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孙休锄奸

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孙𬘭废黜皇帝孙亮后,权势达到了顶峰,他也将面临另立新君的问题。其实,孙𬘭的选择范围已经很小了,当时孙𬘭权诸子中还有资格继位的只剩下孙𬘭奋和孙休二人,其他人或死或废。对于一个希望掌控皇帝的权臣而言,立孙休显然是更合适的,因为孙𬘭奋的野心太大了。

当初,孙𬘭奋被诸葛恪压制,被强制迁移封地,后来当他听说诸葛恪的死讯后,就打算第一时间赶往建业以观其变,还将劝谏他的谢慈杀害,最终被废黜王位,贬为庶人。如此不安分的人,孙𬘭怎么能放心呢?而孙休就好得多了,这些年他无论受到什么打击都逆来顺受,当岳母朱公主被孙𬘭峻和全公主所害时,他为了撇清关系,立刻将妻子撵走。如此胆小怕事的人,想必更好控制吧。再加上手下也如此劝说,孙𬘭最终决定迎立孙休。只不过,孙𬘭还是看走眼了,这个貌似懦弱的孙休在短短两三个月内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就在废黜孙亮的第二天,孙𬘭便命宗正孙楷与中书郎董朝前往孙休的封地会稽迎请他来京即位。

不过,孙休的警惕性很强,孙𬘭的所作所为他必有耳闻,此人倒行逆施大失人望,他的权力能稳固吗?如果有人支持孙亮发起反扑,到时孙𬘭一旦失败,自己岂不成了附逆?因此,他对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尚存疑虑。最后经孙楷和董朝苦劝了一日两夜,才决意出发。但是,孙休心里仍然没底,所以这一路上走得极慢。太平三年(258年)九月初三,孙楷和董朝来会稽迎接他,直到十月十七日孙休才到达曲阿,足足花了四十多天的时间,而此地距离建业仍有两百里左右。孙休的速度实在慢得出奇,当初司马懿从辽东班师时为了见魏明帝最后一面,一夜就狂奔四百里。虽说该数据可能有夸张的成分,但骑马赶路的话一天走几十里总是不成问题的,这说明孙休仍在观望。

可就在这段时间,孙𬘭竟然有些反悔了,他竟生出了更大逆不道的念头。孙𬘭看孙休一直没来,便想要进宫。根据《会稽典录》记载,孙𬘭此举是“图为不轨”,他很可能已经打算要自立了。当时,百官慑于孙𬘭的淫威,都不敢多说一句,唯有虞翻之子虞汜出言相劝,才让孙𬘭打消了这个念头,东吴也躲过了一场浩劫。

此时,在曲阿的孙休仍拿不定主意,突然有个老者拦住孙休叩头说:“事情拖久了恐怕会生变,如今天下人对您殷殷期盼,希望陛下尽快前行。”这个老者应该不是普通人,平民百姓很难有此番见识,他很可能是孙休在建业的眼线,这次是来传递情报的,他确认建业局势稳定后才建议孙休前往。由上述事迹便可看出孙休的性格,一是善于韬晦,二是小心谨慎,这成了他能成功铲除权臣的关键原因。

得到确切的消息后,孙休当即出发,行进速度骤然提升,当天就赶到距离建业不远的布塞亭(今江苏省镇江市句容市一带)。第二天,孙休便入京正式登基,改元永安,是为东吴景帝。孙𬘭的地位也更进一步,三天后孙休下诏将其晋升为丞相、荆州牧。同时,他的弟弟们也纷纷高升,孙𬘭一门权倾朝野。此时的孙𬘭认为举国上下再无对手,行事便愈发狂妄起来。

有一次,他进献牛、酒给孙休,可孙休没有接受,他只好转送给左将军张布。对孙休拂他的面子感到不满,结果在酒席上孙𬘭竟然失言道:“之前废少主的时候就有人劝我称帝,只不过我没答应。所以说若不是我,今上是做不了这个皇帝的,没想到陛下对我丝毫没有优待,看来我得另作打算了。”这一次孙𬘭真的太冲动了,张布是孙休的亲信,是在孙休做琅玡王时就跟随在身边的老臣了,对这样的人吐露真心必有后患。果不其然,张布很快就将此事报告给孙休。

对于孙𬘭专权,孙休肯定是极为不满的,但前任皇帝孙亮的下场摆在眼前,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通过示弱来麻痹孙𬘭。于是,在当年(258年)十一月,孙休三天内连下两封诏书。第一封诏书再次肯定了孙𬘭的拥立之功,提出要尽快为参与此事的功臣加官晋爵,第二封诏书则是将孙𬘭的弟弟孙𬘭恩晋升为侍中。当有人密报孙𬘭谋反时,孙休二话不说,立刻将这个人交给孙𬘭处置,表示自己对这些风言风语完全不相信。

不过,经历过多次政变的孙𬘭政治嗅觉还是比较敏锐的,他从中闻到了一些“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味道,他开始担心起来。此时的孙𬘭本应提高警惕,通过自己掌握兵权的优势加强对建业的控制,然后直接派兵入宫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可他想出一个馊主意——自请出镇武昌。孙𬘭素无人望,只是个年轻的宗室权贵,他全靠着掌控皇帝才能延续自己的权势。他在地方上完全没有根基,即使到了武昌又能怎么样呢?

要知道,长期在荆州领兵的上大将军施绩对孙𬘭乱政早有不满,甚至在联络蜀汉作为外援。如今他都督荆州西部巴丘至西陵的广大地区,一旦孙𬘭有异动,他肯定会第一时间起兵讨伐。因此,只要孙𬘭去了武昌,他就彻底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于是,孙休很痛快地答应了孙𬘭的要求,并让他带着自己掌管的一万精兵,武器也是要什么给什么,这下孙𬘭的警惕性又降低了。其实,这应该是孙𬘭为自己留的后路,因为孙𬘭在得到许可后并未立刻离开建业,他还是想再观望一番,等形势真的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再走。可是他就没想想,到那个时候,他还走得了吗?

就在这时,孙休正和张布就如何铲除孙𬘭进行着最后的商议。之前孙亮的失败是一个教训,想寻找盟友必须得万分可靠才行,否则不如不找。于是,张布提出了一个人选,他就是丁奉。之所以选择丁奉,除了他确实有勇有谋而且胆略过人外,还有两个原因。

首先,丁奉之前奉孙亮之命诛杀朱损、朱熊一事,丁奉未必不知道朱氏兄弟是冤枉的,但他依旧奉命行事,可见此人有忠君之心。另外,杀死朱氏兄弟是孙𬘭极力反对之事,在孙亮被废后,难保孙𬘭不会对丁奉怀恨在心,有此顾虑的丁奉是有理由反对孙𬘭的。其次就是之前援救寿春期间,丁奉是极少数取得过胜绩的人,虽然具体有何战果史书并未明确记载,甚至有可能战果只是微乎其微,但他已经是表现得相对最好的了。眼见着吴军因孙𬘭一己私利损失惨重,自己的奋斗都化为泡影,丁奉必定会恨透了这个害群之马。有了这两点原因,再以皇帝的名义为国锄奸,想必丁奉是极为乐意的。

果不其然,丁奉受命后立刻答应下来。不过他提出,孙𬘭的几个兄弟都掌握着兵权,其他的党羽也非常多,很难一举将他们制服,不如借着腊祭大会的机会,请孙𬘭前来参加,然后用皇帝的亲兵将其当场斩杀。丁奉此计是当年孙𬘭峻诛诸葛恪的翻版,虽然孙𬘭掌握兵权,但进宫参加腊祭大会时防卫自然会放松,这是他防备最弱的时候,正好可以将其一举拿下。

腊祭的前一天,建业城中已有传言说明天将有重大变故,孙𬘭听说后非常害怕,打算称病不去。但孙休连续派了十几拨人来请,孙𬘭实在推辞不过,毕竟作为丞相,连这样的重大祭典都不参加,实在说不过去。于是,他想了个主意,吩咐手下人一会儿在府里点火,到时候自己就能以救火为由回府了。孙𬘭从掌权开始几乎就延续着诸葛恪的路线,虽然一度在政变中取得过胜利,但随着对外战争的惨败和人望的丧失,最终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从他决定入宫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注定了。

就在腊祭大会期间,众人突然望见太初宫南面的丞相府方向升起了浓烟,孙𬘭见状大喜,立刻请求回府救火。他本以为这个简单的要求孙休会轻松答应,可当他望向孙休的那一刻,从孙休身上察觉到一股陌生感。此时的孙休早已没有以往软弱可欺的样子,只听孙休微笑道:“宫外驻军颇多,此等小事何必劳烦丞相亲往?”孙𬘭闻言顿感大事不妙,当即从座席上起身,连忙往门外冲去。可宫内早就布下天罗地网,他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只见丁奉和张布使了个眼色,左右卫兵立刻冲上来将孙𬘭制服,这个嚣张跋扈的权臣就这样成了阶下囚。被五花大绑的孙𬘭早就没了往日的风光,此人对待政敌时残忍狠辣,当自己面对死亡时却硬气不起来了,他跪在地下苦苦哀求:“请陛下将我发配至交州。”可孙休轻蔑地回道:“你当初为何不把滕胤和吕据发配交州?”孙𬘭还不死心,又求道:“我愿被罚为官奴。”孙休大怒:“你当初为何不让滕胤和吕据做官奴?”说罢便令左右将孙𬘭推出斩首,这个东吴历史上最大的权臣就此落幕,时年二十八岁。

孙𬘭的败亡并不令人意外,他只是表面风光,权力并不稳固。或许他在都城内能够掌握主要的兵权,但只能维持秩序而已,因为他对宫内的掌控极为有限,甚至都做不到在皇帝身边安插耳目。事实上,当初若不是有人报信,说不定孙亮已经把他除掉了。孙𬘭能够祸乱朝政两年之久,靠的不是实力而是运气,但运气不可能帮他一辈子。将孙𬘭处死并夷灭三族后,孙休并没有扩大打击范围,对其同谋数千人都加以开释。孙𬘭已死,他的党羽自然树倒猢狲散,如今赦免他们自然是收买人心的明智之举。

当初,孙𬘭权为打压士大夫而挑起了两宫之争,这场争斗在他死后继续扩大化,最终导致了宗室权臣秉政而皇权衰微的恶果。如今经历了数年之久的血腥厮杀,东吴皇室终于重新掌握了权力。为了塑造皇室的权威,必然要对孙𬘭峻和孙𬘭等人加以否定,于是,孙休将孙𬘭峻和孙𬘭从族谱中除名,又为诸葛恪、滕胤和吕据等人平反,国家暂时重回安定。

然而,这些年连续的内乱让东吴的实力不断被削弱,出师北伐又屡遭败绩,这些损失是轻易无法弥补的。曾在诛除孙𬘭一事中英明果决的孙休也未能保持住良好的作风,东吴政权最终还是向着深渊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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