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痛苦湾

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英国皇家海军韦杰号指挥官大卫·奇普绝不会回头。他的船员继续减少,他自己的身体也被掏空了,但他不愿意背上坏血病的耻辱,宁愿说掏空他的是“风湿病”和“哮喘”。他的船,他指挥的第一艘战舰,不仅船体变形,桅杆缺失,船帆撕裂,漏水严重,而且更糟糕的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他们落单了。尽管面对这么多不幸,他还是在继续航行,决心在会合点找到安森。要是奇普没能完成这次挑战,他还算不算得上真正的船长?

只要实现了这个目标,而奇普这条船上剩下的人也都恢复过来后,他们会继续执行安森准将向他们吐露过的计划:进攻智利西南海岸的小镇瓦尔迪维亚(Valdivia)。整个分遣舰队的军械大部分都在韦杰号上,因此对西班牙人的第一次打击能否成功——甚至整个远征能否成功——就都取决于他能否奇迹般地抵达会合点。他们的处境毫无希望,反倒带来了特别的吸引力:奇普要是成功了,就会成为英雄,他的丰功伟绩就会在海员的故事和歌谣中传扬。老家那些没出过海的人再也不用怀疑他是什么做的了。

一轮又一轮值班,一声又一声钟响,他一直在航行着,与风浪刮擦、战斗。自从他跟舰队分开,已经三个星期过去了。凭着艺高人胆大,也凭着坚定的决心,他带着韦杰号闯过了合恩角,加入了精英俱乐部。现在他在太平洋里日夜兼程,在智利的巴塔哥尼亚海岸外向东北方向行驶。用不了几天,他就会抵达会合点。想想看,当安森看到失踪的韦杰号,并意识到他之前的上尉拯救了他们时,会是什么表情!

然而太平洋辜负了太平的名声。韦杰号在智利海岸以西一路向北航行时,之前所有的风暴似乎都汇集起来,变成了一场超级大风暴。上帝才是那个永远在编织故事的人。有些海员似乎做好了“逃之夭夭”的准备,就像人们怀疑塞弗恩号和珍珠号的军官和船员干过的那样。但两眼红肿、牙齿松动的奇普毫不动摇。他命令船员加固船帆,在狂风大作中费力爬上桅杆,操作手动泵。后面这个操作需要把盆子用长链拴着,下放到进了水的货舱里再提起来,会把人腰都累断,但还是得一遍遍重复。奇普靠见习官亚历山大·坎贝尔来强制船员执行他的命令。坎贝尔承认:“我对船长忠诚到了狂热的地步。”后来有个海员对这名见习官破口大骂,还威胁说一定会报复。

奇普冷酷无情地驱策着人们一路向前——即便他们把越来越多的尸体抛进了大海,也没有稍作停歇。奇普宣布:“个别人的命运爱怎样就怎样,但祖国的荣耀永远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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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拜伦记录道,奇普“执迷不悟地无视任何困难”,而且对任何“让所有人都倍感忧虑”的事情,也都不为所动。他们继续稳步前行,而拜伦也在上层后甲板上向外张望。他对自然现象一直很警惕,这时他注意到,湍急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细小的绿色条带。海藻。他焦虑地告诉炮长巴尔克利:“我们不可能离陆地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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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巴尔克利认为他们的航向很错乱。按照航海官兼领航员克拉克的说法,他们一直是在智利巴塔哥尼亚海岸以西,很安全,但他的航位推算法之前就错过。而如果他们继续往东北方向航行,可能会遇到他们不认识的背风岸,而且没有足够的时间转向以避免撞船。木匠卡明斯表示,考虑到“眼下的情况,这条船不适合接近陆地”,尤其是“我们所有人都病了”。巴尔克利去问了当值的高级军官贝恩斯上尉,他们为什么没有改变航向,向西深入大洋。

上尉看起来想要回避这个问题。巴尔克利再次追问,贝恩斯只好答道,他跟奇普谈过了,而船长打定主意要按时赶到会合点。贝恩斯没精打采地说:“我想你还是去找他吧,你说不定能说服他呢。”

巴尔克利不需要自己去找奇普,船长显然听说了这位炮长心怀不满,很快把他叫过去问道:“你估计现在我们离陆地有多远?”

巴尔克利答道:“大概60里格吧。”也就是大概两百英里。但是他也补充道,洋流和海浪一直在拖曳着他们快速往东边的海岸线移去,“长官,这条船已经只剩下个残骸了。我们的后桅没了……我们所有的人都倒下了。”

奇普头一回把安森的秘密命令透露了出来,并坚持说自己会分毫不差地执行这些命令,绝不会让任何事情威胁到此次行动。他认为,船长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我有义务,而且我意已决。”

巴尔克利觉得这个决定“真是太不幸了”。但他还是服从了这位上司的命令,离开了船长和他手里咯噔咯噔的手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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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3日早上八点,拜伦正在值班,前桅帆有几个滑轮坏掉了。木匠卡明斯赶忙跑来检查,这时笼罩着海平线的雷雨云稍稍分开了一点露出了一条缝,他抬眼一看,看到远处有一团暗影,形状也很奇怪。那是陆地吗?他去找贝恩斯上尉,上尉眯起眼睛,但什么都没看见。有可能是贝恩斯因为缺乏维生素A而看不见东西,也有可能是卡明斯的眼睛被海上的景象骗了。毕竟根据贝恩斯的推算,这条船现在离海岸线还有足足150英里。他告诉卡明斯,现在这位置他“不可能”看到陆地,也没有把这个发现报告船长。

卡明斯跟拜伦讲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时,天空再次陷入黑暗,拜伦自己一点陆地的影子都看不到。他想了想要不要去报告船长,但贝恩斯是执行副官,而拜伦不过是个小小见习官。我又不在那个位置上,拜伦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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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些时候,下午两点,巴尔克利因为只有三名海员值班,只能自己爬到高处,帮忙放低前桅上的一根帆桁。船像一只巨大的野生动物一样上蹿下跳,他攀住索具向上滑动。狂风抽打着他的身体,雨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一直往上走,直到抵达那根帆桁。帆桁跟着船一起乱晃,差点把他甩进水里,接着又把他举起来送向天空。他绝望地紧紧抓着绳子,张望着眼前的世界。就在这时,后来他回忆说:“我非常清楚地看到了陆地。”那里有巨大的、犬牙交错的山,而韦杰号正在西风的推动下向那些山飞奔而去。巴尔克利连滚带爬冲下桅杆,冲过湿滑的甲板,去警告船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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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普马上采取了行动。“摆动前桅下帆横桁,设置好前桅帆!”他冲着在周围走来走去的半人形怪物大喊。随后他命令船员转帆——把船头转离风向,使船转过身来。舵手(只有一个还能动弹)转动起双轮舵。船头开始往下风方向画弧线,但随后狂风从后面全力咬住了船帆,船体也遭受了巨大的海浪冲击。奇普惊恐地看着整条船向岩石冲去,速度越来越快。他命令舵手继续转舵,其余人照管索具。就在马上要撞上的时候,船头终于掰了过来——足足180度大转弯——船帆猛地在船的另一侧鼓了起来,完成了这次转帆。

韦杰号现在沿着与海岸线平行的轨迹向南行驶。然而,由于风从西边吹来,奇普没办法继续深入大洋,在海浪和洋流的拖曳下,韦杰号离海岸越来越近。巴塔哥尼亚的地貌展现在他眼前,上下参差,犬牙交错,小岛上全是岩石,还有闪闪发亮的冰川,山坡上生长着原始森林,还有山崖直插入海。奇普和他这一船人被吹进了一个海湾,叫佩纳斯湾(Golfo de Penas)——字面意思是“悲伤湾”,但也有人更喜欢称之为“痛苦湾”。

奇普还是觉得他们可以摆脱困境,但这时中桅帆突然被从帆桁上吹了下来。看到绝望的船员正在艏楼那里努力修复索具,他决定上去帮忙,跟他们证明一下仍然有办法逃出生天。他勇敢地快速冲向船头,活像一头向着狂风和大浪冲锋的公牛。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浪头让他站立不稳,踏错了一步(只是踏错了一小步),接着就掉进了深坑。他滚下一个被风浪撕开的舱口,直直地往下掉了六英尺,砰的一声摔在下面的橡木甲板上。他摔得特别重,左肩里面的骨头都摔断了,从腋窝里突了出来。船员们把他抬到医生的船舱里。奇普记录道:“居然能摔得那么重,我非常吃惊,也伤得很严重。”他想站起来,继续去拯救这条船和船上的人,但疼痛实在是太难以忍受了,这也是这么久以来他头一回躺下来休息。沃尔特·埃利奥特医生给他服用了鸦片,奇普终于平静下来,驶进了他梦中的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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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4日凌晨四点半,甲板上的拜伦感觉到韦杰号在黑暗中震颤。见习官坎贝尔吓得声音都变了,像个孩子一样问道:“那是啥?”拜伦费力地看着风暴,这会儿风雨都太密集了,用他的话来说,“可怕得无法形容”,就连船头都看不见了。他想着,不知道韦杰号是不是被一道巨浪毫无防备地击中了,但那风声是从船体下面来的。他明白了:是水下的一块岩石。

木匠卡明斯在自己的船舱里惊醒了,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赶紧跟助手詹姆斯·米切尔一起检查损坏情况——这一回米切尔不再是那么恶声恶气的了。卡明斯在舱口等着,米切尔匆匆走下梯子,走进货舱,用提灯照着地板。没有喷水,他大声喊道。木板完好无损!

然而海浪继续击打着船体,让这只船继续向前猛冲,撞上了更多岩石。船底下的舵撞碎了,一个两吨多重的锚砸穿了船体,在韦杰号上留下了一个大窟窿。船开始摇摇晃晃,幅度越来越大,恐慌笼罩了整个船身。有些病人已经两个月没值过班了,这时候也颤颤巍巍地走上甲板,他们皮肤变黑了,眼里满是血丝,但也不过是从一张等死的病榻走向另一张。拜伦写道:“在这么可怕的情形下”,韦杰号“搁浅了一小段时间,船上所有人都把眼下当成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

又一道山一样的巨浪扫过船身,船左右摇晃着前进,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岩石,没有了舵来控制方向,海水也从大窟窿里不断灌进来。木匠的助手米切尔喊道:“货舱里的水有六英尺了!”有个军官报告说,这条船现在“水已经满到了舱口”。

拜伦瞥见——也许更可怕,其实是听见——周围的碎浪,雷鸣般的海浪把一切都吞进嘴里嚼碎了。船周围到处都是。说好的传奇故事呢?

很多人都只求一死。有人跪了下来,在浪花飞溅中背诵起经文。贝恩斯上尉拿着一瓶酒躲开了。拜伦注意到,另一些人“失去了所有直觉,就像没有生命的木头一样,被船的颠簸和摇晃甩来甩去,没有做出任何自救的努力”。他补充道:“我们周围全是泛着泡沫的碎浪,那景象太可怕了,以至于我们当中最勇敢的一个人都不得不表示绝望,说这么令人震惊的局面,没有办法承受。”那人想翻过栏杆跳进海里,但是被拉住了。还有个海员挥舞着他的短弯刀,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叫喊着他是英国国王。

有个老水手约翰·琼斯(John Jones)想要给大家打打鸡血。他大喊道:“朋友们,大家不要灰心丧气:难道你们从来没见过碎浪里的船不成?大家好好努力一把,让这条船闯过去吧!来,搭把手;这是帆脚索,这是牵索;抓住了。我毫不怀疑我们能……活命。”他的勇气激励了一些军官和船员,拜伦也在内。有人抓起绳子,扬起风帆,也有人疯狂地往外抽水和舀水。巴尔克利操作着船帆,试图控制住船,他把船帆一会儿拉向这边,一会儿拉向那边。就连舵手,虽然船底下的舵已经没了,手里的方向轮已经无法操作,但也还是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坚持说只要韦杰号还在漂着,就不能弃船逃命。这条饱受摧残的船居然还能继续前进,大家都倍感惊讶。韦杰号乘风破浪,在痛苦湾里航行——没有桅杆,没有舵,也没有船长在上层后甲板上指挥。船员们默默地为它鼓劲。这条船的命运就是一船人的命运,它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量,无所畏惧、傲视一切地战斗着。

最后,韦杰号撞上一堆岩石,开始开裂。剩下的两根桅杆开始倒下,不过在把整条船都连带着整个翻过来之前,船上的人就把这两根桅杆砍断了。船首斜桁裂了,窗户爆了,木钉弹出来,木板碎了,船舱塌了,甲板内陷。海水涌进船的下半部分,从一个房间流到另一个房间,灌满了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老鼠急急忙忙地往上爬。那些病得太厉害,没法离开吊床的人都淹死了,没有人来得及救他们。诗人拜伦勋爵在《唐璜》里写到了一艘正在沉没的船,“这惊危的场面真叫人终身难忘”,因为他们会永远记得“打碎他的希望、心灵或颈骨的患难”。

韦杰号能一直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但就是到了最后,这条船也又给船上的人献上了一份礼物。约翰·拜伦写道:“机缘凑巧,我们牢牢卡在两块巨石之间。”夹在中间的韦杰号没有完全沉入水底,至少暂时没有。拜伦爬上船只残骸的高处,这会儿天气转好,足以让他看清海浪以外还有什么。那里,笼罩在雾气里的,是一座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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