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孙𬘭弄权

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孙峻的猝死让全公主始料未及,突然失去了这个提线木偶,她的权力之路变得扑朔迷离起来。由于孙峻是孙恭的独子,没有亲兄弟,他似乎又没有子嗣,所以临终之时只好将大权交给堂弟孙𬘭,以他为侍中、武卫将军,领中外诸军事。

对全公主来说,这是个不得已的选择。费尽千辛万苦压制了政敌,将大权揽于己手,岂能轻易放弃?她只能延续宗室掌权这一路线。然而,孙𬘭毕竟不像孙峻那样多年来和自己有亲密的关系,他会那么听话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孙𬘭年仅二十六岁,正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怎么可能愿意受制于一个女人呢?

而且,年轻人自然有思虑不周之处,这将导致孙𬘭得到的来自宗室和外戚家族的支持大大减少。孙𬘭实在太过年轻,资历和威望还远远不如孙峻。要知道,孙峻在孙𬘭权时代就已经是天子近臣了,后来还做过托孤大臣,而孙𬘭此前只是一个偏将军,仅比校尉高出一点,他根本无法服众。因此,孙𬘭上位之初地位并不稳固。

由于在二宫之争期间江东士族遭到孙𬘭权选择性的残酷打压,目前他们还处于蛰伏期,基本不直接参与斗争。因此,当时东吴朝堂上文化和阶层方面的差异被淡化了,江北人不再因士人和武将的区别而被分为两类,而是逐渐抱团,出身地域成为结盟的第一要素。这就是吕据和滕胤走到一起的原因。

当初,吕据虽然是鲁王党的成员,但史料中并无其明显支持鲁王的记载,因此吕据很可能只是因为武将的身份才被拉拢进鲁王党,他本人对党争并不热衷。吕据对于诸葛恪被消灭可以冷眼旁观,但这不代表他对孙峻弄权无动于衷。孙峻对滕胤的打压令吕据心生不满,而吕据的态度也让孙峻很有意见,二人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

孙峻死后,吕据对孙𬘭这个乳臭未干的小辈更加不屑。当时,孙𬘭虽然接过了孙峻大部分的职权,但不包括丞相这一职位。于是,吕据抓住这一点,与其他将领联名上书,表滕胤为丞相,希望以此分割孙𬘭的权力。孙𬘭见招拆招,他清楚自己在朝中根基尚浅,滕胤偏偏是众望所归的人物,对自己的地位威胁很大。为了独霸朝纲,孙𬘭以滕胤为大司马,代替刚刚去世的吕岱驻守武昌,意图将他赶出朝廷。此举激怒了吕据,由于孙峻已死,北伐不了了之,他当即发兵回师讨伐孙𬘭,顺便派人通知滕胤一同起事。其实,滕胤对此也无法接受,在孙峻掌权的时代,他与孙峻二人在明面上并无矛盾,但孙𬘭做得太绝,这越过了滕胤的底线,他和吕据一拍即合。

刚刚掌权就遭到挑战,对孙𬘭来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不过,孙𬘭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从容应对,很快就掌握了主动权。如今,吕据领兵在外,滕胤留在建业,二人身居两处,沟通不畅,正好给了孙𬘭各个击破的机会。孙𬘭首先让从兄孙𬘭宪与丁奉、施宽率军在江都阻击,截断吕据的归路,避免他杀回都城。同时,又让其余几位北伐的将领一起围剿他。

这就到要站队的时候了,刘纂、文钦、唐咨、朱异等众将纷纷打着自己的算盘。对刘纂来说,如何抉择并不复杂。之前在妻子朱公主冤死一案中,刘纂并没有受到牵连,这背后很可能代表孙峻拉拢了他,刘纂接过了对方递出的橄榄枝,这也是孙峻让他领兵的原因,他是不可能站在吕据一方的。

而文钦的想法要稍微复杂一些。作为一个降将,他在江东毫无根基,必须要有一个有力的靠山,如今最信任自己的孙峻已死,吕据又和他关系不睦,孙𬘭是文钦唯一的选择。另一名更早投奔江东的降将唐咨的想法就更简单了,他只需听命行事即可,没有必要深度卷入冲突之中,肯定不会盲目地跟着吕据作乱。

几人中唯一没有明确表态的就是朱异。朱异代表着江东士族,偏偏这一阶段江东士族对宗室和江北人之间的斗争冷眼旁观,所以他也不愿意卷入纷争。不过,朱异这样的态度最终害死了他,这是后话。

吕据急于起事,准备得相当不充分,导致他立刻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灭亡只是时间问题。至于滕胤,孙𬘭对他还是相当忌惮的,这也是孙𬘭一定要把他赶出朝廷的原因。滕胤不只是个文官,他在当时还担任都下督一职。所谓都下督,顾名思义应该是在都城驻军的都督,这是当初诸葛恪任命的,目的是在自己出师北伐时,国都能有人坐镇,不生动乱。因此,滕胤手中的兵权对孙𬘭来说是一大隐患。

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孙𬘭派侍中、左将军华融和中书丞丁晏作为使者拉拢滕胤,要他一同讨伐吕据。不过,滕胤的头脑很清醒,他知道政变这种事开弓没有回头箭,绝没有妥协的可能,与其将来遭到清算,还不如拼死一搏。于是,滕胤整兵自卫,并将不愿配合的华融和丁晏斩首。这时,滕胤和吕据无法及时沟通的弱点就暴露出来了,孙𬘭清楚吕据已经成为瓮中之鳖,于是可以从容不迫地调兵包围滕胤的府邸。滕胤对此却毫不知情,他谈笑自若,丝毫不见慌张,还对吕据的援兵寄予厚望,白白错失了良机。

夜半时分,手下人建议滕胤可以带兵前往太初宫东面的苍龙门,宫中禁卫军见状很可能会慑于他的职务和威望俯首听命,从而对孙𬘭反戈一击。这个计划其实是有可能成功的,趁夜色突围总好过等到白天,况且当时孙𬘭的队伍还未集结完毕,这已是滕胤最后的机会。

不过,滕胤有一个顾虑,他大概是不确定自己能否突围,即使能突围也不知道能否说服苍龙门的守军开门,因为一旦不能进宫,一切都是白费,到时失去府邸围墙的掩护更是死路一条。再加上他仍然对吕据将带兵来援一事深信不疑,最终错失了机会。当时,滕胤只好安慰部下说吕据快到了,众人闻言士气高涨,终无一人叛逃,可他们苦等了一夜,也没能等来那虚无缥缈的援军。

天亮后,集结完毕的孙𬘭对滕胤府邸发起了总攻,滕胤寡不敌众,当场战死。三天后,走投无路的吕据不愿降魏,最终被迫自杀。至此,东吴托孤五大臣在激烈的火并中全军覆没,而这离孙𬘭权逝世也只有四年多而已。平定吕据、滕胤之乱后,孙𬘭的声势大增,升任大将军、假节,封爵永宁侯。这次胜利让年轻的孙𬘭变得倨傲起来,他认为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子,任何阻挡他的力量都是螳臂当车,他根本无须受制于任何人。

孙𬘭的态度令全公主大为不满,他和孙峻不同,已经完全不受自己的掌控了,于是全公主产生了除去孙𬘭的念头。具体方法是从他的身边人入手,全公主就这样暗中制定了一个针对孙𬘭的阴谋。这个人就是之前负责阻击吕据的孙𬘭宪。不过,根据《三国志》孙𬘭本传的记载,他的名字叫孙𬘭虑。这个问题不难解释,我们知道,孙𬘭权有一个儿子就叫孙𬘭虑。一般来说,同一家族不会起重复的名字,考虑到“憲”和“慮”二字的字形有些相似,可以判断“孙𬘭虑”很可能是误记,他的名字应该还是以孙𬘭宪为准。据史书记载,孙𬘭宪感到孙𬘭对自己有所冷落,便心生不满,于是与将军王惇密谋发动政变,最后事情败露,被迫自杀。

这件事有些不寻常,孙𬘭宪早先是孙峻的亲信,当初孙峻诛杀诸葛恪时,孙𬘭宪出了不少力,之后因功官至后将军。而到孙𬘭掌权的时代,他仍被委以重任,孙𬘭对其信任有加,命他领兵阻击吕据。因此,孙𬘭宪认为孙𬘭薄待他一事并不成立。而且,此时孙𬘭的地位比他刚刚掌权时更加稳固了,如果孙𬘭宪真的有心作乱,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时机。况且,孙𬘭宪这次密谋看上去简直如飞蛾扑火一般,他势单力孤,盟友只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王惇,这成功率实在太低了。

孙𬘭宪当然不是自寻死路,他之所以敢反对孙𬘭,大概率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从实力和动机上来看,此人都直接指向全公主。作为当初孙峻的亲信,孙𬘭宪毫无疑问与全公主也保持着密切的关系,这样的人拉拢起来再合适不过了。所谓的孙𬘭宪对孙𬘭不满并不成立,更可能的是全公主许给他更丰厚的回报,比如取孙𬘭而代之类似的承诺。孙𬘭宪和孙峻、孙𬘭兄弟一样,都是出自孙𬘭静一系,既然他们能够掌权,想必孙𬘭宪认为自己也有这个资格,可惜这不切实际的野心最终葬送了自己。

孙𬘭的警惕性极高,很快就将这次政变扼杀在摇篮中,这让全公主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骤然身居高位的年轻人,自己还是低估他了。就在全公主盘算着接下来如何对付孙𬘭的时候,孙𬘭的反击来了。前面说过,孙𬘭在政变中取得一系列胜利后,变得异常膨胀。在他看来,无论是江北文武大臣还是江东士族都已遭到重创,不会对他的统治造成威胁,如今到该肃清宗室内部的时候了。其实,孙𬘭的想法大错特错。当初诸葛恪一度风光无限,最终却身死族灭,造成这一悲剧的根源正是他孤立无援。既没有江东大族的支持,又与宗室搞对立,同时还得罪了施绩等武将,这样岂不是自取灭亡?目前,孙𬘭正是在走诸葛恪的老路。事实上,在整个孙𬘭掌权期间,他的地位稳固程度都不如孙峻,针对孙𬘭的政变接连不断,这与他争取到的支持很少有极大的关系。因此,即使孙𬘭想摆脱全公主独掌大权,也应该循序渐进,不能太过急躁。

要知道,全公主此时大约已经年近五旬,比他大二十岁不止,就算比寿命,孙𬘭也是有极大优势的一方。如果孙𬘭能够放低姿态,像孙峻那样对这位姑姑毕恭毕敬,他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可以说,只要孙𬘭和全公主不发生冲突,东吴皇权的衰微必然是长期趋势,甚至发展到小宗取代大宗的地步并非没有可能,这便是孙𬘭权晚年所犯的一系列错误的消极影响。不过,当孙𬘭决意与全公主决裂时,东吴宗室逐步退出历史舞台便已成定局了,一度强大的宗室力量在成功压制对手后,最终因内讧走向衰落,这对东吴政权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为了对付全公主,孙𬘭费了不少脑筋,这个女人在宗室中辈分较高,不仅有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还拥有夫家钱塘全氏的支持,确实是个强敌。为了稳妥起见,孙𬘭决定不直接对全公主下手,而是先剪除她的羽翼。如果没有了钱塘全氏的支持,全公主的力量将大大减弱。不过,钱塘全氏作为显赫家族,实力不容小觑,族中成员多在朝为官,且掌握兵权,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正当孙𬘭无计可施时,一件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了他绝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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