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土崩瓦解

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王濬楼船下益州,

金陵王气黯然收。


唐代诗人刘禹锡的这首《西塞山怀古》生动地描绘了晋灭吴之战中益州水军沿江东下,势如破竹的盛景。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战争虽然在数月之内便如摧枯拉朽般结束了,但为了这份旷世奇功,王濬足足准备了七年之久。

事情还得从凤皇二年(273年)说起。一天,东吴西部边境的建平郡发生了一件大事,当地驻军忽然发现上游的江水漂来大量的木屑。只见无数的碎木密密麻麻,如浮萍般遮蔽了江面,一眼望不到头,场景蔚为壮观。将士们不明所以,只好将这奇异的景象上报太守吾彦。收到报告后,吾彦大为震惊,他第一时间来到江边,顺手捞起一片随波漂流的碎木,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件事打破了长久的平静,一年多前的西陵之战中,西晋巴东监军徐胤曾率益州水师进攻建平,为营救被陆抗重重围困的步阐。作为西陵之战的亲历者,吾彦深知战况激烈的只有主战场,益州水师羸弱异常,根本没有对建平郡造成什么威胁。这让吾彦产生了一个错觉,晋国步骑虽强,却只能望江兴叹。当年,周瑜于赤壁之战前断言:“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他所说的就是这一情况的写照。

可眼前的现实令他如梦初醒,目前晋国明显正在大规模地打造战船,这满江的木屑就是明证。吾彦虽出身寒微,但文武双全,胆识过人。陆抗欣赏他的勇略,打算提拔重用,但顾忌众将不服,便将大家召集起来,暗中派人装疯突然拔刀跳起,其他人见状吓得四散奔逃,唯独吾彦不动声色,举起小桌挡住了他。这下众人都对吾彦佩服不已。但就是这样一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勇者也控制不住情绪了,可见事态的严重。

吾彦是江东吴郡人,他突然想到前些年开始家乡流传的一首童谣:“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这水中龙想必指的就是晋国舰队了。如果让他们练出一支精锐水师,足以和东吴在大江上争锋的话,那么东吴将失去最后一个优势,亡国之祸将扑面而来。想到这里,吾彦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命人带着碎木料前往建业,将情况汇报给孙皓,并建议朝廷立刻往建平郡增兵,因为只要建平在手,晋国水军就无法冲出三峡,难有用武之地。

吾彦的猜测一点不差,西陵之战失败后,晋国高层吸取了教训——如果无法以水师从长江上游取得突破的话,单凭荆州一个方向的进攻很难取得战果。于是,在羊祜的建议下,司马炎密令王濬为益州刺史,让王濬在巴蜀督造战舰。童谣中的阿童正是这位王濬的乳名。

然而,事态尽管已经紧急至斯,却丝毫没有引起孙皓的重视。他不仅并未意识到西陵之战的胜利没有完全缓解严峻的防御形势,反而继续沉溺于各种符瑞和吉兆中不可自拔,做着一统天下的春秋大梦。报告的石沉大海让吾彦甚是沮丧,手中的兵力顶多能守住秭归,阻挡晋军东下是万万做不到的。于是,他只好寻找江面狭窄处,在两岸之间连起铁索,对敌军的攻势稍做拖延。一年后,镇守荆州的国之柱石陆抗病危。作为吾彦的上司,他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也有深刻的认识,但他请求增兵的提案依旧被搁置了。随着陆抗的郁郁而终,东吴最后的希望也烟消云散了。虽说因为晋国的内部因素,伐吴被拖延了许多时日,但该来的总会来。

经过多年的精心准备后,司马炎终于下定了伐吴的决心。随着吴军的注意力被牵制在交、广二州,天纪三年(279年),晋军大举出师,一场比十余年前伐蜀之役规模更大的灭吴之战拉开了序幕。

十一月,晋军正式出兵。此战晋军兵分多路。其中,徐州都督、琅玡王司马伷出涂中;扬州都督、安东将军王浑出江西;扬州刺史周浚向牛渚;豫州刺史、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荆州都督、镇南大将军杜预出江陵;益州刺史、龙骧将军王濬和巴东监军、鲁国人唐彬从益州顺江东下。晋军总兵力二十余万人。

东吴100年
晋军进攻路线示意图

虽然总共有七支人马,但晋军总体上分为五个兵团,即司马伷的徐州兵团、王浑的扬州兵团、王戎的豫州兵团、杜预的荆州兵团和王濬的益州兵团。其中,扬州刺史周浚是王浑的手下,二者可归为一路部队。至于胡奋,据《晋书》记载,他早在泰始八年(272年)平定匈奴刘猛之乱后就被晋升为荆州都督了,这应该对应的是羊祜兵败被降职一事。后来,荆州都督由杜预担任,再结合伐吴之役中胡奋的进攻方向,可以断定这时他很可能由杜预指挥。以上五路人马齐头并进,东吴的江防即将承受巨大的压力。对其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正是王濬历时七年之久而苦心打造的强大水师。这支水师将成为此战中晋军最大的一个胜负手。

天纪四年(280年)正月,王濬大军进入建平郡境内。见敌军来势汹汹,吾彦心中升起了一股决绝之情,他已经做好了以死殉国的打算。令吾彦意外的是,王濬对他占据的秭归只攻击了一次,没有得手后就撤去包围。随后晋军继续东进。结果直到战争结束,吾彦才被迫投降。

王濬此举全是因为兵贵神速,吾彦自保有余但威胁不足。在王濬看来,与其在建平郡浪费时间,还不如尽快进入荆州战场,毕竟各路人马争功心切,一天也拖延不得。于是,王濬一路东下,于二月初一攻克了秭归附近的一座要塞丹阳城,并生擒东吴丹阳监盛纪。这里要注意,此丹阳非彼丹阳。据《水经注》记载,此丹阳城是楚国故都,因位于丹山以南,故名丹阳,与扬州丹阳并非一处。

突破了这里后,王濬终于遇到了吾彦为他设置的障碍——铁索横江,不过他早有准备。当初吕蒙偷袭江陵之前,东吴的情报系统就将荆州渗透得无孔不入。半个多世纪过去,这次受害者轮到东吴了。羊祜坐镇荆州期间,无时无刻不在筹划伐吴,他不仅在后勤供应方面做了精心的准备,还在谍报方面颇有建树,东吴在荆州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王濬收到消息后,早就想好了破解之法。很快,王濬就用火攻战法烧断了横江铁索,晋军水师继续畅行无阻。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晋军进展神速。二月初三,王濬攻克西陵,西陵都督留宪及宜都太守虞忠以身殉国;两天后,又攻克荆门、夷道二城,陆抗长子、夷道监陆晏和次子、中夏督陆景先后战死沙场;等到二月初八,晋军已经攻克乐乡。

就在王濬的益州军进展顺利的同时,杜预的荆州军也不甘落后。陆抗病逝后,荆州的守备强度明显下降,江陵不再是那个可以依靠的坚城了。二月十七,杜预军攻克江陵,将东吴江陵督伍延斩首。见晋军势不可挡,东吴的地方政府纷纷吓破了胆,从荆南各郡县开始,纷纷向杜预奉送印绶以请降。至于交、广二州,本就因郭马之乱陷入混战,见如今东吴政权都快朝不保夕了,自然也纷纷归降。之后在王戎和胡奋两部的配合下,王濬连克夏口、武昌,东吴荆州守军根本不能有效抵抗。

随着邾县和蕲春的投降,蕲春郡及其以西部分基本落入敌手。如今,王濬大军已经逼近柴桑,东吴的核心区域江东即将暴露在晋军的兵锋之下。更让东吴上下感到恐慌的是,王浑和司马伷两路人马对东线的江防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其中,威胁最大的就是王浑的扬州军。此时,东吴在江北的据点除了濡须水沿线外基本被晋军拔除,王浑军已经兵抵横江津,摆出渡江作战的架势。

面对晋军如泰山压顶一般的攻势,东吴朝野一片恐慌,孙皓为了缓解这种情绪,又给自己的十一个儿子封了王,只不过这次没办法赐予军队了。与此同时,孙皓还进行了一次大赦来收买人心。不过,他做这些已经太晚了。从孙皓执政中后期开始,他迷信符瑞、滥杀无辜,小过大罚又猜忌贤良,失去的人心怎么可能轻易被挽回呢?尤其是江东士族,这本来是孙皓最重要的一个基本盘,但他为了巩固皇权,矫枉过正,各种过于严苛并且无情无义的举动让士人们寒了心,众人早已离心离德。

此情此景和当年东吴抵御曹丕第一次南征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样是在数千里广阔的战场上发起的全面进攻,曹丕的军队也并不比这次少,但彼时吴军上下个个奋勇作战,挫败了曹丕的野心。这说到底还是孙皓自己的问题,他只学到了孙权的形,没有学到他的魂。

兵力不足是东吴溃败的另一大原因。孙皓不顾吾彦和陆抗的反复示警,始终拒绝增加荆州的守备兵力,给了晋军长驱直入的机会。虽说将中央军配属给地方将领确实有一定风险,但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孰轻孰重还是应该把握的,可孙皓宁愿将六万多宝贵的兵力闲置起来。再加上郭马之乱的牵制,长江守军自然是相当薄弱的。

尽管如此,目前孙皓手中仍有一定的机动兵力,这将成为东吴最后的一点筹码。灭亡前夕,东吴开始了最悲壮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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