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本的汉文训读
一、日本训读的方法

汉文与东亚世界  作者:金文京

1. 训读的程序

前面已说明日本汉文训读的方法,在此整理一下:

① 首先把汉文中的每个字读成日语,看情况有时用音读(on-yomi,来自中国发音的读法,也就是日本汉字音),如“山”读成“san”;有时用训读(kun-yomi,翻成日语的读法),如“山”读成“yama”。

② 语序不同于日语的地方,颠倒改为日语语序(主要是动宾结构和否定句),且加以日语需要的助词或语缀。如“读书”改为“书读”,读成“書(sho)を(o)読(yo)む(mu)”,“書”(sho)是音读,“読”(yo)是训读。“を”(o)是表示宾语的助词,“む”(mu)是动词终止形的语缀。这种表示助词、语缀的假名在本文的右傍下面写,就叫“送假名”(送り仮名,okurigana)。

③ 表示语序颠倒的符号。“レ”表示后一个字对前一个字的颠倒,如“读レ书”读为“书读”;两个字以上的颠倒则用“一、二、三”,如“不二亦乐一乎”,先读“亦乐”(一),再读“不”(二),最后读“乎”,结果是:

亦(mata)乐(tanoshi)kara不(zu)乎(ya)。

四个汉字全部用训读。再如“可三以托二六尺之孤一”,先读“以”(没有符号),其次是“六尺之孤”(一),再读“托”(二),最后读“可”(三):

以(mot)te六尺之孤(rikusekinoko)o托(taku)su可(be)shi。

“六尺”“孤”“托”用音读;“以”“之”(no)、“可”则用训读。

结构更复杂的文章,则在“レ”“一、二、三”之外,还可用“上、中、下”,如:

君子欲于言而敏于行

阅读次序是,“君子”“言”(一)、“讷”(二)、“而”(没有符号)、“行”(上)、“敏”(中)、“欲”(下):

君子(kunshi)wa言(gen)ni讷(totsu)而(nishite)行(okonai)ni敏(bin)naran kotoo欲(hos)su。

“君子”“言”“讷”“敏”用音读,“而”“行”“欲”则用训读。“于”字用日语助词ni来代替。这种按照日语语序来颠倒中文语序的读法叫作“训读”(kun-doku),以示别于单字的日文读法“训读”(kun-yomi)。

不熟悉日文的中国人看来,这种读法应该是很奇怪的,而且万万想不到满以为“同文”的日本人竟然用这么奇怪的方法来阅读中国古典著作。其实,换一个角度来看,训读是文体结构的分析。因此,同一篇文章由不同解释而发生的歧义,如用训读来分析的话,就一目了然了。例如《论语·学而》“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古注和朱子新注之间存在不同解释。古注认为“孝悌”是“仁之本”;朱子却以为“孝悌”是“为仁之本”,也就是实行“仁”的根本,不是“仁之本”,因为“仁”是抽象的概念,而“孝悌”是实践道德的具体项目,两者层次不同。现在,这两种不同的解释用训读来表示的话:

(古注)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孝悌(kotei)也(naru)者(mono)wa,其(so)re仁之本(jinnomoto)为(ta)ru与(ka)。

(新注)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孝悌(kotei)也(naru)者(mono)wa,其(so)re仁(jin)o为(na)suno本(moto)与(ka)。

两相比较,用的符号不同,读法也不同,差别明显。所以,现在的中国人阅读古文,如碰到结构复杂,一时难以捉摸的句子,不妨用这个方法来分析,一定有助于理解。不信,可以试试看。

2. 中文也能训读?

现在很多中国古典著作都有白话译文,也就是把古文翻成当代语言,这一来是古今语法有变,词汇不同之故;二来是今人对古文越来越陌生,需要白话翻译。例如诸葛亮《出师表》开头一句:“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白话译是“臣本来是一个平民,在南阳亲自耕田种地,只想在乱世中苟且保全性命。”[陈寿. 三国志全译[M]. 吴顺东,谭属春,陈爱平,译. 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

两相比较,首先语序不同:古文“于南阳”“于乱世”分别在动词“躬耕”“苟全”之后,而白话译的“在南阳”“在乱世”则位于动词前面,表示时地的状语由后变为前;再者词汇不同:古文的“布衣”,白话译是“平民”,“躬”译为“亲自”;有些地方要补充字,如“本”→“本来”,“耕”→“耕田种地”,“苟全”→“苟且保全”;也有多出古文没有表达的字,如“是一个”“只想”等。

如果把这一系列由古文翻到现代汉语的转换过程用日本训读的方式来表示,如下(表示颠倒语序的数字改用阿拉伯数字):

汉文与东亚世界

上面有字的就读上面字,有数字的先读1部分(“在南阳”“在乱世中”),再读2部分,这样就顺理成章地翻为白话文。中国人当然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方法,不过,在把古文翻成白话时,脑子里无意中却做同样的手续,跟训读没有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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