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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陆逊之死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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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乌六年(243年)冬,丞相顾雍病逝,享年七十五岁。这位老臣一生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地侍奉孙权,终于在暴风雨的前夜安然离开人世。 顾雍死后,陆逊接替他的丞相之位。为了彰显拜相兹事体大,孙权还派专人将丞相印绶从建业送至武昌陆逊处。一般来说,丞相应该在朝中处理政事,但陆逊是个例外,他的荆州牧一职仍被保留,拥有都督一州的大权。此时的陆逊无论权力还是声望都达到了顶峰。不过,孙权既然如此看重陆逊,那为何二人最后会决裂呢? 其实,孙权总体来说对陆逊是信任的,这些年他屡立战功,孙权也给了他相应的回报。以丞相之职掌握一地军政大权,对于非权臣的臣子来说是很难得的。陆逊始终恪守臣责,坚定地贯彻了陆氏一门“忠”的家风。可如今顾雍已逝,陆逊成了儒学士人们唯一的领袖,他只能站出来扛起这面大旗。孙权和士族从来都是既合作又对抗的状态,只是在不同的阶段侧重点不同。早先,孙权在对外战争中倚重陆逊,这让他的恩宠无以复加,而当外部威胁消退时,冲突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二宫之争初期,太子党其实形势尚可,一度有王夫人即将被立为皇后的趋势。这当然不是孙权的本意,大概率是士大夫们反复谏言的结果。孙权本就有意扶植鲁王,让他和太子分庭抗礼,怎么可能会立太子之母为皇后,加强太子的地位呢?孙和被立为太子后,王夫人荣宠更甚,后宫中其他曾受宠的姬妾,都被迁出宫外居住,如今又有立后的趋势,这让她的死对头全公主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自从走上与孙和母子对立的道路,全公主就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将太子拉下马,否则一旦太子继位,她绝不会有好下场。于是,全公主对王夫人拼命诋毁,立后一事打了水漂。孙权能因为女儿的一面之词轻易改变主意,恐怕也是立王夫人为后并非他本意的一个佐证。 见孙权这个态度,鲁王孙霸认为太子失去了信任,于是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竟有和边将结交的打算。孙霸的目标是朱然之子施绩。朱然原名施然,本是朱治外甥,过继为其子,后朱治有子朱才,朱然之子朱绩改回其本姓。当时,朱然驻守江陵,位高权重。此人虽是江东人,但其父朱治早年间跟随孙坚东征西讨,因此身上被烙上了深深的淮泗印记。再加上他是武将出身,和士大夫并非一个群体,如果通过施绩将朱然拉拢进来,鲁王党的影响力也会扩大。为此,孙霸亲自前往施绩的官署,并坐在他旁边,想和他套交情,施绩却从座位上站起来,拒绝了他的好意。这应该也是朱然的意思,他和两党都没有利益冲突,不愿蹚这浑水,只想明哲保身。况且,他又不像全琮那样有这么硬的后台,如此选择再正常不过了。 其实,孙权虽然在打压太子,但又何尝想让孙霸发展起来?他扶植孙霸,只是为了对付士大夫,绝不可能让他成尾大不掉之势,如果孙霸的势力越来越强,对他同样是个威胁。因此,孙权准备敲打一下两个儿子,顺便把二宫对抗的气氛缓和一下,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很快,孙权便下令禁止太子和鲁王与外界往来,让他们专心向学。 这条命令明显对太子党的影响更大。太子是士大夫们的旗帜,当初在吕壹最猖狂的时候就是孙登站出来为他们说话,才让孙权有所顾忌。如今,孙和被软禁,太子党的主心骨陆逊又不在建业,长此以往,太子党岂不成了一盘散沙?而鲁王党有孙权的支持,其核心人物全公主随时可以上达天听,这一优势是太子党不具备的。 为此,羊衜上书建议恢复太子及鲁王与外界的交往。羊衜原来是孙登的人,孙登去世前推荐过他,便顺理成章加入了太子党。羊衜不愿让太子孤立无援,但为显示自己没有私心,同时也提到了鲁王。孙权闻言自然是心中冷笑,对方那点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于是这份上书也就石沉大海了,这是赤乌七年(244年)的事。总体来说,当时的形势还算平静。在此期间,是仪多次劝鲁王就藩,孙权并未震怒,也没有回应,对他来说目前还没到摊牌的时候。然而到赤乌八年,形势却突然急转直下,短短一个多月内,东吴国内发生了惊天巨变。 这年年初,孙权得了重病。孙和到太庙祭祀时,由于太子妃叔父张休的府邸离太庙很近,张休便邀孙和前来做客。全公主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打击孙和母子的好机会,便对孙权说太子不在太庙里,却去张休家里密谈,王夫人不仅对您的病情毫不关心,反倒喜形于色。此时孙权已年过花甲,又身患重病,本就非常恐慌,再加上全公主的刺激,顿时怒不可遏。自己还没死呢,这就开始搞阴谋了? 很快,王夫人被废,不久后忧惧而死,而太子孙和也彻底失宠。其实,孙权应该只是一时被怒火弄得丧失了理智,他病愈后如果平静下来仔细想一想,应该能明白这是全公主在搬弄是非。可孙权仍然没有宽恕孙和,说明这只是一个表象,孙和失宠的真正原因是他和当初的孙登一样,变得愈发士大夫化了。孙权当初对孙登不满,现在对孙和同样不满,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孙和的“变形走样”。 孙和最终走上了兄长的老路,这一点从孙和命韦昭作《博弈论》一事就能看出。所谓博弈究竟具体是个什么游戏,现在已经不太好考证了,大体应该是六博或者早期的围棋之类。诸葛恪的弟弟诸葛融对此就非常喜爱,他举办宴会时,会询问宾客擅长什么游戏,比如樗(chū)蒲、博弈、投壶等,然后根据大家的特长和爱好分别组局进行游戏,可见当时博弈风气之盛。孙和的儒家正统观念很强,他很看不惯这种现象,为了制止这种风气,他精心安排了一个计划。 一次宴会中,孙和主动把话题转到博弈上,他认为博弈此道只能浪费光阴,毫无用处,白白消耗精力,最终一无所获。当然,他也承认人不可能没有欲望,都会喜爱娱乐,但应该进行一些高雅的娱乐,比如饮宴、读书、弹琴、骑射等,没必要只盯着博弈,随即命身旁的八人各自就博弈一事作文章,以矫正时弊。这八篇文章中,有七篇都失传了,甚至连作者的名字都无从考证,唯独韦昭的《博弈论》留传下来。 韦昭这篇《博弈论》和孙和的理念基本一致,他认为人生在世,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就要立功名。若要达到这一目标,就必须在加强学习儒家思想的同时注重个人道德修养,而博弈空耗时间精力,毫无价值。对娱乐的看法上,韦昭和孙和一样,都持有儒家传统的高雅娱乐观念,比如儒家六艺也算是一种娱乐,比博弈强得多。总而言之,韦昭作《博弈论》相当于他成为孙和的发声筒,替孙和宣扬提倡高雅娱乐、反对低俗娱乐的理念。 孙和对博弈的批判只是一个表象,他反对的其实是儒家高雅娱乐以外的所有玩物丧志的东西。再看看孙权本人的喜好吧,他爱读书不假,但同时也有酗酒、游猎、滑稽嘲戏等诸多爱好,这在传统儒士看来是很不入流的。比如,虞翻就曾因此在宴会上和孙权发生过冲突,险些被当场格杀。 孙和的理念不只代表他本人,而是代表了一个群体的看法。这个群体的成员,比如顾雍,很传统,拘于礼法,孙权就表示:宴会上有顾雍在,就让人没法尽兴。再比如陆逊,当初他在武昌时就对孙虑热衷斗鸭并专门修建斗鸭栏一事进行斥责,说这玩意没有一点益处,要求他多读儒家经典。潘濬曾反对孙权射雉(zhì)的爱好,因为射雉这种活动几乎已经偏离了田猎的范畴,完全变成了一种游戏。 总之,孙和的理念和士大夫们是一脉相承的。如果只有孙和反对还好说,现在孙和与来自各地的儒学士人们都在反对低俗娱乐,这让孙权认识到士大夫们已经成了太子的坚实后盾,这不得不让他心生忌惮,出手打压已经势在必行。 王夫人被废是太子党陷入危机的重大信号,建业的士大夫们无力扭转局面,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陆逊身上。当时,吾粲站出来为太子说话,可不仅没有任何结果,反而得罪了鲁王及其党羽杨竺。吾粲没办法,只好立即将京中的险恶形势通知陆逊,他本人则做了最坏的打算。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吾粲就因为杨竺进谗言被下狱处死。不仅如此,陆逊的三个外甥顾谭、顾承和姚信都因鲁王党的陷害被流放至交州。在那个年代,被流放到毒瘴横行的蛮荒之地,几乎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远在武昌的陆逊急得心似火烧,作为太子党中资历最深、身份最高的元老,他必须站出来做点什么了。经过这些年的腥风血雨,以陆逊的智慧,不会对孙权的心思捉摸不透。如果他像朱然一样坚持明哲保身,不再过问朝中之事,大概率能逃过这次劫数。可是,多年来所受的儒家正统教育让他不能无动于衷。不惧生死,直言进谏,这是士人的风骨,陆逊也以实际行动完美地诠释了这一点。 陆逊多次上书,甚至请求前往建业亲自向孙权陈情,但都遭到了拒绝。而且,他的一次上书又带来了新的麻烦。一次,孙权召见杨竺,屏退左右后与杨竺谈到孙霸的事。杨竺认为这是个进言的好机会,就拼命称赞孙霸文武双全,应当被立为太子,于是孙权便答应了。当然,这并非孙权的本意,他应该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时并非没有第三者在场,床底下还藏着一人。此人是皇宫中的下人,也是孙和的死士,他听到这一信息后立刻向孙和报告。此时的孙和已经病急乱投医了,本来他最正确的处理方式就是闭门谢客,低调到极致,那样或许还能逃过一劫,他却打算寻求陆逊的帮助,这又犯了孙权的忌讳。一个失宠的太子还在结交重臣,到底想干什么?于是,孙和再无翻盘的可能,终于在数年后被彻底软禁,这是后话。 当时,陆逊的侄子陆胤正好要到武昌公干,临走前去向孙和辞行。孙和倒是很谨慎,没有公开和他会面,而是在车里和陆胤密谈,约定好让陆胤将消息传给陆逊,让陆逊上表劝说孙权。没过多久,陆逊的上书便到了,孙权一看这么机密的事被泄露了,这怎么得了?于是,立刻将杨竺叫来质问。杨竺吓坏了,连连解释说不是他泄露出去的,可他又没法解释这件事,杨竺想来想去开始怀疑陆胤,因为只有他最近去了武昌。 孙权便派人询问陆逊是如何知道自己想改立孙霸的,陆逊没办法,他不可能出卖太子,只能把陆胤推出来顶罪。陆胤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口咬定是杨竺告诉他的,他想跟杨竺同归于尽。孙权直接将两个人一起下狱,严刑拷打。陆胤虽是读书人,但有一身硬骨头,他受尽酷刑却绝不屈服。而小人杨竺撑不住了,很快屈打成招,最后被孙权处死,抛尸江中。 不过,孙权也没想就此放过陆逊,他多次派使者前往武昌斥责陆逊,这让陆逊心中悲愤不已。如今太子的位置岌岌可危,亲友们一个个被流放或者下狱,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却依旧无力回天。当年君臣相和、共创基业的场景历历在目,如今却变成这副光景。士可杀不可辱,孙权这番苦苦相逼给了陆逊最后一击,他胸中激愤难耐,很快就去世了,享年六十三岁。陆逊究竟是病逝还是被隐诛,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陆逊是被孙权逼死的。 虽然二人一度有过亲密无间的合作,但那是当时的共同利益造就的,双方的阶层有区别,文化有差异,注定要发生冲突。陆逊无论是政治观念还是军事思想都是统一的,他主张宽刑罚、轻徭役,体现在军事领域就是以保境安民为主。虽然这看上去缺乏进取之心,却是最切合实际的,因为以东吴的实力北伐几乎没有胜算,孙权多次失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孙权对此却不认可,他始终做着九州归一的美梦,在政治和军事上任何与他意见相左的人都会遭到打击。陆逊深知不可能改变孙权,只能寄希望于孙权的继承人,但这点更让孙权厌恶。自己活着的时候陆逊尚且多次唱反调,自己百年之后会怎么样呢?孙权比陆逊还大一岁,他为身后之计,生怕自己的继承人无法驾驭陆逊这样位高权重的臣子,恐会沦为陆逊的傀儡,所以势必要将其铲除。 陆逊之死是他与孙权在文化、政治以及军事领域全面冲突的结果,也是他难以逃过的宿命。孙权逼死陆逊,虽然表面上获得了内心的安宁,却严重破坏了君臣关系,动摇了国家的统治基础,也让东吴走向了衰亡。几年后,孙权在召见陆逊之子陆抗时,对此事深表后悔,直言对不起他们父子,或许这也不全是惺惺作态吧。 陆逊一生出将入相,建功立业,始终保持高尚的道德操守,不愧是古代士人的典范。他虽然死得冤屈,但后世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作为国家重臣,陆逊死后竟然家无余财,足以称得上和诸葛武侯比肩的人臣之楷模。陈寿称其为社稷之臣,洪迈称其为国之柱石,丝毫不为过。 陆逊之死令太子党陷入了低谷,而斗争远未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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