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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绅士志愿兵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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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瞌睡虫!起来!”韦杰号的水手长跟他的几个助手喊人起来值早班,疯狂的呼叫声吵醒了约翰·拜伦(John Byron)。还不到四点,外面仍然一片漆黑,不过拜伦从他位于船舱里的铺位上并不能分清是白天还是黑夜。身为韦杰号见习官(他才十六岁),拜伦分到的位置很低,在上层后甲板之下、在上甲板之下,甚至在下甲板之下,普通水手就是在这里跟吊床上睡觉,身体悬吊在梁柱上晃来晃去。拜伦睡在最下层甲板的尾部,这个空间很潮湿,空气不流通,也没有自然光。比这儿还低的只有货舱,舱底污水都汇集在那里,阵阵恶臭让睡在上面的拜伦不堪其忧。 韦杰号和舰队其他船只在海上已经差不多两周了,而拜伦仍在适应周围的环境。最下层甲板的层高不到五英尺,他站着的时候要是没有弯腰低头,就会撞到脑袋。其他的年轻见习官也都住在这个橡木地下室里。他们每个人允许占据的空间,宽度都不超过21英寸,这么睡在吊床上,他们的胳膊肘和膝盖总会时不时地撞到旁边的人。不过分配给他们的空间,仍然比普通海员多了七英寸。当然,这空间比军官们的私人铺位要小,尤其是船长。船长在上层后甲板那里有个很大的舱室,里面有卧室、有餐厅,还有个能一览海上胜景的阳台。跟在陆地上一样,地盘显示地位,你在什么地方睡觉,就表明了你在等级制度里处于什么位置。 海员们带上船的水手柜是一个个木箱子,里面塞的几样东西就是他们整个航程中仅有的财物,而拜伦和同伴们的水手柜就放在他们睡觉的橡木地下室里。在船上,水手柜同时也是椅子、牌桌和书桌。有个小说家描写过一个十八世纪的见习官的铺位是什么样子,说那里堆满了脏衣服,还有“盘子、玻璃杯、书本、三角帽、臭袜子、发梳、一窝白鼠和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鹦鹉”。然而,任何见习官的寝室里都会有的一样标志物:一张长桌,长到能让一个人躺在上面,是为截肢手术准备的。这个舱室还有个作用是医生的手术室,这张桌子时刻提醒着他们在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只要韦杰号交战,拜伦这个房间就会满是骨锯,遍地是血。 水手长和助手们,大喊大叫的那几个人,继续一边吼叫着,一边吹着口哨。他们在上下几层甲板上走来走去,拎着提灯,在还睡着的海员身上俯身大喊:“要么起来,要么掉地上!”谁要是不起身,他们就会把他系着吊床的绳子砍断,让他重重摔在甲板上。韦杰号的水手长名叫约翰·金(John King),身形魁梧,一般不会动见习官,但拜伦知道最好还是离他远点。水手长负责照管船员、实施惩罚,会用竹棍打不守规矩的人,是臭名远扬的暴徒。而约翰·金尤其让人神经紧张。有个船员就曾说到,约翰·金这个人“不通情理,脾气暴躁”,而且“老是喜欢爆粗口,我们很受不了他”。 拜伦得赶快起身。没有时间洗澡了,不过由于船上水的供应有限,本来也很少有人洗澡。他开始穿衣服。生活在这么邋里邋遢的地方,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都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但他也必须克服。他来自英格兰最古老的家族之一,祖先可以一直追溯到诺曼征服时期,而且他的父系母系两边都是贵族世系。他父亲生前是第四代拜伦勋爵,母亲是一位男爵的女儿。他的哥哥,第五代拜伦勋爵,是上议院议员。约翰作为贵族的幼子,用当时的话来说,也是一位“尊贵的”绅士。 韦杰号跟纽斯特德修道院(Newstead Abbey)看起来是多么遥远啊。那是拜伦家族的庄园,有一座美轮美奂的城堡,其中一部分是十二世纪作为修道院建起来的。这片庄园一共占地三千英亩,周围环绕着舍伍德森林,也就是传说中罗宾汉经常出没的地方。拜伦的母亲把他的名字和出生日期(1723年11月8日)刻在了修道院的一扇窗户上。韦杰号上这位年轻见习官,日后会成为著名诗人拜伦勋爵的祖父,而这位诗人后来也经常在他的浪漫主义诗篇里提到纽斯特德修道院:“宅邸本身高大而庄严……至少在那些用心去看的人眼里/留下的印象定然很深。” 在安森开启这场远征的两年前,时年14岁的约翰·拜伦离开西敏公学,志愿加入了海军。他这么做,有部分原因是他哥哥威廉。威廉继承了家族庄园,也继承了影响过拜伦家族多少代人的狂热,最后把家里的财产挥霍一空,纽斯特德修道院也成了废墟。(诗人拜伦写道:“我祖祖辈辈的殿堂,艺术已经腐烂。”)威廉在一个湖上多次上演假海战,还在一次决斗中一剑刺死了一个表弟,人称“邪恶勋爵”。 约翰·拜伦没剩下多少路子能让他过上受人尊敬的生活。他可以加入教会,他有个弟弟后来就进了教会,但就他的脾性来说,教会太沉闷了。他可以去陆军服役,很多绅士都喜欢这么做,因为可以经常无所事事地骑在马上,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还有一条路是去海军,但进了海军你得真撸起袖子干活儿才行,没法保持干干净净。 塞缪尔·佩皮斯试过激励那些青年贵族和绅士,让他们把出海看作“光荣服役”。1676年,他制定了一项新政策,让这条道路对天生高人一等的年轻人更具吸引力:如果他们在战舰上见习至少六年,并通过一项口头测试,就能被任命为英国皇家海军军官。这些志愿者往往从船长的事务员(因持王室的服役信上船,人们称之为“国王写信引荐的孩子”)开始干,最后会成为见习官,这让他们在战船上的地位并不明确。他们不得不像普通海员一样辛辛苦苦地干活,因为这样才能“掌握诀窍”,但他们也被视为正在受训的军官,是未来的上尉和船长,甚至有可能成为海军上将,而且他们被允许在上层后甲板行走。尽管有这些诱惑,对拜伦家族这样的世系来说,海军生涯仍然会被认为不大体面——用认识拜伦一家的塞缪尔·约翰逊的话来说,是一种“反常行为”。然而拜伦却被神秘的大海迷住了。他对于讲水手的书非常着迷,比如讲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Sir Francis Drake)的,甚至把这些书带上了韦杰号——那些航海探险故事,就压在他水手柜的箱底。 然而就算是那些向往海上生活的青年贵族,这么剧烈的环境变化还是会让他们震惊不已。有个见习官回忆道:“上帝啊,这差别也太大了!我本来以为会有个漂亮的房间,窗户上架着炮;有一群整整齐齐的人;总之,我以为是像格罗夫纳广场(Grosvenor Place)那样的地方,如同挪亚方舟一样漂在海上。”然而并非如此。他写道,甲板“脏兮兮的,又湿又滑;气味非常糟糕;整个景象都很让人恶心;我注意到见习官们衣冠不整,穿着破破烂烂的圆领夹克,戴着没精打采的帽子,没戴手套,有些人甚至鞋也没穿,看到这些,我可一点儿都骄傲不起来……这差不多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盖住脸,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也希望我能说这是最后一回如此狼狈。” 被抓丁团抓来的穷水手会得到一身还算过得去的衣物,叫作“工作服”,好遮住“有损健康的恶臭”和“下流的兽性”。尽管如此,海军到这时还没有制定过正式的军装。尽管拜伦这个级别的人,大都有能力置办一身华丽的蕾丝或丝绸服装,但他们的衣服通常必须符合在船上生活的要求:一顶遮挡阳光的帽子,一件用来保暖的夹克(通常是蓝色),一条用来擦额头的领巾,一条裤子——这种奇特的时尚组合就是由水手开启的。裤子跟他们的夹克一样需要剪短,这样他们才不会被绳索缠住。而天气恶劣的时候,他们会涂上一层黏黏的柏油来保护自己。就算穿着这么凑合的衣服,拜伦仍然显得鹤立鸡群,苍白的皮肤简直光彩夺目,棕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头发又长又卷。有个观察者后来说,他帅得让人毫无抵抗力,是“他这个风格里的佼佼者”。 他取下吊床,连同寝具一起卷起来放在一边。随后他赶紧爬上几层甲板之间的那几道梯子,边走还得边确认自己没在迷宫一样的船体内部迷失方向。最后,他像一个浑身煤灰的矿工一样出现了,穿过舱门来到上层后甲板上,呼吸起新鲜空气。 船上大部分人,包括拜伦在内,分成了两组轮流值班,每组大概一百人。拜伦和他们那组人在上面忙活的时候,值完班、累坏了的那组人就会在下面休息。在黑暗中,拜伦能听到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以及天南海北各种口音在说话。他们这些人,从注重打扮的时髦人士到城市贫民,来自哪个社会阶层的都有,但他们的工资全都必须扣掉一部分交给事务长托马斯·哈维(Thomas Harvey),作为工作服和餐具的费用。就职业来说,船上既有专门的海军工匠——木匠、箍桶匠和修帆工,也有各行各业的人,五行八作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船员中至少有一个人是自由黑人,名叫约翰·达克(John Duck),来自伦敦。英国海军支持奴隶贸易,但船长需要技术熟练的水手,也经常会招募自由黑人。尽管船上的生活并非总是像陆地上那样壁垒森严,也还是存在广泛的歧视。达克在他身后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而他在海上还面临一项白人海员不会面临的危险:如果在海上被俘,他可能会被卖身为奴。 船上还有几十个小男孩,其中有些可能才六岁。他们在船上接受训练,以后会成为普通海员或军官。还有一些干瘦的老人:厨师名叫托马斯·麦克莱恩(Thomas Maclean),八十多岁了。有些船员已经成家,而且有了孩子;托马斯·克拉克(Thomas Clark)是船上的航海官兼领航员,甚至还把他年幼的儿子带了上来,跟着他一起航海。有个海员注意到:“一艘战舰完全可以看成是这个世界的缩影,因为在战舰上你能见到各式各样的人物,有好人,也有坏人。”他还指出,坏人有“车匪路霸、窃贼、扒手、放荡的人、跟人通奸的人、赌徒、喜欢冷嘲热讽的人、有私生子的人、江湖骗子、皮条客、寄生虫、恶徒、伪君子,还有衣衫褴褛的花花公子”。 英国海军能把脾气暴躁的一个个人整合起来,变成海军中将霍拉肖·纳尔逊(Horatio Nelson)所谓的“兄弟连”,海军也因此闻名。但韦杰号上不情不愿、叫人头疼的船员实在是太多了,木匠的助手詹姆斯·米切尔(James Mitchell)就是其中之一。他比水手长约翰·金还令拜伦害怕,因为他看起来总是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拜伦还没有机会确切地知道这些同船海员身上潜藏的本性,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内心真正的样子:这趟漫长、危险的航行,会把每个人隐藏的心性都无情地暴露出来。 * * * 拜伦来到他在上层后甲板上的位置。值班人员要做的不只是密切监视,而是还要参与管理这艘复杂的船,这头海中巨兽不眠不休,一直在前进。作为见习官,拜伦需要帮忙处理各种事务,比如修剪船帆、替军官传递信息等。他很快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职守。工作岗位不但决定了一个人在船上的工作地点,也决定了他在船上的等级制度中居于何处。基德船长在上层后甲板上统领全局,处在等级结构的顶峰。在海上,任何政府都鞭长莫及,船长的职权可大得很。有位历史学家写道:“对于麾下部众来说,船长必须既是父亲又是告解神父,既是法官又是陪审团。他对他们的权力比国王还大——因为国王不能命令别人去鞭打谁。船长可以命令他们投入战斗,也确实在这么做,因此对于船上的每一个人来说,他都操控着生杀大权。” 上尉罗伯特·贝恩斯(Robert Baynes)是韦杰号上的执行副官。他年纪四十上下,在海军服役将近十年了,以前跟过的两个船长都给他写了材料,证明他的能力。然而很多船员都觉得他这人非常优柔寡断,简直叫人抓狂。他出身于名门望族,祖父亚当·贝恩斯(Adam Baynes)当过议会议员;尽管如此,船员们还是老叫他“比恩斯”(Beans)[Beans是“谐音梗”,有“豆子”的意思,在俚语中也有“一钱不值”的意思。],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这个称呼似乎都算得上恰如其分。他和另外几位高级军官负责监督值班,并确保船长的命令得到了执行。作为领航员,航海官克拉克跟助手们要绘制船的航线,还要告诉掌舵官正确的前进方向,再由掌舵官指挥两名紧握双轮舵的舵手怎么掌舵。 有各自专门手艺的非海员也形成了自己的群集单位——修帆工修补帆布,军械匠磨剑霍霍,木匠修理桅杆、填塞船体上危险的漏洞,医生照管病人。(医生的助手叫作“稠麦片粥男孩”,因为他们会把麦片粥拿给病人吃。) 海员也根据各自的能力分成了不同的群组。桅楼瞭望水手,年纪轻轻,身手敏捷,因艺高胆大受人钦佩,他们会飞速爬上桅杆,展开或卷起船帆,一直在桅杆上面瞭望,就像盘旋在天空中的猛禽。然后是被分配到艏楼的那些人,艏楼就是前桅之间的那部分甲板,他们在那里操控艏斜帆,还负责收放锚,最大的锚能有两吨重。艏楼人员往往是最有经验的,在他们的身体上能看到多年海上生活的痕迹:手指弯曲,皮肤坚韧,鞭痕累累。最底下那层,跟粗声叫着、到处拉屎的牲畜一起待在甲板上的,是“船腰水手”,都是些没有航海经验的旱鸭子,只能从事没有技术含量的苦役,可怜得很。 最后要说的是自成一个特殊类别的海军陆战队员,他们是从陆军里面分出来的,同样是可怜兮兮的旱鸭子。在海上的时候他们归海军管,必须听令于韦杰号船长,但指挥他们的是两名陆军军官:一名长得像狮身人面像的上尉,名叫罗伯特·彭伯顿(Robert Pemberton),还有个暴脾气的中尉,名叫托马斯·汉密尔顿(Thomas Hamilton)。汉密尔顿本来是分配到百夫长号上的,但他跟另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动了刀子,还威胁说要跟人家决斗,之后就被调到了韦杰号上。韦杰号上的海军陆战队员主要帮忙做起锚、转动绞盘之类的活。如果船上发生叛乱,上尉会命令他们镇压下去。 要让船好好跑下去,这些构成要素全都必须整合到一个井然有序的组织中。低效、失误、愚蠢、酗酒——任何这些错误都可能酿成大祸。有个水手把战舰描述成“一套人类机器,里面每个人都是一个轮子、一根带子、一颗螺丝钉,全都按照其机械师——全能的船长——的意志运转,其中的规律性和精确性都让人叹为观止”。 * * * 上午那几个钟头,拜伦会观察这些群组忙忙碌碌地工作。他仍在学习航海技术,在初步了解一种神秘的文明。这种文明实在是太奇特了,以至于对一个男孩子来说,自己好像“总是在睡梦中”。而且,作为绅士以及未来的军官,拜伦还需要学习绘画、击剑和舞蹈——还得至少假装懂点拉丁语。 有位英国船长建议,受训的青年军官在船上应该多带点书,里面得有维吉尔(Virgil)和奥维德(Ovid)的经典著作,以及斯威夫特(Swift)和弥尔顿(John Milton)的诗篇。这位船长解释道:“认为无论多笨的人都能成为海员,这是个错误概念。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什么职业,比海军军官要求的教育更高……这样的人必须精通文学、各种语言和数学,还得是个颇有造诣的绅士。” 拜伦还需要学习怎么掌舵,怎么捻接绳索,怎么收紧绳索,怎么抢风航行,怎么辨认星星和潮汐,怎么用四分仪来确定自己的位置,以及怎么测量船的速度:把一根绳子丢到水里,绳子上间隔均匀地打着结,数一下一定时间内从他手里放出去了多少节。(航速1节相当于陆地上的每小时一英里还多一点[航速1节即1海里/小时,而1海里的传统定义为子午线1角分的长度,约为1.852千米。]。) 他必须破译一种新的、神秘的语言,解开一种密码,要不然大家就会嘲笑他是个旱鸭子。命令他去拉索具[此处“索具”原文为sheets,具体含义为“帆脚索”,在英文中与“床单”为同一词,为照顾双关,前面用了“索具”,后面用了“寝具”。]的时候,他最好去抓住绳子而不是自己的寝具。他不能说上厕所,得说去船头——船头的甲板上挖了个洞,他们的排泄物从这里直通大海。此外,上帝禁止他说自己在一艘船上,只能说在一艘船里。拜伦自己也被取了个新名字。船员开始叫他杰克。约翰·拜伦摇身一变,成了杰克·塔尔(Jack Tar)[Tar即柏油,海船上的索具会用柏油防潮防腐,海员的衣物也常用柏油防水。Jack Tar从大英帝国时期开始用来指皇家海军或海军商船上的海员,一战时也用来称美国海军,现在也经常用这个词指出过海的人,其并无贬义。]。 在航海时代,借助风力的帆船是远涉重洋的唯一桥梁,航海语言也变得非常流行,就连陆地上的人都频频采用。“听从命令”(toe the line)源自男孩子们被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接受检查,脚趾(toe)对齐甲板缝。“安静下来”(pipe down)来自水手长的口哨,晚上水手长会通过吹口哨告诉大家保持安静,而“趁热吃”(piping hot)是水手长招呼大家吃饭。“Scuttlebutt”是个水桶,海员们等着发酒时会围在那里八卦满天飞,从而让这个词有了“流言蜚语”的意思。如果系住船帆的帆索全断了,船就会失去控制,像个醉醺醺的人一样东倒西歪,因而“three sheets to the wind”尽管字面意思是“三根帆索风中凌乱”,却引申出“醉醺醺”的意思。有一次纳尔逊中将故意把望远镜放在自己瞎了的那只眼睛上,无视上司命令撤退的信号旗,从那以后“视而不见”(turn a blind eye)也成了流行语。 拜伦不只得学着像水手那样说话,像水手一样爆粗口,还得忍受苦役般的生活规则。他一天当中的时间由钟声控制,钟声会在为期四小时的值班轮次中每半小时敲响一次。(半小时以沙漏倒空一次为准。)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他一听到钟声,就会爬到上层后甲板上自己的位置——他身体颤抖着,手上起了茧子,睡眼惺忪。如果触犯了什么规则,他可能会被绑在索具上,更糟糕的时候还会遭到九尾鞭的鞭打,这种鞭子带有九根长长的鞭梢,一鞭子下去就是九道血印。 * * * 拜伦也在学着体验海上生活的乐趣。用餐的时候,食物——主要是咸牛肉、咸猪肉、干豌豆、燕麦片和饼干——出人意料地丰盛。他喜欢在自己的铺位上跟同为见习官的两个小伙伴,艾萨克·莫里斯(Isaac Morris)和亨利·科曾斯(Henry Cozens),一起用餐。也是这时候,海员们会聚在炮列甲板上,解开用绳子挂在天花板上的木板当桌子用,大概八人坐成一组。水手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用餐伙伴,也可以叫饭搭子,由此形成的群组就像是一家人一样,群里的成员一边品尝每天定量配给的啤酒或烈酒,一边潜入回忆,互诉衷肠。拜伦也开始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跟别人建立起深厚的友谊,尤其是跟他的饭搭子科曾斯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我从来没见过脾气比他还好的人,” 拜伦写道,“当然,在他清醒的时候。” 还有一些时刻也很欢乐,尤其是周日。这一天,可能会有一名军官大喊道:“所有人,躁起来!”战舰就会立马变成游乐园。男人们玩起双陆棋,男孩子们在船索上爬上爬下,嬉闹不止。安森喜欢赌博,人称“老奸巨猾的牌手”,因为从他空白的眼神里看不出他的任何意图。这位指挥官也钟情音乐,每次集体狂欢的时候都至少会有一两个小提琴手,水手们则会在甲板上跳起吉格舞和里尔舞。有这样一首流行歌曲,唱的是詹金斯耳朵之战: 他们割掉他的耳朵,划开他的鼻子…… 然后带着嘲笑,把他的耳朵交给他, 不屑地说着“带回去给你的主人”。 但我能看出,吾王非常爱他的臣民, 他会遏制西班牙,让他们不再高傲自大。 拜伦最喜欢的消遣也许是坐在韦杰号的甲板上,听饱经风霜的老水手讲海上的故事——那些失去的爱情,差点失事的故事,还有那些光荣的战斗。这些故事里充满了生命的脉动,是讲述者的生命,是曾经死里逃生,也可能会再次逃出生天的一条命。 沉浸在这么多浪漫故事中的拜伦开始兴奋地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观察,后来这也成了一种习惯。一切看起来都“最出乎意料”或“令人目瞪口呆”。他记下了一些不常见的生灵,比如有一种很奇特的鸟——“我见过的最让人惊讶的鸟”——脑袋像鹰,羽毛“像黑色大理石一样黑,像最精致的丝绸一样闪闪发光”。 * * * 有一天,拜伦他们这些见习官终于接到了那个能把人吓得当场石化的命令:“上高处!”他们之前都是在小一些的后桅上训练,现在得爬上主桅,这是三根桅杆里最高的一根,伸向空中有上百英尺。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毫无疑问会送命,韦杰号上就有个海员是这么死掉的。有位英国船长回忆说,有一次,他的两个最能干的男孩子在往主桅上爬的时候,其中一个没抓稳,撞到了另一个,结果双双从主桅上掉了下来:“他们的脑袋撞在炮口上……我正在上层后甲板上走,面前就出现了这么一幅最可怕的景象。我完全没办法告诉你那一刻我是怎么想的,甚至也无法描述船上的人都有多悲痛。” 拜伦像艺术家一样敏感(有个朋友说鉴赏家对他很有吸引力),而且非常不愿意自己看起来像个衣着光鲜的纨绔子弟。有一次他跟一个海员说:“我跟你们当中最厉害的人一样能吃苦,我也一定会亲身历练。”现在他开始往上爬了。对他来说,爬到桅杆的迎风面非常重要,这样就算船倾斜了,至少他的身体会压在绳索上。他滑过一根横杆,把脚放在桅梯横绳上。这些短绳呈水平方向,固定在左右支索上,而左右支索支撑着桅杆,大致是竖直方向。拜伦把这张摇摇晃晃的绳网当成绳梯向上爬去。他往上爬了10英尺,然后是15英尺,然后25英尺。海面每一次波荡都会让桅杆前后摇摆,绳索在他手里颤抖不止。爬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高度后,他来到主帆桁上,这根木制帆桁从主桅上伸出来,就像十字架的两只胳膊一样,主帆就是从这上面垂下去展开的。就在前桅上的这个位置,有个已定罪的叛乱者给吊死了。俗话说得好,黄泉路就是“走上桅梯巷,走下麻绳街”。 主帆桁上面没多远就是主桅上平台。这个小平台是用来瞭望的,拜伦可以在那儿休息一下。到达那里最简单、最安全的方式是从平台中间的一个洞里钻过去。然而水手们管这个洞叫“笨鸭洞”,觉得这是专为胆小如鼠的人设置的。除非拜伦想在剩下的航程中一直被嘲笑(跳到水里死掉难道不是更好吗?),他就必须抓住叫作“肘材支索”的绳子,越过平台边缘爬上去。这些绳索以一定角度倾斜,沿着这些绳索往上爬的时候,他的身体也会越来越倾斜,直到背部几乎跟甲板平行。他必须不慌不忙,用脚探到一根桅梯横绳,把自己拉到平台上去。 站上主桅上平台以后,他并没有时间欢呼雀跃。主桅不是一根长长的木杆,而是由三根大“棍子”首尾相连拼接起来的。现在拜伦只爬完了第一段。随着他继续往上爬,左右支索互相靠拢,中间的空隙越来越窄。没有经验的攀爬者会摸索着想找个能让脚歇一歇的地方,但在这个高度,水平的桅梯横绳之间已经没有空间让人在胳膊上绕一圈吊着休息了。在海风吹拂下,拜伦越过主中桅帆桁,整个船上第二大的船帆就系在这根帆桁上;接着又越过桅顶横桁,这是两根当成支撑杆的木棍,瞭望员可以坐在这上面,得到更清晰的视野。他继续往上爬,爬得越高,就越能感觉到桅杆和他的身体在左右摇摆,就好像他是附在一个巨大的钟摆底部一样。他紧紧抓着的支索剧烈晃动着。为了不在恶劣环境中受潮腐烂,这些绳子涂了柏油,水手长要负责保证这些绳子都状态良好。现在,拜伦遇到了这个木制天地里一个躲不过去的事实:每个人的生死,都取决于其他人的表现。他们就像是人体里的一个个细胞,只要有一个恶性的,就能把其他细胞全都摧毁。 最后,在离水面差不多100英尺高的地方,拜伦来到主上桅帆桁,主桅上最高的船帆就挂在这上面。帆桁底部系了根绳子,他必须沿着这根绳子拖着脚走,同时把胸脯靠在帆桁上保持平衡。这时他只能等待命令,看是要收帆还是缩帆,也就是把顶帆整个卷起来,或是缩起来一部分,后面这个操作可以让强风中展开的帆面小一些。赫尔曼·梅尔维尔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曾在美国海军的一艘战舰上服役,他在《雷德本》(Redburn)中写道:“我们头一回在黑夜里缩起中桅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跟另外11个人一块儿吊在帆桁上,我们的船忽而猛地蹿起忽而又落下,像一匹烈马……但用不着几次,很快我就习惯了。”他又接着写道,“一个男孩那么快就克服了自己对于爬高的恐惧,真是好让人惊讶啊。就我自己来说,我的神经变得像地球的直径一样稳定……我带着满腔喜悦,一口气卷起主上桅帆和顶桅帆,这个活儿需要两只手才能在帆桁上完成。这个过程中有一种狂野的兴奋,血液在心脏里汩汩流动;当你发现每一次晃动都会把自己抛进暴风骤雨的天空中,让自己像审判天使一样盘旋在天地之间,你会觉得这整件事都好让人高兴、兴奋和悸动。” 现在拜伦站在最高处,比下面甲板上所有的纷乱都高。他可以看到舰队的其他几条艨艟巨舰,以及远处的大海——在这片广阔的空白上,他已经准备好写下自己的篇章。 * * * 1740年10月25日凌晨5点,分遣舰队离开英国37天后,塞弗恩号上的瞭望员在晨曦的微光中看到了什么。船员闪烁提灯,开了几炮,用来提醒舰队其他船只,随后拜伦也看到了——海平线上有一条锯齿状的轮廓。“喂,陆地!”那是马德拉(Madeira),非洲西北方向的一座海岛,以四季如春的气候和优质葡萄酒而闻名。沃尔特牧师说,那酒就好像“是由上天为了给炎热地带的居民提神而设计的”。 舰队在海岛东边的一个海湾里下了锚,这是远征队在跨越五千英里、横穿大西洋并抵达巴西南部海岸之前的最后一站了。安森命令船员迅速补充水和木材,装上大量珍贵的葡萄美酒。他急着继续前进。他本来指望两个星期完成到马德拉岛的这段航程,但由于逆风,结果花了三倍的时间。任何残存的在南半球的夏季绕过南美洲的希望,似乎都破灭了。沃尔特牧师承认:“我们满脑子想的都是在冬天穿过合恩角会面对的困难和危险。” 在11月3日起锚前,发生了两件事情,让整个舰队都感到更加不安。首先是格洛斯特号船长、海军上将约翰·诺里斯之子理查德·诺里斯突然提出辞职。在给安森的一封信中,他写道:“自从离开英国以来,我就一直病得很严重。我担心我的体质会让我无法完成这么漫长的航行。”安森准将批准了这份辞职请求,但他对任何缺乏勇气的行为都嗤之以鼻,他鄙视至极,以至于后来甚至说服海军部增加了一条军法,明确规定凡是在战争中犯了“胆小如鼠、玩忽职守和不忠不实”罪行的人,都“应当处以死刑”。就连沃尔特牧师,有同伴把他描述成“一个瘦小、虚弱、病恹恹的人”,也会带着害怕说道:“强烈赞成!那是一种不光彩的激情,有损生而为人的尊严!”沃尔特丝毫不留情面地指出,诺里斯“放弃”了他的指挥权。后来在战争中,理查德·诺里斯担任另一条船的船长,结果却在战斗中打了退堂鼓,暴露出“害怕的最大迹象”,因而遭到指控,并不得不接受军事法庭审判。在给海军部的一封信中,他坚持说自己非常高兴能有机会“消除恶意和谎言给我带来的恶名”,但在审讯开始之前他就逃跑了,从此杳无音信。 诺里斯走了,指挥官们也就迎来了一系列晋升。珍珠号的船长被重新任命为格洛斯特号船长,他这艘新船要比珍珠号强大。韦杰号船长丹迪·基德——另外一位军官说他是位“值得尊敬、有同情心的指挥官,在他的船上万众敬仰”——换到了珍珠号上。取代他的位置当上韦杰号新船长的是乔治·默里(George Murray),一位贵族的儿子,之前掌管寻踪号侦察船。 现在只剩下寻踪号的指挥权还没有着落了。船长都已经派完了,安森只能选别的军官,下级军官之间也因此爆发了激烈竞争。有位海军医生把船上这些敌手之间的钩心斗角比喻成“宫斗”,说所有人都在“全力博取暴君青睐,还拼命给对手挖坑”。最后,安森选中了自己坚韧不拔的一级上尉,大卫·奇普。 奇普终于时来运转。寻踪号只有八门炮,不算是战舰,但这仍然是他自己的船。寻踪号的花名册上,他的名字现在被郑重其事地记载为大卫·奇普船长。 新船长意味着也会有新规则,拜伦必须调整自己,好适应韦杰号的新指挥官。此外,因为这轮职务变动,现在拜伦拥挤的舱室里又闯进来一个陌生人。他自己介绍说叫亚历山大·坎贝尔(Alexander Campbell),年纪才15岁上下,说话带着浓浓的苏格兰口音,是默里从寻踪号带过来的见习官。拜伦跟其他见习官都已经成了好朋友,但这个坎贝尔跟他们不一样,好像既有些倨傲不逊,又有些反复无常。他自认为以后是要当军官、是比普通海员要高一等的,但他给人留下的印象却是个心胸狭窄的小暴君,只会坚决执行船长的命令,有时候还是拿拳头去执行。 尽管指挥官的变动让拜伦等人有些不安,但第二件事情的事态发展更让人忧心忡忡。马德拉总督告诉安森,该岛西海岸外面躲着一支西班牙舰队,至少有五艘巨大的战舰,一艘有66门火炮、约700名战斗人员,一艘有54门火炮、约500人,还有一艘有74门大炮,也是700名士兵。安森此行带着什么任务的消息已经泄露——后来有位英国船长在加勒比海扣押了一艘载有西班牙文件的船,文件里详细说明了他们搜集到的跟安森远征队有关的所有“情报”,这也让泄密得到了证实。敌人什么都知道,还派出了由皮萨罗率领的这支舰队。沃尔特牧师记载道,这支武装力量“意在阻止我们的远征”,并补充道:“从武力上讲,他们比我们强大得多。” 分遣舰队等到入夜才悄悄离开马德拉。拜伦和同伴们接到命令,熄灭船上的提灯,不要被别人发现。他们在海上的搜寻不再是不为人知的了。他们自己,现在也成了被猎捕的对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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