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十九年(256)春，刘禅为嘉奖姜维洮西大捷的功劳，进位姜维为大将军，督戎马。入蜀二十八年，姜维以一降人身份，终于做到了季汉的人臣之极。这宣示着刘禅对姜维北伐无与伦比的信任与支持，也意味着姜维可以将更多的季汉士兵投入北伐战场，并且有权征调其他将领及其所部配合作战。

据载，前一年姜维从洮西回撤后，并未返回成都禀报，而是在魏、汉边界的钟提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笔者以为，他担心汉军回国休整会消磨斗志，想要借助洮西大胜之势再发动一次北伐。但连续两次出兵狄道后，魏军在陇西郡一线的防御已经加强，此次北伐必须另择道路。但放弃陇西郡，就意味着失去了羌人粮谷的支援，想要继续因粮于敌，不因粮尽而半途而废，最佳的方案就是走祁山道，去抢割上邽一带的熟麦以作军资。

这不禁让人回想起季汉建兴九年(231)诸葛亮第四次北伐，正是从祁山道进军上邽，“大芟刈其麦”，并力挫司马懿大军。姜维故技重施，但为了稳妥起见，他与镇西将军胡济相约协同进军，这也是姜维北伐唯一一次采取两路出兵的策略。

胡济，字伟度，义阳人。诸葛亮北伐时期，他担任丞相主簿，是诸葛亮十分亲近的荆楚人士中的一员。胡济经常参与诸葛亮的军政谋划，“数有谏止”。诸葛亮曾将胡济与崔州平、徐福（徐庶）、董和相提并论，称此四人是直言能谏的诤友典范。诸葛亮北伐后期，胡济已任中参军、昭武中郎将。诸葛亮去世后，胡济历任中典军、中监军、前将军，封成阳亭侯。王平去世后，胡济代为汉中督，至今已有九年。

荆楚人士原本在季汉占据重要位置，诸葛亮丞相府僚属甚至被何焯形容为“一府皆楚人”。但在蒋琬、费祎时代，当年随刘备由荆入益的荆楚旧人大多故去，荆楚人士的政治能量开始大幅萎缩。尤其是姜维北伐以来，其个人风头无两，荆楚人士的存在感更弱了。胡济之所以能够出任汉中督，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刘禅对荆楚人士的抚慰。在此期间，姜维不断在陇右发动攻势，并且没有返回汉中的记载，可知姜维北伐的前沿阵地已经从汉中徙往阴平。这使得胡济主政的汉中与诸葛亮北伐之前魏延主政的汉中类似，成为一个较为独立的都督区。胡济所统汉中军应与王平时期相差不多，即不足三万人。除去驻防之需，胡济可以调动参与北伐的兵力应有一万，姜维所统中军应有五万左右。这样算来，此次动用的兵力虽然不能达到诸葛亮北伐时的规模，但已是姜维历次北伐用兵之最了。

这是姜维的第九次北伐。其路线应是先从钟提退回阴平郡，然后顺白水而下至武都郡，转入西汉水后溯水北上，经建威抵达祁山。

祁山位于今甘肃礼县境内，东起盐官镇，西至大堡子山，横卧西汉水北侧，绵延25公里。祁山是天水郡两大重镇上邽、冀县的“南大门”，故而曹魏在祁山修筑的防御工事十分坚固。《水经注》载：“汉水北，连山秀举，罗峰竞峙。祁山在嶓冢之西七十许里，山上有城，极为严固，昔诸葛亮攻祁山，即斯城也，汉水迳其南。”此前诸葛亮两次北伐，都未能攻克祁山魏军营垒，这迫使他只能绕道而走，并留下部分兵力围山，以避免祁山魏军截断粮道。魏主曹叡曾将祁山与襄阳、合肥一道誉为抵御吴蜀的三大要塞：“贼来辄破于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争也。”

对于这些情况，姜维不会不知，他实际上在赌，赌魏国经历洮西之败后，将防御的力量放到了狄道、洮水一带，祁山的守备或许会薄弱。但当姜维来到祁山，看到旌旗严整的魏军军容时，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大意了。邓艾早已掌握了汉军的动向，在祁山道部署了重兵。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姜维知道强攻祁山将是一场恶仗，但此时退兵又心有不甘。他决定退回建威，再折向西北，重新走上第六次北伐走过的路，经董亭，攻打南安。既然邓艾主力在祁山道，南安应当相对薄弱，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然而姜维又算错一步，邓艾已经亲自率兵在武城山迎接姜维。《水经注》载：“渭水又东迳武城县西，武城川水入焉。”胡三省认为此地“盖以山名县也”。其中武城县即今甘肃武山县，魏时名新兴县，武城山即在县之西南。此山地势较高，易守难攻，且扼守着从董亭到新兴县的必经之路。姜维攻打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继续进军已不可能。事实上，到了此时，面对防守严密的祁山道、南安道，姜维此次北伐的希望已经极其渺茫了。

如果这时候姜维能够及时引军撤退，固然劳而无功，但也不至于付出太大代价，可保存实力以待来日。然而自洮西大捷、升任大将军后，姜维对此次北伐寄予了过高的期待，何况他已经与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师，他无论如何不能再像第六次北伐那样空手而归。姜维横下一条心来，决定晃过邓艾，放弃南安，趁着夜色引大军渡过渭水，转头又折向东，奔上邽而去。上邽就在渭水的下游，顺水行舟很快就能到达，但汉军在魏境不可能迅速征得足够的船只，故而只能沿着河谷艰难步行。这样，汉军原有的行军优势也不再了。

此时的姜维军与蜀地的补给线已经被切断，成了悬在魏境的一支孤军，如果不尽快攻克城邑、取得粮食，这支军队将面临断粮的绝境。姜维一路向东，在这条路上，他经过了洛门，经过了冀县，这也是他弃魏之后距离故乡最近的一次。他的老母可能早已不在人世，而他已经成为家乡人眼中十恶不赦的叛徒与恶贼。隔着滔滔的渭水，汉军匆匆而过，姜维来不及过多停留，只能对着那熟悉的城头致以短暂而深情的遥望。他用了近三十年的时间，凭着自己一仗接一仗打出来的功绩，在蜀地爬到了权力之巅，享受了巨大的威望与荣耀。而这一切，放在他的乡里故旧面前，不会增加他的骄傲，只会增添人们对他的仇恨。

邓艾根本不给姜维喘息的机会，他率军紧紧咬着汉军，一路追到了上邽。此时已是七月入秋，姜维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胡济的援军并没有如约来到上邽，大约也是被魏军堵在了要道处无法前行。此时汉军所带粮食即将耗尽，姜维无奈，只得引军南撤，在魏军紧追不舍之下，汉军一头扎进了段谷之中。

段谷在上邽东南。据《水经注》，耤水流经上邽注入渭水，在入渭之前，有六条支流先后汇入耤水，其中段溪水所经的河谷即是段谷。据考证，段溪水即今甘肃天水东南的罗家沟河。这里山路狭窄难行，汉军逐渐陷入绝境，而邓艾终于等到了他期待已久的战机。七月癸未日（初九），他指挥魏军在段谷向这支饥饿、疲惫的部队发动总攻。据《晋书·陈骞传》，参与此次围剿汉军的可能还有魏司徒陈矫之子陈骞，当时陈骞以尚书持节行征蜀将军，应是司马昭从洛阳派出的援军，恰在上邽、段谷一带与邓艾会合。在魏军夹击之下，汉军大败，死伤者众多。姜维且战且退，奋力率残部退回蜀地。

段谷之战是姜维历次北伐遭受的最惨重的一次失败。汉军的伤亡情况，《三国志·姜维传》并未记载数目，但仅从“星散流离，死者甚众”寥寥数语中就能感受到伤亡甚巨。据《三国志·三少帝纪》所载魏主对邓艾的嘉奖诏书云“斩首获生，动以万计”，又据《三国志·邓艾传》所载魏主嘉奖诏书云“斩将十数，馘首千计”，粗略可知段谷之战魏军斩杀汉军数千人，加上俘虏数目应近万人，并斩将领十余人。这一数目放在原本就底子薄、人口少、国力弱的季汉，不啻为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刚由洮西大捷所升腾起来的希望之火，仅仅不到一年的光景就被邓艾扑灭了。

令季汉更为绝望的是，段谷之战其实是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当时曹魏陇右防区为了在各条通道防御季汉北伐，兵力分散，邓艾追击姜维的兵力实际上是少于姜维军的，而司马望所统领的关中军队还未投入战争。

段谷之战对魏、汉两国带来的影响是：邓艾在魏国名声大噪，被晋升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进封邓侯。自此，雍凉都督区被分为陇右和关中两个相对独立的都督区，邓艾成为陇右诸郡的最高军政统帅。而季汉这边，朝野上下指责姜维的声音不绝于耳，姜维主动承担了败军之责，甚至没有归罪于失期的胡济。他效仿诸葛亮故事，上表自贬。

不久，朝廷降诏，降姜维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刘禅没有因为一场败仗而抛弃姜维，并尽力保住了姜维的地位和权力。诸葛恪的故事没有在蜀地重演，这是这一年季汉唯一庆幸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