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荆州风波结束后，孙刘两家在荆州的势力范围大致固定了下来。然而，孙权虽答应了此事，但他心中想必是有些不甘的。周瑜的肺腑之言深深地印在孙权的脑海中，所以他始终没有放下对刘备的戒心。虽然当前力有未逮，只能暂时隐忍，但至少可以为将来布局。况且，东吴也确实需要一个新的扩张方向，这样的背景下，交州便走进了孙权的视野。

交州位于岭南，大概是今天的两广一带。如果能拿下交州，东吴将从东和南两个方向对刘备形成夹击之势，一旦将来双方反目成仇，东吴便可以在战略上取得主动。然而，取交州并非易事，那里在汉末三国时代存在感不高，但是交州山高皇帝远，斗争形势的复杂程度比起其他地方不遑多让，先后两任刺史死于非命。

第一个就是朱符。此人到任后放纵亲信对百姓横征暴敛，最终激起民变。朱符一看形势不妙，便出海逃亡，最后死在外面。根据佛教典籍《弘明集》的记载，当年被笮融所杀的豫章太守朱皓是朱符的弟弟，朱符想起兵为弟弟报仇但没能实现，或许他的横征暴敛就是在筹措军费吧。朱符死后，朝廷又派张津前去接任。

张津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当初跟何进、袁绍等人都有交情。也许正是因为强大的人脉，才让他得到了这个封疆大吏的职位。不过，这个岭南之主不那么好做，因为张津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任务就是牵制刘表。刘表在平定张怿、基本统一荆州南部后实力大增，这让他对岭南产生了野心。然而，张津想凭借当时尚属蛮荒之地的岭南对抗拥有十余万大军的刘表无疑是以卵击石，所以连战连败。结果他又走上了前任朱符的老路，最终被部将所杀，落得个客死异乡的悲惨下场。

连续两任长官非正常死亡，这件事很不寻常，或许他们有咎由自取的一面，但从中也能看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朱符和张津对岭南的控制力非常有限，因此过度动员的时候才会遭到反噬。之所以出现这个结果，是因为他们只是岭南名义上的长官，岭南真正的实权人物另有其人，此人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他就是士燮(xiè)。

士燮祖籍豫州鲁国，他的先祖在两汉之交时因躲避战乱前往岭南，此后士家在当地生根发芽，成为名门望族。汉桓帝时期，士燮的父亲士赐担任日南太守，官场上的惯例——籍贯回避制度形同虚设，可见士家在当地势力极大。作为天之骄子，年轻的士燮并未坐享其成，而是前往洛阳游学。在此期间，他跟随名师学习儒家经典，也开阔了视野，后来回到故乡担任交趾太守，从此开始了对交州四十多年的统治。

朱符死后，岭南彻底成了士家的天下，士燮的几个弟弟都成了太守，其中士壹任合浦太守，士䵋(yǐ)任九真太守，士武任南海太守。交州七个郡中，士家有四人担任主官。此外，士燮还收留了一批来避难的中原士大夫，拥有了雄厚的政治资本。他排场极大，各种逾制却无人敢管，当初的赵佗也不过如此，士燮成了真正的“南越王”。

张津到任后，局面丝毫没有改变。建安二年（197年），士燮上奏朝廷，说其余十二个州都称为州，长官称作州牧，唯独岭南称为交趾刺史部，希望朝廷设立交州，并将交州刺史升为交州牧。这件事按理说本该由张津做，士燮一个太守，却越过长官直接对话朝廷，这摆明了不把张津放在眼里。他之所以敢这么做，除了士家在当地实力强大外，还因为他在朝廷也有人脉。最终，士燮的奏请获批。

这其中，士燮当初游学洛阳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他并不是蜗居在交州的井底之蛙，相反他对中原的局势了如指掌。当时曹操已经挟天子令诸侯，于是士燮打算抱住曹操的大腿。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显示士燮和曹操开始往来，但既然他能给朝廷上书并得到许可，那么必然有人牵线搭桥，这应该靠的是当初他在洛阳积累的人脉。

曹操对交州的局势很关注，虽然他希望张津能够牵制刘表，但他不会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士燮这个交州的实力派就是他做的另一手准备。果不其然，张津是斗不过刘表的。在他死后，刘表将自己的势力渗透进交州，委任赖恭为交州刺史，吴巨为苍梧太守。这时候，士燮的作用就该凸显出来了。

士燮对曹操确实表现得非常友好，他非常配合地杀掉了两个前来避难的曹操的仇人——桓邵和袁忠，还一直向曹操进贡。而曹操也投桃报李，没有派遣新的交州刺史，让士燮以绥南中郎将的身份都督交州，相当于以朝廷的名义承认了他对交州的控制权。

然而，士燮这只老狐狸并未尽心尽力，曹操真正希望他做的事他一件也没有做。按说士燮得到了朝廷的承认，刘表也已经严重侵犯了他的利益，士燮应该死心塌地跟着曹操对抗刘表才对。可士燮完全没有这么做，这是因为他看透了曹操的驱虎吞狼之计，他一切恭顺的表现只不过是应付曹操罢了。

曹操虽然强大但毕竟远在天边，况且当时他还忙于平定河北，根本无暇南顾。而刘表的威胁是近在眼前的，荆州的实力也比交州强大得多，在得不到实际外援的情况下和刘表交恶是不明智的。于是，士燮在曹操和刘表之间选择中立，默认了赖恭的地位，反正赖恭的势力基本局限在苍梧郡，交州其他地区大多掌握在士家手中。士燮就是这样一个务实的人，他巧妙地周旋在两大势力之间，家族的利益丝毫不受损害。

很快局势又发生了变化，赖恭和吴巨两人起了冲突，吴巨将当初杀死张津的区景收至麾下后实力大增，并最终将赖恭赶走了。他之所以敢打破平衡，大概是因为受曹操南征和刘表去世的影响，荆州大乱，他起了自立的野心。当然其背后或许有刘备的影子，毕竟刘备和吴巨有不浅的交情。但吴巨这个人的实力和野心完全不匹配，或许假以时日士燮就会对他动手，毕竟在失去荆州的外援后，吴巨绝不是士燮这个地头蛇的对手，然而孙权没给他这个机会。

当初，鲁肃就看出平庸的吴巨必然没有什么作为，再加上牵制刘备的需要，孙权也准备对交州出手了。正好赖恭被赶走后心有不甘，向孙权求援。于是，建安十五年（210年），孙权命步骘(zhì)担任交州刺史，正式踏出了吞并交州的第一步。

步骘是徐州淮阴人，本是个家道中落的儒生，由于淮泗人的身份而被孙权提拔后成为其亲信，一年内先后晋升为鄱阳太守和交州刺史，官职如火箭般蹿升。不过，孙权只能给他地位，实际上给的支持很有限。来自曹操方面的压力仍然很大，孙权无法在交州投入太多精力，而且他也不愿过度刺激士燮，避免把士燮彻底逼入曹操阵营。于是，步骘只带着支千人队伍就上路了。

步骘沿着湘水南下，经灵渠转入漓水，抵达零陵和苍梧的交界处，随后派人去请吴巨前来迎接。当时，吴巨拥兵五千，实力远比步骘强大。为了麻痹对手，步骘只带了四百人，剩下的六百人或许是兵分两路，又或许是作为后续部队，总之暂时没有出现在步骘的队伍里。吴巨是个武夫，见步骘的兵力连自己的零头都不到，又看不起对方是个书生，便把他当成下一个赖恭，轻易将其放进苍梧。可吴巨没有想到步骘远没有这么简单。

孙权的介入让交州的局势再次复杂起来，士燮不敢贸然行动，他对步骘表示恭顺，愿意听其调度，他可不愿意开罪赤壁之战获胜后如日中天的孙权。当时，交州的政治中心尚在苍梧郡的广信，而非后来的南海郡番禺，士燮处于斗争的旋涡之外，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而且有赖恭的先例，步骘和吴巨起冲突是迟早的事，这两个人无论谁干掉谁都对士燮没有坏处。

吴巨将步骘迎入交州后很快就后悔了，而步骘打算拿吴巨开刀震慑士燮，步吴二人的冲突已经不可避免。步骘虽然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实力弱小，看似斗不过吴巨这个老油条，但有一个道理步骘这个文人懂得，吴巨这个武夫却不懂得，那就是在斗争中做人留一线是不存在的，一定要赶尽杀绝。

之前，吴巨对赖恭就是如此，当时刘表的势力基本被瓦解，赖恭的后台已经没有了，即使杀了他也无妨，最起码得软禁起来。可吴巨还是手下留情了，只把他赶走了事，结果赖恭转头就向孙权求援了。但吴巨完全没有在这件事上吸取教训，他对步骘同样抱有幻想，只对其保持戒备，并无除掉他的心思。

如今，孙权对交州有野心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如果吴巨不想对抗，那不如学士燮那样对孙权低头，否则当初就不该对步骘客气。这样战又不战，降又不降，只能让他陷入两难，最终在次年被步骘设局干掉。不过，吴巨毕竟和刘备有不错的交情，孙权除掉他就不怕和刘备发生冲突吗？

其实，孙权选择这个时机动手就是为了避免上述问题，因为这一年刘备正忙着西征益州，根本无暇顾及交州。如果再往深里推测，或许借荆州这桩交易背后也包括了刘备对孙权取交州不加干涉的承诺。愚蠢的吴巨根本没看清形势，刘备是不可能管他的，在这种局面下，以他的实力，除了对孙权俯首称臣外别无选择，这时候还抱着不切实际的野心只有死路一条。

吴巨死后他的部队被步骘兼并，由此步骘实力剧增，号称拥兵两万。接下来，他将彻底扫清吴巨的残余势力。步骘集结部队沿着郁水（今珠江）水陆并进，准备进攻南海郡。吴巨部将衡毅、钱博在苍梧和南海两郡交界处的高要阻击，不出意外又被步骘击败，最终千余人战死，衡毅也丢了性命。经此大胜，步骘在交州声威大振。

这下，士燮是真的坐不住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万万想不到步骘竟会如此厉害。步骘的壮大已经对士家产生了严重的威胁。权衡再三，士燮还是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决定彻底臣服孙权。如今刘备和曹操都不可能援助他，单凭士家的力量和孙权对抗绝无胜算。

孙权也清楚，想完全消化掉交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目前步骘只是在交州初步站稳了脚跟，想维护统治还得依靠在交州根深蒂固的士燮。于是，双方在交州进入了一个平衡期，以后的日子里士燮对孙权极为恭顺，每次遣使觐见都送去大量珍贵的礼品，双方的和谐维持了十几年。

老谋深算的士燮审时度势，在钢丝上行走多年却始终游刃有余。除了士武早年因病去世外，士燮的家族成员一直担任交趾、合浦、九真三郡的长官。终士燮一生，士家半独立的局面都没有改变。然而，士氏家族的兴衰是和士燮深度绑定的，家族的命运全系于他一身。士燮在世时风光无限，可以说无南越王之名却有南越王之实。但即使他再长寿，也无法永远为家族护航，到了那时，士家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不过至少在短期内，交州尚能保持稳定。

随着荆州和交州的战局暂时告一段落，曹操和孙权二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东线，之后几年里，这里便成了孙曹双方争夺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