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落单

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分遣舰队在努力走出南美洲边缘,然而风暴也在不断加强,直到成为拜伦所说的“完美飓风”,实际上还有很多场暴风骤雨,一场紧跟着一场,力道不断升级,仿佛最后一定会一举摧毁整个探险队。由于缺少人手,韦杰号炮长约翰·巴尔克利现在经常负责连值两个班——整整八小时风吹浪打。他在日记里写道:“我们碰到了……我见过的最大的涌浪。”听起来就像还没见过多少阵仗的拜伦。塞弗恩号饱经风霜的船长在提交给海军部的一份报告中也同样表示,这是一片“比我以前见过的都要广阔的大海”——几乎跟珍珠号指挥官乔治·默里说的话一模一样。突然之间,海上的这些人不但没有了驾驭大海的能力,甚至连描摹大海的能力都失去了。

每次韦杰号越过一个浪头,巴尔克利都感觉这条船在飞流直下,坠入没有光线的深渊。他只能看见身后一堵若隐若现的水墙,而在他面前也是一样,除了一堵叫人望而生畏的高大水墙以外什么都没有。船体从一侧摇到另一侧,倾斜得特别厉害,甚至帆桁有时候都扎到水里去了,而攀在高处的桅楼瞭望水手只能像蜘蛛一样紧紧抓住绳网。

一天晚上十一点,一道海浪盖在舰队头上。百夫长号上的教师托马斯在日记里写道:“波涛汹涌的大海在右舷的船头击中了我们,落在船头和船尾。”他补充道,海浪的冲击力非常大,船几乎完全侧翻,之后才慢慢回正。“这道浪把甲板上所有人都冲进海里,其中一半都淹死了。”

巴尔克利要不是一直把自己牢牢固定住,肯定也会被抛到空中。有个海员被抛起来掉进货舱,摔断了股骨。水手长的一名副手四脚朝天,磕坏了锁骨,随后落地时锁骨上又遭了一次殃。还有个海员摔断了脖子。托马斯站在百夫长号的上层后甲板上观测着黯淡的星星,想要借此确定他们的位置,这时一道浪头让他摔倒在地。他写道:“我的头和右边的肩膀猛地撞在地上,让我昏了过去。”几乎人事不省的托马斯被抬到他的吊床上,在那里躺了两个多星期——康复过程一点都不平静,他的床一直在疯狂地摆来摆去。

一天早上,巴尔克利在韦杰号的舵那里时,也差点被一道巨浪卷走——用他自己的话说,那道巨浪“把我带到了舵上面”。在洪流中,四艘运输艇里的那艘小快艇被裹挟着在甲板上横冲直撞。水手长约翰·金想把它抬起来扔海里去,但巴尔克利命令他,在问过奇普船长的意见之前,“什么都不要做”。

奇普在宽敞的船长室里,那里面就像龙卷风扫过一样,什么东西都抛得到处都是。巴尔克利在日记里经常会对韦杰号上的军官吹毛求疵——水手长很缺德啦,航海官很没用啦,上尉更没用啦之类的——也已经开始对这位新船长有些保留意见。奇普拄着一根银头手杖走来走去,一路咯噔咯噔,就跟海盗的木腿似的。他似乎越来越下定决心想要征服自然,完成自己的光荣使命。巴尔克利并不信任奇普的这一面,他在日记里抱怨说,船长经常不跟军官们商量,而且无论是谁只要表现出疑虑,都会挨他一顿痛骂。

巴尔克利把小快艇的情形告诉奇普,奇普命令他试着抢救一下,并放低艏三角帆的下桁,因为那样子摆来摆去太危险了。后来巴尔克利在日记里满意地记了一笔,说是他救回了小快艇,保护了艏三角帆下桁。

因为风力太猛了,韦杰号和其他船只有时候不得不收起船帆,就让桅杆光秃秃的船在无情的海浪中颠簸上好几天。这种状态下的船只无法控制,有一次,安森准将为了让百夫长号转弯,不得不派了几个桅楼瞭望水手站在帆桁上,抓住绳子,用他们的身体去承受风力。狂风刮在他们脸上、胸上、胳膊上和腿上,每个人都成了一张饱经风雨的船帆。他们以非凡的勇气,用他们结了霜、凹成弓的身体对抗着强风,坚持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安森得以把船转过来。但有个水手没抓稳,掉进了翻腾的大海。根本不可能及时把他救上来,船上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在船后面划水,疯了一样想要赶上他们,跟海浪进行着一场英勇而孤独的战斗,直到他消失在远处——尽管他们知道,他还在那里,在他们后面游着。沃尔特牧师写道:“他可能还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保持理智,感受到自身无法被挽救的、令人恐惧的困境。”

十八世纪的著名诗人威廉·库珀(William Cowper)后来读到沃尔特的叙述后,写下了《落水者》(The Castaway)一诗,对这名海员的命运展开了想象:

一个倒霉鬼被从甲板上卷下,

丧失了朋友、希望,和一切,

永远离开了他漂浮在海上的家。

……

他的伙伴们,从前

在狂风中总能听到他的声音。

但现在那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因为这时,他精疲力竭,饱饮

翻涌的波涛,沉入海底。

没有诗人为他哭泣;除了

被安森的眼泪打湿的

真实记录他的

姓名、财产和年龄的纸页。

巴尔克利和其他幸存者一起继续航行。现在他们不但遭受着坏血病的折磨,而且新鲜物资也所剩无几了。托马斯写道,剩下的所有饼干都“虫蛀得厉害”,“除了灰尘几乎什么都没剩下,而轻轻吹一口气就会立刻全都化为乌有”。牲畜也没有剩下的了,腌过的“牛肉和猪肉都像是生锈了一样而且已经腐烂,医生竭尽全力,阻止我们吃这些东西,说这些吃的肯定会毒害我们的身体,虽然会很缓慢”。有几条船上只剩下几桶饮用水了,默里船长承认,如果病死这么多人都还没有“让上帝高兴”的话,他们就只能全都渴死了。百夫长号上的一名水手发了狂,人们只能拿铁链把他捆上。而这些舰船——他们抵御自然力量的最后一道屏障——也已经在开始解体。

* * *

百夫长号上最先裂开的是中桅帆,在狂风中几乎吹成了碎片。随后是几根左右支索,也就是竖着支撑桅杆的粗绳,噼噼啪啪地断裂了。紧接着是船头甲板上那个像个盒子的厕所被海浪冲毁,这让人们只能拉在桶里,或是危险万分地挂在栏杆上排泄。随后,一道闪电击中了百夫长号。见习官凯佩尔写道:“一道诡秘的火焰在甲板上迅速蔓延开来,突然爆发出一声像是枪响的声音,让几个海员和军官惊骇万分,暴风骤雨已经击打得他们青一块紫一块。”百夫长号在沃尔特牧师笔下成了“疯船”,已经开始倾斜得不成样子,就连那头骄傲的狮子也在底座上松松垮垮地颤动着。

其他船上的军官也列出了自己船上的“损毁清单”,一列就是好几页,有坏掉的后支索、帆耳索、拢帆索、帆缘索、升降索、牵索、其他索具、梯子、炉子、手动泵、格栅和舷梯。塞弗恩号船长报告称,他的船处于最危险的境地——所有船帆都已经扯破了,亟须修帆工来修好。

有一天,巴尔克利听到格洛斯特号鸣炮示警:它主桅上的一根帆桁断成了两截。安森命令奇普船长派韦杰号上技艺高超的木匠约翰·卡明斯去帮忙修复。卡明斯是巴尔克利最要好的朋友,炮长看着卡明斯乘坐一条小运输艇出发了,在让人心惊肉跳的海浪中上下颠簸,直到他淹个半死之后,才被拉上格洛斯特号。

尽管韦杰号很难看,但对巴尔克利来说还是很神圣,而这条船每天遭受的摧残比其他船只都多。在惊涛骇浪中,这条船一会儿升到高处,一会儿落入低谷,一边吱吱嘎嘎,一边碎片乱飞。有一天,在撞上一个浪头后,后桅像被斧子砍倒的大树一样轰然倒下,带着索具和船帆一起坠入海中,只留下一个桩子。那是一根至关重要的船桅。托马斯预计,船像这个样子继续航行下去的话,他们全都肯定会葬身鱼腹。韦杰号在海浪中奋力挣扎,但还是离舰队其他船只越来越远。百夫长号兜回来靠近韦杰号,安森拿着一个大喇叭筒,这样就能盖过咆哮不止的风浪跟奇普船长说上话。安森大喊着问,他为什么没把中桅帆挂到另一根桅杆上,好推动船前进。

奇普也大喊道:“我的索具全都没了,船的前面后面都破了,我的人也几乎全都病倒了。但我会把中桅帆尽快挂好的。”

安森说,他保证会把因为天气原因困在格洛斯特号上的韦杰号木匠卡明斯送回去。卡明斯一回到韦杰号上,就马上跟助手们忙碌起来,在那个桩子上接了根40英尺长的张帆杆,还用应急索具临时挂了张船帆上去。这番操作让船稳定了些,韦杰号就这么继续航行。

* * *

在这么多艰难困苦中,巴尔克利从未臧否过的一位上级是安森。从一开始,这位指挥官就摊上了霉运。这是一支组织得非常糟糕的远征队,但他尽了最大努力来保全这支舰队,并鼓舞大家的士气。他无视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海军等级制度,总是身先士卒,跟船员同甘共苦,一起完成最艰苦的任务。他会把自己私藏的白兰地拿出来给普通海员喝,好减轻他们的痛苦,让他们振作起来。有条船上的舱底排污泵坏了,他就把自己船上的送了过去。没有多少物资供分发了,他就用言语来激励大家——考虑到他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性格,这么做似乎更能鼓舞人心。

但还没病倒、能操作这些船只的人实在是太少了。百夫长号上原本每次值班能有两百多号人,现在减少到了六人。奇普船长就韦杰号的情形报告称:“在这个不幸的时刻,我船上的人几乎全都病倒了……他们因为航程过长、天气恶劣、缺少淡水已经精疲力竭,几乎没有能力履行任何职责。”有些船甚至一张船帆都升不起来了。默里船长写道,他的船员一直在以“只有在英国海员身上才能见到的决心”对抗这么恶劣的天气,但现在,他们“因为一直在劳作、一直在值班而疲惫不堪,也因为寒冷,因为缺水而非常痛苦……他们的情绪变得非常低落,绝望地躺在那里,哀叹着自己的不幸,心想着还不如死了的好,那样就一了百了了”。

* * *

1741年4月10日,分遣舰队离开英国七个月后,也是他们进入德雷克海峡四个多星期以后,塞弗恩号和珍珠号开始落在其他船只后面。后来他们消失了。巴尔克利在日记里写道:“看不见塞弗恩号和珍珠号了。”有些人怀疑是这两条船的军官不再抱有希望,于是掉头绕回合恩角,准备回到安全的地方。托马斯称,他们似乎是“有意掉队”的。

舰队现在还剩五艘船,其中只有三艘是战舰,但他们仍然努力保持在一起航行。为了互相知道位置,他们挂起提灯,还差不多每半小时鸣炮一次。巴尔克利知道,要是韦杰号跟舰队其他船只分开了,不用说安森准将了,没有任何人能让这条船不失事:要么沉入海底,要么撞上礁石。用沃尔特牧师的话说,他们恐怕会不得不“在某个荒无人烟的海岸上度日,没有任何指望得上的机会再次起航”。

最先消失在黑暗中的是百夫长号。4月19日晚上,巴尔克利看到百夫长号的灯光闪烁不定,他在自己的记录里写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准将。”他努力辨认着远处的另外几条船,但它们也很快“消失”了,火炮的轰鸣声也被风声盖了过去。韦杰号孤零零地漂在海上,开始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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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杰号上十六岁的见习官约翰·拜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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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纪一幅描绘 英国抓丁团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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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奇普,百夫长号一级上尉,梦想着成为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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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纪一幅描绘德特福德造船厂的画作,韦杰号就是在这里起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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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舰上的生活:炮列甲板上的致命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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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2年的截肢医学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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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海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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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长号的一份航海日志,其中的条目详细记录了可怕的疾病和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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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长号一名军官草绘的1740年12月分遣舰队抵达巴西圣凯瑟琳岛的情景。左起第二艘船为韦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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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恩角附近的信天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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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事前的韦杰号。查尔斯·布鲁金(Charles Brooking)绘制于1744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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