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量突然增多以后，为了避免出错，英珠的神经一整天都绷得紧紧的，笑容里也不时透着明显的疲态。尽管英珠说尚秀帮了她不少忙，但依然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她处理。静瑞对正在写本月优惠图书文案的英珠说道：

“姐，你这不是明摆着在硬扛嘛。”

听见这话，英珠笑着回应道：

“不是吧？我还以为自己掩饰得挺好呢。”

见英珠想打哈哈应付过去，静瑞故意板起脸道：

“很忙吗？减少点儿工作量吧，姐。”

英珠瞄了一眼静瑞的表情。

“也没有到吃不消的地步。”知道静瑞是在关心自己，英珠正色了起来，“只是神经比以前绷得更紧一些。假如原来每天平均紧张值是6，以这种程度的话，再坚持半年、两年都不成问题。可最近紧张值好像升到了8，一直是这个水平的话，恐怕无法支撑太久。一个人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能支撑多久呢？不会太久的。毕竟时间一长，身体和精神都会吃不消。这样的例子不多的是吗？但是呢——”英珠做了个深呼吸，像是给自己鼓劲，接着才又说道，“我现在也还没达到吃不消的地步。开书店不就是这样嘛，完全无法预测什么时候是客人光顾的高峰期。正当我以为客人变多了的时候，他们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来了，就这样跟你拜拜了。所以啊，像现在这样忙忙碌碌的日子有一天也会过去的，就在我们不经意之间。最近是因为新增了不少业务，所以才比较忙。再过一段时间，书店可能又会被人们淡忘。到那时候，紧张值估计会重新回归到6吧。”

“什么啊，那是？”静瑞无法理解地说道，“听你这么说，你现在也不知道是6好还是8好嘛。这也行吧。”

“什么行吧？”英珠问。

“只要一个人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就可以不用替他担心了。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看你这样，我应该可以不用那么担心了，所以才这么说的。”

英珠把手轻轻搭在静瑞的肩上，示意她不用担心，然后又说：

“就是有一点特别遗憾，我最近几乎都没有时间看书了，完全抽不出空来。这么一说，还真是很有问题呢，竟然连读书的时间都没有了！”

晚上九点，英珠关了门，重新回到店里坐下，身旁的胜宇正在给她修改文章。刚开始看到胜宇认真的侧脸，英珠还会心生胆怯，但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

第一次给报社发稿件那段时间，英珠几乎陷入了一种恐慌状态。虽然稿子提前几天就完成了，但她不确定这份稿子适不适合刊登在报纸上。真奇怪，作为一个读者，她能轻易地判断出一篇文章的好坏——当然，这当中掺杂了许多个人的主观判断。可是当面对自己写的东西时，她却丧失了判断能力，像一个从未阅读过任何文章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篇文章，就这样刊登出去真的没问题吗？

又反复读了几天之后，英珠突然很确定自己的文章不能刊登出去。就是这时候，胜宇给她发来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问她稿子写得怎么样了。英珠心情复杂地回复了一条很长的信息后，胜宇又简短地回了几个字：我来帮您修改吧。英珠立即就接受了这个提议。

第二天，胜宇来了。英珠十分紧张地把自己的文章递给了他。虽然写稿很难，但是把自己写的东西亮给别人看似乎更难。每次在博客上发布点儿什么，就已经够让英珠的心哆嗦的了，更何况现在是刊登到报纸上。再看看眼前这人，不正是在网上和出版社代表展开过一场大战的句子专家吗？不知道他会怎么看自己写的东西呢……身旁的胜宇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稿子，从他的侧脸根本无法判断他对稿子的评价究竟是好是坏。不一会儿，胜宇就读完了全文，他放下纸张，从包里取出一支圆珠笔，对英珠说：

“要修订的地方，我给您用笔标出来，原因也一并给您写上。”

胜宇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关于稿子评价的线索，英珠不由得泄了气，弱弱地问道：

“稿子还……行吗？”

“嗯，还行，能知道您想表达什么。”

这话是真觉得还行的意思吗？

“但也算不上好……对吧？”

英珠焦急万分。

“我觉得挺好的。从字里行间能感受到您的真诚，而且把一个书店人的一天描写得很有画面感，等待客人的热切心情也很好地传达出来了。”

英珠认真观察着胜宇的表情，想要知道这是礼节性的客套话，还是发自内心的评价。可胜宇的表情依旧难以分辨，又或者说是看起来十分平和。这种表情……至少不会觉得太差吧，英珠决定往好的方向想。

但这也可能只是英珠的错觉。因为胜宇提起笔后，就开始不留情面地在句子底下画起了线——至少在英珠眼里是一点儿也没有手下留情。画完线后，还在旁边工整地写上了简要的说明，一一指出了问题所在。十分钟过去了，胜宇还停留在第一段。英珠感觉这十分钟有如一个小时那么漫长，各种思绪袭涌而来。上一秒钟她还痛快地接受了自己写的东西确实糟糕透顶的事实，下一秒钟又开始愤愤不平起来，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画这么多线吧？然而，当胜宇修订到第四段时，英珠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就这么一篇文章，用得着这么认真吗？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胜宇都不发一言、全神贯注地改着稿子。这时英珠已经没有任何难过的情绪了。她知道既然胜宇答应了给她改稿，就意味着他会认真仔细、全心全意地对待。在英珠看来，正是胜宇的这种态度造就了他今天的成绩。他脸上那格外突兀的倦色，同样也源于这种态度。出于礼貌，英珠坐到胜宇身边处理剩下的工作。看了会儿胜宇修改最后一段，英珠从冰箱里取出两瓶啤酒。她打开其中一瓶递给胜宇，一直埋头修改的胜宇吓了一跳，他看了看啤酒，接过来后说道：

“久等了吧？马上就好了。”

停笔后，胜宇首先告诉英珠，不要因为他画的这些线而难过。除了十分专业的作家以外，基本上都是这种程度。他还告诉英珠，有些可以略过的地方，他也特地标出来了。“总体来看，这篇文章很有逻辑，内容层面无须大改。”胜宇的话让英珠的心安定了些，可紧接着，他又说道，“但中间有些小地方逻辑不通，只要改改这部分就好了。”英珠的心顿时又没了底。不过经过胜宇的讲解，英珠发现，有时候只要改好一个句子，就能将逻辑捋通顺。两人花了一个小时修改，终于轮到最后一句话了，胜宇说：

“您看这句‘客人被我盼着……’的表达就很不自然。”

“为什么？”英珠刚问出口，就像想通了似的，含糊地说着，“啊……被动……”

“对，没错，就是因为这个。”

胜宇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被动句型。

“被动是指动作承受的一方，比如‘吃’的被动形式是‘被吃’。再看回这句话，就是因为用了‘盼’这个行为的被动语态‘被盼’，这个句子才显得不自然，所以应该改成‘我盼着客人……’”

“啊，好。可是……”

“嗯。”

胜宇看着英珠，似乎是让她说下去。

“如果这么改的话，我等待客人的那份心情好像就变得不够迫切了。”

“为什么您会这么觉得呢？”

“那种迫切的盼望是不由自主的，而不是主观产生的，如果把这种迫切的心情用主动语态表达出来的话，总觉得在程度上被削弱了些。”

“嗯……”

听了英珠的解释，胜宇又从头看了一遍文章，然后抬起头来对她说：

“您再读一遍，这篇文章从头到尾都透着您说的那种迫切心情。难道说您担心程度不够，想通过这句话再强调一遍？不必这么做，那份心情已经在文章里体现得很充分了。而且啊，这句话简简单单的反而更好。”

英珠又从头读了一遍，客观地审视着她的文章，看看自己的心情是否能体现出来。在这期间，胜宇只是把玩着笔，静静地等待。英珠点点头说：

“我理解您说的意思了。”

“嗯。”

“玄作家，真的很感谢您。早知道这么费时间的话，我都不敢麻烦您了。”

“哪里，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您什么时候有空呢？我想请您吃顿饭，真是太感谢您了。”

“饭可以不用请，”胜宇放下笔，继续说道，“但是呢，您得再找我改几次文章。”

英珠微微瞪大了双眼。那不是反倒自己赚了吗？

“我只要再改几次，您就可以自己改了。到时候就不用像这次这么紧张，总是担心自己写得不好。”

“要不这样，您平时也比较忙，我先自己改改，实在不行再——”

英珠怕太耽误胜宇的时间，婉转地表达了拒绝的意思，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胜宇轻轻地打断了。

“我不忙，您不用觉得有负担，以后写完文章不要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苦恼，直接发给我。”见英珠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胜宇又说道，“知道了吗？”

“好，知道了，那就先谢谢您了。”

那天和胜宇一起改完稿后，英珠立马就发给了编辑。因为即使再改，也不见得能改得更好，还不如赶紧发出去算了。胜宇表示自己是开车过来的，所以不能喝酒，于是，两人就一直聊到英珠把啤酒全部喝完为止。他们聊了关于期盼的各种话题，当说起迄今为止最迫切地期盼过什么时，两人约好一人说一个。英珠说自己这几年来最迫切期盼的就是“客人”。轮到胜宇时，他沉思了半天却说：“想不出来。”英珠责怪他说话不算数。两人巡视了一圈书店，关好灯、锁上门，从书店里走了出来，这期间对话一直没断过。

今天也是两个人一起从书店走出来。相互道别后，他们向相反方向各自走去，没走几步，胜宇突然停住了脚步。英珠听到动静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胜宇已经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她满脸疑惑地跟着转过身来，胜宇问她是否还记得上次关于期盼的话题，英珠轻轻点了点头。胜宇说有个问题想问她，英珠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那次您不是回答了‘客人’吗？我想知道除了客人外，此时此刻您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期盼呢？”

英珠一下子没想出什么来，便答了“没有”。胜宇又说：

“那天，我不是也说自己想不出来嘛。其实，那时候我就大概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了，只是觉得不应该操之过急，因为想再花点儿时间去慢慢了解自己的内心。”

英珠一脸茫然地看着胜宇，不理解他现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胜宇看着她，平静地继续说道：

“此时此刻，我最迫切盼望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米远的距离。

“就是一个人的心。”

英珠只是看着胜宇，试图理解他话里的含意。胜宇温柔地笑着说：

“那天您不是一直说我说话不算数嘛，晚是晚了点儿，但我还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人。好了，您慢走。”

英珠注视了一会儿胜宇的背影，也踏上了回家的路。一个人的心。一个人的心？胜宇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英珠突然想起他给自己送木瓜果酱的那天，想起他说为自己的幸福感加油。为什么会想起那天的事呢？英珠也想不明白。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胜宇，又若有所思地继续上路了。她把手里的毛线帽戴到头上，紧紧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