇先是从事了五年自己喜欢的工作，然后又从事了五年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要说哪一种生活更好，他也不知道。非要选一种的话，那应该是后者。但这不是因为后者的日子过得更舒适、更自由，而是因为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难免会感到空虚，为了消灭这种空虚感，他把精力都倾注到了韩语上，这才有了今天的自己。人生是复杂而全面的，无法单靠一件事来评价。即便是做着自己喜爱的事，人生也可能会变得不幸；反之，即便是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人生也可能会因为一些其他的事情而变得幸福。人生就是这样奇妙而复杂。虽然工作在生活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这并不意味着它要对人生的幸或不幸负责。

“也就是说，不要想那么多，先随便做点儿什么呗。”

民澈随口说道，语气中依然透着未能消解的烦闷。

“这样做也没什么坏处啊。”胜宇答道，“有时候随便做点儿什么，也会意外地从中感受到乐趣。虽然只是偶然的尝试，但谁知道它会不会意外成为自己一辈子都想做的事情呢。不尝试的话，我们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所以又何必提前烦恼自己要做什么呢。倒不如这样想，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开始做，就先全力以赴，诚心诚意地去一点点积累经验，这些才是更重要的。”

见民澈目光呆滞地听自己说话，胜宇沉吟着，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这些话对于一个三十几岁的成年人来说尚且不好理解，会不会太难为这个高中生了？胜宇决定先建议民澈做一件可以立马着手去干的事情。

“我们来总结一下吧。也就是说，首先你——你说你叫民澈对吧？民澈你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写作文吗？那就先不要想别的，试试只把心思放在作文上。”

民澈叹了口气。

“说不定写着写着你就想一直写下去呢。”

“应该不会。”

“谁知道呢，先别急着下定论。”

民澈鼓着张脸看向胜宇。

“听了您的话之后，我的脑子更乱了，理不出个所以然来。到底是该选择做擅长的事还是喜欢的事啊？作文的题目就是这个，我要怎么下结论啊？”

“不知道的话就写不知道呗。”

“没有一个确切的结论也可以吗？”

“如果刻意为了下结论而下结论，那就没法好好审视自己的内心了，会很容易曲解自己的想法，或是被自己欺骗，所以只要照实写就可以了。你现在很苦恼吧？那就写你还在苦恼当中。有时候嘟囔几句‘我实在不知道答案’，也是一种方法啊。更何况，现在让民澈你这般伤脑筋的，不单单是一个作文题目，还是一个人生问题，不是吗？所以更加不能急着下结论啊。”

民澈用一根手指挠了挠脑袋，说：

“嗯，我好像明白您的意思了……”

“并不是只有理顺了心情那才叫厉害。有的时候，即使在复杂、郁闷的状态下，我们也要一直思考。”

“在那种状态下也要一直思考……”

“没错。”

“可是，那要怎么才能写好作文呢？我妈让我好好写。”

胜宇重新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笔，说：

“刚刚才说了，不是让你照实写、用心写吗？只要你的文章坦率且真诚，那就是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