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如果观看偶像就像一场赌博

———“好”与“坏”的一体两面 松本友也

关于偶像,一边纠结一边思考  作者:香月孝史/上冈磨/中村香住

1“观看偶像”是种怎样的行为?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观看偶像的呢?虽然具体时间已经记不清了,但大约从十几岁开始,我就迷上了在台上边唱边跳的偶像,如今恐怕已经超过十五年了。日本的主流偶像、“偶像战国时代”的现场偶像、K-POP 偶像,一直到最近的泰国和中国的偶像,不论规模大小、性别、国籍,各式各样的偶像我都有涉猎。在这般杂食性的鉴赏过程中,我经常会忍不住问自己:“偶像这种娱乐类型的特有魅力到底是什么呢?‘观看偶像’究竟是种怎样的行为?”这种疑问一方面来自外部的比较,如将偶像和乐队、戏剧、舞蹈、说唱等表演形式相比较,另一方面也来自内部的比较,比如将主流偶像、现场偶像和外国的偶像放在一起比较。

偶像粉丝经常会有这样的疑问,我想这可能是出于维护偶像或自我辩护的心理,毕竟偶像这个行业本身容易受到非议,也可能是心里有股冲动,想要将自己获得的强烈体验用语言表达出来,又或是自然而然就开始思考要如何描述自己眼中“独属于偶像”的那份魅力。我也一样,现在依然在为这个问题绞尽脑汁。

对于这个问题,本章想要提出这样一个工作假说(在科学研究中使用的术语。指为了推进研究而暂时设定为研究基础的假说,随着研究的深入,这一假说也可能被推翻,但对构建稳健的理论依然会发挥作用。):“观看偶像是类似‘赌博’的行为”。也许听起来会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比喻本身也不乏问题。但是我们要知道,偶像这种娱乐类型有很多毛病,而且这些毛病和其魅力是难以分开的,因此我觉得像这种很难说是恰当的比喻也许才更为合适。后文中,我想以“赌博”的概念为线索,在这条线索的引领下思考“观看偶像”这种行为的两面性。

2 赌博的美学性,以及观看本身的赌博性

当然了,观看偶像在一般意义上并不是赌博,即“赌上金钱或物品决一胜负”[“賭博”,小学館国語辞典編集部编《精選版 日本国語大辞典》第二卷, 小学館, 2006, 第1845页。]。那么,赌博这一概念究竟具有怎样的性质,使其和“观看偶像”联系在了一起呢?

这里我想要参照哲学家桧垣立哉的两本书:《赌博/偶然性的哲学》[檜垣立哉:《賭博/偶然の哲学》(シリーズ・道德の系譜),河出書房新社, 2008。]和《哲学家前往跑马场》[檜垣立哉:《哲学者、競馬場へ行く———賭博哲学の挑戦》,青土社,2014。]。身为赛马狂热粉丝的桧垣,在上述著作中以赌马为题材,论述了赌博中包含的哲学思想。本章中之所以会关注桧垣的赌博论,是因为他对赌博的描述,似乎正来自他“观看”赛马的经验。

我从未见过比1991年东海帝皇(日本纯种竞赛马匹,曾四次夺得一级赛冠军,因其三度骨折但三度重返赛场的传奇经历,在日本赛马迷心中占有极高的地位。)的德比赛(东京优骏比赛,又称“日本德比”,是日本中央竞马会(JRA)在东京竟马场举办的国际一级赛。)更能尽显赛马之美的场面。这种美在2005年大震撼(日本纯种竞赛马匹,是日本赛马史上第六匹三冠马,也是第二匹无败三冠马。)的德比赛中也有所体现,其中共同蕴藏着某种灵光性。(略)只见,一群生物从自然历史的深远处出现,仿佛要串联起所有的记忆一般,奔驰在府中(东京竞马场的所在地,东京竞马场又名府中竞马场。)的直线赛道上,令远近感在这一刻失灵。在郁郁葱葱的草地上,冠军马一马当先飞驰而过。眼前的这幅光景不仅仅是一场赛马比赛,它反映了赛马这项运动的永恒性,并因为具现化了这种永恒性而洋溢着灵光。[檜垣立哉:《賭博/偶然の哲学》(シリーズ・道德の系譜),河出書房新社, 2008。第167页]

桧垣在这段话中,一边回想东海帝皇奔驰的英姿,一边诉说着“赛马之美”。但同时,他的描述中明显有着单纯的“鉴赏”所不能概括的东西。对他来说,眼前的赛跑“不仅仅是一场赛马比赛”,他从中看出的是“赛马这项运动的永恒性”。根据桧垣的说法,“赌博”这一行为或现象就源自这种情动。

毫无疑问,正因为“会有意外发生”,赛马才让人感到快乐。每当我们遇到任何经验都无法解释的突发情况,面对失去赌金这种无法否定的现实时,就会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人们之所以会从中得到快乐,无非是因为这样的意外以某种方式让人强烈地感到“活在当下”。[檜垣立哉:《賭博/偶然の哲学》(シリーズ・道德の系譜),河出書房新社, 2008。第37页]

赛马之乐,是在直面“意外”的过程中产生的。而想要制造“意外”,就必须先做出某种预测。对赛马来说,“赌”哪匹马会赢,就是这种预测。赌博者通常会根据马的状态以及和骑手的配合度、马场和赛程间的均衡性等无数的判断材料,来预测哪匹赛马会赢下比赛。之后再根据这一预测下注,这种预测就成为字面意义上的“赌博”。

当然,赌博中是不可能有完美的预测的。赌博之所以成为赌博,就是因为无论如何提高预测的精确度也无法看穿结果,总之残存着一定的不确定性。所以赌博者只能尽可能去预测,最后如同从悬崖上跳下一般做出决断。所谓决断,是“对无法预料结果之事所做的行为”[檜垣立哉:《賭博/偶然の哲学》(シリーズ・道德の系譜),河出書房新社, 2008。第14页],其中伴随着某种无责任性(桧垣说,赌博在道德上被视作“恶”的原因之一,就是这种无责任性)。赌博有着这样“计算不可计算之物”[檜垣立哉:《賭博/偶然の哲学》(シリーズ・道德の系譜),河出書房新社, 2008。第18页]的一面,用桧垣的话说,赌马的快乐就是在和这种不确定性游戏的过程中产生的。

这种赌博性快乐与桧垣口中的“赛马之美”,或者说赌博的美学性,也可以说成是“观看的赌博性”。我以前也有一段时间每周都去看偶像的现场演出,曾经好多次在观看台上的表演时,强烈感觉到“我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出生的”。我从“观看的赌博性”中得到启发,以此来把握这种在“鉴赏”的框架内无法完全说明的情动。

3 偶像的“业余性”带来赌博般的紧张感

那么,“观看的赌博性”这一概念,具体放到“观看偶像”上要做何解释呢?下面我想让大家关注一下说起偶像和其他演艺类型的区别时人们经常会提到的“业余性”的概念。

当人们举出“业余性”作为偶像的特征时,多数情况下是为了将偶像和“职业”舞者及艺术家区别开来。确实,不管是唱歌跳舞,还是演技和综艺感,偶像在哪个领域都不是“职业”的。但是如果把这种“专业人士与业余爱好者”的对比,看成是“实力”的高下之别,很多时候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有太多偶像在特定领域拥有“不输专业”的实力,以至于“不输专业”这种说法都已经听得人耳朵起茧了。

在这里,我想要提出一种新的定义方式,也就是不把“业余性”看成是在描述实力的有无,而是看成一种“观众对表演者的期待”,具体而言就是“失败可能性”(即有可能会出洋相)。

这是什么意思呢?简单区分的话,对于专业人士的舞台,人们一般期待的是单纯的高质量表演,表演者只会表演自己专业领域内的东西。很难想象舞者硬要挑战“可能会失败的演唱”,观众也并不想看。相反,当面对“业余性”的偶像舞台时,观众会暗暗期待偶像作为非专业者挑战多个领域而引发的“失败可能性”。

当人们被偶像的精彩表演打动时,那不仅仅是表演本身很精彩,其中也包含了对“精彩表演被完成了”这一事实(即“有可能会演砸,但是竟然没砸”)生出的情动。这种情动的前提是“有可能会出洋相”的预期,正是当这种负面的期待和紧张被背叛时,情动产生了(保险起见解释一下,这种负面期待既不是“失败就好了”的期待,也不是“反正会演砸吧”的轻蔑。硬要说的话,更接近“会不会演砸呢”这种紧张和真切的心情)。

因为有过“也许会演砸”的期待和紧张,所以观众会更鲜明地感知到“演出成功”的事实。按照桧垣的说法,这正是令人惊讶的赌博性情动:

在这里必须反过来说一下。赌博本质上,是对睛中了这件事感到惊讶。虽然听起来非常矛盾,但是猜中了这件事才是意料之外的。[檜垣立哉:《賭博/偶然の哲学》(シリーズ・道德の系譜),河出書房新社, 2008。第52页]

沿用桧垣的说法,“演出成功”这件事是“意料之外”的。人们说到“观看偶像”这件事时,经常会使用“守望”和“见证”这样的话语,这也是因为在观众的心中,这种赌博性的紧张如同通奏低音一般流淌着吧。

虽然上文故意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将专业人士和业余爱好者进行对比,但是实际上的表演者是两种性质兼而有之。比如某个“专业”的舞者,也可能会尝试唱歌、演讲、演小品等作为余兴表演或某种“挑战”。那个舞者的粉丝,也可能和偶像的粉丝一样,在观看舞台时抱着赌博般的紧张感。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认为观众将台上的专业人士当作偶像(业余爱好者)一样看待了。

此外,像前面说过的一样,偶像拥有专业级别的表演能力已经不是稀罕事了。我们应该关注的是,即便某个偶像拥有专业级别的唱功,那个偶像也不会只专注于唱歌一件事,而是始终要进行舞蹈、表演、综艺等“并非专业级别”的领域的活动。之所以会有这种现象,果然也是为了满足观众心中对于“业余性=有可能会出洋相”的期待吧。

4 明明拥有“和我们一样的身体”,却背叛了相应的期待

关于观看偶像表演时产生的情动和赌博性情动之间的关系,我还有一点想说的。桧垣在提到赌博性快乐时说,当你拼命想要押中时,预测被“背叛”的瞬间会产生比预测中了还要大的快乐[[檜垣立哉:《賭博/偶然の哲学》(シリーズ・道德の系譜),河出書房新社, 2008。第90页]]。例如前面引用过的关于1991年德比赛上的东海帝皇的那段话,桧垣之后是这么说的:

1991年德比赛的直线赛道上,东海帝皇一骑绝尘的身姿是如此美丽,仿佛是异种的马混入了马群中一般。那条直线赛道完全无视赌博者的殚精竭虑,将骏马的强大原封不动地展示出来,令人窥见赛马的本质。赌博者因此被背叛,也因此获得快乐。[檜垣立哉:《賭博/偶然の哲学》(シリーズ・道德の系譜),河出書房新社, 2008。第170页]

确实,观看偶像时最让人感动的时刻,就是当眼前的表演令上述期待和“殚精竭虑”遭到背叛、观众那名为“守望”“押注”的傲慢视线变得多此一举的瞬间。于是,作为观众的自己,莫名有种如愿以偿的感觉。

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情动,恐怕正是因为观众自己也和偶像一样,凭着一具“业余性的=拥有失败可能性的”身体活在这个世上。桧垣本人,也将作为赛马不确定性的源泉的竞赛马匹的身体,视作人类身体的投影(“赛马和人生,关乎的都是如何运用身体这件事”[檜垣立哉:《賭博/偶然の哲学》(シリーズ・道德の系譜),河出書房新社, 2008。第49页])。同样,台上的偶像拥有的不是专业人士的“不会失败的”身体,而是业余的“可能会失败的”身体,观众恐怕正是在无意识中将自己无法随心所欲的身体与之重叠了。而当偶像对观众的负面期待一笑置之时,其中遭到背叛的不仅仅是观众对偶像身体的凝视,或许也包括观众对连同自身在内的普遍身体的凝视。如果说偶像的表演让人得到某种满足感或心灵净化的话,可能正是因为观众从中看到了身体的无限可能吧。

5“赌博”和“追星”

上文中,我们从赌博性快乐出发,分析了观看偶像表演为何如此吸引人。接下来我想讨论的是,从“享受偶像的个人魅力”中获得的赌博性快乐。

香月孝史认为,“享受个人魅力”是今天偶像文化的共通特征[香月孝史:《“アイドル”の読み方———混乱する“語り”を問う》(青弓社ライブラリー), 青弓社, 2014, 第103页。]。在偶像论中常说的“个人魅力”这一概念,指的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人格和性格,也包括了行为背后的自我意识和从中渗透出来的“个人风格”等微妙含义。粉丝则追逐各种各样的内容产品,以享受偶像的个人魅力。又或许我们可以把是否“享受个人魅力”,视作普通观众和粉丝之间的区别。

粉丝在欣赏偶像表演和相关作品时,会在心中构想出偶像的形象。这一形象既可能是粉丝群体和媒体公认的,也可能是各个粉丝基于个人印象幻想出来的东西。这一形象会在粉丝每次享受作品时被强化,有时又会因为看到了偶像的崭新一面而被刷新。这种享受个人魅力的过程,也拥有前面说过的赌博式结构。

尤其是,不管是舞台还是综艺,偶像在进行某种挑战时,观众总是期待着其中的不确定性。而在克服困难的能动性中,又或是在中途的技术性失误中,偶像的个人魅力会流露出来。换言之, 在“Performance =表演”的失败中(看上去)会流露出“本性”,这正是观众所期待的。即是说,观看偶像表演就广义上而言,既是为了建构对偶像的解释而收集素材的行为,也是对自己的解释进行确认的行为(此处的“解释”;类似动漫等创作领域中“解释一致/解释相悖”。这种俗语的意思)。如果说“笨拙的样子惹人怜爱”“为偶像的成长加油鼓劲”这种说辞令人感到某种恶趣味的话,也许是因为其背后隐藏着期待偶像在失败中流露出个人魅力的想法吧。

像这样对个人魅力的享受进一步在时间上扩张的话,就会变成近似“追星”的行为。选中一名偶像长期“追”她/他的活动,便是将赌博的对象从偶像的“个人魅力”扩张为“人生”(事业或故事)。

而此处支撑赌博性快乐的,乃是偶像自身人生的不确定性。大多数现役偶像都处在职业生涯形成期,生活充满高度不可逆性和巨大变化。这其中不仅包括提高能力、克服挑战等偶像自身的变化,也包括偶像周遭环境和状况的变化。很多情况下,这种变化是不可逆的,而且这段充满变化的时期本身也在一分一秒流逝,成为“无法挽回的时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和选项慢慢收束的这一过程,正如同故事一般。

投入金钱、时间和精力去“追”一个偶像.可以说正是字面意义上的在“赌”这场比赛。“追”偶像,就像是将赌注押在另一个人的“无法挽回的时光”之上。

偶像的作品之所以有很多都和季节性活动及青春主题有关.可能也是想通过反复描绘本应“无法挽回”的时光,从而更加凸显“只此一次”的感觉吧。而这种时间性结构,果然也和桧垣对赛马的解读有着共通之处。

如果说赛马如镜子般映照、串联起了人们记忆中的某些事物的话,那么此间的重复,并不是既视感那样的东西。在循环往复的架构中,马儿奔跑着。而我们名为人生的赌博,也总是处在这样的循环往复之中。[檜垣立哉:《賭博/偶然の哲学》(シリーズ・道德の系譜),河出書房新社, 2008。第177页]

如同桧垣将赛马和人生联系在一起,如果我们将观看偶像也和人生联系起来,也许可以说。观看偶像是将曾经拥有过的“无法挽回的时光”重新取回片刻的行为吧。同时,这也显示出在谈论观看偶像这件事的魅力时,情动和主观性有多么难以排除。

6 赌博性快乐背后隐藏的东西

上文中我们将赌博和观看偶像做比较,分析了观看偶像这一行为在美学上的快乐。下文我想要探讨,赌博中与这种快乐一体两面的“坏”的方面,也就是无责任性。

粉丝谈起欣赏偶像的体验时,经常会说“看偶像的感觉,很像是在看小孩子的运动会”。两者在结构上确实存在相近性,比如乐趣都来自可能会失败的紧张感,又比如观看者都会被超出预想的表演和成长所震惊,并从中感受到个人魅力和青春活力。我认为,“小孩子”这个比喻和“假想恋爱”等说法相比,似乎更能说明粉丝在偶像身上想要看到的东西。

不过当然,现实的亲子关系中,父母无法自由地选择孩子,孩子也不能选择父母,所以将粉丝比作“父母”并不合适,因为粉丝可以选择“偶像”,也可以“脱粉”。粉丝可以自由地挑选“孩子”并下注。粉丝是不负责任的赌徒,而绝非家人。正因为有这样的前提,粉丝有时候会赌上无法挽回的时间、金钱和精力,这或许是为了建构起和偶像间的后天必然性。但要知道,并不是赌上资源就能免除这种无责任性了。

然而,上文论述的赌博性快乐,不如说正因为其强度,而掩盖了这种选择的无责任性。通过掩盖这种无责任性,赌博性快乐是从他者的“无法挽回的时光”中产生的这一事实,以及观众和表演者之间立场的非对称性,还有表演者在舞台内外承担的结构上的劣势,都变得难以察觉。

毋庸赘述,偶像界现在也存在许许多多的问题。其中包括工作时间和报酬方面违反劳动法的问题、儿童劳动问题、性剥削问题、毕业后的后续发展问题、压力和诽谤中伤造成的精神问题等。有些问题不止发生在偶像界,而是在演艺圈中普遍存在,有些则是偶像业固有的问题。

但是,就算这些问题都得到解决、业界彻底变干净了,也无法消除观看偶像这件事在根本上的无责任性。从偶像身上得到的赌博性情动,同样无法和赌博本质上的无责任性、危险性切割开来。用最简单的话说,“好”和“坏”是一体两面、不可分割的。和开头说过的一样,本章中故意使用“赌博”这种“有问题”的比喻,就是为了表现这种不可分割性。如果粉丝认识不到这种一体两面性的话,就会追求·“干净的偶像消费”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在事实上沦为对现状的肯定,或是干脆否认“坏”的一面的存在。

对这种否认态度的批判,有如下一例。文学研究者内藤千珠子在《“偶像国度”的性暴力》一书中,提到了既存的偶像论中存在一种论调,也就是否认握手会等身体接触交流方式的性意味。内藤先是表示,一些粉丝自认为并没有带着性目的,而是把握手会当作单纯的交流场所,对于这些人,她“并没有打算否定粉丝个人的实际感受”,随后她写道:

然而,问题在于偶像论的话语结构。即是说,当我们分析握手会这一符号,视其为金钱交换性接触的隐喻、性接触的象征,却会听到一些辩解的声音,这些声音试图否认其中的性色彩,制造一种公然的秘密。他们明明知道其中的性意味,却模糊其性质并主张其不含有性色彩,从这种矛盾中可以看出他们对消费中的不对称性怀有罪恶感。而这种矛盾,恰恰是支撑一切偶像故事的核心逻辑。[内藤千珠子:《“アイドルの国”の性暴力》,新曜社,2021,第35页。]

内藤在这里想要探讨的,并不是“握手会”在实际上是不是被看作带有性意味的接触活动。而是说,明明这种交流明显地伴有身体接触,有充分理由被视作带有性意味的接触(而且就像内藤随后介绍的那样,有很多粉丝就是把这当作一种性接触,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粉丝却连这点微妙的性色彩都试图否定掉,内藤想要质疑的正是这种否认的姿态本身。

正如内藤自己解释过的,书中分析的并不是现实中的偶像现象,而是偶像理论以及描写偶像的虚构作品。吉田豪在该书书评中也指出,书中涉及的偶像论仅针对2010年到2015年左右的以AKB48系列组合为中心的偶像圈[吉田豪:《“アイドル”と“慰安婦”を結びつけて平和の国に浮かび上がる戦争と性暴力》,《週刊新潮》, 新潮社, 2021年9月30日秋风月增大号。],因此不能将内藤的批判原封不动地当成对现实中的偶像圈及偶像粉丝的批判。但是,“对在肯定或维护偶像的过程中容易出现的否认姿态加以批判”这一内藤对“偶像论”的分析方向是非常重要的。

此外,内藤所说的“对消费中的不对称性怀有罪恶感”,确实经常会在讨论偶像界的问题时,以粉丝自我批判的形式表现出来。从我个人的感觉上讲,比如说对于“接触”或“竞争”这些机制,持怀疑态度的粉丝应该也不在少数。因为关注偶像圈的人,肯定见过很多表演者因为这些机制推行得太过头而精疲力竭的模样。

不可否认,这种怀疑态度中虽然的确含有对偶像的担心,但是说句不中听的,也有对自己这项娱乐的可持续性的担忧。于是,“虽然个人来说不喜欢这种机制,但这对偶像这门生意来说是必要的恶。如果要否定这些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追偶像了”等类似论调也屡见不鲜。无论是“偶像就是这样的东西”这种现实主义风的破罐破摔,还是“那些坏的地方正是偶像的妙处”这种恶趣味,都来自想要将“好”和“坏”切割开来的态度。

7 如何限制对“活生生的人”的欲望,及其困难

如同上文所说,观看偶像给我们带来了各种快乐,有时甚至会成为我们生活的支柱。然而,如果执着于这种切身感受到的“好处”,当别人指出偶像界存在的各种问题,或是批判观看偶像这种行为本质上的“坏处”时,就会难以接受这些批判。

本章中提出“赌博”这个工作假说性质的比喻,是想表现出“看偶像”这件事中“好”与“坏”的一体两面性,让粉丝们可以从这里出发,承认并接受两者的存在,在此之上讨论偶像业的可持续性和表演者的权利。看偶像既不是无条件的“好”事,也不是无条件的“坏”事。不如说,正因为有“好”才有“坏”,反之有“坏”才有“好”,两者是不可分割的。只有认识到这点。从“好”的角度看待偶像的粉丝群体,才能对偶像界的各种问题达成共识,直面“坏”的存在并展开讨论。

举例来说,目前“活生生”的偶像个体所承受的弊端和重负,像是偶像台上台下界限模糊导致的长时间劳动及隐私问题、儿童劳动问题和毕业后的后续发展问题。很多时候都被当作一种个人选择来看待。当然,近年《地下偶像的法律商谈》[深井剛志、姫乃たま、西島大介:《地下アイドルの法律相談》,日本加除出版, 2020。]和《偶像保健体育》[竹中夏海:《アイドル保健体育》(CDジャーナルムック), シーディージャーナル, 2021。]等书相继出版,能看出环境也在慢慢改变。这些围绕偶像个体的讨论,既不应看成是对偶像娱乐泼冷水,也不应成为声讨偶像之“坏”的工具。

最后我想聊聊,要怎么看待“明知道会损害某个‘活生生’的人的生活,也要满足自己的欲望”这个问题。

比方说,现如今,当粉丝想要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拿偶像开涮的毒舌笑话和恶搞,又或是在二次创作中描写性方面的内容或明显无视当事人意志的妄想时,要设置阅览限制、使用隐语,避免让偶像本人和普通粉丝看见,这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识了。关于这点,BL(Boy'sLove)二次创作领域的过往讨论很有参考价值。如《BL教科书》一书中,就讨论了将男子偶像组合成员作为描写对象的BL向同人小说(也就是所谓的“真人同人/Real Person Slash”) 圈中的约束和自主约束问题。[西原麻里:《男性アイドルとBL———BLのまなざしで男性集団の“絆”の描かれ方を読み解く》,堀あきこ、守如子编《BL の教科書》,有斐閣, 2020。]

即便如此,这一点也很难用普通的方法来解决。其中不光有如何划定“圈地自萌”范围的原理性问题,有时也会出现因为社交媒体的普及,使本应局限在小圈子里的创作流向圈外,乃至传到表演者本人眼前的情况。这些问题和情况不仅限于偶像领域,在各个领域都有发生。最初带有恶意的玩哏,在被大众津津乐道并传播的过程中失去了其负面含义,作为中性词广为流传,像这样的事情也层出不穷。

近年来,偶像文化也变得跨国化。我们每每会发现某个国家的常识在另一个国家或文化圈中可能无法通用,或者以全然不同的方式被理解。这既可能带来积极的影响,也可能带来消极的影响。“圈地自萌”的效果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以预测,划定界限和实施起来也极其困难。像这种可能会对“活生生”的人的生活造成侵犯的欲望究竟要如何处置才好,这一问题现在也被不断追问着。随着越来越多人开始从正面谈论“追”偶像这件事,我们有必要重新反省“观看偶像”中包含的危险和处置欲望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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