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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3:莫等闲的画得闲谨制 作者:兰晓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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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在画山和路,如果不太较真的话我们也能当它是战场示意图,或者逃生路线图。小孩子对自己看到的总是很有印象的,在画的时候又再着意强调这个印象——尽管他的关注点和大人可能完全不一样。他画的坦克有奇大的炮管,因为他对开炮的坦克印象深刻;画的飞机鬼一样的飞行员骑在飞机上,因为他对谁开着这玩意儿极端好奇;画的卡车上人像柴垛子一样塞满了,因为他觉得好多人。他画了莫得闲、夏橙和他自己,还画了很多支离破碎的人,后者用上了红色。这部分很悲伤,无论如何,血和死亡永远进入这个四岁孩子的记忆了。 莫等闲:“爸爸说很近就一定很远,说容易就一定很难。爸爸说春天好,我们去踏青。爸爸教春天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爸爸说躺着的伯伯阿姨都春眠了。那红红的是什么?爸爸说是桃花。爸爸教桃花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妈妈哭了。爸爸笑了。爸爸刚开始哈哈笑,后来嗬嗬,后来嘿嘿。爸爸病了。” 莫等闲开始画一个东西,那东西似乎不该出现在这个残酷的画面里的:一个气球。 四八 长江,山峦间。炮侦气球上的日军用炮队镜下望,山里的小路蜿蜿蜒蜒,要把兽径也算上几乎是无数,散落的火把成了蛛网,成了山洪暴发后又分了流的溪水,只是水往低处流,难民们则往高处走。至于大路则只有一条,在炮镜里呈现为有序到成边成角的光源,那是进击的日军,光源是火把和更大量的手电和车灯。 侦察气球上的日军随时用无线电通报他们的炮兵,然后山脚下腾起并不起眼的烟焰,炮弹总能精准地落在火把最密集的地方。 四九 又一次由远至近的尖啸,莫得闲把夏橙挤进山道的里侧,捂住莫等闲的耳朵。山道上的人群几乎没什么异动,从被驱出家门后就没间断过的炮击早让他们麻木。弹道点离莫得闲很远,但并不是打偏,迫击炮弹的爆尘中倒下几个,再摔下去几个——它在战场上绝没这样辉煌的杀伤效果。 莫得闲:“别点火把!熄掉火把!” 飘在空中的气球其实谁都看得见,光为了操作测绘它也得自带照明的,于是是醒目的飘浮的一团光。可大部分人不会把它和挨炮联系,能联系的,比如小莫,也够不着。人们因为害怕聚到一起,然后又生起“我应该不会有事”的侥幸,没谁搭理一个乱叫乱喊的陌生人,于是挤踏一阵后又恢复了有方向没目的的夜行,直到下一发炮弹来临。 莫得闲只得找熟人。熟人是同为止戈镇镇民的侯大户,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细长条,长得跟好人似的。 莫得闲:“侯老板您德高望重,让熄掉火把散着走。这形同说只管来炸。” 老侯坎坷地走得有点失神,想来平时是坐惯了抬杆的:“闷头走吧,前方红门是一夫当关的地势,又有数千精锐……”这哥们儿倒永远很理性的,迅速缓过神来,“哦,这事呀?挑灯打火都摔死人,再说您瞧这散得开吗?” 那倒是实话。现在他们走的道比峡江的纤夫们倒是好点,纤夫们走猴子道,现在这个是山羊道。莫得闲只好沉默,其实本来也没抱希望,侯大户在止戈镇财高望重,可这里是几十个城镇乡村的人。 侯大户:“在下一生但求万事有准,今天却极没准。莫师傅您也算有见识,这日本人放了我们却又追杀不休,是要把我们当禽兽春狩吗?” 作为已经逃过一轮的家伙,这事小莫倒是了然于心:“春什么狩呀。就是让我们越跑越怕,越怕越跑。跑和怕都传染。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千就叫一溃如沙。然后我军要防我们就帮他拿下来了。”他叹气,明白现在只会让他更觉得自己无能,“半个国就是这样丢的。其实咱们算日军扔的第一波炸弹。” 侯大户顿悟:“不才心中顿时有准。即是说我只要跑得比别人快就可以了?” 你他妈的这是哪门子的有准啊?小莫心中叹气:“还有别扎人堆。” 侯大户一揖到地:“诚谢。” 小莫还礼:“先生果然天才。” 侯大户正色:“谬赞。天才都在重庆呢。” 远远的炮弹又在开花,反正目标多得很。莫等闲拉父亲的袖子:“爸爸,热干面呢?” 莫得闲顿时有些发傻,看夏橙,夏橙就更难过。 夏橙:“我没拿包……” 莫得闲:“瞎顶缸。包早被房子埋了。” 莫得闲把莫等闲抱起来——一个四岁孩子来走黑夜山路,也实在有点扯了——硬着头皮说教:“……让你在吃饭时乱跑。” 莫等闲诚恳地认错:“爸爸我错了。”然后他等着。 那样虔诚和信任的等待,别说看他,莫得闲连看夏橙的勇气都没有了。 莫得闲:“爸爸再教你一句讲星星的诗……流辉下月路,坠影入河源,就是说……” 莫等闲:“爸爸,那热干面呢?” 这几秒钟莫得闲真想往悬崖一纵一了百了。五月的山寒很重,莫等闲在发抖,流着清鼻涕,温度也不大对,而他现在别说热水,连生水都是看得到摸不着——离长江水还有上百米的落差。 夏橙想把莫等闲抱过来,比起担心儿子她现在更担心丈夫:莫得闲也许会吐出口血就地死掉。莫得闲不放,夏橙也筋疲力尽了。 他只能看着又一发炮弹下的血肉开花叹气:“连巴掌大这块都保不住。” 五〇 肖衍们现在就是一票长腿驴子,洋的土的军用民用,几乎用了一切能找到能土造的背具来携带辎重。配件占了一部分重量,光一根备份的炮管就是十几公斤,三脚架又是几十公斤,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然后是炮弹,占重最多的部分就是炮弹,一个20发弹匣就是十几斤,炮队吃过没炮弹的亏,现在倾其所有带了至少600发[37毫米炮弹,400发是一个基数。]。于是炮队连推炮拉炮的人都得负荷相当的重量,几个最苦命的家伙背上的弹箱甚至高过了头顶,然后他们迅速衰竭了体力。 肖衍看着莫得闲也看过的一切,瞬爆又消失的爆炸带走生命,飘浮的蓝光你看得见却无可奈何,火把的长流中偶尔传来越来越遥远的惨叫,然后很不起眼地消失一个。除了和小莫类似的无奈,肖衍还有烦躁——毕竟他是军人。 肖衍:“又这套,又这套。我们都是杀给猴子看的鸡,然后猴子也都变成了鸡。我们想个像样的国家想了一百年,他们几年就给砸了个粉碎。才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少些痛苦……”麻郭富等在旁边想说话,又只好等着。肖衍拍拍他的肩,“还会多些。” 麻郭富:“步枪100发子弹、两手榴弹、刺刀铲子炮用工具枪用工具,水壶绑腿头盔防毒面具干粮,40发炮弹200块法币……” 肖衍:“想说啥?” 麻郭富:“太重。我走不动了。该扔哪样?” 肖衍看看他那些部下,一个个像是五花大绑的殉道者,一半是像麻郭富这样快倒下去的,另一半是已经倒下去的——他刚才该少两句牢骚的,他牢骚的当口,想借机喘口气的人们就崩溃了意志摇摇欲坠了。 肖衍:“你算是轻的。” 麻郭富:“我为大家问的。” 肖衍:“见到梅德福就杀了他。他把牵引车开走了。”这并无助于士气。他只好困兽般地走,看一眼己,看一眼越来越近的敌,“扔吃的饿成鬼,扔枪死成狗,扔炮死成猪——扔法币。” 这并不是真话——两张法币能有多沉——但现在麻郭富也是得牢骚便牢骚:“我妈留给我的老婆本。” 肖衍:“现在只够你买只鸡。”但那些空身的,惊恐得什么也没带就从家里逃出来的难民让他顿悟了,“抓壮丁。” 这帮宜昌土生土长的,在镇里跟镇民一起街坊也似早招呼晚招呼的兵们齐齐一个错愕到极致的表情:“哈?!” 五一 炮和辎重都停在路边,没法背着负荷去玩抓或者还带追的游戏。 这段山路相对宽阔,峥嵘的岩石对炮弹也多少有些遮蔽作用,于是人们在这里择地歇息。恐惧曾经战胜了饥饿、寒冷和疲劳,但现在那几样一起压回来,恐惧也不算什么了。 炮队的家伙在其间梭巡,腰里手上有绳索和棍子,就像溜进了金库里的盗贼,入目皆是让他们惊心的困苦和伤病。日军入侵选择了一个相当缺德的时间点,正好是中国人劳作一天没歇没食的时候,再连吓带跑就成了眼前的惨状。也算打过一个胜仗的炮队精气神儿就比他们好多了,他们最大的问题只是负荷而已。 肖衍还得为他自觉没脸见人的部下打消疑虑:“……他们以为活着还在跑,其实他们已经被日军写了死字。他们让所有人觉得大难临头,然后我们输了,他们死了。告诉我,我们今天干了什么?” 被他揪着脖子的康灵宝只好回答:“我们日翻了日本坦克。” 肖衍:“对啦。我们把他们变成我们,省得他们把自己吓死。有什么不好?” 犹豫,但是点头。其实也没抓过壮丁的肖衍卖弄着自己现时总结的经验——那是下三滥的脏活,不合只管防空兵们的洁癖。 肖衍:“伤病不抓,不是开仁爱医院。瘦小的不抓,只要牯牛。太凶的成群的不抓,省得你们挨打。当兵的不抓……他们怎么都跑路不忘带枪?你们盯着那女流看什么?弄进来背着还是抱着?——嗳,嗳,那个不错。” 终于看见个还过得去的,裹着块破布孤苦地在睡。大家都看肖衍,肖衍也看大家,只好叹口气拿出个铜板抛了一下,然后指定康灵宝:“老天说你去。” 康灵宝气得抽自己脸:“大晦气。” 但这位愿赌服输的家伙还是去了,先预演了一下凶巴巴的表情,对着那尊屁股就是一脚。 那位就起身了——卖二手货的贩子山童:“灵宝啊?跑着呢?” 康灵宝顿时就萎了:“啊,跑着呢。” 山童:“啥时候你们会打着呢?” 康灵宝就有点发急:“打了呀,您瞧我鼻子——” 小孩子打架都能打破鼻子,你这是现什么现啊?肖衍头痛不已地把康灵宝搡开,顺便跟人点下子头:“房东好。” 说真的,不太被人待见——任何被逼成这样的百姓见军队,都没法待见。但山童还是回了个头:“没死在我家就好。有吃的没?” 肖衍转过身,脸上那个五光十色……我是干吗来的呀?麻郭富知机,把自个儿的干粮塞了一块,顺便也得问句房东好。 肖衍沮丧地掉头走,刚想明白的康灵宝还追究:“不对呀。十几个人,你铜板就两面啊?” 肖衍不理,还痛斥弊端:“国人真是,天大事盖不过顿饭的面子。” 几个兵簇拥着肖衍就像想惹事又不带种的混子。麻郭富建议:“打炮都有示范,长官您示个范。” 肖衍咆哮:“我干过那种腌臜事?!” 被全伙人盯着,每个人都是“那你让我们干”的表情,肖衍受不住:“示范。示个范。” 四下扫视了一通,心里话是止戈镇的就算了,惹不起。山崖上有个野龛,里头供的神和纤五那尊一样来路说不清楚,一人戴着个斗笠跟那跪着拜,跪着都能看出他的魁梧,而善男信女应该还是好相与的吧? 肖衍把枪套子掉到肚皮上,开了扣,过去:“国难当头……” 那位仍是个结跏趺坐的姿势:“阿弥陀佛。” 虎背熊腰,豹头环眼,虽没有禅杖也有一把戒刀……这世界还真有个鲁智深吗?肖衍由不得后退两步:“日本人敬佛的。你和尚乱跑什么?” 和尚长得凶,却和气得很:“檀主妄言。沙弥十戒首冲便是不杀戒。日本的檀主敬的贪嗔二字而已,绝不是佛。” 肖衍甩袖子就走,一股子鸟气真是没地方说去。 转脸却瞧见了莫得闲:莫得闲抱着莫等闲窝在背风处,身边偎着夏橙。这么挤着他仍在簌簌发抖,因为连外衣都脱来盖儿子了——他一脸走到了尽头的表情。 肖衍同时感觉到悲伤和快乐,但当莫得闲也看到他的时候,就刻意地只保留了幸灾乐祸。他像个瘪三似的抡了响指,招呼他的喽啰。 ![]() 然后不管是觉得滑稽还是苦笑,反正小莫乐了——因为肖衍的喽啰们集体消失了。肖衍回头,一帮子全拥在和尚那里“求法师保佑”“求法师赐福”的,把个和尚急得站起来哇哇大叫。那货站起来比是个人就高出一头。 和尚:“贫僧只是个小沙弥,具足戒都没受过的。贫僧法号知嗔,说知其实是啥也不知!” 肖衍快气爆了:“滚回来!”这样的大叫自然让他的肋骨痛不可堪,疼痛又成了愤怒,“抓起来!” 几个兵愣愣地冲上去就要抓,然后对着个还坐着的小莫就犯迷糊了。真的要抓吗?他们掉头看肖衍时已经有求情的意思。 莫得闲:“有吃的没?” 康灵宝:“有的啦。”这哥们儿立刻去翻自己的口袋。 肖衍:“别给他!” 好容易在饥寒中睡着的莫等闲顿时吓哭,莫得闲把他交给夏橙,站起来。 莫得闲:“给孩子吃的。”他向肖衍笑笑,“这么恨我?比恨日本人还狠?” 那倒不是。肖衍气结:“抓起来!” 那就是真的要抓了。康灵宝几个叹气咂舌的,“那你委屈一下”的意思,莫得闲却偏还不肯委屈。 莫得闲:“只管防空兵,你们现在连捕快活儿也肯干了?” 想明白“只管防空兵”是啥意思,肖衍就更加愤怒:“把他绑起来!你们在跟他合照吗?……此刻伊始,保土卫国,流血牺牲,是你再也不能逃避的责任,你这个逃……”说溜嘴的肖衍生生把自己掐断了。 可是小莫帮他补充:“兵?”肖衍的谬误和那几位的绳索都让他笑了出来,不过他先把莫等闲安抚好了,掖好了他盖着的衣服,然后走开了再笑。他笑出了眼泪笑得喘不过气来。说真的,人笑成这样可不是因为开心:“抓壮丁?您还真有主意。炮呢?架上架上。逃命都快逃没命了,是个人全算上,都会跟你们走。” 肖衍脸色铁青地忍受着。他正在明白一件事,即使不顾及手下的情绪,总算也能知好歹的他也不会把莫得闲怎样。他向康灵宝示意,康灵宝为难地抬起手上的绳子,肖衍瞪眼,康灵宝快乐地抬起另一只手上的食物,并迅雷不及掩耳地塞给了夏橙。夏橙简直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 康灵宝说明:“好人都不该饿肚子。” 小莫转回头来时身后的小剧已经结束,莫等闲在啃食物,康灵宝无辜地挤眉弄眼,肖衍继续愤恨。而莫等闲有了吃的,让莫得闲顿时心平气和。 莫得闲:“我不聪明,只是想万事有些条理。可每次跟您说该做的没做,您要么当救命稻草,要么觉得挑衅。”他看了眼妻儿,声音小了点,“没死在南京的人都想过拼了算啦。你我都是。现在说说您能为他们做什么——再说大义就是您不知道人是怎么回事,尤其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肖衍冷着脸,只是看了看夏橙和莫等闲。其实肖炮长几乎是在做天性解放:“我能……他们不会饿到。我们还能匀出点衣服。”他咬咬牙,“我得派一个兵,空身,先去石牌找车接应,可以带他们先行。我没觉得欠你,只不过……” 莫得闲管你只不过什么呢,这条件太好了,他握住肖衍的手猛晃,让后者痛得龇牙咧嘴:“您抓住我了,长官!别的壮丁跟我比就是驴子!……你们怎么都像拉磨的驴子?驴子除了下汤锅还能怎么英勇奋战?炮呢炮呢你们的炮呢?我是说,我们的炮呢?!” 小莫的复活让肖衍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他终于活动了一下板了太久僵硬的脸颊,指了指夜幕深处:苏罗通和大部分辎重被分流的几个兵看守着。 莫得闲跑:“壮丁不是这么抓的!把绳子放下!绑着手的壮丁能干什么?你们脑壳里边养了鲇鱼。把炮架起来架起来!快点!三脚架!你们把炮架起来!” 炮队的兵们稀里糊涂地帮他架设。 肖衍没动,脸上阴阴晴晴,终于决绝地指了指炮口:“……此面向敌。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枪炮只指敌人。哪怕是抓壮丁。”小莫使劲指自己鼻子,“你例外……反正不行。” 莫得闲使劲看了看他:“两条鲇鱼。继续装。”然后他拽肖衍去看那个蓝幽幽的气球:“只管……哦,防空兵,你们干吗不把它打下来?” 肖衍:“那不是飞机……啊?”他忽然明白自个儿又荒谬了,气球可比飞机好打太多了。 莫得闲:“原来是只管防空并且只管打飞机?还是光顾跑了?揍它下来,今晚不挨炸。再告诉这帮逃命家伙,我们有炮,缺人。你们跑的时候看着家人被炸得稀碎,到时发现死在家人之前才是人间至美。让老弱妇孺先走,可没男人挡中间,他们跑不过日本人。” 肖衍忽然揍了自己一记,以表示茅塞顿开。 莫得闲:“条理和秩序。逃命不科学,可是科学逃命。” 五二 苏罗通在三脚架上,夜晚很黑,以致他们要用一个蒙着黑布的手电,中间戳了孔,才能看清炮管那头的环形高射瞄具,康麻这些炮手们在那又是对空观测又是调架子地忙活。肖衍则在忙另一件事情。 难民们坐得如看戏台子一般,山童、巨型小沙弥知嗔、夏橙母子,终于有个重心,不再像风舞的飞沙。零星的炮击在远处响着,肖衍的兵至少够让他们熄掉火把。而他们的表情也并非看戏,而是茫然,因为肖衍的宣告近尾声。 肖衍:“……综上,加入我军,家小由我军护送往石牌——整个战区最安全的地方。估计明午抵达。辛苦,总好过全无希望。跟着我的也别当死战,我队是专属防空兵,在江防军中是极宝贵的,石牌会迅速派兵接应我们……” 莫得闲咳嗽,因为那位又在找优越感了。不过他倒是在肖衍看过来时给了大大的两个拇指,有点虚伪,但肖衍满足了就好。 莫得闲:“乡亲们先走吧,待在这里要挨炮的。” 那还了得?顿时便散。肖衍惊怒交加地直瞪眼,我好容易聚拢人你给散了算怎么回事呀? 莫得闲:“待会儿那玩意儿如果真的——被打下来,还有心的男人前边稍候。想死在老婆怀里?细想想,真是这年头最孱头最没劲的死法。”他抱歉地看了眼夏橙,“她可能也想死在你怀里。你跑,你只是没死,说不上活着,你留,不一定死,大家活着,你也活着。” 或者目光闪烁,或者若有所思也若有所失,或者面如死灰,人们散入夜幕。 而肖衍立刻就向莫得闲诘难:“十个会跑掉九个!” 莫得闲:“码出一个团来你指挥得动?” 肯定不灵,而且三十人足以分担现有的辎重了,但肖衍就是那种很缺自信的主儿:“一个不剩呢?” 莫得闲:“吾国该死。吾等该死。不外如是。” 肖炮长待在炮架边,尽可能用没受伤的那侧身体顶住炮托。莫得闲看着他的眼神居然带了点赞赏,肖衍不知始终,但真的并非怯懦——这种难度很大的夜间射击他还是自个儿担当了。 康灵宝:“高度846,距离1433。” 肖衍连点头都不敢,瞄着,这都快接近苏罗通的极限有效射程了。夜空中那点幽幽蓝光是个极远的目标,稍微跑点神儿就能把它与星空混淆。这个晚上的星星亮得出奇,由于身在山峦,几乎浮在星星中一样,这给肖衍的瞄准造成极大的困扰。 康灵宝打自己手:“让你不好好练炮术。” 麻郭富直接捂嘴把他扔开。 但本来就不大自信的肖衍受了干扰……呼吸之间都在震颤的那点幽蓝逃出了准星。 肖衍:“太远。从来没打过这么远。” 莫得闲:“可它不动。” 那倒也是。幽蓝幽蓝,蓝色夜空繁星点点里的那一点点闪烁的幽蓝。肖衍抱怨:“可它在动。” 莫得闲:“星星,星星。后来我喜欢上了宜昌的星星。你呢?” 如同梦呓,或者说在催眠,肖衍感觉好多了。 肖衍:“是还不错。” 当他也沉醉于星空,而不是尽愁打不中怎么办时,这事好办多了。肖衍开火,连续的点射打光了整匣炮弹,曳光弹道从此山到彼山地穿梭,方才那个在静谧中飘浮的星穹瞬间就破坏殆尽了,但有一个更美好的替代品——半空中那点幽蓝忽然炸成一个星空下最耀眼的火球,两个日军炮侦气球随着吊篮从相当于二百多层楼的高度坠下,惨叫声在山峦里层层叠叠地传成荡漾的回声,那两位今天晚上至少坑死了上百人。[日军大规模使用的炮侦气球是那种长得像飞艇似的玩意儿,那不该是热气球而是氢气球(所以就没加热器这回事了),这玩意儿被打着了时就是暗夜的火炬,视觉效果是很不错的。至于被瞄准的光源,光为了检索仪器也得有光源。] 莫得闲大叫:“流辉下月路,坠影入河源啊!” 五三 太爷——难民中的一个——与其他难民最大的不同在于人家在逃日本子,他在找日本子,因此那个炮侦气球就是他的明灯。 现在气球正在变成火球,它很亮,但亮一会儿就没了。 太爷开始在原地转圈:“喂喂喂!你倒是好好指道呀!” 没人能告诉他。连和他逆着向和他擦擦碰碰的难民都无法告诉他。 太爷:“这边?那边?” 他终于开始顺着人流走了。 五四 梅德福——难民中的一个,难民中一直就掺杂着散兵游勇——与其他难民最大的不同是:1.他有车;2.他忧心忡忡地在倒车,成为逃命路上的逆行者。 他机械地摁着喇叭,直到看见那巨大的火球。掌炮的家伙打发了性子,还在用最后的几发炮弹追射——曾经也是主炮手的梅德福当然认得出苏罗通的弹道。 他傻了,他突然有点想哭,梅德福的车技本来就很孬,于是他把车开到山底下去了。 五五 其实最为惊讶的家伙们就是守着苏罗通的家伙了,到这时气球才砸在地上,从火球成为一团剧烈的爆炸。肖衍打完一个弹匣就痛得把炮一甩,扶着小莫站住了,带着两根断肋骨来操作这台震骨机实在是不堪忍受。 康灵宝在良久的哑然后大叫起来:“下次让我来吧!一定让我来呀!” 莫得闲则一家伙把肖衍甩到了麻郭富怀里:“跑!跑!跑!跑!要来炮啦!” 连把炮架换成轮式的时间都没有,几个人抬着炮身,几个人抬着炮架,刚跑出危险区,炮弹来临,这是报复而非之前的袭扰,它堪称疯狂。 五六 炮弹追在身后炸。几个人抬着两米多长的炮管玩百米冲刺,跑得欲仙欲死。 肖衍:“莫得闲呢莫得闲呢?!” 麻郭富:“不知道!” 迎着他们冲来几个身影,其中知嗔一个人就几乎承担了炮身一半以上的重量,然后他们几乎就是空身了,因为后来的山童几个把重量全给分担了。而且正跑过来帮他们的还有更多。 麻郭富:“我们大概不那么该死。” 肖衍已经完全忘掉之前那句话了。他只是在愤怒地奔跑,及找莫得闲:“姓莫的又跑了!我就知道——!” 他没嚷下去是因为看见一个人:那家伙狼狈得像刚从车祸里爬出来的,实际上也是刚从车祸里爬出来的。他逆向而来,眼泪汪汪看着这边的狼奔豕突,然后他激动地大叫起来:“你们打的!真是你们打的!” 肖衍:“孱孙子!”他在奔跑中一拳就挥在梅德福的下巴上了,痛得他惨叫一声,为了解痛只好再揍,揍了又痛,痛了又揍。 炮队怕是从来没这么齐心过,能腾出手的全上了。连身后还炸着的炮都不管了。刚上贼船的山童们彻底傻了,抱着炮呆若木鸡地看着。 挨揍的反倒是不发一声,只把自己抱得像个穿山甲,卖出了屁股和脊背。 肖衍打着就忽然有点发愣,地上那个,他的朋友——他曾经的光辉岁月留给他的,除了苏罗通也就剩这个朋友了。他开始推搡勇猛奋战的手下:“别打了!别打了!……死了太便宜他啦!” 梅德福摇摇晃晃爬起来,连泥带土,在哭:“我想起来,你把我拖出尸堆……我回来找你们……我不该把车开走。” 肖衍:“车呢?车呢?!” 梅德福:“回来时……开翻了。” 他说的是实话,车就翻在山路下的不远处,没掉进深谷里算梅德福命大,但人力也不要想把它弄上来了。唯一值得欣慰的一点:车头确实是指着回向的。 麻郭富抬腿又是一脚:“你怎么不死!” 肖衍不知道该加入还是阻挡殴打,后来他全放弃了,因为莫得闲正护着自己的妻儿,在山道边候着。对于总没准的肖炮长来说,这实在是比十几、几十个人留下更要紧的事情。 他的慨叹甚至带了些感激:“以为你又跑了。” 莫得闲:“怎么会?指着你送他们去全战区最安全的地方呢。”他笑笑,“还有得闲谨制。不值钱,可是信者,誉也。” 肖衍指指自己的肋骨:“信断两条肋骨。” 莫得闲不是那么有歉意:“凑合了点。可我们就是那个破烂可也得使的炮架子不是?”他看着远处那场报复性炮击的余烬:“把我们都变成死人?才不是。他们更想我们都变成懦夫。” 有两个人因为他的感慨而怔忡。肖炮长是胜利中融化的冰,夏橙则感受着丈夫心里那座郁积的火山,它将爆发,正在爆发,没有呐喊,以莫得闲的方式。 于是肖衍想要履行他们的君子协定:梅德福现在不挨揍了,同僚们正在用各种自己不想背的零碎把他变成一头人形骆驼,而梅德福逆来顺受。 肖衍:“摘了!全摘了!”他自己动手,把弹箱零件枪支往下卸。他从康灵宝肩上摘下一支从日本人那里缴来的枪,以及相应的弹带,他检查那支枪:“这支枪,缴获日本人的枪。你跑了,我们一直打胜仗。可梅德福,你没得福,胜仗跟你没相干。” 是这样吗?两人看着,失落沮丧对着闪烁的友谊。人是能被打垮的,肖衍想着他从尸堆里拖出来的梅德福,那家伙那时候喊着“我想死在家里,让我死在家里”这种蠢话,那时候肖炮长就知道这人完了,他没死是因为他想死在家,他没走是因为他家在日占区。 肖衍把枪扔给梅德福,连同弹带:“滚吧。你对不起你的裤裆,只好和女人孩子一起。送她们去石牌,求总部派辆车。我没法靠拉的把炮弄那么远。”他靠近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一些,“不开枪也能活。你没欠我什么。” 梅德福震颤了一下,比起刚才更不好了。让他不好的不是同僚的暴打和羞辱,是旧友偷偷的维护。 五七 长江边,红门要塞。太爷混杂于已经渐转稀疏的难民中,很多已经分流或是走不动了,他没有方向,没有方向就只好随大溜。 前方有了点状况。于是随着太爷的前行我们看见了熟面孔——江防军某部翟斯人。臭老翟跪在路边,身后是同样跪着的他的士兵。如果是白昼的话我们能看到他身后山峦上古老到坍塌的古烽火台,不过即使那城墙是完好的,在这种战争中也派不上太大用场。但最吸引人们的是路边支着的两口大锅,锅下燃着火,锅里蒸着的满满的米饭,这对没吃过晚饭的人简直是煎熬,旁边还有几桶同样热气腾腾的菜汤。 几年下来,老翟和他的队伍变得更加破烂了,以至于掺在他们其中的纤头也不那么显眼了,他的军队已经完全成了军民混杂的古怪合体,本来就是地方部队,现在则更加像峡江谷底那些穷出了格的居民。而且翟斯人们已经累了,从想到这个没办法的办法后,他们就跪在这里了,像一群叫花子一样,反复地重复着自己都说到想吐的话。 翟斯人:“……过路君子,饿了只管吃,吃完敬请上山。我翟斯人臭老翟不敢多说,但请各位留到明午,那会儿援军也就来了,大家就都活了。至近至远生死,至深至浅清溪……” 他的念叨声中,很少,但也有那么几个挡不住诱惑的或者豁出去了的往锅边一站,粗瓷碗递过来,热腾腾的米饭,也没筷子,枝丛里摘两树枝,树叶子一撸,就着菜汤真是世上最美的东西——吃完了便有人引领上山。没人敢抢,够胆从一帮拖枪带刀的家伙手上抢东西,那也就不用逃了。 正自晕晕沉沉地念,老翟被马弁捅了一下,掉头: 太爷洋洋洒洒走向饭锅,盛饭的家伙目瞪口呆疏于伺候,于是太爷多少有点见怪地自拿个粗瓷碗,勺都不用,摁在锅里整一大碗,然后自人手上拽过一双树枝筷子。 翟斯人摇头,阻止了部下刚刚意动的阻止:“……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他又被马弁捅了,因为他正在被他擅改了的《八至》诗里忧伤和陶醉:“……哦,长江生养的列位明白这番道理。” 五八 梅德福背着弹带,端着他其实没种去开的枪,无论如何这让他看上去是一个很可靠的样子——至少在女人孩子眼里。女人孩子是不少的一批,大部分已经走在梅德福的身前,但梅德福红肿着眼睛还在等着,因为夏橙还瞪着小莫没走。梅德福不认识小莫,可得给肖衍面子。 夏橙瞪着小莫,而小莫实在是连看回去的勇气都没有。好吧,幸亏三位一体的意思就是男人和女人中还夹着个小浑蛋,莫等闲拼命想摸肖衍硬塞给莫得闲的手枪,而莫得闲就是不让——多少能回避点夏橙的目光。 莫得闲:“门都没有。” 莫等闲:“它能打大象?” 莫得闲:“哪来大象。一些很凶的小矮子而已。” 莫等闲:“像我这样?” 莫得闲:“才不是呢。你很善良,你会长大。” 莫等闲:“我不怕小矮子。” 莫得闲开心地摸摸儿子的脸,小声嘀咕:“我怕。” 夏橙:“总算可以做你一直想做的事了。” 那是替小莫说的。莫得闲叹气:“就当你丈夫偷跑出去跟人锯了几晚字牌。” 夏橙:“你每天回家比我还早。” 莫得闲不理夏橙的忧与怨:“路上相互照顾,别全靠自己,也别跟人太近。最没谱的是送你们的人,没事离他远点,出事紧跟着他,因为他很会逃命。”那边目光炯炯,无法逃避,“跟挣银子养家糊口一样,现在我只是想拿回过日子的权利。” 然后黑暗里飞来一枪,把一个女人的脑浆打得飞出了几米远。顿时就乱了,人们成为尖叫着奔跑的人潮。如果没有这支刚成个形的队伍,这本该是一场屠杀。 但现在是被胜利冲晕了头脑的肖衍——冲晕了头脑,也诞生了勇气——他大叫:“斥候!斥候!有枪的顶住!炮架!轮架?!炮手!炮手!”这货的叫喊中有点掩饰不住的惊喜,他从忘情射击的那帮里把康麻之类的踢打出来:“炮手喊的就是你们这几坨屎!爆破弹!” 莫得闲把夏橙搡入惊窜的人流:“这就是假装过日子!家没了,女人!”他百忙中使劲亲亲莫等闲,“要知道怕,可是别躲!你爸没躲!” 夏橙很想拉住他,但一个母亲更想的是带孩子远离危险,她茫然地走着,走过流弹和身边的尸体,她回头,莫得闲可没回头,他一边熟悉手枪,一边走向交火密集处。 日本人泼过来的子弹是这边的几倍。莫得闲开枪,很悲催的是维修装卸和射击是两回事,开了离题万里的两枪后他就放弃了。 作为指挥的肖衍忙疯了,虽然没有三头六臂,但他现在有八张嘴巴:“对枪焰打!别假装瞄准啦!你们连自己的脚都打不中!炮先别打!开枪啊!我说炮别打!谁有照明弹?……他妈的我们哪有照明弹?”莫得闲递给他一件破衣服,“什么味?”莫得闲出示一个砸碎的煤油灯:“我穿上它演路灯?”莫得闲恨铁不成钢地递来一块石头,“谁扔得远?” 新入伙的那帮家伙没得枪,基本是在旁边望呆和筛糠的。知嗔迈前一步,以致肖衍白痴似的嘀咕一句“和尚”。和尚不吭声,只伸出一只手,顺手扯掉了破旧僧袍的袖子,这让他更像鲁姓和尚。肖衍有些忐忑地把包着石头的衣服交给他,莫得闲把衣服点燃。 知嗔性子木讷,连痛感也好像比较迟钝,他由着衣服在手上全烧着了,还烧了一会儿,然后举重若轻地扔出。 火焰在空中扔出一个高高的抛物线,落在他们曾经走过的山道上。和尚把他们的照明弹扔得比想象中更远,还在斥候们的背后,于是映着幢幢的人影,或蹲或卧或立,他们都在射击。 还在肖衍叫喊之前苏罗通就开火了,有恃无恐冲向一群只有栓动步枪还打不准的人,结果那头推出台被称作步兵镰刀的玩意儿,后果就是灾难,能被映到的影子光怪陆离地碎裂了,更多的人爬了回去。一个斥候扑在火源上把它压灭了。 肖衍的号叫则是有着一秒延迟并慢慢跟上趟的配音:“开炮开炮!他们为一个气球报仇!我们为什么?我是肖衍!他妈的南京来的该死可就不死的肖衍!你死我活!听见了吗?你死!我活!” 凭着康灵宝的记忆,射击仍在继续,炮弹打在自震旦纪至寒武纪的沉积岩上,制造出了比炮弹本身多几倍的杀伤碎片,斥候们在碎石和弹片的暴雨中呻吟呼救和爬行。 肖衍:“走!边打边退!枪别放下!麻郭富,燃烧弹!把他们点成路灯再开火!别瞎打,没开火的枪炮才吓死人!” 八张嘴加上手舞足蹈,居然没让这些语无伦次的命令出现误差。有枪的执枪警戒,没枪的帮着拉炮,炮口向敌,然后在苏罗通的警戒中执枪的再退一轮……肖衍终于有空看了眼莫得闲。 肖衍:“怎么不说话?哪错啦?” 莫得闲:“没错。不抢戏。” 肖衍几秒钟之后才明白这是赞许:他终于靠谱起来了。 五九 那支斥候分队死伤狼藉地摊了整段山道。小福田趴在地上,怔忡地看着又陌生又熟悉的星空。他本来就是这场大战的先行部队,在几近全军覆没后编入其他的先行。 通讯兵蜷在岩石后呼叫支援:“……我们遭遇敌军主力,他们使用了神秘的武器。”他大声啜泣着,“像机枪一样射击的迫击炮!” 小福田的后踵忽然被人抓住了,在他的大叫中拖离他趴的那个过于暴露的位置。 石黑:“傻瓜,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这是小福田参战以来第一个对他表示出好意的同胞,他立刻激发了小福田战栗的感激。 六〇 太爷吃完了饭,意兴甚佳,放了碗捋着胡子。 于是翟斯人又被部下捅肘子。 翟斯人恼了:“我不会抢老头子的筷子,你当你我为啥打这鸟仗?鬼老天爷!” 太爷正洋洋洒洒地,也无须引领,上山。 翟斯人跑过来——跪久了都有点跛了:“嗳嗳,老爷子!这上头可没得客栈。” 太爷老气得很:“日本子何时到来?” 翟斯人的死脸皮在这时却不大管用。他其实是个极传统的家伙,敬老胜过敬贤:“大半夜的都只得小打小闹,真开打得到明晨吧。” 太爷拂袖上山:“那我候到明晨。” 翟斯人一脸“我靠”的表情,冲上去又拦着:“说实了吧,我这挖的埋人坑,煎的断头饭!”他索性给太爷跪了,“老爷子您赶紧走吧!臭老翟现在还凑合算人,您年高德劭地撩,这我连凑合也没脸了!” 太爷稍踌躇,抚顶仙人也似的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翟斯人的头发:“摸摸毛,吓不着。” 然后他一脸慈和地走了——在想莫等闲吧? 一张厚脸皮征战峡江数年,两张嘴皮一碰向来未逢对手,但现在翟斯人脸上的表情直是精彩极了。 山峦间回荡震响的炮声,翟斯人回头远眺,一个被点燃的人影冲出悬崖掉进峡谷:肖衍的燃烧弹又发利市了。 在翟斯人刚离开的山道上,夏橙也在远眺。 梅德福催促:“快走。这是红门要塞。过了这就安全啦。” 夏橙随着梅德福护送的妇孺离开。 六一 肖衍们拖着炮,提着枪,由扩张了一倍的人背着现在堪可忍受的负荷狂奔。 康灵宝们在行进中还试图保持炮口后向,他们已经打发了性子。 肖衍:“走啦走啦!前边是红门。红门要塞团!他们挡着,能走太平路了!” 正着走当然快过倒着走,一直被苏罗通拖着的速度又加快了些。新加入的家伙主要是作为驴子使用的,也甘为驴子,把开枪的手和存活的希望都托付给有身军皮的家伙。而胜败对那些防空兵们影响不小,连接几场顺风仗居然让他们仅仅在一段山道后就变得挺像样,连疲累、混乱与各种凑合中都带上了点杀气。 步枪仍在凌乱地开着。 肖衍很快乐,跑前跑后地,他的鼓励也相对凌乱:“红门要塞有一个团!很能打的一个团!日本子的斥候吃屎也不敢来啦!咱顺风顺水地走,还有车接的!我们防空部队连吃都比步兵要好一些的!两顿都是干的!” 凌乱但是有效,斥候们本就很管勇气的射击也在稀疏并渐渐淡去,行进的速度又快了少许。肖衍迎上莫得闲和煦的微笑便也微笑,他其实很渴望友谊。 肖衍:“还好对得起大伙。还好。” 莫得闲:“你这辈子就不知道重点。” 那是开玩笑,肖衍友善地回应:“重点是什么?” 莫得闲:“重点不是保命。” 气喘吁吁挡不住炮手的惊惊乍乍,康灵宝甚至等不及气喘匀了再吹嘘:“那……那家伙嘭的一下就着了,烧得像个祭死人的纸人!” 麻郭富:“祭……祭中国死的人?那你要烧好多纸人。” 新入伙的家伙也很快乐——能出头不错,但问题是谁愿意死呢? 山童:“法师扔得那么远。佛法无边?” 知嗔摇头不迭:“不杀戒,不杀戒。” 康灵宝:“法师笑得像开口包子?” 知嗔就愣生生把笑容忍回去了,一会儿他念静心咒的声音成了整个队伍的伴奏。倒不难听。肖衍听着都觉得不忍打断,成了混杂在枪声中的奇怪韵奏。 顺着山势,透过林间,红门断头饭的火光已经在望。 六二 红门要塞。疾行中的炮队影影绰绰看着灶火和锅,长跪的人,还没搞懂状况时一个比他们所有的惊乍加一块儿还要惊乍的声音惊乍地传来,那样难以言喻的欠只属于翟斯人臭老翟。 厘米的旧称。——编者注 翟斯人:“谁打的炮?谁人打的炮?谁人打得这一手好炮?!”他风卷残泥地迅速把自己由旁白变成了中近景,然后几乎是把苏罗通给抱住了:“这莫非就是20公厘 却能当机枪打的高速快炮?端的是射速是真理,口径即正义!要放在我红门阵地定是绝杀的利器!” 肖衍立刻就拉着脸小声了:“这坏水也是红门的?” 莫得闲也相当错愕。实际上所有人都记得臭老翟,他那个军不军民不民加一脸村夫欠实在很难让人忘怀,更不要说这里大票人是托他的福滞留在宜昌的——问题是老翟可不认得所有人。 整一晚上智力急速见长的肖衍当即一个极为普鲁士化的军礼:“报告长官,长江江防军司令部直属防空部队上尉肖衍,火速驰援石牌要塞!请长官指教!” “直属”和“石牌要塞”的音都吃得很重,重得让苍蝇遇上臭肉也似的翟斯人愕然后便有些黯然:“长江江防军红门守备团团长翟斯人……”他很不死心,“都一个部分的。石牌连要塞炮都有,不差你一门小快炮。我这所谓要塞却只得两挺马克沁两门20式[金陵兵工厂1931年仿研成功的82毫米迫击炮,中国自行量产的第一种迫击炮。小莫碰上故厂的炮会感触万千吧?]撑场,还是野路子铁匠口水糊出来的臭垃圾,真的很需要快炮嗳。” 小莫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支援你有鬼了。肖衍加入了推炮行列,尽管就人力来说全无必要:“见谅。石牌很需要防空。” 臭老翟抓着炮轮子“嗵”就跪下了:“兄弟,红门要的可不只是防空!” 肖衍气结:“您这见一次跪一次算怎么回事呀……我是说,借过。” 翟让:“石牌这回是铁守不住的!等闲我不告诉他!” 肖衍心里一咯噔,不想听也得听了:“何解?” 小莫就心里知道要完,某人拐子套你话呢。不过小莫也没吭气,他留宜昌,跪着这位的原因至少占三分之一,多少有点崇拜情结。至于夏橙,有百分之五吗?不过这可不能说。 翟斯人:“因为兄弟这样的都巴巴地勤王去啦!是勤王还是贪图石牌的防炮洞够深?没这里十几万劈柴顶着,日军长驱直入,再深的防炮洞也叫坟坑。几个师几个军挤在石牌的山包包上挨炸很好看吗?” 肖衍嗫嚅,然后:“借过。” 借你过就有鬼了,跪着的翟斯人和他的马弁和肖衍们做反向的拔河。康灵宝们可没种碾压一中校,肖衍独力还真扛不过有多大劲使多大劲的那三位。 肖衍:“脸啊,脸。” 翟斯人:“老子膝上的茧子都跪得能崩子弹了。脸就是屁股。等闲我不告诉他,这年头最金贵的是命,还没打服的中国男儿的命。缺门炮,他们拿命当劈柴使,有快炮,他们的命能当命使。”他气宇轩昂中一头磕地,“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肖衍趁着磕头就把炮推走了,尽管心里是有那么些不舒服:“歉歉。我也有弟兄要顾。” 翟斯人把脸在地里又杵了一会儿,像是放弃了,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裤带子。 翟斯人:“抓起来!” 枪栓乱响,两个马弁两条枪,然后对上了炮队十来条。可你看地头呀——臭老翟一声呼哨,那帮跪的不跪了,然后炮队被枪口包围了。中间夹着十几个不知道该跑该拼的非军非民。 肖衍:“我是司令部直属!” 翟斯人:“打完这一仗你是司令部直属,没打完之前你我都阎罗王直属。”他色眯眯地折腾着苏罗通,并且在到手后迅速不满意起来,“怎么就一门炮?你倒说老子怎么防八面来疯?” 肖衍:“我干吗帮你打仗?!” 翟斯人:“因为你也不喜欢日本人踩你尸体。”他头前带路,“走吧。给你看看咱们的阵地,哈哈,可别是墓地。” 红门团甚至没下炮队的枪,一个半圆形的人围子一拥,还分出一拨人来帮他们推炮和背辎重。这帮货跟老翟一样的厚脸皮,管你横眉冷对,反正不妨碍他们和你勾肩搭背。 肖衍向莫得闲使着眼色,希望这位能给他个主意。 莫得闲直接否决:“你是抓壮丁的被抓了壮丁,我是抓壮丁的抓的壮丁的壮丁,没主意。” 他们身后已晨光熹微。 六三 通往峰顶的山路上,树早已被砍得就剩树桩,连可能被进攻者当作掩护的石头都被处理掉了,挖出来抬上山当建材,或者撬起来让它直接滚下山,大得根本无法撼动的则拥了几个人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翟斯人的一把猛拉避免了肖衍掉进了某个深坑,坑口小得能让个瘦子直上直下,坑口被荒草掩映,一个土渣子兵在其下瞪一眼继续挖坑。他挖的那玩意儿让肖衍认为是口初具雏形的井,直到看见许多类似体才明白居然是个活见鬼的散兵坑。 翟斯人就一路挥着胳臂在咋呼,顺带向他兴之所至的任何一人打招呼:“加油干,假装你们每月都有领饷!看住这帮货!他们要跑你们只管崩!”然后他拍打着肖衍,“开玩笑。我怕你们踩上土地雷。野猪都炸得死。” 玩笑?双重威胁吧?肖炮长阴郁地翻着白眼,并给这位贴上个谈笑杀的标签。然后他就被密布了整个山头的战壕网给惊着了。红门的战壕网从空中俯瞰的话是一个套一个的不规则田字,最外沿的那个一面下瞰山道,一面临着江畔的绝壁,其中心是古老到也许是汉代的烽火台,那家伙孤零零半坍塌地在江畔的山脊线上屹立了上千年,但现在不一样了,它被沙袋由下至上——甚至坍塌的墙体里也是——垒出了层层叠叠的沙袋工事,让这古董也好像披上了一件鱼鳞甲正要出征。 最外沿的用挖出来的土堆成了一个外向的斜坡,完全没有进口,并且坡外边开了一条障碍沟。这让他们的出入变得格外艰难,你得先踏着板子越过沟壑上到坡顶,再踩着梯子下到壕底,炮则只能想办法慢慢缒将下去。但换个思维想,这对迎着枪林弹雨攻击的日军则会是可怕的死亡之路。所有的壕沟都深到炮弹不直接命中就很难杀伤,而射击阵地则是在半人高的位置上挖出一个半凸圆以便人立姿射击——当然也可以踩着梯子应急——最易挨炸的位置用原木加固,而攻击方向的侧壁上挖了许多防炮洞。守备团的士兵和许多一看就是百姓的人仍在继续这个也许只要战争没完就不会停止的工程。 而最让新来者惊讶,或者说惊艳的是,红门要塞不是军事化的土色,它绝大部分是绿色。宜昌的植被本就繁茂,挖开的土几天不动就泛了绿,而这地方的开挖恐怕早在五年前。大部分绿色是野生野长的,比如外沿的土坡和壕沟完全被野生植物覆盖,小部分的绿色乃是人为,壕壁上打了简易架子生着藤萝爬山虎和……丝瓜,而几只鸡碎啼着从人们脚下跑过。 这一路翟斯人的嘴就没停过:“……等闲我不告诉他,红门要塞,一多半是左近没地儿去的死老百姓。莫得闲呀。我说那你们干活儿吧,原来干啥现在干啥,结果就生把老子的要塞变成菜地了。坑深吧?我就一农民,怕死,好吃,喜欢挖土,不喜欢死人。死人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挖坑——挖坑是保活人不是埋死人——他们也一起挖,越挖越多越挖越深,兴许哪天这些坑能让我团再不死人……” 他只管吹,肖衍们则被随着进入要塞内部越发茂盛的植物弄得发晕,丝瓜、黄瓜、菜豆……基本上那些容易活的蔓生蔬菜和蔓生花草这里都快全乎了,脚下则跑着鸡、鸭、猪、山羊、狗,还有肖衍不认识的一只怪鸟。动物园? 乡下人康灵宝揭底:“水老鸦。” 一个比莫等闲大两圈的野小子在追逐动物的奔跑中撞了老翟两腿间的要害。翟斯人惊喜地惨叫:“臭小子,晚上我找你妈去!” 坑洞里就出来个其实已经未老先衰的女人,狠巴巴把臭老翟瞪着,老翟还想坚持惫懒样子,然后又出来个男人,却是先前出现过的纤头儿,同样狠狠瞪老翟一眼。老翟顿时就如不小心挑衅了一窝狼狗的狐狸,夹着尾巴回来,并且没有再放一个屁的勇气。 翟斯人:“刁民。”他低声跟肖衍们嚼舌头,“其实这个男人根本不是这女人的丈夫。等闲我不告诉他。” 很喜欢乡野乐趣的莫得闲莞尔,他很想伸手摸那野小子一下,但又收了回来。肖衍则是完全愕然了,不因为他当谈笑杀的翟斯人“村夫”得如此惬意,也因为这个所在:他们现在在红门要塞的核心,也即烽火台下方最内圈的一个田字,照常这应是司令部指挥部什么的所在,却是挖了整排深邃到可以住家的防炮洞——实际上也住着人家——而且是比难民还穷,在山野里峡谷底穷了千百年的那种人家,柴火炉冒着炊烟,做着早饭,烟雾袅袅熏着坑道里晾晒的衣裳,看过外围那么多杀气腾腾的陷阱之后,肖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包在里边的是这么个内涵。 翟斯人:“过日子的地方。都是左近打没了家的穷人。红门团没他们早玩儿完了。我的衣食父母救命恩人。” 肖衍又去看莫得闲找主心骨,在对方眼里找到了共同的东西。工事给他们能活的信心,红门在阴损程度上是肖炮长生平仅见,而对敌阴损是对自己生命的保证。现在他们又有了一个理由,只要没成土匪的军队都会把护民当作基本信条,肖炮长还有这点纯真。 肖衍:“我需要炮位。这两向至少各一个,这向得两个。” 翟斯人:“四个。这三向都四个。这向就两个。因为它对着石牌。怕人问我是何居心。” 肖衍指出他的谬误:“直射炮位和迫击炮位两回事。” 翟斯人:“直射炮位啊。” 肖衍:“你说你只有重机枪和迫击炮!” 翟斯人:“万一哪天我有个战防炮,哪怕十三公厘的机枪?最好是二十公厘的快炮呢——怕死怕到睡不着呀!老天听见我了。” 肖衍:“他咋没听见我?” 六四 他们自然要去察看炮位,对一枚手榴弹就可以干掉的苏罗通,这事性命交关。炮位有两种,一种敞式的,在壕壁上开出坡道,方便射手把轮式炮推上前突的圆形阵地,这个圆形宽敞到苏罗通能在里边发挥270度的射角。至少几层的沙袋防护上又堆铺了厚土层,垂直向打着粗重的固定桩,并且同样是绿色的,不是赶工,是细活儿。另一种则干脆是从战壕里挖出了直通坡地表面的地道,翟斯人扒拉开沙袋遮蔽物,结果出来个就着植被山石开出俯瞰山道的射孔,这基本是个没开打就全隐形的暗堡。 还有特别的交代:“这里有个洞,手榴弹扔进来就往里甩。不过千万别往里头拉屎。”一声叹息,“等闲不告诉他……我试过。” 没人搭理他。虽然是被枪押上来的,但是你倒找个拒绝的理由? 康灵宝:“架上试试?” 好到没话说,这是肖衍绝不会说出来的心里话,只是一脸冷漠地首肯:“凑合架上吧。” 一帮人屁颠地去找他们还没推进来的炮,然后猛烈的爆炸声让他们集体驻足,那不同于之前的零星爆炸,也不同于后来的报复性炮击,它远远近近完全连成了一片,每一秒钟都有数十发在同时炸响,并且全是70毫米以上的口径,它是炮弹的瀑布,只有在大规模战役爆发前才会有的火炮压制。 六五 翟斯人和肖衍在敞式炮位上眺望,远远近近中国方驻守的山峦几乎被炮烟覆盖,冲天的烟柱又一次凝成肖衍在止戈镇看到的奇观,只是规模更大也更加暴烈。各种颜色的信号弹在烟柱中让人眼花缭花地蹿飞,而行进在山峦上的攻击部队开始打出他们的军旗,让肖衍产生了一种视野之中尽数沦陷的错觉。 翟斯人掰着手指头在算账:“翠溪、落马坡、周家坝、苍坪、天落山……都打上了,栖峡的刘营长略为怕死,长山倒是还比红门稍强……” 肖衍:“到底多少敌军?多少敌军?!” 翟斯人:“早说了呀?石牌很危。能让石牌危,三个师团?” 肖衍:“多少?!” 翟斯人:“十万?不过我方的情报也一向没准啦。” 肖衍还存一丝指望:“……加上老百姓我也没看出你红门够一个团?都撒在外围啦?分兵阻击?” 翟斯人慢条斯理掰手指头:“哪有啊。不算老百姓我有一个半连,又跪上山半个连,嗯,你就算一个排……” 真是高山失足之惊。肖衍:“红门……不是很能打的吗?!” 翟斯人:“能打就老打,老打就这样啦。连个茅坑都守不住。”他倒还知道安慰,“也不是十万人都打红门啦。来十万,自己把自己挤死啦。” 肖衍号叫:“见你的鬼!” 翟斯人:“一个还是十万个日本人踩过你尸体,有啥区别?左边屁股和右边屁股的区别。”他竖着耳朵听着什么动静,能从爆炸和爆炸的回声听出异动来绝非肖衍这样的防空兵所能,“来了。” 肖衍:“什么来了?!” 翟斯人:“咱们该挨的炮弹。红门据守水陆,重中之重——” 然后第一批试射的弹群就来了,肖衍卧倒,翟斯人则没太当回事地还把个头探出掩体嚷嚷:“龟蛋里爬出来的?还没好?” 那边的外壕上他的兵向他打着没好的手势,他们已经把苏罗通运上外壕的那条斜坡,正绑了两边的炮轮往下缒。其实他们一点没浪费时间,只是没想到日军来得这么急迫。半条山路被炮弹洗刷。 六六 第二批炮弹射来,已经调校过了,站在外壕顶上指挥的兵无遮无掩,成为第一个牺牲者。弹片削过他的脖颈,恐惧的动脉喷射,血喷在苏罗通上。 一个打得剩不到两个连的团——如果它真是在战斗的话——已经很能承受死亡,外壕上出力的四个人波澜不惊地仍在往下缒,而炮队的人在下边接。 爆炸的扬尘几乎弥漫了战壕的上空,莫得闲急得把自己扔到炮下边躺了:“扔下来!砸不坏!” 另外几个来接炮的也在炮下边躺了,没得躺的就踮着脚接。可上边的仍不扔,仍是一寸寸往下缒,直到炮弹逼近,下边的人也抓实了,才抓着绳索卧倒。 这一波折几百公斤的玩意儿还是砸了下来,尽管上拽下接缓冲了一大部分,当肉垫的那几个还是被砸得骂声一片。 然后壕沟外冲起的爆尘便把一切给淹了。 刚赶过来的翟斯人在爆尘中嚷嚷:“假装你们都没事!这点破事不兴死伤!” 那头一片“没事”“没事”地回应,翟斯人也很是开心,直到上边缒绳子的一个滚了下来:卧倒并不等于对炮弹免疫。 翟斯人凄惶地笑笑:“今儿天气是子弹不少,炮弹很多。”然后他背起死人——为把这炮缒下来就死了两个人,“死人活人,各归各位!” 战壕里顿时开锅了。就这帮做梦都在想着自己会怎么死的家伙,每个人的位置是早分配过的,甚至有些是量身定做的,譬如肖衍差点掉进去的井状散兵坑,奔跑声和口令声在壕沟里传开,他们不再是肖衍眼中的渣子,也不是肖衍那样的校场精兵,他们是实打实地打五年,把自己打成五活一的红门守备团。 头上是完全被爆尘和弹片覆盖的一线天穹,连同赶来帮着推炮的肖衍,炮队的人觉得自己走在一条震颤着并就要坍塌的甬道里。 肖衍:“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的心灵仍在为那个十万日军的消息悸动。莫得闲们掉过来血葫芦一样的脸:动脉喷射很可怕,实际上把他们喷得一个没落,肖衍看看自己推炮的手,也是血。算了吧,还有什么好说的? 肖衍:“……燃烧弹灭火,爆破弹说话。” 六七 小福田们趴在山道边的反斜面上等待进击。他们将攻击的红门要塞正在承受步兵进攻前必然的大规模炮击,就炮兵观察哨的眼里,那上边已经连虫子都不可能幸存。无数炮弹的爆尘正在汇成一朵奇形怪状的蘑菇云。 由后往前“万岁”的声音参差传来,两辆坦克艰难地碾过山道,尽管经常需要工兵现场铺路搭桥,但它们确实把自己蹭过来了。 “万岁”的声音如同潮水。 六八 红门团的兵躲在防炮洞里。死过这么多人他们早学会了炮击时心静自然凉,热的时候是待会儿步兵冲来时的搏命厮杀。 过日子的地方里也是相当的安静,蔑视老翟的女人甚至还有空出来收被扬尘弄脏的衣服。 她回到属于她的坑洞里,孩子在很有兴趣地用手接洞顶震下的土块,他被抱在……太爷的怀里。 太爷:“来啦?” 女人:“什么来啦?” 太爷:“日本子。” 这女人比小莫还要伤天害理:“老人家净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刀用一下。”然后抱怨不知野哪去了的纤头,“别找连刀都不管磨的男人。” 太爷很舍不得地交出自己的杀器。女人狠狠地切砧板上的菜,小莫都嫌沉的玩意儿在她手上直如行云流水:“撑死你们。撑死你们。” 烽火台实际上是一个比别处更危险的所在,已经不止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它的青石结构。石屑纷飞中翟斯人、纤头,还有一个比纤头更老的纤头坐在通往台顶的窄阶上,三个人默然地传抽一筒水烟。老纤头身边放着他的鼓。 翟斯人:“今年收成还好?” 老纤头文不对题:“打完这个仗来我们寨子玩吧。” 翟斯人立刻揭穿:“玩蛋去。帮你收稻子?” 肖衍们在那个暗堡式的炮位上,他们不是红门团,他们远比红门团紧张。麻郭富一刻不停地把炮弹拆出来又装进弹匣,莫得闲没完没了地用沙袋加固射孔,康灵宝抱着炮发呆,肖衍用望远镜死死盯着日军随时可能出现的山脊线。至于生来苦力,并且将一直做苦力的山童和知嗔们,他们被轰出暗堡外并不妨碍他们探头探脑。 六九 坦克即将驶过反斜面,当它们即将进入正斜面展开冲击时,“万岁”声再度如潮水一样爆发。 它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地调整着方向,前驶。 炮击终于停止。 七〇 戛然而止的炮击让肖衍更为紧张,山脊线冒出来的半个炮塔则让他失惊:“又是这烂玩意儿!”他吼叫,“穿甲弹!” 尽管上回侥幸做了胜者,但炮队是真不想跟这一为“晴”号、一为“岚”号的坦克再来一次了。他们手忙脚乱地换弹。 七一 “岚”号调整方向和炮塔,准备冲击。履带碾轧着坚硬的沉积岩,这是个两败俱伤的事情,但这个地形“岚”无法回避。 直到履带生生在摩擦和扭力中被掰断,于是我们看见又一条死蛇。 “万岁”声戛然而止。 石黑:“……笨蛋。” 很长的一段沉默后,阵地指挥官出现——保本中佐。他拔出战刀,耍了个纯粹西式的剑花,倒真是很花哨。 保本:“天皇万岁!冲锋!” “万岁”声顿时便如山呼海啸,一拨一拨的先行队从自己隐藏的地方跑出来,冲击。 七二 暗堡里正自手忙脚乱。换弹种。 肖衍:“爆破弹,爆破弹!” 他们有射程最远的直射武器,于是他们将第一波开打。在“万岁”声中越过山脊线展开冲锋的日军着实很考验人的视力和胆魄,一波波的土黄色以极快的速度从山脊线上往山脊线下蔓延,颇有要淹没整个红门的意思,而其中机枪、掷弹筒之类的三人组得到任何隐蔽点后便开始安置自己的火力以为支援。但“万岁”声喊得再响也无法改变地形,即使已经尽可能做了分流,日军展开的仍是一场根本无法形成冲击扇面的进攻,这代表防御者可以相当有效地集中火力。 麻郭富:“完毕!” 紧贴着他的话音如煎似熬的康灵宝就开火了,实际上他们是第一次肉眼见识到20毫米炮对步兵群的直射,仿佛一条不断在爆炸的长鞭从那片土黄色中扫过,很长的一段山道顿时变成了血路,后来的甚至有踩到血肉滑下山崖的。攻势并没有停止,所谓的“万岁冲锋”不遭到致命打击时根本不会回头,而且那些机枪掷弹筒们立刻向着孤零零开火的苏罗通射击。射孔是外大里小的扇形,很难直接命中,但射孔外的爆尘流弹遮没了肖衍的视野。 暗堡里储着灭火的水,莫得闲提起桶就往射孔外泼,做着扬水抑尘的清道夫工作。相比之下肖衍就在做没那么有用的事情。 肖衍:“红门怎么还不开火?还不开火?!” 两枚几乎在山脊线上同时炸开的迫击炮弹安抚了他的不安情绪,而当日军冲至红门的山脚之下时,重机枪和轻机枪也先后加入了射击。 至此,日军终于不再做那种拿命换距离的“万岁冲锋”,他们开始寻找隐蔽……问题是红门上的怕死鬼早已清除了几乎所有隐蔽。 老纤头应翟斯人的要求敲响了他的鼓。他们是颇有古风的鼓声传令。他们站在烽火台上了,环视着这个硝烟四起的战场和已经离开防炮洞整枪待击的士兵,颇有点将台的感觉——如果不顾翟斯人没完没了的絮叨。 翟斯人:“去你寨子也要得。你那四外甥女给我说个合。” 于是便被轻蔑地瞟了一眼:“钉鞋踩上橘子皮,翻转一张老麻皮。” 翟斯人:“我可有好多不要钱的劳力。”于是更被轻蔑了,只好抱怨,“活一次跟死一次一样,还不准有点念想。” 一阵呼噜噜的水声把两位警醒了,猛回头,纤头儿正缩在台阶角大啖水烟。 两位便敌忾同仇了:“烟叶子不好搞!” “不想死就放下!” 七三 最后一枚粗大的20毫米弹壳冒着烟弹出来。 肖衍:“装弹!爆破弹!先别打——败家子吗?!” 他呵斥着用那杆九七步枪瞄住了一个在草丛与弹坑之中张望的日军,那货手上拖着一个四式爆雷,可翟斯人们实在把个射孔搞得太隐蔽了点,搞得人近在咫尺了还在找路在何方。 莫得闲把整桶水倒在破布上然后裹在炮管上,看着滋滋冒着的蒸汽。他已经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且随时能找到事干,这让他很快乐地嚷嚷:“外边的!打水!” 山童和知嗔一块儿挤了进来,知嗔“善哉善哉”一下就拎走了三个桶,山童就很没好气,被“老板”“房东”地点头哈腰了一通后拎走了剩下那个桶,还给了句“没炮你们就是木鸡”的评语。 在如此长时间的瞄准后肖炮长终于锁定了那个二三十米之外的目标,射击,对方很干脆地趴了。 肖衍:“一枪中的!看见没……” 然后他傻了,十几个手榴弹划着十几道让他眼花缭乱的抛物线向他飞了过来,瞄准镜这种东西让他忘了还隔着近米厚的一道土壁。 肖衍:“趴下!”他相当敏捷地趴下,还伸一只手试图把麻郭富拉倒。大家莫名其妙看着他,外边乱七八糟的爆炸,小莫之前倒的水让大家崩了一脸泥,一个“运气”好到极致的手榴弹居然滚进了射孔,被莫得闲以拈老鼠的姿势给扔进了防弹槽里,于是轰的一声,那个斜向60度角的爆破让刚被溅上泥的人们又被蒙上了一层灰。 肖衍颇为赧然地看着他们,而刚沉寂一会儿的机枪又开始轰鸣,这回加入的还有栓动步枪那单调如梆子的射击。 本该源源不断的冲击大潮被早校好了的迫击炮阻断,而冲过来的人又在各种轻重武器下迅速减少,日军终于吹响了暂止攻击的军号。袒露在射界下的日军狼狈地倒爬下山,并且还在被精准度更高的栓动步枪削减数量,但冲过来的人也并不退回反斜面,他们宁可爬过山道,以山道下多少还有点缓冲的陡坡为掩蔽——退回去则等同已投入的人命全白搭了。 双方暂时偃旗息鼓,鸣金收兵。 暗堡里的家伙呆呆看着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山道,苏罗通扫过的山道不像被血洗过的,而是被血肉糊过的。看着的人也搞不清自己心里是空虚还是平静。 山童进来,却看着身后,倒像是被人搡进来的。然后他生硬地要求:“给我们看看……命都不要,总该有个能讲给子孙听的故事。” 肖衍犹豫了一会儿,解下脖子上挂的望远镜。那些半道兵全拥进来。 于是这暗堡里便是一个众生相:有人看得笑,有人看得哭,有人看得呕吐,有人看得喃喃自语,有人看得念念有词。当望远镜要传到知嗔手上时,肖衍抢了。 肖衍:“和尚不要看。” 知嗔:“和尚要看。” 肖衍:“和尚,你是僧人。” 知嗔:“因缘所生法。连善恶有报都不信。僧人?连人都不要做了。” 于是知嗔得到了望远镜,他平静地看着,是众人中最平静的一个。 莫得闲:“没有防空炮位。臭老翟一个防空炮位都没预备。” 肖衍也很高兴把注意力从那堆血肉中转移:“你说得对。” 七四 远处的炮声紧密,来自远方的友军阵地。红门却安静了许多,偶尔零星的枪击,和沉闷的爆破声。近看却绝不是听到的安逸,被压在山道之下的日军正试图用挖掘和爆破开辟掩体,尽管光秃秃的山道对他们是死亡线,他们仍在尝试。红门以冷枪射击,日军以冷枪还击,日军的射术远高于对手,但架不住那头上打下的优势,于是这场零敲碎打双方平分秋色。 莫得闲和几个人抬着苏罗通的三脚架在交通壕里穿行,他没法专心,因为有一个家伙在他们头顶上跳来跳去地和日军对射,甚至都不用铺在壕顶上用作通行的梯子。他灵活得像只猴子,但猴子并不擅长射击,但他那让下边人眼花缭乱的跳跃终于收获了一个意外之喜,于是他站住了,像演员对观众宣告:“小老子日翻了一个!” 然后他被一枪打得从两米多高的壕顶上翻了下来。莫得闲看了看自称小老子的家伙,那差不多还是个孩子。他迅速被背走了——和红门团同生死的百姓把这当分内之事——而莫得闲继续把炮架抬去他应去的地方。 阵地内核正在开挖防空炮位,这其实就是在阵地中央挖设能把整门炮塞进去打360度对空射击的圆坑,但没它就只好把炮架在战壕外才能对空旋回射击。 翟斯人没口子地向肖衍和整个炮队道歉:“在下就没敢指望还有砰砰日本飞机的一天——” 康灵宝:“明明是嗵嗵。” 翟斯人这个小丑才不理康灵宝这个小丑:“十四个炮位竟然没有一个对空。歉歉!”他一个躬鞠下去,说歉却是在谢,小声谢的另一件事,“我心甚慰。你们至少让红门少死一个排。” 肖衍保持着冷淡却难忍自豪:“等闲你不告诉他?” 翟斯人乐:“等闲绝不告诉他。” 肖衍便不好意思居功了:“他提的醒。” 只想好好干活儿的小莫便被翟斯人又一个躬鞠过来。 莫得闲:“一个拿口水糊臭垃圾的野路子铁匠而已。” 翟斯人愕然之后就打哈哈:“这张狗嘴开罪过不少人呢。” 但是莫得闲一个躬鞠过去。老翟纳闷:“所为何故?” 莫得闲笑笑:“等闲我不告诉他。” 七五 现在反斜面上又多了许多伤兵,他们都是被苏罗通和20式迫击炮炸到连冲锋都没进入的幸运者——更倒霉的正趴在红门阵地下方做消耗品——小福田所属的部队也在其中,作为斥候他们昨晚就伤亡惨重,以致没能力加入刚才的进击。 而现在还有战斗力的人又在反斜面后集结,又是那种发动波形攻势的队列。山高水远路迢迢,能拉到这里来的人和物都是浪费不起的战斗力,于是小福田所属部也被圈进来了。小福田站在队列中,极度的缺乏安全感让他很早就注意到一些新来的奇怪家伙,那些人用背负和骡马携带了沉重的负荷,并且始终戴着厚重的防毒面具。他们在远离大部队的地方勘测地质和挖掘、测风向,神神秘秘地,而同样戴着防毒面具的警戒部队不让任何人靠近。 队伍里开始招呼:“防毒面具。防毒面具。” 于是大家都戴上一直包括在单兵装备里的防毒面具,把自己笼在浓重的橡胶臭味里。现在大家都一样了,死气沉沉的,像是骷髅。 又开始命令:“打开滤毒罐。” 于是打开滤毒罐,当然那表示更多的异味。小福田还是排得很前的特攻,于是又每人发放了一个一摔即燃的九九式混合燃料纵火瓶[就是不用点火的燃烧瓶。这种对自己对别人都很危险的武器,日本人搞了很多。]。 小福田注意到远处那帮奇怪家伙在空地上放列了迫击炮,放置了很多一箱两发装的弹药箱,然后他们开始连续发射声音喑哑的迫击炮弹,当炮弹着落在红门上时也并没有爆炸声。 同样被列在前排的石黑军曹吁叹:“也该是出动毒烟[日军把化学武器统称为毒烟,那支部队是专门的90毫米化学迫击炮部队,专事发射芥子气路易氏气混合化学弹,这是日军在中国战场上使用量最大的化学武器。]决胜的时刻啦。” 隔着个面罩小福田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危险,比拿着那个四式爆雷时还要危险。 保本:“安静地等待!” 属下把他的命令传开。 于是列着队,戴着面具,拿着可以把自己烧成煳的燃烧弹,在渐起的能杀死人的烟雾中安静地等待。 七六 炮弹落在红门外圈防御的内外,那是刚才打得他们最痛苦的所在。苏罗通曾射击的暗堡射孔外则密得像种萝卜,扎在土里的弹尾咝咝喷射着黄白色的路易氏气芥子气混合烟雾,很快就建立起一道吞噬了红门阵地外沿的烟墙,并随着风向缓缓向内推移。 参与第二轮攻击的家伙无声而迅疾地冲出反斜面,冲在前边的除了枪械外还抓着纵火瓶,而因为能见度必然很差,所有人都随时准备使用刺刀。被压在山道下的第一轮攻击部队也迅速与他们会合,他们汇成一道黄潮向红门蔓延。 枪声稀落,有那么几枪也是濒死的守备兵在做无望的最后射击。且不说烟幕造成的能见度,路易氏毒气第一时间侵袭的就是人的视觉系统。士兵们跌撞着想在毒气中撤离,但外沿壕沟里沉积的毒气更加浓郁。曾经大发神威的那几挺机枪,被仅存的成员们连架拖着试图保全,直到在喘息咳嗽中彻底瘫痪。 暗堡里的情况稍好一点,毒气从射孔进来,一通挟带着咳嗽的忙乱之后,射孔被沙袋堵死了。但沉积到壕沟里的毒气向里渗,你总不能把门也堵上。人们被翻滚的烟雾挤压着空间,慢慢往里退。真当兵的全去内沿搞他们的防空炮位去了,驴子们不会在战场上做主,惊慌的七嘴八舌也改善不了他们的处境: “沾上就会死的!毒气!” “当兵的哪去了?炮也没了!” “炮拉去打日本子了。不过他们是傻卵,带少了炮弹。” 最后这句是山童说的,眼看着毒气挤得大家再没地方去,他倒是豁出去了:“我去送炮弹。”他一边往他的土制背具里装着尽可能多的炮弹,“我讨厌当兵的。坏的比好的多。不过他们是真打了,我们都看见了。” 人们稀落地同意:“都看见了。” 山童往前走了几步把自己站到毒烟里:“他们连我们名字都没问过。可没我们运炮弹他们卵都不是。”他挑衅地挥开烟雾,“闷在这里都是死。没卵用。” 然后他没入烟幕了。确实闷在这里就是等死,有了一个激励者绝大部分人装上了炮弹络绎跟随。一个吓瘫了的愣在原地直到被烟雾笼罩,至死他什么也没有做。 日军攻击波已超越第一波攻击能达成的距离——这个超越是以上一波抛弃的尸体为准的。外沿阵地上的壕沟和60度的土坡在望,然后在日军中间土壤零星地爆炸,那是土地雷。只是这种在交通战时有用的玩意儿在敌方不计伤亡的时候就没啥用了,阵地战玩地雷都是几平方公里的布设面积。臭老翟太穷了。 小福田气喘吁吁地爬着山坡,护目镜上全是自己呼吸出来的水汽,配上烟雾能见度真是差得要死。前锋已经跳下土坡前的外壕,在爬那道土坡时又下饺子似的滚下来不少——全是浮土的60度坡实在太难爬了,基本是上两步下三步的节奏——小福田也是饺子中的一个,他机械地又开始爬行,而土坡顶上出现一张痛苦痉挛并已经出现局部溃烂的脸,那个守备兵把枪刺攮进日军的胸膛,然后同时被几支枪刺给刺中了。一个特攻兵甩手向土坡上投出了纵火瓶,烟雾里腾起了数平方米的火焰,已经在毒气中抽搐的守备兵带着浑身烈焰痛苦地奔跑,但没人管他——他们恨透了红门要塞里的任何一个中国人。 小福田也想把手上的纵火瓶甩了,拿着那玩意儿他也是个易燃易爆品,然后他发现,他充当“饺子”的时候悲催地把它落在壕沟里了。管他呢,幸好没人看到。 于是这场几乎无声的攻击缓慢地推进,日军偶尔甩手制造一片烈焰,偶尔俯身捅死一个还在挣扎的守备兵。一个守备兵冲出烟雾疯狂地挥舞着两个长柄手榴弹,从那种胡抡来看他完全看不见了,日军谨慎地站在他的攻击线外想再来一次枪刺,但守备兵爆炸了——该死的烟雾让人没注意到他的手榴弹都拉了弦。 战事基本顺利。 山童们的送死大队跑在壕沟里,就其晕晕然来看他们已经迷路了,除了沟还是沟、转弯、烟雾……战斗发生在他们头上,不时有死伤者掉在他们中间,大多数是几乎被剥夺了视觉和呼吸系统的中国人,少数是倒霉催的日本人。他们也不断地有人倒下,等战后再来考察他们的路线,会看到一整条为生命挣扎至死的悲惨箭头。 七七 为了防空炮位把炮移位的肖衍们侥幸逃过一劫,当然不是说这就轻松了,他们在内沿看着外沿缓慢推进的烟雾,听着里边濒死的惨呼,装在三脚架上的苏罗通打平了瞄着烟雾。直到肖衍想起来我们他妈的是有防毒面具的呀?[德械师是配防毒面具的,不过康灵宝、麻郭富这些后来者是没有的。] 肖衍:“防毒面具!” 掏出防毒面具他就更发愁了,有几个是有的,他自己是有的,大部分后来的补充兵是没有的,死谁不死谁啊? 在那儿制造湿布分给大家的莫得闲让肖衍燃了点希望:“有用吗?” 莫得闲:“没用。就算不喘气也会瞎眼……鬼知道。我唯独不搞化工。” 左右烟雾还离着他们有点距离,而烟雾里终于冲出一条人影,正好省了肖炮长去做那些生死取舍的事情:“瞄准!” 康灵宝瞄而不发,因为跌跌撞撞冲出来的是个守备兵,但后边几个就不是了,就那套着防毒面具死显摆的样子也不是。康灵宝打了个点射,烟雾里他们成了被撕碎的纸人。 然后烽火台鼓声开响,一个纯粹是土匪唱的歌子把还算好孩子的肖衍们惊着了: 大舅子,二舅子,都是舅子!高桌子,矮板凳,全是劈柴! 金疙瘩,银宝贝,尽数拿来!天之大,地之广,你娃莫牛! 翟斯人的鬼叫老远就听得见:“假装你们是王牌嫡系,国家精锐!并肩子冲啊!” 翟斯人带着他刚码齐的“乌合之众”从壕沟里冲将出来,已经不是土匪二字形容得了了,一半倒是没处去而跟着他的乡民,手上拿的从正经的军械到窝弓鸟枪猎叉子什么都有,至于防毒,得了吧,有几条人干脆脱成了光膀子。 肖衍都快疯了:“干什么去了?!” 翟斯人极是无辜地一瞪眼:“码人打架呀!”对着攻击方向一挥手上古老得让人瞠目结舌的机枪,“赶紧叫爹!” 肖衍:“防毒面具!” 翟斯人理所当然地:“跟他们抢啊!” 肖衍不知说啥好,有点想哭,自己这头的面具有几个算几个全扔过去:“我们有多。” 翟斯人老实不客气先给自己套了一个,剩下几个自然是给了最能打的几个:“鬼才生得出你们这样龟儿子来——赶紧叫干爹!” 然后这帮牛鬼蛇神就咋呼着去了。一边把别人感动得要死过去,一边小心地跨越,绝不把自己掉到沉积了毒气几乎是必死的壕沟——翟斯人就是那种哪怕必死也要跟阎罗王讨价还价的家伙。 肖衍:“掩护他们!掩护他们!” 这确实是应做也能做的事,炮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把刚刚冲出烟幕的日军一个个点倒,以至于他们有如神助般地快冲进烟幕里了都未伤一人,但是“咔”的一声—— 康灵宝:“装弹!” 麻郭富:“装个屁弹!”他在肖衍的巴掌抡过来之前申辩,“就是来试下炮位!就带了一夹子啊!” 肖衍蒙圈,存放着他们炮弹的暗堡在毒雾来袭时是首当其冲的,现在已经在毒雾深处。去搬炮弹?现实点吧。你不死翟斯人们也死完了。几秒钟后他用步枪射击,有枪的家伙也跟他一起射击,可是只管防空兵的枪法很烂,直到那帮“魑魅魍魉”冲进毒雾里他们也没能提供像样的支援。 有火焰,有爆炸,有惨叫,有时有日本人从雾障里冲出来,在被确认身份后死于攒射,但再没翟斯人们的音讯,在众人的心里他们已经死了。 肖衍:“这样怠惰、凑合、得过且过,都是我惯出来的。我——” 为了不让他立刻把自己崩了,小莫安慰:“没事。很快就都死了。” 一点没错。毒雾翻滚蒸腾,在壕顶上它因为扩散而相对慢一点,在壕沟内则是来势汹汹,那么生活区那些百姓将会首先死去,然后再轮到他们。 莫得闲:“把脑袋扎进湿土里也许能拖会儿?那样死很难看。” 肖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要。” 那就再也没有争议地安静地死吧。 纤头的女人站在她的坑洞门口,看着坑道那头滚滚而来的烟雾。长年的困苦和近年的死难早让她对诸如此类安之若素了,她又站了一会儿,确定无法逃脱,顺手把老想挤出来的孩子给推了回去。 太爷在屋里发问:“你会做鸭血粉丝吗?顶顶糕呢?” 女人:“只有土豆。我会做炕土豆。” 在准备进屋等死的时候她讶然了:一个巨大的身影拖着沉重的负担从烟雾里出来,那是知嗔拖着山童和另一名壮丁,他眼睛红肿溃烂,老远就能听见粗重的喘息,但化学武器是可怕的武器却并非可靠的武器。这帮背着炮弹的家伙半死不活地蹭过女人的身边,在死亡的征程里,他们还剩三分之一。 炮队的家伙目瞪口呆看着毒雾里冲出来的那些人,一个人就是一个奇迹。哪怕一个人就背三四夹炮弹,这也足够他们打完这场战争了。他们跑过去接收炮弹,甚至没空管那些奄奄一息的家伙,反正待会儿大家都得死——因为毒雾仍在扩散,山童们的努力也仅是让炮手们死前可以不那么无力而已。 苏罗通又开始轰鸣,撕碎任何冲出了烟障的日军。连口令也无须喊了,很安静,很机械,也很精准。 肖衍忽然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妈的,放毒气还不够,还洒毒水。” 现在连莫得闲都拿个手枪在砰砰,只好纳闷:“毒水?” 又是几个水滴砸了下来,肖衍终于不犯浑了:“哦,下雨了。” 康灵宝总是乐观的:“洗干净了再死。” 雨来得突然,也非常大,甚至干扰到了射击,以至于康灵宝“汉奸雨,雨汉奸”地唠叨。但慢慢地出现了一些蹊跷,在那些浓得化不开的烟障中,出现了一些正在厮杀的影影绰绰的人影,然后他们从不可辨认的抽象,慢慢成为努力后可以辨认的模糊:那是翟斯人那帮“乌合之众”,他们仍在搏杀,劈刺撕咬无所不用其极,并且有一部分人已经戴上了从日军那里抢来的面具。 更重要的是……莫得闲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情:“毒气散了!毒气正在散掉!” 这是奇迹,或者更该说是神迹。纤头的女人看着那妖雾一样的东西在自己的家门前消弭,直至无形,跪在地上,把雨水掬在脸上,喃喃念着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感谢。[路易氏气溶于水,实际上“一战”“二战”的老式毒气都不适合在雨天施放,想想雨水对雾霾都有清洁作用就明白了。当然它见效应该没那么快。] 太爷赞雨:“好雨知时节……润物细无声?”他想起件很要紧的事情,“日本子还没来吗?” 女人:“下雨啦。他们不来啦。” 七八 红门迅速成了泥泞,人们在泥泞里滚、打、追、杀,而像肖炮长这样的则在远程发挥着火力。苏罗通连炮架子都没空换,一帮人生扛着几百公斤的连炮带三脚架,居然像拖着挺马克沁一样轻捷,恐怕他们事后想起来都要觉得不可思议。找到一个好的射击角度,嗵嗵嗵,纯粹是狂风扫落叶,然后再扛起来,找另外的射角。 翟斯人追着一个跟他一样成了泥人的日本军官,挺着他的机枪:“看机枪!” 枪都瞄上了还跑个什么?军官狂乱地冲上来,手上的战刀倒是临危不乱。 问题是臭老翟说看机枪那就是真看机枪,他把机枪扔出去砸得人七荤八素——那支老古董机枪还有个鬼的子弹,就是被他当闷棍连蒙带砸——然后撸了那位的防毒面具就往泥里摁。军官狂乱地挥刀,砍在老翟胳臂上却发金属之响,然后老翟一边把人摁在泥里闷死,一边发吓死人的嚷嚷:“刀枪不入!” 日军在后撤,后撤而不是溃退,他们仍想据住已得之地,以撑到后援到来。但老翟的坑挖得不是一般缺德,它让攻击者据工事为己用的打算成为泡影,挣扎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拥有一个类似死刑犯站墙根挨枪毙的地形。当一趟徒劳与死亡,与苏罗通的集体点名之后,他们终于崩溃了,泥泥水水地翻越外壕的墙,滚进外沿的沟,指望能把这条命带回去。但死伤惨重的红门团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他们甚至也跳出战壕,扑到外沟的泥水里把逃跑者杀死。 最后的一轮追射中只有寥寥的数人逃进山道下的缓坡,包括小福田和他的上司石黑。 七九 当最后一个挣扎的部下倒在红门的下山道上,保本中佐猛地甩开了部下遮在他头上的雨披。他往回走了几步,拔出刀来试图寻找所谓的剑心,让自己平静,刚开始还挺像样,但很快,他成了一个胡劈乱砍、怒发如狂、无人敢靠近的疯子。 八〇 梅德福张开雨披遮护着夏橙和莫等闲,这让夏橙有些许不安,因为别人也有孩子。但一个说“你去挡别人孩子”的妈妈大约在世上是不存在的。 梅德福的心思很细巧,立刻宽夏橙的心:“害怕,抱怨,本以为我和肖连副就这样了,一直到死。结果勇气胸怀他都有了——好像跟你丈夫有相干?所以应该的。我不讲公平。” 夏橙就默认了。她看着无尽的山峦,他们现在在石牌与红门之间,石牌看上去很近,红门则被淹没在群山之中了,但仍然看得见群山间那些或浓或淡的烟柱,这是从昨天到今天的常景。 梅德福:“少一道烟就是丢了一个阵地。烟都没了,就是石牌也危险了。” 夏橙:“每道烟下边都死了很多人。” 梅德福开玩笑:“吓死你的那么多人。”他自我解嘲,“可能吓不死你。吓死我的那么多人。”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呆滞,离他们最近的一道烟柱正在淡去——如他所说,意味着那处阵地已经丢失——这没关系,战争本来就是得得失失,但他看见对面的山峦上出现了一队日军,然后他们迅速消失在山峦间。这表示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并且多是正在摸过来。 梅德福看了眼自己护送的人们,无疑你带着一群妇孺就不能再指望速度。他看了眼夏橙,夏橙跟他一样的神情:她也看见了,并与梅德福有同样的揣测。 梅德福:“跟我走。不要声张。” 往石牌的主路只有一条,但作为山地来说,永远有数不清的羊肠小径。梅德福躬身转进其中的一条,并且很欣慰地发现夏橙跟在后边。 可是夏橙在发问:“她们呢?” 女人和孩子们全无觉察,在这样的长途跋涉中,每一次休息对她们都是可以忘怀一切的天堂。 梅德福不理,只管走向草丛和树丛深处。 夏橙:“我丈夫说,最没准的人就是你,可是逃命时要跟紧了你,因为你最拿手的就是逃命。” 但是她是站在原地说这话的,她紧紧抱着莫等闲,这孩子的存在对她也是一个折磨,但她真的不打算再跟着梅德福。 梅德福哼了一声,又走了一段,他回头,夏橙还站在那里。 梅德福:“他看人太准了!到现在还没死,是老子这辈子做成的唯一大事!”他又走了几步,狰狞、扭曲,让他的脸像翻腾变幻的毒雾,他转过身来,“可你男人瞎了他的狗眼!” 梅德福开枪,对着他根本看不见的日军,那肯定也惊起了还一无觉察的妇孺,她们站起来,没有惊叫,在找不到她们的守护者之后,她们确定她们该延续她们原本的方向去石牌——五年的战乱让她们练出来了。 梅德福:“你跟错人啦。我拖不了多久……去跟着她们。” 夏橙摁着莫等闲,一齐给梅德福鞠了个躬,梅德福还挺有礼貌,躬身回应。在夏橙匆匆走了之后他又胡乱开了两枪,还没找着日军在哪儿呢,日军从密林中开始还击了,距离很远,但一发子弹打在他头顶的树冠上。 梅德福开始掉头跑路,一边呻吟,一边啜泣:“我想死在家里……我真想死在家里……” 八一 肖衍和他的炮队脚深脚浅走在堑壕里。倾盆的雨停得快。留下的则很惨,非常惨,倒毙在泥泞里的背负着炮弹的人们是痛苦的路标,是个挣扎和努力过的纵队,他们将一直延续到炮队储藏弹药的暗堡。在窒息和溃烂中扭曲的人们搭在肖衍们的头上,也在肖衍们的脚底,间或还有被纵火瓶烧成不复有人形的人形。试图保全红门重火力的机枪手抱着他的重机枪死去。肖衍们的行程近乎一次对整个攻击过程的进攻回溯,跟随的士兵们默然地卸下死者背负的炮弹,他们不收尸,收尸是百姓们做的事。 莫得闲:“别碰泥巴,大概有毒……算了,不是个事。” 确实不是个事。他们肯定全中了毒,程度、体质与运气有别而已,到处是咳嗽声和呕吐,雨能涤净空气中的毒素可洗不了人的内脏,往下他们恐怕要咳嗽和呕吐着一直打到死了。 麻郭富附耳:“房东不行了。” 山童一直是被知嗔背着的,想把他放下,但满地泥水,知嗔放不下手,就一直背着。肖衍们一直在走动,知嗔就一直跟着走。 肖衍停下来等待着,知嗔背上的山童已经连脖颈也瘫软了。 肖衍:“房东……”他不知道说什么。 山童:“一院同住几年,你生是不知道房东叫啥。我就想,躲他远点,遇事他拿人填。可我不是被你填进去的,知道吗?” 肖衍:“……知道。” 山童:“因为我乐意——我钱都败光了,可千金难买我乐意。” 知嗔开始“南无佛陀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地念经,因为山童已经死了。 康灵宝:“房东叫……” 肖衍:“别说。”他给山童敬礼,“您想歪了。我当我们没有明天,多个相识多份负累。明天也许有的。可我没份知道您叫啥。我自罚。” 翟斯人抱着老纤头风风火火地过来,这通咋呼,所有肃穆全去他的蛋了。老纤头是跟着他一起冲进毒雾的,从胸到腹被横砍了一刀,也是不行了。 翟斯人:“法师,能给他先念不?” 小沙弥知嗔在念诵中有股子老比丘都难有的庄严,看一眼:“不行。”他继续念诵。 老纤头抗议:“老子信江神山神,信岳爷爷文武二圣。来趁这热闹干甚?” 翟斯人却是主妇买菜能添个萝卜绝不要土豆的心思:“反正不念白不念。” 老纤头:“稻子——” 翟斯人:“没死的我全骗去收稻子!” 老纤头:“我那四外甥女——” 翟斯人:“多看一眼我阉自个儿——”却伴随抱怨,“真没念想。” 老纤头:“我的鼓——” 翟斯人:“小纤头拿着呢!”纤头庄严地出示老纤头的鼓:“烟筒就归我了。” 老纤头看了纤头一眼:“拿好。”然后他闭眼。 翟斯人:“别急啊!和尚别拖沓!”他惊乍,“法师!” 知嗔没法,只好让把两人并排放了,流水作业。 老纤头又睁眼,努力地想说什么。 翟斯人:“知道啦。还我河山?” 老纤头皱了皱眉:“……我生是被你烦死的。” 翟斯人咬着手指,看着老纤头那个烦躁的表情随着死亡来临而变成安静。知嗔在念经。 翟斯人:“法师,那边还有许多。” 知嗔忙得头也没抬:“贫僧尽力。” 翟斯人游移了少顷,搂住了肖衍的肩,那意思是“跟我来”。他把肖衍抓上山时也搂过肩,可跟现在纯粹两个意味。 八二 两个男人勾肩搭背体会着一种共同的心情。而他们的去处是烽火台。 翟斯人:“我团伤亡过半。” 肖衍:“我也是。” 翟斯人:“总觉得脸被打肿了,可学会了。结果一开打,脸又打肿了,还是没学会。” 肖衍:“我也是。” 翟斯人:“你该走了。石牌需要防空。” 肖衍愣了一下,看了看在雨后的水汽中影影绰绰极目远的石牌,它像个屏风,像个向往,真是很像个安全的所在。 肖衍:“石牌没叫我去。我拿直属压你。去了我还得现挖炮位……多半石牌就没我的炮位。” 翟斯人倒没怎么错愕,哧哧笑:“我就没怕开罪石牌,因为破罐子破摔。”他正色,“不过你有前程。离我太近不好。” 肖衍:“什么不好?杀身成仁?我是八十八师——南京残部!知道啥叫残部?!” 翟斯人:“我一直是残部,越来越残快残死了的残部。”他拿下巴指了指壕沟里的生活区,“我离老百姓太近。老百姓眼里,不抢他们,还打日本,就够了。所以老百姓离共党太近。所以之所以呢,在下也被疑是离共党太近。其实老纤头、小纤头哪天来句‘我是共党’,我也就会说‘啊哈,喝酒’。人都得有个念想,而且没他们红门团早殇了……等闲我不告诉他。” 肖衍有点茫然:“等闲你不告诉他。” 他愣了会儿,换个地方他也许就会无声地走,可这是在烽火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阵地,红门团在重建防御,老百姓在收尸,和尚在念经,莫等闲想把一片铁皮固定到苏罗通上让它有个炮盾,他还在忙着修复上一战搜罗来的防毒面具。 肖衍:“……拿敌人当敌人,拿乡亲当乡亲,本该如此……你告诉我什么是希望,别笑得跟鬼似的。” 翟斯人:“这战打完红门团就多是没了。老子心里装着上千号死人,拉纤种地找婆娘就是走运。保家卫土是本分,尽了本分还没死就是希望。我没明天,你来问我希望?” 这真不是肖衍需要的答案,他都有点哽咽了:“反正我们一起打过这样的仗——” 翟斯人:“小子,正经仗还没打。不过是人家在铺运输线而已。等闲我不告诉他……啊哈,正经的来了。” 沿着长江的上空,因为雨水而耽误了的日军机群终于出击,几乎是覆盖天穹的一片乌云。它们在肖衍的视野之内就开始由水平开始降低高度,准备进入俯冲。一架飞机的直线俯冲距离够一个人在山里绕上整天,也许还不止。 肖衍开始大叫:“防空!防空!” 没他叫唤炮队也正在把苏罗通移至防空炮位,至于红门团倒没这样积极的反应,几年来就是个打不着挨炸,也学会安之若素了。 成群结队在小坡度俯冲中越来越近的轰炸机、战斗机、俯冲轰炸机让肖衍目瞪口呆:“……这也太看得起我了?” 康灵宝在炮位上大叫:“打不打?!” 肖衍:“打!”但他也搞不清该不该惹这个事,“等一会儿!” 机群掠过红门上空,在阵地上制造出人为的飓风,却没有一枚炸弹向着红门投下——红门只不过是在它们攻击石牌的俯冲必经线上而已。 肖衍大骂:“这也太看不起我了!”他怒发冲冠命令下属,“打孙子的!” 于是苏罗通开始嗵嗵嗵,单炮在攻击线路上打高速俯冲的飞机真是件很让人挠头的事情,它永远让人有种我就差一点的错觉,但是你永远就差着那么一点[这一战,日机的损失好像并不怎么大。而且200多发每分钟射速的20毫米炮打1943年的飞机……同时期德军用的是450发X4管20毫米的台风式。]。 肖衍向翟斯人宣告:“一个或十万个踩着我尸体不是左右屁股的区别。哪怕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那也是少掉一个祸害中国人的祸害……” 翟斯人猛起把他扑到了台阶口下,然后25毫米机炮弹、57毫米坦克炮弹和13.2毫米机枪弹就覆盖了烽火台。 日军的内河炮艇自宜昌方向驶来,这种奇葩造物在艇首装了个坦克炮塔,舱顶装着25毫米机关炮和13.2毫米机枪,它们一路射击着沿江任何属于中国人的目标。就中国军队那点可怜的火力来说,它是难以匹敌的怪物。 翟斯人在摧残神经的撕裂和爆炸声伸三个手指头:“水!陆!空!三路!你不会数数?!” 八三 小福田悲苦地躺在山道的缓坡下,连败带伤的,冲进阵地又被砸回来,这帮熊孩子现在连抬头放冷枪的机会都没有。小福田茫然地掰扯着眼前的一朵野花:“死。活。死。活。死。活。死……?” 保本中佐铁青着脸听着电报员给他念上峰指令:“将军说,战机需用于攻击石牌,无法调配。另,将军认为我军应已攻下红门,毕竟有限的资源优先供应我军。” 保本看着己方架设的重机枪工事在与红门远距对射——不是看射击,而是看在射手身下爬来爬去捡弹壳的家伙。空弹药箱又装满了弹壳,在反斜面堆积成山——这都是打完仗还要运回去的[其实日军跟中国军队一样都是捡弹壳的。我们是为了复装,他们是熔了回收金属。资源穷国。]。 保本:“有限的资源太有限了……我辈就该在岛上本分地捕鱼。” 别当他和平主义者,不过一个杀人惯犯面对枪口的随意嗟叹而已,他转过身,那个化学迫击炮队在他们的炮前列队站着,两发装的弹箱已经完全空了。 保本:“为什么就带了200发炮弹?” 与他对话的是名二尉:“辎重需从对江运来。跋山涉水,路况艰难,到处是中国人在向我们开枪……”问题是,保本现在是“我被责难所以我责难你们所有人”的心绪:“我们曾用50发炮弹就攻克了比这大得多的阵地。” 保本:“……当中国人不再幻想和平时,那就成了我们在幻想。”他转过身来倒是振作了许多,一种戏台子上的振作,“天皇万岁!攻击!”他小声地,“炮灰们。” 八四 康灵宝们推着现在又成了轮式炮架的炮在坑道里抢速度,而在山童死后,背着炮弹走就成为惯例。他们自觉是笼中老鼠,除了脚下,其余五个方向全在发了疯地鸣放巨大的炮仗。 康灵宝:“躲在坑里炮弹拐弯都打不着干吗去捅马蜂窝?!” 肖衍:“我们为何而战?我是说我们为什么打这一仗?!” 康灵宝:“杀人放火宜昌都烧完了还问雀雀的为什么?!” 肖衍:“乡巴佬因为石牌,因为石牌没了我们就是等开水烫的蚂蚁!” 因为太急促他们说话都是没断句的,他们在这种急促中把炮推到濒临江畔的炮位上,这个炮位与那些又不大相同,它很好地考虑了下俯射界。 康灵宝:“可我这辈子没去过石牌!” 肖衍:“我这辈子也没去过重庆有工夫放屁麻烦你开炮?!” 于是嗵嗵嗵。于是江上的炮艇嗵嗵嗵轰轰轰嗒嗒嗒砰砰砰,而且绝对不止一个嗵嗵嗵轰轰轰嗒嗒嗒砰砰砰,人是大齐奏。 后来的莫得闲把他们几个猛拽下来,这个屁滚尿流,莫得闲拽着肖衍,肖衍拽着康灵宝和麻郭富,康麻拽着苏罗通。苏罗通像铁滑车一样慢慢滚倒在他们身上。 莫得闲:“臭老翟求你往他们那头给几炮!” 肖衍:“我给他个雀雀我只有一门炮一门炮一门炮!” 莫得闲:“早死早投胎的意思懂了我去告诉他!” 肖衍气死:“给他们几炮!” 于是又打折,这他妈的真是个任重而道远。 麻郭富:“灰鸡灰鸡灰鸡灰鸡!” 肖衍:“飞机飞机飞机飞机又不会对咱们扔炸弹!” 飞机掠过了一阵能刮倒人的狂风,人不光刮风,还扔炸弹了。一个迄今为止红门遭遇到的最大爆尘腾空而起,一支支离破碎的步枪打着旋从炮队的一团乱糟上边划过。 莫得闲:“飞机瞎了眼啦认错人啦步兵上来啦上来啦上来啦!” 于是他们只好因地制宜地隔着整个阵地,向那头已经翻过了外坡并杀死了几个守备军的日军开炮,激尘泥浆和血肉崩起老高,拿肉身往上堵的老翟一伙抱头踣地。 身后又是嗵嗵嗵轰轰轰嗒嗒嗒砰砰砰,日本水军干的。还有一个奇怪的越来越近的声音,仿佛一列火车从天空开过。 麻郭富:“灰鸡灰鸡灰鸡灰鸡!” 肖衍:“不是飞机是灰鸡你敢不敢跟我说一遍灰鸡——” 麻郭富:“飞机飞机。” 直接被麻郭富带得跑不回来了的肖衍气得想抽自己嘴巴,但真的不是飞机也不是灰鸡,他们下眺的长江里腾起一个巨大的水柱,嗵嗵嗵轰轰轰嗒嗒嗒砰砰砰的炮艇像纸船一样在巨波中荡漾,下一发炮弹把一艘炮艇给轰碎了。火力很猛,但赶工出来的内河炮艇真就是一些木质加铁皮的单薄玩意儿。 肖衍大喜狂呼:“大炮石牌的炮石牌的要塞炮我们为何而战——!” 下一发炮弹直接落红门阵地上了,制造出了一个与日本炸弹迥异的动静:弹丸没炸弹重,可动能却大得多,动静没小到哪去。 莫得闲:“石牌瞎了眼啦认错人啦步兵又上来啦又上来啦!” 于是掉头打阵地的外沿,老翟们又一次抱头踣地。 八五 女人和孩子们在经历了一夜一日的跋涉后,石牌终于就在眼前——只隔了一条并不是很宽的峡江,却像不可逾越的天门。日军战机像蜂群一样扑向石牌这个巨大的目标,投下重磅炸弹。在女人们眼里,几乎完全被爆云笼罩的山峰上已经不可能有活物幸存。也许下一刻这整座山就要坍塌碎裂了?沉在江心阻塞航道的船只露出个桅杆,被她们误会成己方被击沉的军舰。日军最前锋的内河艇已经在那道门一样的隘口露头,被理解成石牌即将被克。连从山中深处透过爆云射出的火炮也被当成回光返照。 这就是末日吧?忍了许久的女人们开始啜泣,“石牌也完了”“没地方可去”这样的低语伴随着哭声。 夏橙回望,日军战机沿着长江在纵向穿梭,数道速射炮的曳光弹道则自江畔的山峦里横向穿梭,那来自类似红门这种、日军至今仍没拿下来的阵地。夏橙不知道哪一道跟莫得闲有关。 莫等闲:“妈妈,真好看。” 毁灭很好看吗?虽然是很壮丽,但夏橙真不愿意赞同。但她后来发现说的不是几乎遮没了石牌的爆云,而是从爆云后刺出的数条白炽的火鞭。不能集火的防空兵接近一事无成,但打了这么久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集火——石牌的山里一定集中了一个规格远高于苏罗通的防空炮群。白炽的火鞭从地面到空中不断变换着角度,集火的要领与其说命中不如说逼迫,一架翩飞的一式陆攻机终于被逼得无处可去,它一头撞在火鞭上,然后燃烧,边爆炸边燃烧,最后坠落山峦。 一枚巨大的要塞炮炮弹被需要两个人同时使用的钳子钳起,两位装弹手步履沉重地走向炮膛,第三名炮手将炮弹入膛,第四名炮手用专用工具推入人头大的药包,炮闩合上。这货发射时射手是完全看不见前方的,因为前方用小龙门竖着一块巨大的凹字形防弹钢板,射击参数是由一个至少尉级的军官报出来的。它基本上就是一个射击流水线。 它发射时制造出了一场局部小地震,顶穹的浮尘碎石簌簌而下,地面的浮尘碎石激扬而起。冲出炮膛,冲出炮管,一颗从石牌喷射出来的流星,掠过爆云,掠过那些绝望的妇女,掠过并且几乎撞上日军的飞机,它开始下落,目标是那处门样的隘口,隘口上一艘日军的内河炮艇正照着石牌玩命地射击。炮弹制造出了一个几与隘口等宽的巨大水柱,它没有直接命中,但激浪太大,那艘也就是二十多吨的炮艇倾覆了。 女人们现在发现了石牌并未毁灭:从那些似乎打算一直激扬不下的爆尘中,驶出了几条船。它有点像渔家舢板的扩大化,而船舱里圆滚滚地墩着漂雷,船尾两条半凹的槽子伸出来一直拖入水面。他们极小心地通过船内铺设的轨道把漂雷滑进水里,再用长篙小心撑离那些一碰就爆的家伙。这实在是个相当危险的工作,因为水雷兵向来是日军杀之而后快的主儿,本来要扔到石牌的炸弹也会分摊给他们,甚至俯冲扫射。 足以掀翻千吨轮船的爆炸之后,一艘被扫射的土造布雷艇彻底消失了,但剩下的还在继续。 并且他们看见了彼岸的妇孺,挥手招呼——这伙人跟老翟的人有点神似,老翟的人似军人又似山民,他们似军人又似江民:“等着!忙完再管你们!” 没有欢呼,从死到生的时候惊愕多于欣喜,而且这些据说要救他们的人看来很快就会和他们单薄的船一起被粉碎。她们愣着,直到船上的人挥着手赶苍蝇一样让她们去个更安全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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