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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慈悲港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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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停歇下来,巴尔克利、贝恩斯上尉和其他人就乘着剩下的两条船出发了。他们距离前哨站只是划几桨的工夫,也有人请战说要前去袭击,把专用艇夺回来,但巴尔克利没有听从,带着他们驶往另一个方向——一路向南,前往麦哲伦海峡。他们再也不会回头了。 随着他们稳步前进,就算是对巴尔克利这样的老水手来说,也有一件事情变得越来越清晰了,那就是乘坐这两艘劫后余生的船进行的这段旅程,与他们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很不一样。优速号并不比原来的大艇大多少,而大艇本来的设计容量只是20名桨手,是用来短距离运送补给品的。而现在的优速号上塞满了够他们喝一个月的水,还有足以御敌的枪支弹药。最重要的是,船上挤满了人,船头、船桅周围、舵柄以及甲板下的货舱里,到处都是人挤人。这条船看着就像是用人的肢体临时拼装起来的一样。 船上有59个人,没有地方能让人躺下,船员甚至难以在船上走动,去升起船帆或拉动绳索。值完几个小时的班,甲板上的人会费劲地跟船舱里的人交换位置。船舱里面又湿又黑,就像棺材里一样,但还是提供了一定程度的保护,可以少受一点风雨侵袭。需要便溺的话,就必须倚在船体一侧把身子探出去。巴尔克利写道,光是他们那些湿衣服的恶臭,就“让我们呼吸的空气变得一闻就想吐,你甚至会觉得这种条件根本叫人活不下去”。 大艇满载着人和补给品,把船身压得非常低,船尾离水面甚至几乎不到四英寸。就算是很小的海浪也能越过船舷,把里面的人打湿;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几乎每一道浪头都会把甲板上的船员卷进去。 小快艇上的12个人里有事务长托马斯·哈维,他们的情形更糟。这条船只有25英尺长,在海浪中更不稳定,有暴风雨来袭时,海浪会翻卷得比这条船唯一的船桅还高。船上的人挤成一堆,坐在又硬又窄的木板上,随着海浪颠上颠下。这条船里面并没有能让船员躲避风雨的空间,晚上他们有时候会爬到优速号上去睡一会儿,这时候优速号会把小快艇拖在后面,而大艇上满满当当地挤着71个人。 不只是这两条船必须穿过地球上最风高浪急的一些海域,而且正在试图完成这个壮举的人里面,大多数都已经奄奄一息了。巴尔克利写道:“船上绝大部分人都对于生命不管不顾,以至于对于自己究竟应该是死还是活,看起来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而且你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说服他们当中随便哪一个去甲板上帮忙保护他们自己。”对巴尔克利来说,在这种情形下领导这样一群人极具挑战,而不寻常的权力动态也增添了困难。尽管从很多方面来说巴尔克利实际上就是船长,但从官方角度来讲,贝恩斯上尉才是他们的指挥官。 10月30日,起航两周后,他们再次遭遇了一场暴风雨。横扫太平洋的狂风一个劲击打着他们,海浪也不停冲撞,这时巴尔克利在东边满是山头的海岸线上发现了一条狭长的水道。他觉得这条水道也许通往安全的港湾,但水道周围全是岩石,就像曾经把韦杰号撞了个窟窿的那一片地形。巴尔克利经常征询贝恩斯的意见,因为他们是这么约定的,他也经常跟木匠卡明斯协商,因为信任。巴尔克利似乎也在用这种磋商将自己与已遭废黜的船长之间的区别昭示出来。 现在,巴尔克利正面临第一个重大的战术性决定:是继续待在开阔的海域上,还是尝试钻进岩石缝里去。他写道:“继续留在海上,我们眼前只能看到死亡的结局,而向陆地冲过去看起来也是同样的前景。”两条船倾斜得越来越厉害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驶向那条水道:“那个入口非常危险,没有哪个凡俗之人会愿意尝试,除非他面临的情形跟我们的一样绝望。” 他们离那道峡口越来越近,也听到了气势汹汹的轰鸣声,是碎浪在撞击礁石。稍有不慎,他们就会葬身鱼腹。瞭望员密切观察着水域,看水下有没有石头,船员则在操控着船帆。巴尔克利抖擞精神,站在甲板上大声发出指令,引领他们穿过迷宫般的石阵,直到他们安安稳稳地停进一个港湾。周围壁立千仞,还有晶莹剔透的悬泉飞瀑。这个地方真是太宽敞了,巴尔克利夸张地说,整个英国海军都能装下。 他几乎没有时间品味胜利的果实。一队队人乘坐小快艇登岸,去采集淡水和能找到的任何贝类,或者用巴尔克利的话来说,“上苍扔在我们路上的任何东西”。随后这些人又出发了,一头扎进波涛汹涌的大海。 11月3日,在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中,巴尔克利向小快艇上的船员发出信号,让他们靠近一些。之后没多久,小快艇的主帆破了,随后消失不见了。巴尔克利和大艇上的人来来回回抢风航行,每次优速号随着浪头升到高处时,他们都会四处瞭望有没有另一艘船的踪影。然而哪里都看不到那艘小快艇——它肯定已经带着上面的十二个人一起沉没了。最后,由于优速号本来就自身难保,巴尔克利和贝恩斯只能放弃搜救,躲进海岸线上的一处海湾。 巴尔克利经历了失去战友的悲痛,这些人实际上都是由他指挥的。尽管优速号的船舱里那么拥挤,他还是从里面取出自己的日记,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他们的名字。和小快艇一起失踪的有事务长哈维,很会造筏子的理查德·菲普斯,以及木匠的助手威廉·奥拉姆,是巴尔克利劝他从脱离者那边回来帮忙造船,他本是带着能回到英国的希望的。 优速号的龙骨很深,船身也很重,因此无法开到离满是石头的海岸线很近的地方,而没有了小快艇,他们也就没办法把人送到岸上去找吃的了。他们当中只有几个人会游泳。巴尔克利承认:“现在我们到了最悲惨的境地。” 11月5日,他们尝试出海,但是被暴风雨迎头痛击,只能退回来。他们又一次被困在船上,一边忍受着饥饿的煎熬,一边痛苦地盯着岩石上的几个贻贝,无从下手。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水手长约翰·金抓起几把桨和几个空桶,拿绳子绑在一起,然后把这个看起来很奇怪的东西丢进水里。漂起来了。 他和另外两个人跳到这玩意上面,开始往岸边划。然而才划出去几英尺,一道海浪就把这几个木桶卷到空中,把他们几个猛地扔进海里。他们拼命挣扎,其中两个被优速号上的船员搭救上来,但约翰·金设法抓住了破破烂烂的筏子,踢着腿游向岸边。那天晚上,他带着能找到的食物回来了,还说在海滩上看到了一个装食物的空桶,看起来像是英国海军发的那种。大家一下子认真起来,想到是不是有另一艘船,甚至说不定就是安森准将的旗舰百夫长号,像韦杰号一样在这附近沉没了。 第二天上午,巴尔克利和优速号上的人继续航行,在一无所有的海面上无意中看到一缕白色在海浪中起伏,一会儿沉入波涛间,一会儿又在浪头上升起。是小快艇的船帆!船完好无损,那十二名船员也是——浑身都湿透了,也都有些恍惚,但都还活着。巴尔克利写道,这次奇迹般的重聚,给他们所有人都注入了“新生命”。 他们驶进一个小海湾,派小快艇去采集了一些贝类,随后准备休息一下。小快艇就系在优速号船尾,除了一个名叫詹姆斯·斯图尔特(James Stewart)的海员外,小快艇上的船员也全都挤到了优速号上面来睡觉。 凌晨两点,绳子不知怎么的断了,让小快艇在海面上横冲直撞起来。在下着滂沱大雨的黑暗中,巴尔克利和另外几个人瞭望着——斯图尔特在那艘船上,正朝着礁石飞驰而去。他们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但已经太远了,在狂风中根本听不到。很快,小快艇就消失了——这一次无疑是永远消失,在岩石上撞得粉碎。 他们不但失去了又一个同伴,也失去了上岸寻找食物的办法。而且,这70个人从现在开始,就得日日夜夜都一起挤在优速号上了。巴尔克利写道:“人们非常焦虑不安,很多人都对能否得救感到绝望。” 第二天,包括菲普斯在内的11个人要求把他们留在这个荒凉的地方,而不是留在优速号上继续这段看起来注定会失败的航程。巴尔克利和贝恩斯对任何事情都会考虑法律后果,因此他们起草了一份准备递交给海军大臣的文件,声明这个决定是这11个人自愿做出的,并保证不追究“任何把我们留在海岸上的人的责任”。巴尔克利在日记里写道,这些人留下来,是为了“保全他们自己和我们”。 巴尔克利把优速号尽可能靠近岸边,这11个人跳下去,巴尔克利看着他们游向那片了无生机的土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报告称看到过他们。随后,巴尔克利和优速号上剩下的人又上路了。 * * * 11月10日,从韦杰岛出发将近一个月,行驶了约400英里后,巴尔克利看到一连串贫瘠的小岛。他感觉这些岛看起来正是约翰·纳伯勒爵士描述的麦哲伦海峡西北口上的样子。南边,这个口子的另一边,是另一座荒凉的岛屿,上面深色的石头山犬牙交错。巴尔克利看出来,这肯定是荒凉岛(Desolation Island)——是纳伯勒起的这个名字,因为“这片土地看起来太荒凉了”。根据这些观察和对优速号纬度的计算,巴尔克利确信,他们已经抵达麦哲伦海峡。 巴尔克利把优速号转向东南,正要实现自己的计划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他很少承认的感觉:绝对的恐惧。他发现,“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在这里奔涌的这样的大海”。风势是跟台风一样的强度,海水仿佛在你死我活地自相残杀。巴尔克利相信,他现在看到的是太平洋涌向海峡与大西洋涌出海峡的水流的交汇处——英国海盗弗朗西斯·德雷克也是在这里遇到了随船牧师所说的“无法忍受的风暴”。(牧师写道,上帝似乎是在“与我们为敌”,并且“在把我们的身体,还有我们的船都埋进汹涌大海的无底深渊之前”,不会“撤回他的天谴”。)海浪开始吞没优速号,从船尾到船头,从船体到船桅顶上。一道海浪打得优速号歪了20度,然后是50度、80度,直到优速号完全侧翻过来,船桅和船帆都贴到了水面上。船被压得吱嘎作响,海水灌进来,船身也变了形,巴尔克利相信,这条船再也不会立起来了。在他经历了所有这一切,做出那么多牺牲、犯下那么多罪孽后,现在要面临的前景,却是白白死去——就这样溺水而死,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家人。然而,慢慢地,优速号开始自行直立起来,水从甲板上泼洒出去,船帆一点点抬起,优速号又站稳了脚跟。 每一次暂时脱险似乎都在加强巴尔克利救世主一般的热情。在谈到这场风暴时,他写道:“我们真诚地祈祷风暴能够停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能拯救我们,让我们免于死亡。”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瞥见了一个海湾,于是试图乘风破浪把船开进去。他把这一瞥所见描述为恩典之光。他写道:“我们周围全是石头,离我们特别近,扔块饼干肯定就能砸到。”不过他们还是迅速开进了那个小海湾,那里面波平如镜。巴尔克利写道:“我们管这个地方叫慈悲港,因为是上帝的慈悲让我们今天能够幸免于难,堪称奇迹。我们中间就算是最堕落的人也不再怀疑全能上帝的存在,还保证说一定会改过自新。” * * *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些人却变得越来越心灰意懒,也越来越无法无天。他们不停地索要额外的口粮,巴尔克利和贝恩斯发现,他们现在处于无法取胜的境地,奇普也是在同样情形下败下阵来的。巴尔克利写道:“如果我们在发放食品的时候没有精打细算到极致,我们就必定全部要挨饿。”用他的话来说,那些曾经那么热切、那么忠诚地追随他的人,现在似乎“已经准备好叛变和搞破坏了”。他又补充道:“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听从任何命令;他们把我们烦的啊,都生无可恋了。” 巴尔克利跟贝恩斯和卡明斯一起尽心尽力地维持着秩序。大家一起签署的那些戒律规定,任何引发骚乱的人都会被遗弃。然而巴尔克利提出了另一个非常不一样的威胁:如果他们继续这么无法无天,他会和贝恩斯、卡明斯一起要求被送到岸上,把其他人留在船上自生自灭。船员们都知道这条船离不开巴尔克利——没有人能像他那样有发了疯似的狂热,为大家规划路线,跟恶劣的天气战斗到底——因而他的威胁确实能让人清醒。巴尔克利写道:“人民承诺接受领导,而且管理起来也确实容易多了。”为了进一步安抚这些人,他从储备里多发了点面粉,又记载说很多人“一拿到手就把这些面粉生吞了下去”。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离鬼门关越来越近。死亡人员中有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名叫乔治·贝特曼(George Bateman)。巴尔克利写道:“这个可怜的孩子忍饥挨饿,最后死的时候已经成了骷髅。……还有几个人也处于同样悲惨的境地,如果不能迅速缓解,肯定也会经历同样的命运。” 他尽力抚慰生病的人,但他们最需要的是食物。有个十二岁的孩子恳求一个很亲密的同伴多给他点面粉,说要不然他肯定活不到巴西,但他这个同船共渡的伙伴丝毫不为所动。巴尔克利写道:“没有经历过我们这种苦难的人,会很奇怪人们怎会如此没有人性,在看到同类在自己面前饿死时,却不提供任何帮助。然而饥饿会让人失去所有同情心。”那孩子的痛苦,直到“上天赐予他死亡,让他解脱”之后才宣告结束。 11月24日,优速号在水道和潟湖组成的迷宫里走得晕头转向,贝恩斯责怪巴尔克利,说他搞错了,不该进入这个海峡。他们真的是走错了路,浪费了两个星期吗?巴尔克利反驳说:“如果世界上有那么一个地方是麦哲伦海峡的话,那我们现在就在这个海峡里面。” 然而异议的声浪越来越高,最后巴尔克利还是掉转船头,原路返回大西洋。有个海军陆战队员开始发疯,歇斯底里地大笑,后来突然悄无声息地倒地身亡。没过多久又死了一个人,然后又是一个。他们的尸体被扔进了海里。 幸存下来的人花了将近两周的时间才原路回到海峡出口,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确实早就找到了麦哲伦海峡。现在又得往东重走一遍了。 也许奇普是对的——也许他们就是应该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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