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不断与世界交手的过程。

上高三时，有一次早读课，我和班长站在教室门外，读着读着，班长突然问我：“你有想过大学毕业后要干什么吗？”我脱口而出：“我想写书，在深山老林中建一座小木屋，当个作家。”现在虽然没有找到合适的深山老林，但写书的愿望暂且达成了。想当作家的理由也很简单，只是为了逃避职场，逃避人群，逃避审视。在我的自我认知里，未来的路不好走。不想因为身体原因遭受更多的议论和嘲笑，是当时最直接的想法。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我在做一个审视感极强的工作。

下笔之前，我一直觉得这本书的基调应该是温暖阳光的，就如同我在脱口秀节目里的形象一样。写完却发现完全不是，我的文字里充满了锋利感，连我很多年的朋友看完都说：“原来我们从来没有好好认识过。”我也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不断地撰写，不断地回忆过往的片段，有时候我发现并不是我在发展书里的人物，而是那些人牵着我走，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书里的我不是公众印象中的我，是过往的人和事造就的我，但两个我都是真的我。

我是闽南人，闽南的县城分为两块，一边靠海，一边靠山，我是属于靠山的。尽管都是秉承“爱拼才会赢”的价值观，但两边人还是有别。靠山的人更愿意生活得很实、更稳健，靠海的人更加激荡、豁达、爱冒险。就连掌管山与海的神明也不相同。我的成长弧线就是从山走到海的过程，前二十年我都长在山里，后面十年我活在海边。它们并不是相斥的，但带来的阶段性感受是很不一样的。也许你读着读着就能发现，文字里既藏着山中的空灵，也散发着海边的潮咸。

“蜉蝣”几乎遍布全球，它是一种寿命极短的昆虫，在水底里经过数年的蜕皮，等到跃然水面便进入生命的倒计时，用一天完成精彩的一生。“蜉蝣直上”就是这一生最绚烂的时刻，“直上”看似在奋力地生长，却满是遗憾。

写书人是主观的，但我尽可能对每个故事都不妄加评判。这本书一共有八个篇章的故事，简单来说只有两条主线，关于人间，关于时间。

《和世界失联》讲述了父亲这辈子，那个带着无数缺点的闽南男人的一生。《田里的阿花》把镜头锁定在二姑身上，田地里长大的女人不服输、不认命。《勇敢的人》献给我生命中的挚友，我经常觉得如果没有和这些朋友一起经历过风雨，就不可能有现在的我。小人物不是世界的主角，也不是绝对的好人，尽管活得小心拘谨，却还是不经意间让生活吹起阵阵风沙。整本书写作之初，《实在闽南》就出现在我的构想中，宗亲、祠堂、神明、阶级，闽南文化里的一环又一环都影响着世世代代原住民对世界、对生活的理解，地缘与成长，水土与观念，这是闽南人的务实与浪漫。

我从小在政府大院长大，回过头看，幼童时期所接触到的事物便已在权力体系的运转中，权力的“颜色”不是非黑即白，每个时代对个体的判断也应该是这样。《蜉蝣》与《散场之后》是展示我居住环境和工作的变化，从小房子到一个较大的房子，从小舞台到大舞台，追梦的年纪总伴随着很多的问题，时间会给出答案，但时间不会给出完整的答案。《摇摇晃晃》讲述我成长的光阴，躯体摇摇晃晃，人生摇摇晃晃。

人终究不是蜉蝣，我们却在用大半辈子追逐蜉蝣的那一天。

相比写段子，写书是一件很畅快的事情，不需要为了逗笑读者硬加梗，故事里的情节都是水到渠成。在整个撰写的过程中，我总是会陷入那些痛苦、困惑，抑或绝望的时刻，但与之相伴随的还有希望。诚实不设防地面对自我，这可能就是写作的魅力。

在整本书初稿都整理完提交之后，我的生活又发生了很多新的情节，心中也有了新的感受。比如，母亲前段时间骑摩托车摔倒骨折，只能卧躺在床，因为演出计划都是提前一两个月落定的，我只能趁着中间空出来的两天回家安顿，这是父亲离世之后，我第一次对责任感有了深刻的理解。阿花让我劝母亲去她家暂住一段时间，萍说她可以带一日三餐去我家里，但是母亲谁都不想麻烦，她想待在自己家里。我走的时候给家里的灶王爷上了香，请他保佑母亲早点康复，不要那么痛。那天晚上我回到厦门，就在浴室里滑倒，右侧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淌了一摊血。当时的第一反应竟是《实在闽南》里提到的守恒定律，我在想，我这么痛，母亲会不会好一点？到急诊缝了五针，和《摇摇晃晃》里幼年左侧脑袋摔的伤疤缝的是一样针数，只是身旁少了青年母亲的哭泣声，少了青年父亲的责备声，当年与父亲一同责备母亲的大姑，此时也正在我家接替我照顾母亲。她们都老了。日子是流动的。

我的编辑让我找一些名人来写书籍推荐，可我羞于去和别人开这样的口，我怕第一本书担不起很重的推荐，不过为了让更多人看到，我还是厚着脸皮试了试，感谢贾行家老师、呼兰哥、鸟鸟，感谢我的编辑悦慈。我不知道这本书出版之后反响是好是坏，但我自己觉得我的能力还是有让这本书到达一个理想的位置。希望你能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愿我们都能在摇摇晃晃的人生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像蜉蝣一样，活着就好。

---2025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