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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自然死亡  作者:理查德·谢泼德

虽说才三十出头,我也会情绪激动,但在管理强烈的心理波动方面,我的能力显然更强。这大概是因为在孩提时代,我便学会了努力抑制由母亲生病而引发的焦虑。尽管母亲的死让我悲痛不已,但生活还要继续。家里沉默而空旷,如同荒漠,根本没办法滋生任何炽烈的情感,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喘口气。有时因为哥哥叛逆或父亲突然大发雷霆,我们也会体验到这种情感,但依旧很难相信,它一直就在那里,掩藏在地表之下。

我也希望自己的生活在情感上是波澜不惊的,但首次验尸后的情况并非如此。从停尸间回到家,我推开门便听到当时刚刚降生不久的儿子的哭声。孩子没有办法意识到自己在父母心中所激起的异常强烈的爱怜与无措。而我的妻子不满于我所中意的心平气和的状态。

学生时代,珍和我在医院邂逅。这位漂亮的黑发护士对正为期末考试而焦头烂额的我嘘寒问暖,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活力,她的聪明睿智让人感佩不已。每天,她都会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做完《泰晤士报》上的填字游戏,尽管可能赶不上她的父亲奥斯汀完成《每日电讯报》类似游戏时的神速。奥斯汀曾在印度任骑警,后从乌干达殖民警察队的职位上荣休,如今他在马恩岛安享晚年。

珍的父母是马恩语出版协会的坚强核心。当她第一次带我回家的时候,我被这个忙碌、令人目眩以及对我而言十分奢华的世界给征服了。奥斯汀在高朋满座的客厅,仪态自若,鹤立鸡群,到处都是威士忌苏打,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缺乏供暖设施的古老大宅,因为洋溢的热情,并没有让人感觉寒冷。家具和窗帘装饰繁复,稍显年久失修的大厨房,弥漫着诱人的饭菜香气。壁炉前面,总酣睡着两只爱犬。

我们深夜到达也不要紧。珍的母亲玛吉,总是会一手以颇为不稳定的角度拿着杯金汤力,一手挥舞着木勺,不吝关爱地打着招呼,给我们准备美味的食物。她是那种在任何社交场合都会成为焦点的女性。尽管几乎无法想象,但哥哥姐姐也曾向我保证,我母亲生前就是这样的人。相较于奥斯汀和玛吉在马恩岛家中营造的热闹喧嚣,我长大成人的地方当属一个寂寥安静的所在,甚至可以用空旷来形容。我尝试满怀深情地回忆儿时家里的收音电唱两用机、椅套以及俗气的地毯,但失败了。

珍的父母出于好心,为新婚的我们在萨里郡购置了新房。我也度过了住院医师阶段,获得了医生执业资格,正准备开始接受法医病理学培训。而珍当时也开始了卫生巡访员[卫生巡访员(health visitor),英国的注册护士或助产士,主要负责为地方卫生主管当局走访特殊人群,如学龄前儿童家庭或残疾人家庭,就健康和社会福利等问题提供帮助或咨询。]的新工作。虽然一度连一张舒适的床或其他像样的家具都负担不起,但我们感觉非常幸福。几年后,我们认识到,这个时候组建家庭,时机再好不过了。

我们俩都不习惯面对逆境,但仿佛是定数,该来的还是来了。珍流产了,我和她都极为悲痛。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铺天盖地的失去之痛:如果孩子健在会是什么感觉,我们本来可以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原本属于这个孩子的爱应如何安放。巨大的痛苦如影相随,压得我只能蹒跚前行。何处才能安放这种痛苦?深陷其中的我,根本没有办法在珍最悲伤的时候为她提供必要的支持。我该说点什么吗?该做点什么吗?如果应该,我又该做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我也没有向妻子坦承这超越了我能够承受的情感范围。所以,接下来,当流产接二连三发生时,妻子根本无法疏解内心的痛苦,这让我的情绪变得日益低落。这是我无以言表的毁灭感的真实反映,但非常遗憾,我必须承认,我没有正视问题而是选择了逃避。我变得越来越自我封闭。她也如此。

我的确曾试着告诉珍,我是多么爱她,对于我们的孩子似乎没有办法突破细胞群阶段,我又是多么困惑。但这会起作用吗?

没有。她似乎对我期望更多,她是对的,尽管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为她提供什么。就像我还是孩子时,在母亲去世后,我根本不知道人们希望我如何表现。

最终,珍发现自己再次怀孕,整个孕期,她都在医院卧床养胎。这段日子显然令人不快,进一步加深了我和她之间的隔阂,直到我们的爱子克里斯托弗,一个足月的可爱婴儿在冬季降临到我们身边。

大多数父母都会记得翘首以盼的第一个孩子带来了多少混乱。以前,我为自己没有孩子而压力重重,现在,我因为自己有孩子而精疲力竭。即便身为资深的卫生巡访员,珍也是如此。我好歹也算是个医生,此前也有过儿科实习的经历,但我和妻子仍被这个动辄大哭、对父母为取悦他所付出的努力视而不见的小王子弄得手足无措。一直以来,我们都深爱着这个孩子,爱得深沉厚重以至于让人震惊不已,但他对我们努力的无视程度,同样让我们夫妻俩十分震惊。

完成首次验尸后回到家,一推开门,我便听到了克里斯熟悉的哭喊声,闻到了婴儿油的香味。珍在楼上,这位忙碌的母亲正在浴缸里洗尿布,手肘浸泡在水中的尿布堆里,同时还要轻声安抚永远在大声抗议的儿子。楼下客厅里,妻子的书摊放在一旁,她当时正在攻读开放大学[开放大学(Open University),又译为公开大学,是以广播、电视、函授与暑假学校等形式相结合的英国成人高等教育机构。]的学位,但克里斯的哭闹让她今晚的计划彻底泡汤。

在珍的时间表里,每一刻都排得满满当当,也难怪她忘了今天是我的大日子。首次验尸所象征的跨栏高度已被抛在脑后,而我这匹曾经踌躇的赛马不禁怀疑,当时所面临的障碍是否真的如此难以跨越。

我走上楼去看看这母子俩。看到我上来,克里斯的脸皱了起来,原本可能展露出笑容,也可能迸发不满的咆哮。不出所料,咆哮劈头盖脸,如期而至。我从妻子手里接过孩子,他哭得更凶了。我左摇右晃,挤眉弄眼。他的脸不成比例地皱成一团。他会笑吗?当然不会。克里斯再次发出刺耳的哀号。怎么办,如何才能让他不哭?

珍哄孩子睡觉的时候,我开始准备晚饭。楼下,饭快做好的时候,楼上克里斯的哭声奇迹般平息下来。我和妻子一言不发,静静地吃着东西。晚饭后,我和她都开始学习。在我的世界里,考试永无尽头。而选读大学课程的珍,正在步入这个世界。

时近深夜。我筋疲力尽,毕竟昨晚一直都在为今天的验尸忧心忡忡地做准备。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脑袋刚一挨到枕头,我就知道自己想睡觉,好好地睡一觉。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进入梦乡。我的身体变得放松,感觉十分舒服,就在我即将睡着的瞬间,突然,哇哇哇哇!

天啊,克里斯又醒了。他这么爱哭,我们甚至开始怀疑,尽管是母乳喂养,但他似乎患有乳糖不耐症。而这些理论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或许孩子对奶制品过敏,但他的肺部健康状况良好,可以大哭不止,而我们两口子当中的一个人必须要去做些什么。

“该你了。”珍嘟囔道。

我爬起来,屋子里又冷又静。

我将手伸进摇篮,将愤怒而执拗的克里斯热乎乎的身体抱在怀中。我爱自己的孩子,但我想要回被窝睡觉。我将他搂在怀里,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缺觉正在摧残我的人性,我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带着我的小包袱一直走一直走,注定要走到时间尽头。我清楚这个小包袱是个婴儿,一个无比脆弱的婴儿。但我依然禁不住怀疑,这家伙难不成是个暴君?而他唯一可怕的目标,就是剥夺我最迫切渴望的甜美梦乡?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轻轻的摇晃渐渐让孩子停止了哭泣,他开始打哈欠,闭上了眼睛。我聆听他的呼吸,平稳,沉静。是的,他睡着了。

我像艺术品大盗般,非常、非常轻柔地,蹑手蹑脚走到小床边,将我的这个小小杰作慢慢放进摇篮。我用毯子盖住他充满奶香的身体。因为困倦,他的身体变得异常柔软。我又在旁边观察了片刻。他拉长了脸,这似乎意味着……我屏住呼吸,努力保持安静。他在做梦。当爬到自己床上,我感觉到些许欣喜。羽绒被拥抱着我,我闭上了眼睛。这时,哇哇哇哇!

哪有绝望的父母不担心自己可能会拼命摇晃孩子的身体,或者怒发冲冠将孩子狠狠扔到摇篮里,或者干脆抽一巴掌好让他停止哭泣?哪有绝望的父母不害怕自己迫切希望摆脱孩子永无止境的要求,摆脱令人精疲力竭又响彻心扉的哭声?

我心里清楚,尽管克里斯非常痛苦,但十分安全。我明白自己需要片刻安宁。我关上卧室门,孩子正在里面哭叫,我走到楼下的厨房,关上了身后的门。虽然儿子还在哭叫,但声音变得遥远起来。我捂住耳朵,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就这样,我继续将耳朵捂上了五分钟。深呼吸,恢复常态。然后,我回到他的摇篮旁。或许并非充满爱意,但起码很有感情,我对孩子的恻隐心再次萌生。我轻轻地将孩子摇入梦乡。

那次以后,我们研究了新生儿牛奶过敏问题,珍停止食用任何乳制品。克里斯立刻变得判若两人,睡得更好,甚至不时露出笑容。而我则十分感念从这位号哭的小婴儿身上学到的东西。感谢你,克里斯,让我理解了一些父母要面对何其巨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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