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徒城中，孙策的行辕内一片愁云惨淡，一众文武将佐垂手侍立在两旁，等待孙策最后的训示。此时，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白天那一箭把他伤得极重，回城不久他就陷入了弥留状态。

这名“猛锐冠世”的杰出统帅即将告别人世，可以想象此刻孙策心中的不甘。经过五年的努力，他终于初步控制了江东，为孙氏开创了一份基业，如果这次北伐建功，还有更多期待。但这一切或许都会因他的遇刺戛然停止，江东的基业可能分崩离析，毁于一旦。他有那么多事要做，但只能交给后来人了。

眼下，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那就是为江东确定一个可靠的继承人。一众孙氏宗亲站在床前，有长子孙绍，还有他的四个弟弟孙权、孙翊、孙匡、孙朗，继承人将从他们五人中选择。

孙权今年十九岁，正是要大有作为的年纪。据《江表传》记载，孙权“性度弘朗，仁而多断”，是做领导的理想人选，但此刻的他却不敢有太多的奢望。

从理论上说，最理所当然的人选是孙策的长子孙绍。不过，孙绍的年纪或许是个软肋，孙策才二十六岁，孙绍也就十岁左右，这样的年龄，能担得起这份重任吗？孙策虽然靠军事实力控制了江东，但在名义上他只是汉朝的会稽太守，和世袭性质的王公级别还差得很远。虽说在汉末乱世，州郡长官父死子继的例子并非没有，但朝廷不会认可一个孩子继承这个位置。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朝廷的认可，统治难度便会大得多，孙策之前迫切地给许昌汉廷送礼表态，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另外，就算强行让孙绍上位，又有什么意义呢？一是不能服众，二是孙家宗室成员中，若有人生出野心，难免会爆发内乱，到时候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数。为了保护儿子，孙策会让他继承爵位，但权力只能交给自己的弟弟们，只有兄终弟及的模式能让文武臣僚信服。

在几兄弟中，孙朗是庶出，没有继承资格。孙匡最受孙策喜爱，孙策将本来应由自己承袭的父亲的爵位乌程侯都让给了孙匡，而且当初和曹操联姻，孙策也让孙匡娶了曹操的侄女。不过在眼下，第二点反而变得敏感起来，因为随着孙策筹备北伐，江东和曹操的关系已然破裂。虽然随着江东权力的更迭，未来一段时间孙氏有和曹操修复关系的必要，但从长久来看，双方未来注定有一战。

这样一来，继承人就只能在孙权和孙翊二人中产生了。

孙翊在性格上更接近孙策，据《三国志》记载，他“骁悍果烈，有兄策风”。在孙策死后，江东急需一个强有力的人物稳住局面，正是出于这个考虑，以张昭为首的重臣都建议让他接管兵权。作为孙策的四大谋主之首，也是他所依仗的淮泗集团的核心人物，张昭的意见分量很重。从事实层面分析，孙权的军事才能至少在目前看来确实不如孙翊，不久前的大败众人都看在眼里。所以，当张昭等重臣建议孙翊继承权力的时候，大多人是信服的，即便是孙权也没有太多反对的理由。

但是，事情突然有了变化，孙策把目光投向了孙权，他并没有接受张昭的建议。那一刻，所有人包括孙权自己，可能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但仔细分析，孙策的选择自有深意。

之前数年，孙策始终和江东士族处于一个互相提防甚至互相敌视的状态，双方几乎没有深入合作，因此他的统治只能依靠江北人，其中最主要的人才就是张昭、张纮和周瑜。张昭是内政型人才，张纮以谋略见长，周瑜则擅长军事，他们三人分别在不同的领域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在制定战略规划的时候，孙策非常依仗张纮。当初孙策登上汉末群雄争霸的舞台前，就曾去江都向张纮问策，当时张纮做出的宏伟计划令他茅塞顿开。可惜，不久前张纮出使许昌时被曹操扣留，这下孙策只能靠自己了。

孙策当时心中很可能充满了矛盾，如果江东打算继续对外扩张的话，或许孙翊倒有合适之处，但问题是如今扩张这条路已经走不下去了。倘若自己能活下去，凭借不断的胜利尚可维持统治，但自己命在旦夕，进取中原的梦想成了镜花水月，无论袁曹两家的大决战结局如何，江东都无法从中获益了。现在，江东的发展策略只能被迫转向，扩张的脚步要暂时停下，转而以维持内部稳定为主，只有这样，孙氏父子两代人历尽艰辛打下的基业才不会被断送。孙翊虽然继承了自己勇猛的一面，但没继承善谋的一面，在老谋深算的曹操面前，孙翊远远不是曹操的对手。所以，他不是合适的继承人。

遇刺一事让孙策的雄心消减了许多，在生命的最后短短几个时辰里，他可能会反思一下自己短暂的一生，意识到单凭武力只能打下江东却不能统治江东，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合作比杀戮更重要。如今的孙氏政权，别说是进取中原，就连坐稳江东都任重道远，虽然放弃自己的夙愿令孙策心有不甘，但他别无选择。

孙权和孙翊截然不同。在《江表传》的孙权劝学这则故事中，他对吕蒙说：“孤少时历《诗》《书》《礼记》《左传》《国语》，惟不读《易》。至统事以来，省三史、诸家兵书，自以为大有所益。”足见他的阅读面之广，除了《易经》以外，各种儒学和史学的经典，孙权几乎都有涉猎。由此可见，孙权的文化素养在不以文化见长的孙氏中是一流的，这样一位继承人，显然比性格刚烈易怒的孙翊更容易争取到江东士族的好感。

况且，孙权并非没有一点军事才能，之前的广陵之战虽然大败，但后来随军讨伐刘勋和黄祖时立下了一些战功，挽回了一些颜面。孙策的初战，当时在丹阳郡募兵，结果遭到泾县宗帅祖郎的袭击，出师不利，可后来照样横扫江东。因此，孙策相信孙权最终可以成长起来。

据《三国志》记载，见兄长的气息愈发衰弱后，孙权“哭未及息”。兄长的信任令他泪流满面，心中既有感激也有不舍。这其中，对兄长的感情是一方面，同时他也对家族的前景充满了迷惘。孙权对家族的现状心知肚明，他清楚孙家虽然是江东本地人，但出身寒门，又曾以袁术的名义赶走了朝廷委任的扬州牧刘繇，被打上了“袁术侵略军”的烙印，在江东始终被视为外来者，为本地士族所排斥。如今，孙氏政权的内部尚有隐患，外部又强敌环伺，自己年纪轻轻骤然上位，能否胜任呢？

不过，这些孙策已经替他考虑好了，为了顺利渡过权力交接的不稳定期，孙策命张昭为托孤大臣辅佐孙权。当时孙策对张昭说了一句话：“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这简直和后来刘备托孤诸葛亮的场景如出一辙。

其实，孙策说的并非真心话，他怎么可能甘心将自己历尽千辛万苦打下的基业白白送给张昭呢？虽然他命在旦夕，但一点也不糊涂。这番话一方面是为了表达自己对张昭的信任，另一方面是用来约束张昭。虽然史料没有体现张昭听了这话后的反应，但想必是诚惶诚恐，连呼不敢，如此一来，他只能一心一意辅佐孙权。毕竟，在张昭眼中，孙权并不是继位的最佳人选，孙策的一片苦心，都是在给弟弟铺路。即使后来张昭真的生出异心，也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一般来说，主君去世前安排托孤大臣都不会只安排一个人，大多会设两名或数名互相制衡。孙策也不例外，虽然张昭是他信任的重臣，但他不可能百分之百以基业相托。孙策安排了双保险，那个制衡张昭的人就是周瑜。

当时，周瑜并没有随军，而是驻扎在庐陵郡巴丘县（治所在今江西省峡江县巴邱镇北）。当周瑜听说孙策的死讯时，第一时间赶来奔丧，和张昭一同主持大局。孙策实际上安排的是张昭和周瑜二人辅政，一人主内政，一人主军事，这样明显更加稳妥。

听了兄长的安排，孙权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接下来最令他关心的就是将来的发展方向了。当孙权及群臣提出疑问时，孙策回答道：“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孙策这话有些含糊，孙权心中疑惑不已，可兄长不愿过多解释，孙权只能尝试自行解读。

根据清代史学家赵一清的说法，《三国志》的这段记录是完全照搬《吴录》的，而《吴录》中还有一句话——“慎勿北渡”。赵一清认为“慎勿北渡”的意思是：守护好江东的基业，不要向中原俯首称臣。后来，张昭却违背了孙策的遗言。

其实这句话或许还有另一种解释——不要随意北伐。从上下文来看，前面说得信心满满，后面突然大转折，立刻涉及投降称臣的问题，显得有些不合情理。何况当时江东没有面临任何外部压力，远不到这一步，所以，这里理解为“不要擅自北伐”更加合理。

总之，下一阶段的思路很明确——暂缓争霸中原的计划，将发展方针转为保据江东，坐观成败，这一点孙权理解得很到位。

但是，孙策接下来的话更让人摸不清了。他说：“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亦无所虑。”这句话的含义非常玄妙，表面意思是：即使不能获胜，慢慢向西，也没什么好忧虑的。难道向西去投靠刘表是家族最后的退路吗？

所有人都知道，孙策不可能让自己的继承人投靠杀父仇人，但所谓向西，应该是指向和江东相对的刘表的地盘，“西归”指代的应该就是渡江北上。自己千辛万苦打下的基业，孙策自然希望继承人能够发展壮大，但未来的事谁也不好说，此时做个最坏的打算也是合情合理的。他非常清楚，由于自己的遇刺，江东已经错失了争霸天下的良机，未来中原统一后江东很难与之抗衡，因此告诫大家：倘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即使向外界称臣，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这段话与前面是对应的，如果“慎勿北渡”的意思是“不能投降”，那么就和“缓步西归”相互矛盾了。因此，这或许才是孙策遗言的真实含义。这是孙策反复权衡后给出的方案，虽然听起来有些令人沮丧，似乎也不符合他的性格，但这是最贴近客观情况的谋略。当下，生存比发展更重要。

从此，这句话深刻地印在孙权的脑海中，但他和以张昭为首的群臣们从中读出了不同的意思。张昭等人是按本意理解的，所以后来他在赤壁之战前站在主降的立场就一点也不奇怪了。孙权却读出了另一种含义，兄长难道是要自己对曹操俯首称臣吗？一定不是这样，或许称臣可以作为一种手段，但绝不是最终目的，如此发散且务实的思维为他日后施行极为灵活的外交政策打下了基础。不得不说，孙权在外交上的表现远远超出了孙策的预期，这个继承人确实选对了。

眼见曾经英明神武的兄长生命力不断流逝，孙权难过万分。他不禁回想起之前兄弟二人宴请宾客时的场景。当时，孙策指着下面的文武臣僚对孙权说：“此诸君，汝之将也。”昔时戏言，竟一语成谶。

孙策用尽仅剩的力气坐起身来，把孙权唤到近前。孙权含泪领命，他匍匐过去，双手接过会稽太守的玺绶，只听孙策说道：“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说罢，便永远闭上了双眼。

建安五年（200年）四月初四夜，讨逆将军、吴侯孙策去世。

这位大名鼎鼎的小霸王在汉末群雄争霸的舞台上虽然只活跃了数年，随后就如一颗流星般消逝了，但他在这短短几年中建立的功业着实令人赞叹。诚然，孙策有过于轻率的缺点，但他以出众的文韬武略奠定了孙氏政权矗立于江东的基础，他的功绩应该得到肯定。可以说在东吴立国的过程中，孙坚是发起人，孙策则是策划人与奠基人。

不过，他的继承人孙权能否完成重托，带领孙氏家族走向辉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