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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权臣落幕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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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之败,吴军直接损失多达上万,非战斗减员更是数不胜数。时值七月,正是酷暑难耐,头顶上的烈日和身后的魏军追兵就像两座大山,将东吴将士们压得喘不过气,他们的士气已经颓丧至极。撤退的路上,军中疫病横行,伤病者被遗弃,成批倒毙在路旁,还有大量的将士因劳累过度掉队,最终被魏军俘虏,吴军上下一片悲鸣,宛如人间炼狱。 然而,诸葛恪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在他眼中,底层士卒只是自己功名路上的消耗品,如今他脑中想的只有如何掩饰这场惨败而已。这场豪赌的失败令诸葛恪人心尽丧,这种现状他心知肚明,他无法向皇帝和百官解释。再加上他在朝中本就根基不深,因此更担忧有什么针对自己的阴谋,于是索性不回建业,在江心洲上住了一个月。 在此期间,诸葛恪仍在为今后何去何从做打算,他愈发担忧,便产生了不再回去的想法。诸葛恪打算在寻阳先安顿下来,这里位于蕲春郡,距离他曾经驻扎过的武昌和柴桑都不远,在他的势力范围内,还是比较安全的。这是诸葛恪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坚持下去的话,或许反对派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可惜,诸葛恪最后还是动摇了。 就在诸葛恪于自己的江心别墅中思前想后的时候,全公主和孙峻等人在积极研究对策,诸葛恪在外是一大隐患,必须尽快把他召回。所幸皇帝还掌握在他们手中,只需要一道诏书就够了,诸葛恪想必不敢抗旨。当时,中书令名叫孙嘿,正是负责替皇帝下达诏令之人。孙嘿虽然具体情况不详,但从他的姓氏来看,很有可能是富春孙氏的远房族人,为宗室力量对付诸葛恪打头阵。于是,全公主等人暗中指使孙嘿,数次下诏召诸葛恪回朝,万般无奈之下,诸葛恪只好受命。由此也可看出诸葛恪在朝中的孤立无援,皇帝被对手控制,皇帝的近臣也是对手安插的,此去着实凶险无比。 八月,诸葛恪返回建业。为了重塑权威,摆脱政治困境,他采取了许多措施。首先,就是一路上大张旗鼓,摆足了排场,充分展现大将军的威仪,至于兵败合肥一事则闭口不提。其次,就是找人开刀立威,诸葛恪当面呵斥孙嘿,指责他是擅自下诏。由于此时将诸葛恪召回的目的已经达成,全公主等人无须再保孙嘿而导致矛盾激化,而且这样还能让诸葛恪放松警惕。于是,孙嘿主动称病请辞,算是遂了诸葛恪的心意。这让诸葛恪变本加厉,他将出征后朝廷任命的官员全部清洗。他为显示威严,一点小事就要责备下属,弄得人心惶惶;又把宫中守军的将领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这才算稍微安心一些。 然而,诸葛恪的目标不止于此,他一直在酝酿一个巨大的阴谋。当初,诸葛恪刚刚当上辅政大臣时,曾以不想诸王处在长江沿岸的前线纷争之地为由,提出将他们迁走。其中,孙奋从武昌被迁到豫章郡,孙休则从虎林(位于庐江郡)被迁到丹阳郡,后来干脆迁到会稽郡。孙奋对此曾表示不满,在诸葛恪一番威胁后,他只好乖乖从命。诸葛恪这个操作并非无的放矢,虎林距离皖口这个长江沿线的重要据点很近,武昌更是上游荆州的军事要塞,这里有驻军,更有两个有资格继承帝位的藩王,一旦有人以孙奋和孙休的名义拥兵作乱该当如何?这个隐患不能不重视。 诸葛恪的处理虽然有理有据,但问题是有一个人被他选择性地忽视了,那就是孙和。虽然诸葛恪在二宫之争期间为了自保,并没有像陆逊和朱据那样全力支持孙和,但毕竟他是孙和之妻张氏的舅舅,孙和绝对是孙权诸子中与诸葛恪关系最亲密的一个。目前,皇帝孙亮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反而被对手利用,对自己形成掣肘,这是诸葛恪力图要改变的局面。在他看来,令孙和取而代之是最佳的选择。 当初诸葛恪初到建业辅政时,曾对张妃的信使、黄门陈迁说了这样一句话:“为我达妃,期当使胜他人。”这句话就说得颇为暧昧了,可以把它理解成诸葛恪表态以后会特殊照顾张妃,但更进一步理解成他想让张妃母仪天下亦无不可。而且,结合诸葛恪想迁都武昌的意图,答案无疑是后者。孙和被废为南阳王后,前往长沙就藩,而长沙距离武昌并不远,诸葛恪力主将孙奋和孙休迁走,却单单没有动孙和,他想干什么已经不是秘密了。况且,民间也有此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因此,迁走诸王和迁都武昌其实都是为了达成同一个目的所做的准备,即废孙亮、立孙和,将朝廷中枢转移到诸葛恪有一定根基的荆州来。 不过,这件事毕竟阻力过大,一时间难以办成,为了提升自己的威信并争取更多的支持,诸葛恪才进行了这次军事冒险。只要能取得胜利,他就有机会通过牢牢掌控的兵权来强行迁都。但惨痛的失败给了诸葛恪当头一棒,他只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不过,只要朝廷还在建业,皇帝还是被全公主等人控制的孙亮,诸葛恪就一刻也不能安心,他只能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而这一次,诸葛恪的代价是全族的性命。 很快,诸葛恪下令士卒整装待发,准备再次大举北伐。这次他放弃了淮南,将目标转向青徐。此时已经是深秋,等大军出动后就要入冬了,冬季水浅,再加上进攻徐州的必经之路中渎水本就有淤塞的情况,诸葛恪这一军事计划与自杀无异。当初曹丕征广陵是如何狼狈,诸葛恪自然心知肚明,但他忽视了这一点,执意出兵。可见,他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 另外,全公主和孙峻始终没有对他表现出敌意,这很可能让诸葛恪对局势的判断出现失误,他只知道形势艰难,却没料到已经险恶如斯。事实上,如果不是孙峻告密,当初诸葛恪能否过孙弘那一关都很难说。在此背景下,潜藏于深处的敌人感到时机成熟,即将发动致命一击。一番密谋后,全公主和孙峻最终决定让皇帝孙亮邀请诸葛恪赴宴,孙峻在酒宴上当场将其斩杀。 赴宴的前夜,诸葛恪心中感到莫名的烦闷。一夜无眠后,又发生了一系列的怪事。早上他在洗漱时闻到水里有一股腥臭味;之后侍者递给他更换的衣物,他闻出衣服上也有臭味;等他要出门时,一条狗咬住了他的衣服,赶都赶不走。这些玄之又玄的描述或许并不完全可信,但俗话说得好:魔由心生。诸葛恪一定也感到此行恐怕有问题。最终,诸葛恪粗疏的性格还是害了他,或许他认为禁军将领全是自己的心腹,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到了宫门口,孙峻怕诸葛恪察觉到什么,于是故作谦卑地说:“如果您身体不适,可以回府休息,我向陛下禀报即可。”毫无警惕的诸葛恪果然被瞒过了,他坚持自己去面君。这时,诸葛恪的亲信张约、朱恩传了张条子出来,上面写道:今天宫中部署不同往常,恐有变故。这下,诸葛恪立刻警醒,准备返回,但他刚准备走就遇上滕胤。由于事情还不明朗,诸葛恪没有说实话,只是随便编了个理由说自己腹痛,无法赴宴。滕胤却说:“您自出征回京后还未拜见过陛下,今日陛下设宴,不可不去。”于是,诸葛恪又改了主意。 这就有点奇怪了,张约、朱恩能看出有问题,滕胤没道理看不出,但《三国志》说:“胤不知峻阴计。”而《吴历》描述的版本正好相反,按照《吴历》的说法,滕胤劝诸葛恪回去,但诸葛恪说:“孙峻这小子还能干什么,无非就是在酒里下毒。”于是,诸葛恪就自己带酒进去了。从《三国志》后面的记载来看,诸葛恪确实是自带了酒水,这说明《吴历》有相当的可信度。 而且,滕胤性格谨慎,陈寿《三国志》评价他“遵蹈规矩”,韦昭《吴书》也说他对奏疏特别注意,绝不委派他人,这样细致的人不会忽视这些不寻常之处。孙盛《魏氏春秋》也提出,以滕胤和诸葛恪的关系,诸葛恪有大事不该瞒着他,更没道理因为他的劝说去冒险,这确实是中肯之言。总之,这里《吴历》的说法更加可靠,滕胤应该确实是尽力了,无奈诸葛恪自寻死路,良言难劝。 宴席开始后,宾主落座,诸葛恪怕宫中的酒有问题不敢饮用,孙峻一看,马上顺着他说道:“您的病还未痊愈,自带药酒也是理所应当。”见孙峻如此恭顺,诸葛恪彻底放下了警惕之心。酒过三巡,孙亮按照事先安排悄悄退入内室。孙峻见时机已经成熟,便借口如厕,脱去行动不便的宽大长袍,改着短衣。待他返回后,径直走上前来,取出诏书高声叫道:“天子有命,拿下诸葛恪。”诸葛恪闻言大惊,想要拔剑,无奈没有身着短衣的孙峻行动敏捷,结果当即死于非命。这时禁军闻讯冲入殿内,孙峻道:“天子有命,只诛诸葛恪一人。如今首恶已死,余者不问。”禁军们立刻作鸟兽散。 诸葛恪还是太大意了,或许禁军将领都是自己的亲信,但前提是自己还有发号施令的机会。如果对手采取斩首行动,禁军们群龙无首之下肯定一哄而散。玄武门之变时,东宫和齐王府的军队也进行过激烈的抵抗,但当尉迟恭将太子和齐王的首级扔出来时,他们就立刻崩溃了,二者的道理是相同的。 诸葛恪死后,他的儿子诸葛竦和诸葛建想带着母亲逃往魏国,结果一齐被擒获,最后和诸葛恪的外甥张震以及党羽朱恩等被夷灭三族。施绩、孙壹、全熙则发兵攻打诸葛恪的弟弟诸葛融。施绩曾和诸葛恪兄弟有过仇怨;孙壹是宗室成员,应该是被宗室领袖全公主拉拢进来的;至于全熙,自然更是对叔母唯命是从。最终诸葛融被迫自杀,三个儿子全被处死。诸葛恪的另一个弟弟诸葛乔(曾过继给诸葛亮)之子诸葛攀,将身份恢复为诸葛瑾的后代,诸葛瑾一系才免于被灭族的命运。 诸葛恪父子三人被枭首示众后引发了数万人围观,骂声不绝。虽说诸葛恪倒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但他因为自己的野心和私欲害得成千上万的无辜士卒枉送性命,再加上他又有废立之心,确实大逆不道,最终落得这个下场倒不算冤枉。其实,除了进行军事冒险,诸葛恪并非无路可走。虽然他最开始时根基尚浅,但通过改革已经收拢一些人心,倘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情况是可以改善的,只不过见效会慢一些。 不过,这时诸葛恪性格中除了粗疏外的另一个弱点也暴露了,按照陈寿给他的评价就是“骄且吝”。这是《论语》中的一个典故,孔子说:“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大意是:即使才比周公,倘若骄且吝的话,那便不值一提。对上级或同僚盛气凌人就是骄,对手下刻薄寡恩就是吝,这两点诸葛恪都占齐了。他曾不顾尊卑和太子打嘴仗,又曾不敬尊长拿张昭开玩笑,此即为“骄”;而对手下小错大罚则体现了“吝”的一面。这些都让他的形象受损,于收拢人心大为不利。 诸葛恪死后,孙和失去了庇护,全公主再无顾忌,矫诏将其赐死,至此二宫之争才算彻底平息。孙峻和诸葛恪之争是二宫之争的余波,这场持续了超过十年的纷争以太子党的覆灭和全公主的获胜而告终。虽然身为一个女人,而且没有太后之类的身份加持,全公主无法直接掌控权力,但她通过控制孙峻做到了这一点,一度成为东吴政权的真正统治者,她的权谋和手段在历朝历代有干政野心的女子中都是佼佼者。 二宫之争虽然结束了,但东吴的内讧不会停歇。走上顶峰的全公主没能高兴多久,一个意外让她瞬间跌落谷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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