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俊右手擦着桌子，目光却盯着一位中年男顾客。刚刚推门进来的那位客人，从几周前开始把这里当成了图书馆，每个工作日下午一点三十分都会准时出现在店里。听英珠说，头几天来时，他把书店各个角落都察看了一遍，挑选了几本喜欢的书。从那之后，他便一天不落地来店里开启了“午后阅读”模式。英珠还说，两个月前附近新开了一家房产中介，从那里到书店只要五分钟，他就是那儿的老板。

那位客人似乎以为这里是图书馆，他正在看的书是一部大部头，叫《道德部落》[《道德部落》：作者是哈佛大学心理学副教授乔舒亚·格林，这本书从心理学角度切入人类道德和伦理研究。——编者注]。好像已经读了大半，每天他都会津津有味地看二三十分钟。他每次把书放回展示架往外走时，都是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甚至有些肃穆，有点儿像汲取知识后陷入了自我感动。要怎么告诉他这里是书店而不是图书馆呢？几天前，英珠和旻俊就如何制止他这种行为商讨了一番。

“等他看完那本书再说吧。”

英珠坐在旻俊对面，正在一张巴掌大的便笺上写字。旻俊也跟着照抄英珠写的内容。

“不过，那位客人，”旻俊停下笔，看着英珠说道，“看的还是《道德部落》呢，却分辨不出自己的行为道不道德，这有点儿搞笑啊。”

英珠埋头继续答道：

“审视自己可不是件容易事，就算看了书也一样。”

旻俊继续动起笔来。

“那就没什么必要看书了啊。”

英珠“嗯”地沉吟了一声，看了会儿窗外，然后转过头来对旻俊说道：

“虽然有些难度，但也不是办不到。那些善于审视自己的人，或许仅凭一本书就能或多或少地做出些改变。但就算是不擅长审视自我的人，只要坚持下去，我相信在不断熏陶之下，最终同样能够坦率地审视自己。”

“会吗？”

“我就属于第二类人，所以才拼命地看书。我相信，只要坚持看下去，我也能变成一个很好的人。”

旻俊好像听懂了，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你知道那位客人为什么把房地产中介开在这里吗？”

英珠的语气像是在考旻俊。

“附近的房地产市场变好了吗？”

“没，目前还没。不过他很看好这里未来几年的发展。距离这里二三十分钟路程的小区不是饱受‘士绅化’[士绅化（gentrification），指一个原本聚集低收入人士的旧社区，经重建后，地价及租金上涨，吸引了较高收入的人士迁入，进而取代原有低收入者。——译者注]之苦吗，你说那儿的人被赶出来后会流向哪儿？他应该是嗅到了休南洞的商机，说过不了几年，这里就全是那些买房和卖房的人，还有房东和租客。”

看着那位正在悠闲地享受午后阅读时光的客人，旻俊心想，如果真有一天他被命运之神眷顾，那自己就得离开这儿了。现在的月租还能勉强负担得起，可到了那时，租金还不得至少翻一倍？当一个人实现梦想的时候，另一个人的生活却可能会变得落魄不堪，人生就是这么不公平。旻俊心想，那位客人与自己一定不可能成为命运共同体。

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多后，旻俊和大部分常客都能说上几句话。虽然几乎都是客人先开口，但偶尔他也会主动跟他们打招呼。最熟悉的还是三天两头就跑来店里的民澈妈妈，以及附近一些居民。每周光顾一次以上的客人，现在旻俊也能一眼就认出来了。其中，参加读书会的会员们最为平易近人，也最为积极。有的客人还会主动评价咖啡的味道，这样的客人旻俊一般都不会忘记。

旻俊和一位顾客交谈过几次。他是一位上班族，一周会来两三次，每次都读到打烊为止。有时旻俊都做打烊前的收尾工作了，他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找位置坐下，抓紧时间争取多看几页书。自从上次中午白跑了一趟之后，他就和英珠熟络了起来，相互还会开开玩笑。两人在做自我介绍时，旻俊也在场，那位客人叫崔宇植。听到这个名字时，英珠甚至还鼓起了掌，连连夸赞他的名字好听。起初旻俊还挺疑惑，平时总是不轻易激动的英珠这是怎么了？后来才知道，原来英珠喜欢的演员也叫这个名字，所以才忍不住这么激动。

宇植来书店有一套自己的模式——如果买书的话，那天他就不会另点咖啡，只是坐着看书；但如果那天没买书的话，他就会点一杯咖啡，不过也只是喝几口而已。偶尔宇植也会超过一周不来书店，英珠和旻俊似乎注意到了，又似乎没注意到。隔了段时间再见面时，他会露出格外灿烂的表情，向英珠解释自己为何这么久没来。

“我们旅行社最近推出了新产品，所以要到处跑代理商，给人介绍，忙得不可开交。我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这里读读书，奈何挤不出时间啊。从大门紧闭的书店门前经过时，那种心情怎么说呢，就好像小时候怕被妈妈教训，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游戏厅大门离我越来越远，心里可真不是滋味啊。”

旻俊觉得宇植是个比较感性的人。平时他看的主要是小说，难道是因为小说看多了才这样吗？还是因为他比较感性，所以才喜欢看小说呢？不，没准儿这个前提就是错的。只凭着感性就能和小说搭上关系吗？某一天，旻俊正擦着桌子，宇植过来主动跟他做起了自我介绍：

“不好意思，现在才跟您正式介绍自己，我叫崔宇植。”

“啊，您好，我叫金旻俊。”

“每次都挺抱歉的。”

宇植突然满怀歉意地看着宇植。

“抱歉什么？”

旻俊有点惊讶。

“咖啡，每次都把咖啡剩下了，觉得不太好意思。喝完咖啡后，我的心脏会跳得很快，所以喝不了太多，但我还是想喝几口。”

“您没有必要因为这个感到抱歉。”

“啊，是吗？看来我又白担心了。”宇植亲切地笑了起来，“不过，即便我在品咖啡这方面是个门外汉，也能尝出这里的咖啡很好喝。”

旻俊又想起了英珠因为喜欢那位同名演员而觉得宇植很亲切的事。两个人名字一样的话，给人的感觉也会差不多吗？旻俊打量着宇植，像是突然找到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宝贝一样。

“谢谢您能这么说。”

虽然书店的每一位常客都会引发英珠和旻俊的关注，但最近这一两个月，有一位客人最为吸引他们的注意，就是坐在那里的客人。天气刚开始变热那会儿，她只是偶尔过来坐坐；等到了酷暑时节，她出现的频率就越来越高了，几乎每个工作日都会过来，而且经常一待就是五六个小时。她在那些不是看书就是看笔记本电脑的客人当中显得格外突兀，因为她既不看书，也不摆弄电脑，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干坐在那儿。

最开始，这个女人每星期来一次，呆呆地坐上一两个小时，英珠和旻俊都没太在意。有一次，她问了英珠几个问题，直到那时，英珠都只是觉得她是位比较特别的客人而已。

“在这儿点一杯咖啡可以待几个小时啊？”

“我们店里没有时间限制。”

“啊！那我也过意不去。点一杯咖啡在店里待一整天的话，你们就亏了。”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目前我们还没遇见过这种客人。”

“那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想想，没准儿我就是那种客人呢。”

从那以后，她在书店待的时间果真慢慢变长了，有时还能待上六个小时再走。因为书店没有规定使用时间，她就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三个小时点一杯饮品。这也是她说出来之后旻俊才意识到的。一天，她照常来到书店，待了三个小时之后，重新点了一杯咖啡，并对旻俊说：

“已经过了三个小时，所以我又点了一杯。这样总不会让书店亏本了吧？”

有很长一段时间，女人的桌面上都只摆放着一部手机和一个便笺。偶尔她会在便笺上写几笔，但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有时候她的脑袋还会一顿一顿的，看上去就像是在打瞌睡。英珠和旻俊也是后来才知道，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原来是在冥想，而看起来像在打瞌睡，则是在冥想的时候真的睡着了。

一件宽松的T恤外加一条肥大的短裤是她最常见的搭配，天气逐渐转凉后，就换成了一件大衬衫，再配上一条中性风的长裤。随意中又隐约透着帅气，从打扮可以看出她最注重的应该是舒适度。也是从这时开始，她从原来常坐的位置换到了一个角落，还织起了洗碗巾。她似乎特别讨厌给周围的人造成不便，刚开始织洗碗巾时还问过英珠：

“我可以在这里织点儿东西吗？不会吵到别人的，就是静静地织我自己的，应该不会给您带来什么影响吧？”

虽然书店的第一守则就是不能总盯着客人看，让客人感到不自在，但唯独对这个女人，英珠无法遵守这条守则。这都怪那些洗碗巾。英珠总会呆呆地望着女人坐在那儿织洗碗巾的样子。一块巴掌大的洗碗巾，女人一天就能织出来，有时只要两三个小时就能利索地织出一块。大概在那个时候，英珠知道了她的名字叫静瑞。

静瑞会在织洗碗巾的空当闭上眼睛静坐一会儿，这种时候她也是在冥想，当然这都是她后来告诉英珠的。洗碗巾的样式各异，英珠最喜欢的是吐司模样的洗碗巾，吐司表皮是棕色的，内里是香草色，这种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从远处看，桌上就像摆着一块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吐司。静瑞只是一言不发地不停编织着洗碗巾，就算这样，她也没忘记每隔三个小时点一杯饮品。

从第一次见到洗碗巾，又过去了一个月，英珠开始好奇静瑞到底织了多少洗碗巾。她仿佛看见静瑞家里的洗碗巾堆成了小山，甚至还脑补出吐司洗碗巾在小山堆里露出了诱人表皮的画面。但英珠什么都没问，静瑞也一如既往地织着洗碗巾。直到几天前，静瑞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子走进店里，对英珠说：

“我想把这些洗碗巾都捐赠给书店，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