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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2:莫等闲的画——得闲兵工厂得闲谨制 作者:兰晓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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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等闲继承了他爸的细心和恒心,所以他那一个代表南京的大圈里是真真的九十八个。然后是一个小圈,小圈是个院子,因为是真实生活过的地方而非听爸爸口说,所以院子和院子里的房子都真实了很多。还有四个人,妈妈夏橙是用眼睛笑的,爸爸莫得闲是用嘴巴笑的,莫等闲自己是眼睛嘴巴都笑的,太爷躺在折椅上,撅着胡子在生气,太爷喂的猪在向他讨食。 莫等闲:“古有长江鱼,今有长江人。爸爸说他认识妈妈时真不认识我,不过小孩子爱热闹,他和妈妈、太爷住没多久,我也跑来做长江人了,知道他做饭好吃吧。爸爸又说他是铁匠不是厨师,铁匠能把钢铁变成人想要的样子。爸爸让我掰铁片。虽然他总说别吹,但其实他就想说他很了不起。” 莫得闲的作坊。我们有机会见识一下手指与工具与零件的舞蹈: 零件按规格型号排着纵队,工具则像仪仗队前的指挥官。屋子也许很破,但莫得闲习惯让他那几台简陋成初级入门规格的钳工台、铣床、工作台保持最大限度的整洁。而他拿取任何什物时是根本不看的,他调换工具零件时倒像个神乎其技的调酒师,让吃饭家伙在指间和臂间飞舞。他不光是个仅仅活跃在车间里的主儿,实际上现在也不可能给他“生产线”这类东西,所以到处搜刮来的传统铁匠的炉子、砧子、风箱也在这个半开放的空间占很大比例。 他主要的工作是修理那些破旧的、破烂的甚至已经被战争损毁成零件状态的步兵武器。啥都有,步机枪、冲锋枪、重机枪、掷弹筒、迫击炮之类的大路货,以及苏罗通、厄利空这些(相对)精密玩意儿的支架护盾炮轮——没啥技术含量的配件部分。莫得闲拆开那些扭曲得模糊难辨的武器,清理掉脏污和他早已司空见惯的血渍,护理,打磨,三支装成两支,两件凑成一件。如果碰上实在无法替代的部件,他就用他的各种工具台和铁匠家什,就着贴了满墙但其实早已不用看的图纸现制一个。手工在标准化的工业时代是粗劣的代名词,比如抗战时期雨后春笋般的作坊军工,但当工匠专业到一个极限时又成为精工的代名词——这才是我们今天习惯对手工的定义。莫得闲属于后者。 当造出一个耗费了许多心力,而自己又很得意的物件时,莫得闲就会拿出他的稀硫酸和整套蚀刻工具,然后酸液按照他思想中的轨迹侵蚀钢铁,成型为他已经为之付出了迄今为止大部分人生的四个字: “得闲谨制”。 莫得闲细心地锁上作坊的门。这家伙有题字癖,屁大个作坊居然也上了个“得闲兵工厂”的牌子。他的小天地位于宜昌至石牌之间破落的古城止戈镇的陌路狭巷之间。在这样的世界还能接近快乐地活着,这个小院至少盛装着他三分之一的理由。 五 1943年5月。 这是我们最开头所见的三峡,这又不是我们所见的三峡,三峡死了,流水不再承载船舶,但时常漂浮着沉船泄漏的油迹。两岸再无人烟,波浪里隐现黑黝黝的水雷,连渔网和浮木这种东西也被用作了江防武器,它能对螺旋桨造成某种困扰——综上就基本囊括此时中国用得起的水战武器了。 隶属日本陆军第十一军的机动炮艇是此时唯一航行于峡江的船舶。雾厚重得让他们有夜战感,偶尔飘来失之千里的冷枪还可忍受,因为两头都在听声辨器,要命的是雾霭里传来的巫鼓,很简单又很神秘的一个节奏,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最后心绪甚至心跳都在跟着它走,搞得在寒气很重的五月天里每个人还一头汗水,汗湿了之后又加倍地阴冷。 观察江面的二等兵小福田亚历山大一边发抖一边出汗,紧张得快要虚脱了。湍流里闪动的黑影让他陡然清醒,然后晕酡酡间听着自个儿颤出了花腔的声音在江上传开:“水雷!左舷水雷!” 整条船上就炸了窝,步枪、机枪、九七反坦克步枪、艇载的25毫米机炮,集中了全船火力倾泻向那个不明物。资源穷国的日本也难得如此豪放,实在是以本艇排水量对水雷的当量,撞上了就是大家一起改乘水上飞机。 ![]() ![]() 高桥军曹却忽然想起某件事来——内河艇不大,左舷就能喊右舷:“可是小福田,你在右舷?” 小福田顿悟:“果然是右舷吗?……实在对不起啦!是右舷!右舷水雷!” 还来得及个鬼呀?舍弃了左舷那条烂木头,齐齐地跑到右舷。大伙屏着气看着那个巨型刺猬般的球体从船边擦过,居然没撞上! 三分之一的人就地瘫软下来,所有人连欢呼的气力都没了。 高桥看了眼小福田。 六 高桥:“小福田亚历山大,名字很长,可就是一个下贱的二等兵。” 高桥在背人处抽小福田的耳光,与通常的左右开弓不同,这回他只抽左脸,每挨一记小福田就得重复一声“右舷”。 一个属下跑过来:“高桥样,将军要去船头!” 船头?那可是格外危险的地方。高桥一边把巴掌伸给小福田清洁,一边看着小福田。 七 脚发着抖,连拄着的枪都在发抖,小福田和另一个倒霉同僚哼哈二将般站在船头。将军还没来,冷枪在远处穿云破雾,还有那个鼓……那个鼓啊那个鼓啊那个鼓,就跟鬼片似的。 比打肿脸还惨的就是只有一边脸被打肿了吧?没肿的那边总在提醒肿了的那边:痛。小福田看着自己的左手,小声说“右手”,然后他知道他又错了。 小福田绝对不适合当兵,实际上他已经在历次体检中被放过了。他有认知障碍,晕血,及交流恐惧、目光恐惧、幽闭恐惧、尖锋恐惧等多种恐惧症,被人直视或直视别人对他都是煎熬。他本该待在某个心理辅导班里——如果有的话,但现在已经是1943年,再过一年大和民族的独臂男人也够得上征兵标准了。 将军(师团长,不是军长)在说话。将军,前线主官和他的参谋部,他们昂首阔步走过来,佩着勋章拿着军刀,把并不大的船头挤得满满当当。一发碰巧了的子弹也许能穿好几个。说到子弹,又有一发冷枪很近地从船头掠过,而小福田悲伤地发现他太高了。他居然是船头上个头儿最高的一个。 保本中佐担任着导游:“对我军而言,长江至此截止。别在意冷枪。不开枪,飞来的就是炮弹。至于炮,中国人凿沉了他们最后的军舰,舰炮被装在前方的石牌要塞,能直击宜昌,舰体则阻塞了我方攻击石牌的航道。石牌是他们的大脑中枢,鄂西战区、江防军、十八军、十一师——它几乎集中了中国人在宜昌战区的所有指挥部。他们还布了很多水雷……哦,要炸了。” 保本的眼神比小福田好,指着被波浪推送往江岸的一枚水雷,下一瞬一道与峭壁等高的水墙溅起,而军官们屹立在阵发性暴雨中表达着“武士不怕感冒”的勇气。 小福田看着落在脚下的一条鱼,像看着自己。 保本也看着那条鱼:“少了一个,但还会有更多……落后国家也用得起的武器最讨厌了……” 保本住嘴了。因为他不是很振奋军心的论调,有过半同僚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几年前,执这种眼神的人血洗了首相府,发动了“二二六事变”,小刀子攮死的首相、内务大臣、部长够再组一个内阁了,然后日本举国就往一条大马哈鱼的方向前进了——进锅的那条。日军高层充斥着这些真当能登陆美国、三个月内解决中国的幻想者,再就是保本这样想见好就收、最好啥也不干的保守派,最后拿主意的高层就选择一个相对不那么蠢,但细想想不知道要闹哪样的搞法,以致日军自己都说“越上越蠢”。战战如此,历战皆然。 将军示意他继续,并且微带勉励。 保本振作:“其实我们从没占领过这里。”他用双臂把两畔江岸全囊括进来:“我们烧光了宜昌,那只是壳。中国的军民散落在长江两岸。他们的基地和家。我想……”他特意看着同僚的冷眼,“即使武士也很难把战场当家。” 他立刻收获了一打以上的怒目。 安达中佐,激进派中的代表者:“我生于战场,将死于战场。” 保本:“你生在你妈妈的床上。” 小福田站得笔挺,可眼里那几只怒目公鸡在打晃,而且越来越晃。汗水、江水、湿气……干了湿、湿了干,实际上他病了,争吵的军官们在他眼里成了默片,从来就没停过的鼓声倒在耳膜里越来越响——他眼里看来,每个人都着魔了。 八 峡江边的悬崖峭壁上堆着两小堆石头,纤头从石堆间窥看如驶在雾中的炮艇。堆石是为了搅乱脑袋的轮廓。中国冷枪可怕,日本冷枪就更加可怕,他们的步兵基训就是远距精射——当然碰上真正的工业国家时慢慢瞄啊瞄的就会死得很惨。 纤头回头看纤五。纤五正在穿上节日的盛装。他的盛装也不过是在遮羞布外边套上条犊鼻裤子,以及一件很缺布少料的坎肩,有些睡不着觉时拿碎花布缠的绳子,他绑在膀臂上做装饰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更远处有那些击鼓的人,只是雾里的影子。 纤头责难:“不是摔死就是淹死。” 纤五:“我不想气死憋死。” 纤头苦涩地认同了:“好心劝不住该死的鬼。” 他看着纤五做最后的忙碌:把自己的宝贝山刀和握刀的右手绑在一起。山刀弯的,有尖,利于劈砍的大头,木头夹的柄,柄上缠着过了油的藤条,同样缠着藤条的木鞘。他绑那只握刀的手用的也是藤条搓的绳子。藤条是老天给他们这些苦哈哈的唯一馈赠,剥开了能做纤索,能系裤子,能编容器,能绑窝棚——除了不能生孩子啥都能。 纤头帮纤五绑缚,以及责备:“拉纤的鬼你都算穷鬼。不晓得好生过日子。” 纤五嘱咐:“你们要好生过日子。” 就算完了。纤五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头像,形体极抽象,面部极写实,还拿墨汁点了眼睛和五绺长须,至于包着的那块红布大概就是大红袍吧。纤五把它放了,跪了,磕头,磕响头,叭叭拿嘴亲。 纤头愣了,他主祭祀的,不认得这尊神啊:“……哪路神明?赵公明?江神爷?土地公?岳爷爷?” 纤五:“不晓得。江里头捡的。我当它是神。” 他把木人又揣回怀里,瞄了眼江里的炮艇。估算江船的距离算他们本行了,基本没跑儿。纤五开始往后退,一直退出够做三级跳远的距离。纤头往侧向让开,闭上眼睛,似吟哦似咏唱一首关于灵魂生死的歌曲。 纤五虚砍了一下手上的刀,觉得从来没这么顺手过,于是他也跟着咏唱。纤头的声越来越小,因为纤五的声越来越大。当纤五的咏唱已经只能称之为吼叫时,纤五开始冲刺。 纤五从纤头身边跑过。带起的风让纤头本来就闭着的眼又紧闭了一下。纤头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他确实也失去了什么——纤头在哭泣,如果我们能听得清,他在念叨:“我去红门,我会去红门。” 纤五在悬崖的终端起跳。没了纤索的负担,峡江的蜘蛛就成了猿猱,他跳得出奇地高,并且看他还在蹬踏的腿,似乎能踩着空气跳到对岸。 纤五吼叫,双手把他的刀高举过顶。 九 峡江峭壁的落差至少几十米,有时上百米,这还仅是指临江的垂直段。在雾霭中,它甚至已经超出人类目力。所以炮艇上的护卫者们在忽然激烈起来的鼓声和吼叫声中握紧了他们的武器,面面相觑,声音无疑是来自上边的,但是,上边哪里?是什么? 于是小福田看见纤五的下半身,确切说是两只赤脚,穿破雾霭,然后是整个人在下落中开始丧失平衡,从垂直而转为横向的躯体。纤五举着刀,仍在调整自己的平衡。怎么讲呢?拿刀砍船是他的目的,但如果一脑袋砸在船上……虽然刀砍也不能把船击沉,但死纤五也会把自己再笑死一次的。 日本人开始惨叫,他们的第一直觉是会跳上来几百个这样的家伙把他们屠杀殆尽了,至于落差……这几秒钟理性见鬼去了。 “袭击!” “跳帮!” “射击!射击!机枪!” 所有的忙全白忙,因为实际上谁也来不及反应。就是一声刀刃与艇板的撞击,然后一声闷响。纤五完美地完成了只有一次机会的高难度下落,他成功地把刀砍进了木质炮艇的封闭式舱顶。手肯定在刀刃甫接时就因冲击而粉碎了,但没关系,下一秒钟他整个人就拍在炮艇的舷道上了,全身再没有一块完整的骨骼,血液以他为中心辐射状散开,然后淙淙地流下船舷。 艇上保持了很长时间的静默,每个人都还保持着他们之前僵硬的姿势,尽管船还在往前行驶: 小福田抱着头,他的枪被将军抢在手里——但是倒提的; 而小福田的人被挡在所有人的身前; 高桥抱着一挺弹夹散落一地的大正十一年机枪(歪把子大概是“二战”中唯一一种必须两人使用的轻机枪……); 保本的手枪刚从枪套里拔出来一半; 而和他怒目相向的那位安达中佐最有趣,抓着刀鞘以刀柄向敌,剑道愣被搞成了侍剑童子。 且得缓一阵子…… 终于,抓着小福田的军官把他推回了站哨的原位,牛头不对马嘴地给正了正衣领……难道这样就能把抓肉盾解释成整军容? 将军倒是理直气壮把步枪扔给某位下属,从此就坚定地再不看一眼那尸体。 下属犹豫了一下把枪塞回小福田手里,让他重新做回那具木雕。 高桥则蹲下,以捡拾弹夹避免被上官迁怒。 “侍剑童子”安达讷讷地换回正确的握持姿势。 保本反而把枪拔了出来,警戒四顾。他一直就混这一片儿的,知道利害。 将军:“诸君……刚才说到哪里?” 小福田没法不看几米之外的纤五……那么多的血,一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是血?哦,他还晕血。 安达有一个好记性,声音抖得像在打风枪:“……笨蛋海军快输掉了太平洋……帝国陆军……擦他们的屁股。我们要攻克石牌,为了占领中国……” 将军:“安达君能吃下整条鲸鱼呢。” 安达:“……不是为了占领中国……但我们必须摧毁这道直逼重庆的大门,让重庆丧失安全感。让他们投降,帝国方可腾出兵力,用于……该死的太平洋战场。” 将军:“看看那个死人。烧酒能让你看到中国投降。” 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整条船上除了小福田之外没有任何人去看纤五的尸体,也许是不愿意回想刚才的不体面,也许是觉得当这事没发生就维持了某种胜利。当然,现在安达必须服从命令去看,他也就仅仅看了以零点几秒计数的一眼。 安达:“……是议和。” 将军自己也不看:“议和也很难,但总比梦想像现实。本部近来总把胜利寄望于对手的软弱……”他嘬着唇摇摇头,“保本君在警戒什么?” 其实保本中佐现在倒算最正常的,他正发动全船士兵在无声地警戒,只是警戒什么?看上去像在警戒雾霭。 保本:“自己都可以扔下来,就没什么不能扔下来了……请将军回舱。” 也不知道触动了将军的哪根神经,将军开始咆哮,刚才那份风轻云淡,强撑而已:“我来这里想看到诸君的勇气!可是——” 他迅速地看了一眼纤五,嫌恶和恐惧扭曲了他的脸,都抽抽了……比发现部下缺失勇气更糟糕的就是发现自个儿也没有勇气吧:“把死人弄走!可是你在害怕雾霭!”他更多的愤怒对安达而发,“而你,生于战场?抖得像个公妓!” 小福田又被高桥踹了,推向那具尸骸。有二等兵在,这种事还能找谁? 将军用很抽风的态度说着很睿智的话,确切说,是咆哮。但这跟小福田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双脚不听使唤地挪向他的恐惧源。一个一等兵正试图拔下砍在舱顶上的刀,这样从几十上百米外就开抡的一刀,两寸多宽的刃面被吃得只剩一条刀脊线,一等兵徒劳了一会儿,决定动用锤子和撬棍。如果神现在问小福田想要什么,小福田准说“换给我那份活儿。阿门”。 而将军一直在咆哮:“诸君!我本想告诉诸君,战役即将开始!可我发现,不论我们打算何时进攻,这场战役对他们早已开始!” 保本听到一个声音,像是火车从空中开过。久经战阵的他自然知道这是一枚大口径近失弹:“回航!炮击!石牌在开炮!” 江里又溅开水柱,并且是大小不等的连三接四。炮艇瞬间攀升到最高功率,开始转向。这一片混乱中只有两个家伙的行动没被中断。 一个是将军,即使要进舱他也得把话嚷完,否则今天太有失体面了:“诸君习惯嘲笑中国人对和平的幻想!可是,一旦他们面对现实,就是我们在幻想!” 一个是小福田,他付出巨大的艰辛才回避开脚下的鲜血,但他抓住纤五的一只手试图用力时,发现连指关节都是绵软和碎裂的。 小福田幸运地晕厥了。 他最后听到的仍是将军的咆哮:“就是现在,战争已经开始!” 一〇 止戈镇莫得闲家,二手留声机里放着昂扬的歌,《新的女性》: “新的女性,是生产的女性大众;新的女性,是社会的劳工; 新的女性,是建设新社会的前锋; 新的女性,要和男子们一同,翻卷起时代的暴风!暴风!” 新的男性,我是说莫得闲,昂扬地在伙房里切着菜,这首歌在男性听来很像女性打了鸡血。莫得闲一边对歌声做着鬼脸,下刀的频率也像打了鸡血。 鸭血切成条,油果子切三角。 新的女性,我是说夏橙,听着歌,把四岁的莫等闲已经乱成糊的辫子打散了重编。 莫得闲从伙房进来,把太爷的鸭血粉丝放在桌上,征询夏橙对于晚餐的意见:“热干面?” 莫等闲扯着父亲的裤子提要求,那劲头快把裤子扯了下来:“顶顶糕!”[宜昌民间的一种甜食点心。] 莫得闲吓唬:“天天顶顶糕,小孩死翘翘。” 莫等闲惊叫着跑了出去。莫得闲继续征询意见:“热干面?” 夏橙没说话。 莫得闲决定了:“热干面。”他追着莫等闲出去。 夏橙没说话。她很累,她在某个纺织厂做工,同样是作坊级别的,每天身上扯不完的线头子。她看着这个家。一个动手狂的家定然是凌乱的,总会有许多因为别的事而放下的半成品。这个家除了房子之外,实实在在就是从“得闲谨制”的那双手上诞生的。夏橙不快乐,但她打死也不会承认,莫得闲的快乐让她更加不快乐。每个人都无所适从,你怎么就能那么快乐?最重要的……你真的快乐? 一一 战场地带的小城市,地多到荒,正好给老家伙找点事干,于是半个院子都被拾掇成了菜地。青苔、菜地、本地小菜,绿得都快滴下来。太爷躺在椅子上看他的菜,菜上边是爬着藤属植物绿色的墙,墙上边是青灰色生着苔的别人家的瓦顶。架着苏罗通的门楼子是这小地方的制高点,再高就是青色的山和稍见夕色的天。 太爷那股专心劲坑得跑过来的莫等闲跟他一块儿看,后来莫得闲也跟着看。一四五排一溜儿,多深刻似的。 太爷唏嘘:“老莫十三莳兰花,冠盖金陵,莳到九十八……”他叹惜着,“到了他种丝瓜。” 莫得闲:“菜比花好,笑比哭好。狗屁到了?活比死好。” 太爷只同意四分之一:“菜是比花好。” 对这种话题没兴趣的莫等闲开始炫耀:“高爷爷,爸爸说我就要死啦,你能吗?” 太爷极不屑地“切”:“放屁,这事你长八条腿也跑不过我。” 莫得闲赶紧踢开莫等闲换话题:“鸭血粉丝凉啦。” 莫等闲:“爸爸,尿尿!” 太爷可乐意听到这个:“浇菜浇菜!” 于是太爷和小莫就看着莫等闲跑菜地浇菜,而太爷的猪在边屋里吭吭地闹,几只鸡在院里散漫地跑,两个已经成了宜昌佬的外地佬都觉得有点天荒地老。 莫等闲掏出小鸡鸡在垄子里蹦着尿,那情景美得莫得闲只好猛拍自个儿脑门。莫等闲梳着四条丫头辫子,而且夏橙总喜欢把莫等闲打扮得比女孩还花哨。 太爷:“妈蛋,每回我看这出儿都想说妈蛋。你家能别把小子当丫头养吗?” 莫得闲:“您家。”他岔话题,“您咋样?” 太爷:“一百岁死老头子那样。” 莫得闲笑:“才没那么老。” 太爷却只看着天穹,愣了一会儿,眼里也说不好是清明是浑浊:“我觉得我早该活不下去了,可我怎么还不死呢?” 莫得闲不给老头子想绝事的机会,冲刚尿完的莫等闲:“咬高爷爷大大的一口。” 那太好啦!莫等闲张牙舞爪,小僵尸也似扑太爷怀里咬脸,说咬其实就是大力地亲啦。 太爷当时就真的美哭啦:“哎哟哎哟,这可这可……乖玄孙子乖等闲跟高爷爷真是亲啊!乖玄孙,高爷爷,这都五世同堂了都!……哎哟,高爷爷真想死啊!” 莫得闲把小的往屋里拽,老的往屋里搀:“得,等闲抹您一脸尿。” 太爷不在乎:“童子尿长寿。” 莫得闲偷乐,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真好。 一二 晚饭通常是一家人最温馨的时候,但小莫家不然。因为太爷是雷打不动南京口,莫等闲是苏鄂通吃孩子口,夏橙是坚持不懈宜昌口……小莫是随机转换兴趣口。就是说一顿晚饭这四口人至少得分三起吃,也就幸亏小莫是个动手就快乐的万金油厨师了。 先伺候着太爷上桌。老莫家丧在南京的那个四世同堂一定人口不少,因为就是个鸭血粉丝都搞得有规有矩,先老后幼的顺序,小餐具也没少摆。一张四人桌子,一边太爷一边莫等闲,其实莫等闲有顶顶糕吃,早热好了,只是捎带着莫得闲的告诫。 莫得闲:“只有一块。等着热干面。” 才说一句身后就又出了娄子:太爷把些个餐具挪来挪去,许是想挪出点南京味吧?转脸就给挪砸了。 太爷就恨得直打自个儿的手:“死了好死了好。这老不死比等闲还糟践东西!” 莫得闲抚慰:“最近传日本人又要打,家私都卖泥巴价了。”他抓个碗就扔地上了,“放轻松,比泥巴就多个响。” 所以身后又响了第三声。莫等闲得意地看着父亲。小孩……这能不学样的? 莫得闲抬手就是个脑瓜崩儿,莫等闲张嘴要哭,莫得闲打响指。 莫得闲:“厉害不?” 注意力立马转移了,莫等闲徒劳地测试自己的手指头,莫得闲一边试图收拾三只碗的碎片,一边被太爷拿筷子敲脑袋训示。 太爷:“一铢一禾,得来不易。可耻可耻。” 夏橙拿了扫帚簸箕过来:“我来我来。” 莫得闲顶着筷子往伙房撤退:“热干面。” 一三 热锅的闲工夫,莫得闲就操起块水滴青的大青石,磨他半成品之一的大菜刀。这哥们儿属于这种主儿,天要敢给他生三只手,那他撒尿时都用两只手在干手工——从手到脑袋的闲不住。 夏橙进来,把碎片倒了,没离开,看着他。莫得闲忙得没空搭理,对他这完美主义者来说,开刃可是门细活儿。 夏橙:“你对太爷真好。” 莫得闲就乐:“那么大老莫家就剩两口啦,没死的可不就是个动物园。” 夏橙:“小莫家是四口。别总带着死人装笑。” 莫得闲决定乖乖磨刀。 夏橙:“你做什么?” 时不常为个小玩意儿自鸣得意,是小莫这些年给人看的公众形象:“得闲谨制,锻打菜刀,原材料是日本坦克的履带销子。” 夏橙:“太大。” 莫得闲:“砍骨头好使。” 夏橙:“菜刀不用尖。” 莫得闲:“剔骨头好使。” 墙上有段挂腊肉剩下的绳头子,莫得闲轻轻挥了下,绳子断了。 夏橙:“不用这么锋利。” 莫得闲:“削骨头好使。” 夏橙拿起个半完成的皮鞘看看又放下,也就不问给菜刀做个两点后挂式快拔刀鞘是图啥了。实际上除了小莫,傻子或瞎子才会当它是菜刀。它有个粗壮的一体锻造的空心柄,缠着防滑皮绳还拖出个挂手腕上的绳扣,看来小莫觉得,通常的老鼠尾菜刀就他想象中的使用烈度容易断裂——那烈度显然不是砍砧板上的骨头;它像个一肘加一拳长度的斧头,但是比斧头轻薄,有长了几倍的刃线,于是也更加凶狠。而且斧头是不带尖的,小莫不但给带了尖,还开了一指多长的背刃,捅的意味就昭然若揭了。家用的刀具不用烧刃,因为烧出了硬度却要丧失韧性,那是战场上的战利。小莫给烧了刃,刃纹绕着“得闲谨制”的铭文像沸腾的火焰一般,象征着作者骚动的内心……这他妈的叫菜刀? 夏橙叹气:“别跟骨头过不去了。” 莫得闲笑笑,跟老婆这样搪塞也太假了点:“逗自个儿玩呗……得闲谨制,一专多能……”他干脆把所谓菜刀扔回砧板上,“明天回炉了它。打个你称手的。” 但他也许明白也许不明白一件事:老婆跟你说一件小事绝不是要说这件小事,就像你赶去机场肯定是为了赶飞机,而非观赏航站大楼。 夏橙:“跟你过日子总是又阴又晴的。” 莫得闲:“……留声机歌词?” 夏橙早免疫了:“我不喜欢莫等闲叫莫等闲。” 莫得闲:“连我都是太爷起的名啊……多好。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岳爷爷……” 夏橙:“莫得闲,莫等闲听着像你弟弟。而且这像个打仗的名字。” 莫得闲:“那就当闺女养啊?岳武穆岳爷爷……好吧,岳爷爷打仗是挺多的。” 夏橙:“等闲?等什么?” 莫得闲无力地反击,实际上为了糊弄,他所有的反击都无力:“莫等闲是别荒废时间的意思……等啥都比闲着好啊。”他糊弄,因为他不想碰触某些问题,“好吧,不开心就看啥都不顺心。” 夏橙:“那你把啥都搞得顺心,可还是不开心?”她去照看烧开的锅,莫得闲居然忘了烧开的锅,“就没见你笑过。” 几年来笑得脸都酸了的莫得闲就大笑:“我?笑哭了我都快——哈哈哈哈——” 他做一个最欢快的表情,直到那表情在夏橙的目光下萎缩。 这一路看到的尸山血海; 被打成了粉的城市; 连钢铁都在熔化的战场,中国人来之不易的那点钢铁; 烧得还剩个架子的金陵兵工厂,莫得闲曾经很在意的那五个字现在是木炭; 还有我的家,我的家,只知道人死光了,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南京的家。你不想知道他们怎么死的,但你最痛心的也是连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开心?[莫得闲并不是南京大屠杀的亲历者,他在这之前就被打包了。至于太爷,在外地某亲戚家。至于肖衍,肯定是参加过南京保卫战的,但是在合围之前就跑出来的幸运者。他们都是。] 被夏橙看着的莫得闲从萎缩中淡定,或者说成为一团没啥温度的死灰。 莫得闲:“……我出去走走。” 没有反对。夏橙希望更好,但没因希望而成了不明事理。 莫得闲出去。 堂房里的那一老一小已经吃完,太爷正蹒跚地追赶莫等闲,这叫饭后疯。 莫得闲拉上院门出去。 一四 莫得闲站在家门外对着自己关上的家门发呆。 他的邻居之一是个木匠:“莫师傅,锯子做得了没有?” 莫得闲:“……最近净是军差。” 然后木匠就被莫得闲狰狞的脸吓了一跳,嘀咕着走开:“……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对,很狰狞,因痛苦而狰狞。莫得闲揉着脸让自己恢复平和,并且迅速恢复到能笑出来:“……嗯,怨神仙,不怨我们自己。” 他怏怏走过已经很熟悉的陌路窄巷。这地方曾经很古老,这地方如今很破落。这地方的人们也许很喜欢这样,因为这年头有名等同于招炸弹。不是在荒凉的农村,还能感受到重庆、武汉、宜昌这样的外界,但每一次的某某会战都因为毫无战略价值把它错过了,城墙的存在感早简化成东西南北门了,而东西南北门是为集日存在的,方便周遭的农民、渔民、山民把劳获挑来,和这些所谓的城里人做货币交换甚至以物易物。挺好,挺绿色,莫得闲甚至觉得这应该比早被炸个七零八落的重庆要好多了。 几乎没有机动车。唯一一辆全城人都认识,门楼子上那门苏罗通的德造牵引车,缺这少那的还得靠“得闲谨制”的本地配件,此时运输长梅德福[老梅因为斗志尽失而被边缘化了,现在的炮队主力是肖衍、康灵宝、麻郭富和一堆不是太有脑但也不是太乏勇的本地补充兵。肖衍在不临敌时还是有脑一族的。]正开着它叮叮咣咣从街头驶过。其他都是本地特色的小木轮,而且当地人觉得担子比轮子更适合山地。 推着小木轮的二手贩子山童在沿街吆喝。车上堆的那些红木楠木家具和自鸣钟啥的能让今天收旧货的馋死:“一手起家,两手败家!昨天楼起,今儿楼塌!侯大户家里新鲜收到的家私啊!楠木当劈柴,青瓷就白菜……” 莫得闲早凑过去了,不买,看工艺呗,一边想着那个倒霉木匠——战时吃香的永远是铁匠而不是木匠。 老主顾了。山童推销:“收了个无线电,正好跟您那留声机搭对……” 莫得闲:“……有没有一个歌子《新的男性》?” 山童是真没听说过:“这个就是了——《义勇军进行曲》。” 你他妈蒙我呢?再想起夏橙的和平倾向,莫得闲就迅速摇头。然后警报开始鸣响,小地方的警报也比较原始,管你天上来的地上跑的或者是防火防盗,就一种。更可靠的是看门楼上那门苏罗通。莫得闲和山童就都离开了檐下看。 苏罗通看上去倒挺忙活,肖衍猛吹着一个哨子让部下上位。肖师傅的操炮还是跟德国人学的,学了操典没学因地制宜,拉弓步、挺腰杆,整套华而不实的普鲁士范儿。可他们似乎和百姓一样茫然,炮管子一会摇向山峦,一会摇向天空。 山童:“住我家的傻小子又抽风了。” 莫得闲不吭声,有种坏事将临的感觉。 终于打了,却不是开炮。一帮兵连炮位上的都爬下来了,啪啪地朝某个地方乱放枪。 莫得闲脑袋里“嗡”地就炸开了:“快跑!” 他嚷着就开跑了。向着苏罗通的方向跑——谁让他家离那门楼最近?但莫得闲是个好人,跑两步发现山童还跟那抓耳挠腮,就吼一嗓子。 莫得闲:“天上没飞机!” 山童:“……哪个意思?” 莫得闲:“来的是地上!”他疾步如飞了。 山童想明白就去救自己的车,车上零碎隔三地往下掉,山童岔五地往回捡。 山童:“姓侯的你比我还黑呀。” 一五 与其说是推开院门不如说撞开院门。院里很静,没有如期地看见老小在玩闹。 冲进屋,夏橙正把一盆热干面端上桌。门在猛冲进来的莫得闲身后打开又弹关上。 莫得闲:“太爷呢?太爷呢?!” 夏橙:“回屋躺会儿。” 莫得闲:“等闲呢?等闲呢?!” 夏橙把莫得闲的异常当作方才不快的余波。她想这样过去,甚至还因此笑了笑:“躲热干面去了。抓他回来吃饭……” 莫得闲:“我去!叫太爷起来!包呢?包呢?!包呢?!” 夏橙现在有点被吓着了:“你嚷什么?!” 莫得闲玩命地嚷:“逃命包!装着吃的和水!带上!最要紧的是太爷!该死!我他妈的怎么不死?!” 夏橙瞪着莫得闲火烧屁股也似。这个世界的人们比我们见过更多精怪,她赶紧去找太爷。 莫得闲先试着在屋里嚷了两声——他家地不小,房子又曲折,那浑小子要真铁了心藏没个十分钟八分钟的还真难找:“等闲!等闲!” 他尖厉地惨叫一声就倒在地上了:“爸爸翘了,只有小浑蛋能救命!” 躺着的时候很静。有枪声,来自正门的方向,也就是门楼的方向,有时很零星,有时很密集,有爆炸,但并没莫等闲喊着“我来救你”冲出来。莫得闲快急疯了。 他爬了起来:“我是白痴。”他冲向房门。 房门相当猛烈地开了,撞到了莫得闲的脸。莫得闲在捂住一脸涕泗滂沱之前,看见门那边的两个人,一个抡着枪托,一个抬着刚才踹门的脚。而院子里的人正把一大坨什么玩意儿推进来,然后他的视野就被眼泪淹没了。 肖衍那个远远超编的炮队[我知道的国民党军队的20毫米炮队——已经不好意思称它为班了——最多是34人。6个炮手、6个弹药手、炮长、弹药长、运输长、9个运输员(往后抓壮丁就是干这个的)、9个预备炮手、1个预备炮长。它实际上已经超过一个排了。所以肖衍老当自己是只管防空的高精尖兵种也是情有可原。]正连推带扛地把他们的苏罗通弄进院子。在船上它是支架的,现在则是便于行动的轮式。开路的兵跟莫得闲来了个撞脸,肖衍则气急败坏、枪出套地走在后边,再后边在门边挤了一堆的人和苏罗通,最后边掩后的兵对着并没见到的敌人放安心枪。他们像鸵鸟一样关上了院门……这样日军就不会打进来了? 肖衍走到门边展臂估算了一下宽度:“砸了!”他吆喝别的人,“布防!” 叮当二五,肖衍的兵多是本地人民,对木土活儿实在比打仗拿手得多,一个也就是防防君子的门几下就被连框子拆了。苏罗通被拥进来,但更多的人在院里看着硝烟望呆。肖衍瞪了会儿眼,觉得脑袋就快炸了。 肖衍:“布防!” 麻郭富:“咋个布等你讲啊!” 如果给个预设阵地肖衍会搞防空,可这个时候……他主要的脑力用来气急败坏了:“都进屋!” 都一窝子鸵鸟心态,如蒙大赦都进屋了。只一个莫得闲终于揉干了眼泪往外走,这年头他才不会蠢到去问什么公道呢。 肖衍:“站住!哪道墙最厚?” 莫得闲莫名其妙看着他。就这么会儿,家已经完全不像家了,桌子翻了,椅子倒了,柜子在屋里推来推去。这通乱,一张翻过来的桌子后边倒挤了四五个,好像木板子能防子弹似的。十来个枪口尽指着进来时的门口,也就是他要出去的门口。 莫得闲:“什么?” 肖衍:“哪道墙最厚?!” 莫得闲:“我老婆祖上的房子……什么?” 肖衍咆哮:“你这个狗窝哪道该死的墙最厚?!再说‘什么’我他妈的毙了你!” 莫得闲:“什……为什么?!”“为什么”也带“什么”,肖衍抬起持枪的手:“那道!那道!” 这两位喊得太欢乐了,以致全屋都没听到外边院墙坍塌的声音,以及一个“车车车车”的动静。 难以表述的响动和混乱场景,莫得闲指着的那道墙瞬间就坍塌了,先裂,后碎,再塌,一辆倒置着炮塔的日制九七年一式奇哈中型坦克扛着半扇墙推了进来,它漆着对这地域其实有点过花哨的日系三色迷彩,炮塔上张牙舞爪地写着个汉字的“狂”[日军迷彩其实挺普及的,伞兵有专门的迷彩服,单兵有三色伪装网,至于他们很当作宝贝的战车、飞机更是使用率相当高。]。一时除了它制造的巨大动静,所有人都在发愣,然后肖衍开了第一枪,别的人也跟着乱放枪。肖炮长的队伍自留在宜昌就不是亲爹养的了,人是超一个加强班的数,枪却净是型号芜杂凑合出的栓动步枪,叮当二五的动静都够凑个哆 咪发唆的。 “狂”在残垣中摇头晃脑地扩大破坏面积,以及甩掉妨碍射界的泥坯砖和断木。然后“车车车车”轰鸣着开始倒退。炮塔上的后置机枪开始射击,藏在桌子后边的家伙是最好的目标,撕布一样的声音中倒了两个。然后一个手榴弹在坦克刚冒头的地方爆炸,康灵宝扔的,但是那个炸点让人觉得“你早干吗去了”。 然后一声喜出望外见了亲人也似的大叫:“日本子嗳!” 莫得闲听着这声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转过头去。夏橙搀着太爷站着——刚从太爷的居室出来。夏橙已经完全错乱了,太爷欢呼完了就满屋找家伙什儿,仅存的一碗热干面放在个居然没被人动过的小橱上,太爷抄了就砍过去,比康灵宝准多了。于是“狂”退出去时后机枪管子上捎带了颤巍巍半碗热干面。 “狂”车车车车地一直退一直退,退到它来时碾翻的院墙处,于是又碾翻半拉院墙……鸡在吼鸡在啸,还有太爷的菜地啊。 肖衍跳着脚满屋子做节目预告,搭着边屋里凑热闹的猪叫:“要开炮啦!要开炮啦!要开炮啦!要开炮啦!” 太爷就想借麻郭富的枪,说借其实就是抓着个枪口往怀里强拽:“好兄弟够仗义,借来使使,借来使使!” 麻郭富很茫然地瞪着眼睛,也不反抗,就是不放。来个日本人他估计也是如此——只是日本人肯定是先攮一刺刀再下枪了。 头有八个大的小莫开始咆哮:“谁行行好把这孙子拽出去啊!” 夏橙也咆哮,实在是不这样也听不见:“莫得闲!等闲呢?” 该提一下的是肖衍倒因此愣了一下,不过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一个人气急败坏的时候总会觉得气急败坏是最重要的了。 莫得闲喊回去:“等会儿!能有一个安静点的吗?”他倒想起伤心事来了,怒吼,“没空找啊!” 夏橙居然不闹,看莫得闲一眼就强把太爷这孙子给拽出去了。太爷不肯就范,冲着坦克开出的大道飞出根断桌腿,这回准头不好,把康灵宝砸得够呛。 头有十八个大的小莫反手就抽了肖衍个大嘴巴子——因为哥们还在做“要开炮啦,要开炮啦”的节目预告呢——其实也不是多胆小,是坦克这种怪物推太近了对人实在刺激很大。尤其它是要弄死你的前提下。尤其你还是个没咋见识过装甲力量的“二战”时代的中国人。 肖衍清醒,太平年间那种有规有矩的清醒,其实就是还迷糊了:“说不行吗?为什么要打人呢?” 莫得闲怒吼:“你毙了我?” 肖衍忽然想明白了这没啥问题啊,掏枪呗。莫得闲赶紧大叫。 莫得闲:“冲着咱们的是机枪!大炮管子在屁股上!” 莫得闲没说错。对日军来说现在只是战役的开始,而且考虑到艰难崎岖造就的后勤不便,他们需要节省一切资源,所以坦克倒回去是为了拉开距离冲撞,而非射击。 而坦克里也确实没有掉转炮塔的意思,他们确实是想用机枪和装甲冲击就把这帮溃兵收拾了。 车长:“不要用太多子弹。留给真正的战争。” 可怜肖衍一看那边蓄势待发就又魔怔了:“它要撞啦——它要撞啦……” 莫得闲又一个耳光,肖衍又掏枪。莫得闲又大叫:“你家苏罗通呢?!炮呢?!炮呢?!” 这时候也只有咆哮体还管点事了。肖衍被吼得清醒些了,往屋里扫视。说来可气,肖衍们本着个不能便宜了日本人的心思拖着炮满城跑,现在却跟着破烂一起把它扔破烂堆里了。 车车车车,“狂”轰鸣,加大功率。 莫得闲摇晃肖衍:“开!炮!啊!” 肖衍:“我是防空兵!……嗳?”他敲脑袋猛省了。 莫得闲松了口气:“懂了?苏罗通是步兵炮!填缝补漏逮啥打啥的玩意儿!光这个轮架你觉得是拿来打飞机?!” 肖衍的明白才不是这个呢:“……我好像认识你啊?” 头有二十八个大的莫得闲怒吼:“我不认识你!你这辈子到底有没有重点啊?!” 肖衍:“什么是重点?” 莫得闲:“……重点就是——”他对着肖衍的耳朵喊,“保!命!啊!!!” 车车车车,“狂”加速,行驶。 肖衍们终于开始从破烂堆里拽出苏罗通,好在那玩意儿装着轮子时还是个相对轻便的东西——与那些动辄几吨的家伙相比。 肖衍积习不改:“西南方向,目标……” 莫得闲都有点有气无力了:“救命。这不是演武场。” 肖衍不自信,好处就是不自信能让他柔和一些:“射击准备!……打得动不?” 莫得闲:“……救命。日本人会告诉你的。” 车车车车,“狂”行驶,撞击。 炮指着被“狂”冲开的那个缺口……叫缺口,实际上比正门还宽了一倍。值得一提的是五年来康灵宝这堆本地补充兵已经成为操炮主力,倒是梅德福这样被打得没了斗志的被边缘化了,在开不知道跑哪去了的牵引车呢。 肖衍抬起的手臂倒像在吓唬自己:“预备——”“狂”的轰鸣几乎近在咫尺,只是还不见其形,“哪个孙子装的爆破弹?” 小莫气得呀,都快气晕了:“放放放放放!” 又是那种难以言喻的坍塌和动静,“狂” 以比上次更凶猛的动势撞了进来,并且这回看来是打算撞个对穿。康灵宝条件反射地对着它的前装甲和炮塔倾泻炮弹,就隔着半间屋子做这种射击实在是件疯狂的事情,曳光的弹道一发没落地砸在坦克装甲上,有的爆炸了,有的则迸飞了,满屋子发了疯地飞蹿。炮队的一个兵一声没吭就被自家搞出来的爆炸碎片杀死了。但是“狂”开始后退,日本坦克像日本飞机一样都是皮薄大馅的典范,它甚至连点五〇的重机枪都不敢硬抗。实际如果刚才用的是穿甲弹而非爆破弹,它朝后的炮塔已经被打穿了。 肖衍爱惜手下,但仗打成这地步,还是先亡羊补牢吧:“换弹匣!穿甲燃烧弹……” 莫得闲:“跑!跑跑跑跑跑!” 肖衍又猛省了,你迎头吐人一脸,人会不回你一拳:“跑跑跑跑跑跑跑!” “狂”已经在边退边调炮塔了。 跑跑跑。房东小莫终于发挥向导作用,并发现家伙们跑得还真快,然后…… 莫得闲:“炮呢炮呢?爷爷们你家苏罗通呢?!” 肖衍顿悟,咆哮着扑回去,大骂:“我死了我就毙了你们!” 幸亏被所有人遗忘的苏罗通落下得并不远,跟着肖衍冲出去几个胆大的。 堵在断墙外的“狂”对着几个狼狈不堪拉炮的家伙调炮塔。有点扯的是,它自个儿撞出的缺口把炮管卡得调不过来,只好反向再来一次。 肖衍推着炮大骂:“我没死我也毙了你们!” 刚把炮磕磕绊绊拉进来,先转了90度后转了270度的57毫米炮终于就位,一发榴弹轰了进来。 小莫家的堂屋算是彻底报废啦,捎带一个被冲撞得扑在苏罗通上的麻郭富,麻郭富则捎带着一个血淋淋的屁股。 尘烟散处,肖衍吁口大气:“炮亡人亡,这回我认真的。否则死没死我都毙了你们。”麻郭富发笑似的呻吟了一下,“麻郭富你不同意?” 麻郭富:“……屁股呀。” 莫得闲叹口气,终于想起打量藏身的这间屋:二手的材料、做工都还过得去的家具;秦淮调的工笔画;金陵调的诗歌对联幅子;老莫家的死人灵位在龛子里搁了好几层,香还袅袅地冒着烟,太爷每天饭前都习惯给上那么一炷。 这是太爷的房间。 一六 开完炮后的“狂”倒车,又一次碾过院墙,静止,又一炮。 车长则跳下车,看了看被打得坑坑洼洼的前甲,以及挂在后置机枪枪管上的……半碗热干面。 车长:“……能吃的样子?” 他当然不至于吃,冲是不敢冲了,向着他看到的一个步兵班(15人[这个是甲种编制,轻机枪一挺,其余为步枪手,其中一人配一具掷弹筒,除班长(军曹)和助理外基本就是两个步枪组,一个机枪组,一个掷弹组。])呼唤。那帮家伙正忙乎着踹门开枪扔手榴弹这样乐此不疲的事情,而带队的是曾经在炮艇上出现过的高桥。 就着这帮家伙的视野,我们看到:就这么一会儿,这地方已经不是莫得闲遛弯时看到的那个样子了,枪声、炮声、惊叫、哭泣、吼叫,一声巨响,原本安置苏罗通的门楼子被炸塌了,看那动静是工程炸药。 日本的飞机坦克也金贵,捎带着它们的使用者也成为上层——几声简单的呵斥,无非是“跟我来,那里有敌人”之类的,整个步兵班都放下自己爱干的事情参与了更像战斗的战斗。 有了下层冲锋上层就不用玩命了,车长敲打着装甲又回到坦克里,“狂”就在小莫家前门的街道上走走停停,偶尔用一发炮弹让小莫家更像个战场——不过57毫米炮弹拆房子并不算给力。 高桥班隐匿在残存的院墙下商量一个策略,他们很快就有了策略:两个步枪组六个人翻墙去摸后路,机枪组、掷弹组和高桥、小福田等九个人在原地护卫坦克和伺机攻打正面。 六个人迂回到莫家后院。后院的一段墙因雨水而坍塌了三分之一的高度,这地方民风淳朴得很,小莫也懒得修,于是成为众人的翻越点。 正好小莫那位木匠邻居大包小裹地逃出自己家门,带着逃命的主要是木匠工具。日军想都没想就攮了一刺刀。 然后日本人开始翻墙。小莫的倒霉邻居仍捂着自己可怕的伤口试图挪开,但一帮日本人在经过他身边时又顺手补了刀,“我过路”的那种捅法,六个人倒捅了五刀。 日本人互相帮扶着翻过院墙。小莫的邻居难以置信地查看着自己的伤口,倒在地上。 一七 莫得闲的卧室里,夏橙摁着坐在床上的太爷,她的手抓得很紧,真不好说是怕太爷跑了还是从这种碰触中寻找些许安慰。 57毫米炮没法彻底摧毁小莫的家,但每一炮都像一波地震。小莫豁得出去,震了也就震了。夏橙太单纯,每一下都震在心上。 两口子睡的大床边还有一张小摇篮床。夏橙一直看着那张小床。四岁孩子,至少就中国习惯,多时还是要跟爸妈腻的,“得闲谨制”的小床也留出了足够余量,那床够莫等闲一直跟爸妈睡到八岁。 太爷现在倒是很乖很懂事,也不挣扎也不闹的:“等闲呢?” 夏橙不说话,只把抓着太爷的手紧了一紧,就是不说话。 太爷:“快去找。我不走,死都死这儿。” 夏橙不说话,太爷的秉性……她也是知道的。 太爷掐自己脖子,边提建议:“那我掐死自个儿你再走。”只是有人能把自己掐死的吗? 夏橙终于意动——又怎么可能不意动?——抱了抱太爷:“您真的哪都别去。” 太爷痛苦地捶着自己的腿:“都起不来了我。” 夏橙走得既不放心又有些心虚。 起不来的太爷蹦了起来,满屋踅摸一件能弄死人的东西。可惜夏橙是和平党,这屋又是四岁孩子闹腾的天地,注定了没有这类东西。 一八 小莫家的房子又废掉了一间,因为得把太爷的家什拆了搭掩体。这回的掩体比上回的桌子靠谱得多,至少不会出现一梭子弹倒俩这种浑蛋事。 “狂”的缩头让肖炮长有了些条理。勇气这玩意儿本就是在意识到“原来你也怕”之后诞生的,他甚至指点着掩体后的苏罗通要兼顾小莫家到处都是的房门,就一个向来把自己标定为防空专用的家伙也算难能可贵了。 拆吧拆吧,莫得闲也懒得管,只是凑在窗口边看着外边的硝烟。太阳已经近了山边。他家离门楼子挺近,要不也不会被肖衍看上,而现在后方的枪声和爆炸响得比前边更猛烈,就是说日军打门楼冲进来后已经穿插到更纵深了。他家现在成孤岛了。 他回过身。丘八们拖拽的柜子里倒出了他的逃难包,塞得满满当当的。不知道夏橙啥时候给他塞这儿来了。小莫打开看了看:食物,主要是干燥不易腐烂的食物;水,密封在竹筒里,虽不新鲜也喝不出毛病;一些小工具;绳子,绳子在啥都得凑合时比螺丝好使;玩具、糖球、加了调料随时可以熬糊糊的炒面粉……这是为老小预备的。 找到了包包,让莫得闲下了最后的决心,他拿起包,走向并没被坦克和步兵堵着的那道门。 可惜肖衍盯他盯得都恨不得再生一只眼出来:“去哪儿?” 莫得闲:“老的,小的,老婆。得找。” 肖衍:“还有找死。” 莫得闲:“多半是死,也许没死。没死我就带全家躲远点。你们随便折腾。” 肖衍:“站住!” 莫得闲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肖衍。肖衍也很是赧然,就刚才这么会儿被人救几次啦?可越这样肖衍就越恨不得把这人拴裤腰带上。他也知道全伙人今天大概是要死在这儿了,可人就是离死越近就越想活不是吗? 只好硬邦邦地:“国难当头,岂能坐视?” 莫得闲:“我没坐视,而你是叫我坐死吗?全家人坐死?” 肖衍哑口无言,犹豫会儿:“……你叫莫得闲。你老婆叫你莫得闲。” 那又怎么样呢?莫得闲暴怒了:“对,我叫莫得闲,就是没得空。上有老下有小,加一块儿一百五十七岁了。得养,得救,很忙,没空。” 肖衍的回应倒是很让小莫意外,加上那一脸和解的表情:“找了你五年。” 打个响指。康灵宝一如既往地乖觉,拿过来一个“得闲谨制”的配件。 肖衍:“得闲谨制。”五年冤屈憋作一句,“我说瑞士炮,他们说宜昌造。八十八师是实打实的德械,怎可能用国造器械?” 莫得闲有点哭笑不得了——你是要靠这个拉关系还是诉委屈呢?但肖炮长就是这么个很难有重心的人。 莫得闲:“江防军有树棍使就很开心了。”就肖衍阴郁的神情小莫决定还是别把人得罪太狠了:“我国造不出土里不长的东西。是打瑞士牌的德国造。德国现在一粒子弹也不卖咱们,便宜我个乡野铁匠了。现在你找到我了,现在我要走了。” 肖衍:“站住!”小莫非但不站住,还加速,于是图穷匕见:“拉牢拉牢!” 一间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房子实在不适合动若脱兔,小莫迅速被摁住了。 急怒攻心的小莫直嚷:“人该死死,该活活,该做事把自个儿分内事做了!你逮着我一死老百姓干什么?!” 肖衍赧然了一会儿,面子于自命落魄凤凰的他可是很重要的:“我……没打过地上的仗。” 莫得闲:“失敬。空军?” 肖衍脸都绿了:“只打过飞机。” 莫得闲:“几架?打下几架?” 肖衍一张脸红得隔夜猪血也似……爆了:“算了!毙了!” 莫得闲:“喂喂!我一破铁匠,没在战场上摸过枪——我会叠纸坦克,要吗?” 肖衍只好装没听见:“你满嘴胡柴,但有见地……”好吧,坦诚点也许还好受点,“救了我们好几次。所以,你不能走。” 莫得闲:“见地?”他有点哭笑不得了,“顶顶糕不能当饭吃,拉炮的别把炮扔了?我儿子都有的见地。” 肖衍决定承受羞辱:“康灵宝,我待你们如何?” 康灵宝使劲想了想:“还是蛮把弟兄们当弟兄的。” 肖衍:“就这个了。我不想再看一次全军覆没。”为了方便和被摁住的小莫说话,他本来就跪着的,于是只好深鞠一躬,“所以,骂吧,但是留着。我不要脸了。” 小莫气笑了:“你不要脸了,而我闭嘴了!” 他真的闭嘴了。 一九 这一院子中国人日本人,现在最快乐的大概是太爷吧? 家里铁器最多的地儿……当然是伙房。太爷蹑手蹑脚摸进来,先研究了烧火棍,后拿起了柴刀,但那玩意儿太钝了,于是太爷挑中了菜刀。 本来菜刀已经很让人满意了,但太爷看见了“得闲谨制”的菜刀[那个……向《低俗小说》致敬。]。 血脉这玩意儿确实是相通的。太爷现在有了一件让他爱不释手的玩具。 二〇 小莫家的二祖宗夏橙翻过院墙落在地上。她翻的也是那段断墙。焦急激发潜力,夏橙原以为很艰难的翻墙居然相当顺利。 然后她就要经受考验了:被刺刀捅成了漏勺的木匠邻居死在墙下,几乎淌了半边巷子的血泊真是对她人生的考验。 手神经质地在发抖。但夏橙自己都没察觉到:她仅仅是平静地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就一窄巷视角能看到的浓烟和烈焰。也许是小羊能让母羊变成狮子吧? 然后她平静地去找莫等闲。 二一 必须交代一下小莫家的格局。整个院子里只有一栋标准长方形的主建筑,泥砖坯底子、木质上层。除了前院方向,主建筑外沿用内墙隔出反U形或L形的通道,而剩下的长方形中再分划家居空间的实用部分。通道用来堆放中国式持家总舍不得扔的杂物,以及能在不穿堂入户的情况下到达室内几乎任何房间。而且这种建筑采光相当差,外墙通常无窗,有窗也是鞋盒子大小的那种气窗。 当苏罗通和“狂”在玩围城游戏时,一个老头子、一个女人和六个日本兵把外通道当成了大马路,进进出出,川流不息。 太爷乐呵呵地走过通道,一边在山地人家都有的废旧木料上试着菜刀的钢口,他很满意。通道很黑,堆着现代人难以想象的杂物,外人来了很容易绊个马趴,但这是太爷自己家。 漆黑里的哼唧让太爷站住了:猪还没吃呢。 隔着个猪圈,太爷和猪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会儿。 太爷:“要识大体。打日本子是头等大事。” 猪幽怨地哼哼,表示泔水才是头等大事。 太爷不屑:“吃屎吧。跟莫得闲一样没出息。” 太爷骄傲地走了,留下猪在黑暗中品尝饥饿和绝望。但过会儿又有动静了,猪充满期待地再度开始哼哼,于是再度一片死寂,过了会儿一个蒙着布的电筒照在它的头上。前出侦察的“大和勇士”回头看了看他那五位匍匐隐蔽的同僚。 日军:“很肥。” 他们讪笑,继续潜行。然而…… “日本子嗳!” 太爷拎着半桶子泔水,一手拿着猪食勺子,喜出望外地站着。“哪怕是猪也不该挨饿”,这么个朴实的念头救了他们全体。 日本人的反应很快,但太爷实在是有一颗战斗的心,喊完了日本子就是“看法宝”,连桶带勺子都扔了过来。 光线很差,实际上山峦上已经只有半个太阳。日本人在漆黑中就地趴倒躲避莫名的投掷物,太爷转身就跑,拥有电筒的那位照出了扔来的东西全无威胁,挺着刺刀开追。他亦是把木匠捅了第一刀的主儿,属于那种以勇猛服众的无冕兵头。可他一脚踩在泔水桶上,扑地一跤,扣响了一枪。他爬起直追。 二二 坦克炮这时没开,于是一屋非得扎堆壮胆的家伙都听见了那个枪声。莫得闲更早,他听见了太爷的嚷嚷。 莫得闲:“太爷?!” 肖衍:“打!” 康灵宝操着炮,发抖的炮口循着声掉进来,却并没日军冲进来。 小莫同样听得很清楚,连同前边太爷的嚷嚷。只是他被摁着:“别打!” 肖衍:“打!打!打!” 莫得闲:“别打!” 一个赛一个声大,真难为死康灵宝了。炮口挪来挪去的,手一抖,一个点射对着墙而不是对着门就打了过去。 惨叫。日语的。“投弹”“冲锋”之类的,虽有了死伤,日军仍然是习惯了的充满攻击性。 肖衍的咆哮彻底压倒了小莫的:“打!打!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一个被当作举国菁英的师,被屠杀——而非战死——得仅剩一个营,自个儿却从未见过地面上的敌军,现在听着炮声和那种非人类的叫声,恐惧、愤怒、悲伤、肾上腺素……什么都好,一下子都被点着了。肖衍的号声几乎压制了炮声,眼泪、鼻涕……他自己绝不想看到的丑态。 嗵嗵,嗵嗵嗵。炮焰燎着了当掩体的家具,弹出去的弹壳砸着烫着这帮非得扎堆的家伙。能腾出手的人都掩住了自己的耳朵,比在露天响多了。 莫得闲快急疯了:“别打!不要打啦!” 自己都听不见。 二三 太爷跑到某处,拔起他砍在废木头上的刀。勇猛如太爷怎么会跑呢——他是去拿趁手的家伙什儿。 追在太爷身后的丘八……他有把握再两步就捅死这个老不死的,可一步没迈出来,他就听见身后那个永世难忘的动静——不过,他的永世也就剩分把钟了。 转过身,看着他在弹道中破碎和痉挛的同僚。他的同僚在边惨叫边破碎边痉挛,同时变成更为小块的碎片。外墙也许用两层坯,但苏罗通正在射击的内墙就一层坯,炮用的还是穿甲燃烧弹。炫目的弹道几乎是无障碍地穿透内墙,内墙那边的人体也拦不住它,于是人像纸做的一样被撕开,被冲击,砸在外墙上燃烧和爆炸。有一个反应还快趴回地上的,他捂着耳朵叫得像个疯子,同时徒劳地想把自己挤进土里,但近似密闭空间的甬道里那些毁伤碎片[不仅仅是炮弹本身的,包括被附带上了动能的所有碎片。20毫米炮的任何弹种不管是不是爆破榴弹,都能造成碎片效果。被崩散的岩石就是极好的杀伤碎片。]不断穿过他的身体,他在死之前就已经疯了,然后终于躺在同伴的血泊和残肢中没声了。 唯一的幸存者是那位兵头,他尿了裤子,枪抖得像被另一个人抓着在用力摇晃。穿甲之后的燃烧效应让本来就堆积着木料的甬道开始燃烧。血在甬道里淌得踩着会发出类似踩在泥沼里的声音,并且向他逼近。 他大叫,向燃烧的甬道里奔跑。太爷罔视了这一切,追着,因为这一切并不能惨过太爷天天都在想着却不知道怎么死的整个家族。那家伙滑倒在血泊里,枪都摔飞了,倒也晃过了太爷抡来的一刀。手上那股滑腻温热加上了破碎的触觉顿时让他疯了,他随便抓了个什么,全无意义地怪叫着,跌撞着奔跑。 二四 于是太爷的卧室就陡然冲进来个血糊糊的日本人,叫得已经忘记了还有语言这么回事,拿着个长柄的猪食勺子突刺,试图捅死肖衍全伙。接受“俺们是高贵的防空兵”这种教育长大,肖衍的部下是没上刺刀的习惯,但枪托、当匕首使用的刺刀、随便捡来的家什也够那位受的,反正那位死得肯定惨过木匠。 小莫自然是被松脱了,得了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往甬道的那道门冲。他几乎挨了太爷抡来的一刀。 太爷一边使劲从门框上拔着刀,喘着气,一边央求正打成一锅粥的那边:“大哥!大哥!给兄弟留一刀!” 看到根本是毫发未伤的太爷,小莫这个开心,一拍脑门,把后脑都拍撞在门上,大笑:“给他留!给他留根毛!” 太爷气急败坏:“老莫家不鞭尸!” 也难怪老爷子愤怒。那一堆子终于散开,确切说是被肖衍呵斥开。地上那位不用看了,若还能活,“二战”百分之九十的死人都能原地复活了。 肖衍缓过神来就开始分派他的兵,其实打仗这种事也真的不外如是:你习惯害怕了,也就学会打仗了。也许不优秀,但至少会带着脑子出门了。他拍打了几个刚才动手最猛的家伙。 肖衍对康灵宝:“盯好这头。我去探路。”去甬道察看前他还不忘盯小莫一眼,“你不准走。” 小莫叹口气:两条出去的道。一条坦克封门,一条你堵着,这走得了吗? 只好跟太爷聊天:“夏橙呢?”知妻莫若夫,他紧接着叹气,“找等闲?明白。” 这屋里又开始出幺蛾子,康灵宝把自己整歪斜了,两只手扒住门框子,把自鼻梁以上半个脑袋探出去窥看,倒像在和小孩玩“你看不见我”的游戏。 整个堂屋临院的墙基本已经被“狂”连轰带撞给拆完了。“狂”退到了院墙之外的街面上,炮弹还得省,只是热着引擎、枪炮上膛地警戒。至于那几个日本兵,只要不“万岁冲锋”时他们还是很隐蔽的,根本就看不到。 莫等闲敬畏地站在那辆“狂”的后边,数米之地,一根手指叼在嘴里呆呆地看着——这要是拍个照片也许能上日本宣扬“大东亚共荣”的画报了。 然后康灵宝被莫得闲一把拽了回来。一发子弹穿过半秒前康灵宝脑袋所在的位置,打在门上。放冷枪对日军算普及教育。 莫得闲:“你们……打过枪对枪的战吗?” 康灵宝惊魂未定。他还是第一次被枪瞄准呢:“我们只管防空。” 莫得闲只好吁叹:“只管防空兵?佩服。” 缓过神来的康灵宝开始吁叹:“真损德了,坦克后边有个小孩……” 下一刻莫得闲就往外冲了,刚看见“狂”后边确是莫等闲,就被康灵宝一把拽了回来。莫得闲在墙上狠撞了自己的脑袋……真想死了拉倒。 康灵宝算账,算人情账:“太好啦。总算抵了你救我一次。” 一个很记恩的人?莫得闲用捞救命稻草的眼神看着他:“你记得我救你们几次?” 康灵宝开始掰手指头。 二五 肖衍和几个手下穿越刚被苏罗通扫过的甬道。破烂还在燃烧,毕毕剥剥的,所以一切都看得很清晰。 几个兵转脸就找地方吐去了。肖衍咬肌闭合得铁砣子一样,死撑。 然后黑暗里一阵异响,肖衍举着他其实不济事的小手枪警戒,太爷喂的猪从早成了柴火的猪圈踱出来,冲老肖很不乐意地哼哼两声,走了。 这一紧一松可要了命了,肖衍发了几声干呕,抓在破烂上的手拖起来一根背带,背带上连着支血糊糊的九七式狙击步枪[其实就是三八大盖的精射变种,2.4倍光学镜,加长拉机柄,最大特点是有一个甚至可以在战场上拿铁丝自制的单脚架。]。肖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用这支枪武装自己,还是以身作则地拿了,顺便命令他吓傻了的手下。 肖衍:“……收集武器。” 把这个大难题扔给面面相觑的部下后,肖衍沿着甬道走了下去。死人,哪怕是死日本人,还是蛮教育活人的,只管防空的肖衍现在至少知道持枪警戒了。 他经过小莫家那些空房率很高的房间,看见一道门。 他走出这道门,看见后院,也看见那道断垣。 肖衍扒拉着断垣探出头,看见硝烟,但他更看见后巷空无一人。肖衍笑了,他看见自由,他看见生路。 二六 警戒,尤其是在坦克里警戒,尤其在日式坦克很小的空间里警戒,是件很气闷的事情。炮手相当郁闷地从窥孔里看着全无动静像是被狗啃过的小莫家,而猪绝望之下已直扑太爷早已不像样的菜地。从他的角度还能看到那几名步兵:他们严丝合缝地把自己藏在废墟和民居里。 炮手开始喃喃咒骂:“笨蛋步兵也许被猪吃掉了。” 车长却只是把眼睛凑在后窥孔看着,快乐地笑着。 从窥孔看去,面条还挂在机枪上。而莫等闲,“狂”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也想引起“狂”的兴趣,于是开始亮绝活儿,他开始跳舞。 莫等闲咿咿呀呀唱着父亲教的满嘴胡柴: “地上跑的是车车,天上飞的是机机。” 炮塔后方的小窗一下打开了,露出炮手凶煞的脸[日式武器又一个嫌自个儿死得慢的奇葩设计。]。 炮手:“喂,喂!小孩!滚开!” 车长拽开了他,鼓励:“漂亮的小姑娘。继续,继续。” 这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啊,里边居然还有人。莫等闲做操: “男儿第一志气高,年纪不妨小。 哥哥弟弟手相招,来做兵队操。 兵官拿着指挥刀,小兵放枪炮……” 炮手:“他妨碍了我们倒车。” 车长乐不可支:“他那么小,妨碍不了倒车。” 当炮手明白“那么小”指的是体积质量而非年龄时,就不再说话了。他的车长平时蛮可亲,但打起人来还是很痛的。 二七 小莫家的柜子在走路。莫得闲把太爷的中立柜踹掉了三面,对着外围的板上掏了个眼,整个上半身钻进去,顶着在地上爬。 鉴于堂房完全成了破烂堆积场,而且这辰光室外看室内光线也不是多好,一个龟速爬行的柜子还是蛮不起眼的。 汗水洇湿了眼睛,因过度紧张和这个难受姿势造成的肌肉颤抖……莫得闲瞪着站在“狂”侧后做操唱歌的莫等闲,从没这么想揍他,又从没这么想抱他。 莫得闲的声音有点发抖:“那就……君子一言?” 他问的是推着炮躲在门后死角的康灵宝。炮身被打得很低——轮式状态的苏罗通最低可以打到几近卧射高度,康灵宝和麻郭富趴在地上推着走,可另几位弟兄就不太靠谱,抓着炮的手在发反作用力。有得手空的那位冲着康灵宝猛摆手,那意思别听他的。康灵宝边瞪他的同僚,边回应莫得闲。 康灵宝也在抖:“驷马一鞭。” 麻郭富也在抖:“没角度。” 莫得闲估算着角度,艰难地看看就顶着自己屁股的炮口:“别动了。再动它看到你了——你也能打到它了。” 康灵宝紧张得直冒汗,这可是他头回主动招惹那庞然大物,就啪啪地打同僚的手,和莫得闲算账:“你救我们四五次。我帮你五炮。” 莫得闲无心去算这笔菜场账,现在能抓在手里的只有作死一样的计划,在这个计划里他将兼为掩蔽体、工事、吸弹器、冲锋手……鬼知道还有什么。 于是又往前蹭了两步,现在他已经完全身在堂房,和日本人的枪炮之间只隔一层木板了。转头,责难地看了眼康灵宝和麻郭富,因为那两位有点犹豫。 康麻两位真信人也,不甘愿的情绪是越来越重,但还是一步一把汗地把炮在莫得闲和他的柜子后就位。三个人大汗淋漓地互相看看。 麻郭富:“我来数。一……” 莫得闲哪还有心来跟他一二三四:“打吧!” 他往前一滚,连同他一起滚翻的还有太爷的柜子,于是他暴露在看得见的日本坦克和看不见的日本步兵之下,一同暴露的还有柜子后边的苏罗通。 对康麻两位来说现在是不打也得打了,于是嗵嗵嗵。 以炮管为中轴的90度是能死人的危险区,莫得闲正身陷其中。他痛苦地号叫着把就手抓到的随便什么都扔了出去。也许能干扰一下对方的射击吧?然后是这作死计划中最作死的部分,向着坦克冲刺,冲过几十米即将来临的枪林弹雨,抢到莫等闲,然后再来一次……莫得闲自觉他的计划哪怕能完成二分之一都算奇迹,可有什么办法?很多人看着自己的亲人死了,至少他这个父亲没法看着儿子去死。 康灵宝和麻郭富也在吼,恐惧加上了愤怒,声音大得像驴,舌头吐得像狗。 莫得闲开始奔跑,苏罗通低伸的弹道与他平行,稍有偏差就会把他搅成碎片……不过现在谁管这种小事呢?然后他看见了什么?在莫等闲身后? 夏橙……恐怕她自己也说不清怎么绕的,反正就是躲着枪声绕啊绕,现在绕到“狂”后边去了。她的目标和莫得闲是一样的,并且她出现的地方离莫等闲就几米。好啊!她冲上去了,把莫等闲抱在怀里。 莫得闲很想欢呼,实际上他欢呼了:“老子给你煎一辈子热干面!” 在他脑子里已经出现这样一幅画面:夏橙机智地携莫等闲撤退了。他不用冲了,退回到安全地带,笑得像驴,舌头吐得像狗。康灵宝和麻郭富推着苏罗通跟在他后边,骂得像驴,舌头吐得像狗……至于“狂”,说实话他就没想过有可能打掉那玩意儿,美德苏也许可以嘲笑日本军工,但在莫得闲眼里那坦克也是无敌。 但这只是个狂想。 现实是康麻打出了神准的一轮炮,第一炮就打掉了“狂”炮塔上飘的军旗,下几发命中了相对薄弱的炮塔侧甲,可因为该死的大锐角打成了跳弹。崩飞的弹道尖啸着从夏橙头上划过,让夏橙蹲低了护紧了莫等闲。然后受惊的“狂”开始旋转还差点角度的炮塔,为了尽快射击就位驾驶员予以配合,他向侧后方倒车。 莫得闲不跑了,莫得闲傻在那儿。连己方的苏罗通都不响了,回头看,康灵宝和麻郭富正打算拉炮撤退,躲避即将来临的炮击。 “狂”倒转的履带向着夏橙母子碾近,其速度在莫得闲眼里被切割成一分分一寸寸。好了,现在要亲眼看见自己家人怎么死了,无比清晰。 暴怒的肖衍从屋里冲了出来,后边跟着被他带走的最勇敢的几个。他甩手给了康灵宝个大耳光。 肖衍:“接着打!打完毙了你!” 有件事连肖炮长都看得出来,人家炮塔动动,你得从这屋把炮拖到那屋,谁快呀?炮还没动窝,炮管还指着“狂”,康灵宝晕晕地又开炮,嗵嗵嗵。 还跳弹,“狂”字上边的漆都被打掉好些,被打成了一个“汪”字。自知皮薄的坦克手心惊胆战,机枪轰鸣,几个步兵也在射击,连着炮手把堪堪就位的一发57毫米炮弹打了出去。 轰隆。众人身后的堂屋内墙也坍塌了。再来个几炮,小莫从前院可以直达后院了。 苏罗通的射击没中断,康灵宝在机械地射击,“害怕你就开炮”,老康正在慢慢适应这种心态。肖衍从手下的弹袋抢枚手榴弹胡扔出去,不图别的,就为炸得雾起来掩蔽一下。现在枪比炮要命,他的部下又被步枪脑穿孔一个。 这些战斗与小莫都相干不大了。他只是看着崩得叫人胆战心惊的弹道,还有那两条转动碾轧的履带……履带旁边有他的妻儿?还有一尺? 弹丸与装甲的撞击声中忽然出现一声异响,有点类似把锥子扎铁罐的噪声放大了一千倍。“狂”的侧甲上魔术般地出现一个焦灼的孔洞,不大,连个鸡蛋都塞不进去。 可这一个洞可让“狂”里乱成一锅粥,这表示对方能干掉你: “击穿!右侧击穿!” “小林君玉碎!”下句更悲痛,“真的碎啦!”[穿甲弹对装甲内目标的杀伤就是筷子搅豆腐,它会反复跳弹,所以……真的碎啦。] “左侧!左侧迂回!” 迂回……时常也是撤退的意思,至少不玩正面对决了。莫得闲瞪着,“狂”几乎是擦着夏橙的衣服调整角度,它不倒驶了,改成前驶绕小莫家旁边的巷子了。 车长从顶舱冒出个头,大声吆喝还在跟肖衍们对射的步兵:“掩护!步兵掩护!” 不叫还好,本来在对射中那些隐蔽上佳的步兵稳占上风,他一喊全得牺牲来之不易的隐蔽和掩体,但有啥办法?他们有点贵族骑士和扈从的关系。 肖衍们瞧着七八个原来藏得隐形人一样的家伙从民居和残垣中现身,一边退向驶动的“狂”一边试图压制这边,在已经暴露并且移动的情况下压制一门怒射的20毫米炮…… 小莫看见的则是夏橙终于抱着莫等闲没入了家对面的巷子。他顿时整个人都软倒在自己家的废墟里。 “狂”已经逃出射界,苏罗通在追射最后一名掩后的日本兵。那家伙贼惨,沿着小莫家翻倒的院墙想追上大队,但20毫米炮弹打在他左近的砖瓦石砾上,连续制造着杀伤破片。 他倒下时是一个漏壶。 肖衍:“未命中。溅射伤害。他的墓碑。”都已经有心开玩笑说明他心情大好。只是忽然想到自身处境,“干吗惹它?!谁让你们惹它?!” 莫得闲躺在自家的废墟里,喜从中来,也悲从中来:“有多远走多远,不要回来。” 二八 我们俯瞰这座硝烟四起的山地小城,日军从城这边进来,就着烟、火、爆炸就能看出他们的蔓延,百姓,包括并不多的驻军,从城那边逃向山野。虽然规模小很多,但几乎又是1938年那一景的重演。 我们能看到夏橙,她抱着莫等闲在巷子里奔跑,她总想掩住莫等闲的眼睛和耳朵,但其实莫等闲好奇远远多于惊慌。而她要去的地方莫得闲看了一定会哭泣——那是他正被困在其中的自己家。 我们还看见“狂”和那些步兵,他们与夏橙仅仅隔着一栋民居,但是落后。落后的原因是他们已逃出苏罗通的射界,并且开始重整队形。小福田亚历山大拖着体积比他更大的六个包追在最后。 车长停了车就开始对步兵们愤怒地咆哮:“你的人德川年间冲进去,可昭和时代中国人还在开炮!” 高桥军曹嗫嚅:“玉碎了这帮浑蛋。” 车长指着正从“狂”里掏弄出来的机枪手的尸体:“这才是玉碎!”他隔墙指着小莫家的屋顶,“把它轰平!” 炮手提醒:“弹药要留给真正的战斗。” 车长:“战车从未被击穿过!”他把炮手的脑袋摁到坦克那个弹孔上,“这就是战斗!” 如果俯瞰我们能看见夏橙用衣服蒙上了莫等闲的头,那是为了不让他看见木匠叔叔的惨状。但你真的很难挡住一个孩子的眼睛——这是种格外好奇的生物。 莫等闲:“这就是死了吗?” 夏橙:“……这是睡着了。” 莫等闲:“那他的床呢?” 夏橙:“……大人可以不睡在床上。” 莫等闲羡慕:“我想长大。” 在这样的絮叨中,夏橙把自己横担在墙上,加上臂长,终于让莫等闲有惊无险地在那边落地,至于她自己,干脆是摔了过去。 夏橙刚刚落地,“狂”驶了过来,隔着道单薄的墙,“狂”在夏橙母子的头上开炮轰击。它轰击的是房子的上层结构,虽然没有炸墙根那么有效率,但车载的八十发高爆弹和四十发穿甲弹怎么也够把这里拆平了。夏橙紧抱着莫等闲,捂着他的嘴,亲着他的眼睛。莫等闲的眼里终于见了惊恐。 头顶上有一辆坦克在不断地开火是可怖的经历,夏橙终于承受不住,抱着莫等闲冲进家里的后门。“狂”又开了一炮,小莫家的后门在夏橙身后坍塌成了泥土和木头的瀑布。 这只是个开始。如果可以俯瞰的话,我们能看见“狂”绕着院墙而驶,每一发填装好的炮弹都很快被它发射出去。 车长:“别动墙。它能保护我们。” 步兵们在周围警戒正在坍塌的院子。小莫家也就是个占地一亩左右的院子,一辆绕行的坦克和七个步兵(小福田这种战斗力为零的家伙可以不算了)足够把它围得死死的了。 二九 炮队的士兵流窜在各个房间躲避地震和土木的暴雨,现在不管怎样他们都拖着他们的苏罗通,他们也开火,但想命中隔着院墙就露出一小部分炮塔,还在不断移动着的“狂”,实在很难,指望炮弹穿透院墙再击穿装甲则更不现实。他们被赶得狼奔豕突的同时,日军步兵还从四面八方射击——他们折了两个步枪组,还剩一个机枪组和一个掷弹筒组,尽管坦克步兵都在盲射,可火力够猛。最要命的是,炮队正在丧失藏身的空间。 覆亡在即,肖炮长又开始各色了。很讲究仪表的他使劲揉头发,又神经质地整理自己的衣服,都搞不懂他是要把自个儿收拾整齐还是弄乱。那杆九七狙击步枪被他不断把子弹卸出来又装上,也像个神经病。 肖衍:“……我找到生路,我回来叫你们……结果你们把它惹毛了……”他的碎碎念终于变成了咆哮,“自寻死路!全死!谁惹的它?!” 莫得闲举手,发现康灵宝麻郭富居然也举手,好吧,他举两只手。 他瞬间就成了被迁怒的对象,被肖衍刚到手的九七步枪指着:“为什么不说你家还有后门?!” 莫得闲:“是户人家就有后门!除了脑子你还有啥没带出门的?!” 肖衍噎得够呛,换方向出击:“你高兴吧?活了你老婆孩子,我们都要死。高兴吧?你好意思?!” 莫得闲:“高兴啊!我家被你们当战场,我饭都没吃就得死在这儿,你从没指过日本人的枪再三指我脑袋——可是你好意思?!” 又有点噎,于是肖衍骄傲地挺起胸膛,拧了拧脖子,想表示没不好意思……可他的不像话并不包括不要脸,是的,他不好意思。 麻郭富遛过来给了他又一次打击:“还剩一夹爆破弹,两夹穿甲弹。” 肖衍顿时就炸了:“打了才多会儿?!带这点炮弹做法事吗?” 麻郭富:“死沉。日本飞机多是觉得这破地还不值一个炸弹。” 肖衍气结:“何等混账!谁说的?” 他的部下还是蛮体恤的,只看着他也不言语。肖衍意识到自己的荒谬后便讷讷无声,很不幸地又与莫得闲对上了眼,肖炮长又打算让自己呈现那种虚弱但是恶狠狠的表情,莫得闲却做个和解的表示。 莫得闲:“能活再吵。”他的觉悟并没高到哪儿去,无非是老婆孩子无恙了,希望太爷也无恙而已。他向关系最好的康灵宝发问,“太爷呢?拿菜刀那个怪老头。” 康灵宝多忙啊,稀里糊涂成战斗中坚了,一张脸被炮烟熏得乌黑,愁眉苦脸捅着耳朵眼,摇头。 那几个啥正事没干就跟着东躲西藏的可有话说了:“那个大勺货拿着菜刀说要砍死坦克。真能吹。” 火车不是推的,正如太爷不是吹的。莫得闲顿时惨叫:“我是撞邪……” 然后他瞪着夏橙进来。夏橙抱着莫等闲,并无生死重逢的惊喜,反倒一副知错犯错外加认错的样子,讷讷呆着。 莫得闲:“……还是见鬼了?” 肖衍“哈”了一声,还真不是幸灾乐祸,纯是惊讶出来的。他看了看莫得闲,小莫整个人看上去是在崩了以后又溃了的样子。肖衍摇摇头走开。 莫得闲过去,站在夏橙身边。夏橙低着头,莫得闲沉默,但是莫等闲开始做鬼脸,于是莫得闲安静地和莫等闲玩了会儿鬼脸游戏,然后……他认命了。 莫得闲:“我……说不出话来。所以不说啦。” 三〇 后院外,炮闩打开,小小的圆圆的一片天空,炮弹填入,烈焰和轰鸣,“狂”的57毫米短身管炮其实就是用来杀伤软目标而非打装甲的,它吐出那枚榴弹,榴弹划着曲形弹道越过院墙,飞速接近并轻松穿透了小莫家的屋顶,然后成为一个落在杂物中的发烟体……臭子没炸。 家里还健在的墙已经不多了,太爷莫名其妙看了看那枚臭弹,使劲从这堆曾是杂物间,现在只剩一半的废墟里拽一把梯子。“狂”在他身后的墙外绕行和开炮,从墙顶上都能看见它奇特的框形天线。苏罗通在零星地开炮,炮声夹着炮队家伙们绝望的叫声。 太爷边使劲边哼哼:“小子,这回不是南京。老子这回在家。” 太爷哈着腰把梯子往墙根拖时“狂”正在开炮。太爷架梯子时“狂”走了。太爷拿梯子架墙根,梯子倒了,一个步兵攀着墙沿冒头时太爷正去扶那梯子。步兵落下去又爬上来了,手里拿着个要扔的手榴弹,但太爷去拿他为腾手放下的菜刀了。日本兵咒骂了一声毫无意义地把手榴弹扔向小莫家并不缺炸的残垣,他又落回去了——有前六个的前车之鉴,孙子才往里进——太爷拿着菜刀回来了。 总之就这么个起起落落的工夫谁也没看见谁,全隐形人似的。 太爷悠哉地爬上梯子,坐定了,把梯子抽上来再架在另一端。 后巷里很安静,尽管是假象。投弹的日本兵正跑着在左边拐弯,太爷往左追,右边有动静,太爷掉头就乐了,“狂”正在右边的巷角掉屁股。作死就怕事小。太爷当然要找大的砍。 于是太爷以低于三公里每小时的高速追赶以十几公里每小时龟速穿插于陌巷之间的“狂”,一边碎念“等着等着”。真别指望日本人敬中国的老幼,太爷跑到那巷口时,“狂”早没影了。 太爷现在有点晕,主要是有点转向。看哪条巷子都眼熟,可它们怎么妈蛋的长得都一样? 太爷:“……妈蛋,又没看道儿。” 他立刻就有方向了:一个日本兵(不是高桥班)从某巷的一处民居里出来,对着那门里又放了一枪,也不知打的啥,背着自己的收获跑走。 那还有不追的?就当本想切西瓜,结果家里就趁橙子呗……太爷颠颠地追。 太爷:“等着,你给我等着。” 日本兵忙着归队,跑没了。太爷也跟着绕没了。 “狂”从碾翻了的民居里钻出来继续向小莫家开炮,倒不是它有如此旺盛的破坏欲,而是为了射角它只好碾到民房里去了。于是太爷在第一个弯就与他追寻的目标错过了。 太爷用过的梯子妥妥地架在后巷的院墙上,并引起了一名跑过的日军惊诧和关注……这什么情况? 三一 小莫家的一亩三分地正承受着“狂”来自各个方向的移动炮击,以及掷弹筒、手榴弹和步机枪的袭扰,它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座废墟,并且在真正成为废墟之前里边的人应该也死光了。又一堵土墙在57炮的直击下瀑布一般坍塌,把麻郭富和另一个兵砸成蠕动中挣扎的泥人。 康灵宝绝望地用爆破弹射击,如果他有几百发炮弹和按小时计的时间也许能慢慢拆掉院墙,而现在,墙头倒是被打出了不小的动静,所以被惊扰到的“狂”立刻迂回出他好容易找着的射界……机动作战迂回猛呵。 康灵宝绝望地大叫:“隔着墙哪日得动啊!” 肖衍忙着从瓦砾里打捞他的兵,而莫得闲也在帮忙。 肖衍:“那你就降了吧!” 康灵宝:“……真的?” 肖衍就没搭理他。和莫得闲一块捞出来个麻郭富,拍掉灰几近毫发无伤,而和他一起砸到的就死了,真没处讲理去。 老康倒是无师自通地明白了,狠抽自己一嘴巴子,吆喝旁人:“帮忙推炮!”但是两个轮子追着十二个轮子打真是很悲伤的事情,“有本事别跑!” 有胆的在打,现在连没胆的都在打了:一是因为肖炮长捡来的枪现在摊下来快人均一支了;二是小莫家现在是正在消融的浮冰,融完了大家也就完了。 救出来麻郭富的肖莫两位对视,但又谁都没个好看的脸。没辙儿,彼此的恶言还犹在耳呢。 莫得闲:“逃不了的,外边不死,咱们全完。” 肖衍倒气乐了,指着他正在徒劳的下属:“说得对啊。对好像只在炮弹打得到的地方。” 莫得闲伸出一根手指,那指头牵引了肖衍的视线,指着屋顶。 小莫家的屋顶很简单,打上梁架后再苫的房顶,连阁楼都没有,本身面积大也不用把杂物往高处搁。现在那屋顶已经被炸得漏洞百出了。 莫得闲:“上房就打得到。我眼珠子自带测角器。” 肖衍倒是有了点明悟:“角度是有……”但眼里的光芒在几秒内便熄灭了,那个随时将坍塌,并且正在塌,实际上已经塌了一部分的屋顶呵,“贵宅太虚呵……哪承得住炮……还有,我只带了轮架。” 他真的很悔恨,又一次,那种“我怎么没带脚架”的悔恨,至于用脚架能不能逃到这里来……人时常只想一面,所以想顶着了。肖炮长时时把自己顶着。 莫得闲:“……找了我五年就不知道我多能凑合?” 肖衍:“啥?” 莫得闲:“得闲谨制。” 肖衍:“哈?” 莫得闲已经抡开干了:“我是钳工,我是车工,我是铸工,我是铁匠……”他叹息得真是很无奈,“我他妈的大概得凑合一辈子。” 有活儿可干时小莫就是个专心的人,那股专心劲瞬间让连肖衍在内的都把他当成了救星和权威。小莫在他剩下的家中反复梭巡,拿起什么看看,试巴,碎碎念,苦大仇深或者说超然物外的表情,然后或扔了或挑出来放在一边,后来他挑选了能找到的所有绳子、几床焦煳破烂的被子、一些粗壮堪用的木料、一些都散成了框子的桌椅腿……总之他立刻像个拾荒的。 莫得闲猛拍脑门:“梯子!我就缺一把梯子!” 三二 现在围观梯子的已经多达四人,考虑到参战的步兵也就八人,只能说爱热闹真不仅是中国人的天性。 小福田胆战心惊地搬动梯子,另外三个远远地等着爆炸。没爆炸。 高桥:“Boom!” 小福田惊瘫,而那三位讪笑。 但日本人都是属曹操的: “但是肯定有阴谋吧?必然有阴谋吧?” “让小福田进去吧。” “狂”正在进行它绕的不知道第几个圈子,并且绕了回来。它的运动轨迹是这样的:绕着院子寻找射角射击,到被它犁翻一小半的前院墙时就折回来,总之绝不再打无掩体之战。 车长在车上斜睨着这帮步兵老土,话都懒得说,只用手指点了点。 军曹很有觉悟:“是!继续袭扰敌军!” 他托起那架梯子,他的同僚帮他托起那架梯子。 三三 麻郭富和几个兵灰头土脸地从已经成了半废墟的杂物间抬头,跟他一起在翻找的还有莫得闲。 麻郭富:“像炮管子一样要紧!使劲找!” 他翻出那枚余烟未尽的57毫米榴弹,然后“哧……哧”地傻在那儿。 而小莫讶然瞪着院墙:这屋的外墙都炸掉一多半了,所以他毫无阻碍地看着他的梯子竖起来迎风招展。 然后猛地跃了一下,落在院内的墙根下。 三四 军曹正带着他的部下跑开。 军曹:“让敌人享受他们可笑的阴谋吧。” 一片赞许和叫好声,除了木讷到不会拍马屁的小福田。几个家伙散开。跑来,跑去,躲起来,冲出来,开枪,投弹,步兵不厌其烦做的总是这些事情。 三五 莫得闲看着那架活见鬼的梯子安静地躺在地上……这算不算个神迹? 莫得闲:“这样都可以……老天,让死了的人活过来吧?” 他闭上了眼,他闭上眼时他看见他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兄弟姐妹,外甥侄女,那么大的一家子,对一个中国人来说几乎等于全部。 他睁开眼时,全部消失了。梯子,不过是架梯子。 莫得闲叹气:“梯子,不过是架梯子。” 三六 当小莫从那架梯子边直起身来时,他的凑合已经完成。即使外边炮轰着,人们仍被他的创造惊得瞠目结舌——实在是丑得见鬼: 样子很重要,它现在是比苏罗通更醒目的主体。它被侧放着,梯级正中用织网一样繁杂的绳结绑着光剩炮身的苏罗通,两下构成一个交错的十字。炮前方用木头支架权充前支架,炮尾则用那些木头框子做了个笼形的后驻锄,由于小莫对木头没信心,所以用料都可着粗笨来,这就又多几分丑陋。还不够,因为小莫担心这种凑合坑死它的射手而不是对手,于是炮尾除了留下退弹击发瞄准的空隙,又包裹了重重撕碎的棉被。甭管前架还是后驻也都是拿绳子固定的,因为他根本没时间和空间做出现代工艺的螺栓。 肖衍:“我觉得……”他愤怒地看着莫得闲,“……你到底在打仗还是在发挥想象力?” 莫得闲:“我真想象不出这么丑的东西。” 康灵宝则不像他的长官这么抽象:“像个剃头挑子。这头儿放铜角子,这头儿坐屁股。棉被存热水。” 而一如既往的,最能打击小莫的总是夏橙:“你退步了。” 如此平淡和直接倒让小莫恼羞成怒:“我唯独不是木匠!” 肖衍:“这个馄饨摊子……我是说剃头挑子,真能……”他指指屋顶,“打?” 莫得闲:“刚性炮架原理……”但苏罗通在康灵宝的拨弄下颤得像蛛网上的活苍蝇,绳索固定嘛,“也有柔性炮架成分……行了,活儿糙点,屋顶上有檐角,固定好也许能行。反正你不使劲活,你就死了。就这样。” 肖衍有一种被坑爹的强烈感觉:“……死在这玩意儿旁边会没脸见人。”他直奔主题,“你一起。” 小莫看了眼妻儿,然后又和肖衍对上了眼,他有点愤怒,然后:“可以。” 夏橙:“我先走……”她补充,“去找太爷。” 莫得闲:“你根本不会走,你就是可着劲让全家抱团死。” 被揭穿的夏橙脸有点发烧,只紧了紧莫等闲便沉默。但小莫明白夏橙是个啥人:她明白甚至理解你的道理,但她仍坚持她的道理。 炮弹在隔壁炸开,捎带着满屋子扬尘。这回是掷弹筒干的。 决死在即倒让肖衍言简意赅了:“上房。” 他的人七手八脚拿起那些拿来拼命的零碎。炮是不能拆的,否则上了房可没空给你装去,所以就别提多别扭了。 莫得闲揪揪莫等闲的辫子:“回见儿子。老鼠杀大象去啰。” 莫等闲当然是听过这个故事的:“要钻到大象鼻子里去吗?” 莫得闲:“希望它有鼻子吧。” 莫等闲:“那你回来要洗手。” 莫得闲无言以对,本来还有点壮烈的出征成了使劲挠自己的头。 三七 莫得闲带路,因为只有他清楚最接近檐角的所在。人们夹七缠八扛着史上最丑的苏罗通,就像耶稣扛着十字架去往各各它,而且耶稣的十字架应该不会重几百公斤,还长了像章鱼一样多的脚。 到了。莫得闲指指头顶上已经坍塌的半扇屋顶。他们都不说话,莫得闲和肖衍不对付,其他人则是忐忑到不知死活,只管沉默地上。 小莫的刚柔并济型炮架还完整地保留了梯子的功能,只是人爬上爬下时觉得像小偷在翻越插满荆棘树枝的墙……并且还要把这墙偷走。小莫是最后一个,他“别碰这个”“小心那个”的叮嘱甚至让肖衍都没敢跟他发声,谁让他是发明者兼在场唯一技师呢。 然后上边几个拽,下边小莫抬。即使没在打仗,把几百公斤的玩意儿弄上屋顶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何况这会儿,屋顶上盆大碗大的碎片不断往下掉,炮隔个十几几十秒就轰一下,枪声则干脆没断过。 终于搞定,上边的家伙屏着气把苏罗通横担在屋顶上,提心吊胆如趴在薄冰上。肖衍攀着房梁向莫得闲伸出一只手,越觉得不靠谱他就越不想放过莫得闲。 莫得闲伸手,相握,然后拍开。叮嘱:“这个架子角度有限得很,你们要开火就打履带。它不瘫大家全死。” 正视莫得闲的脸,让肖衍立刻明白一件事:那位没打算上来,一开始就没打算上来。所以—— 莫得闲预告:“然后你就拿那支破枪对着我。6.5毫米,日本造,杀中国人特好使。” 被人这样宣布下一步的行为很没面子。但肖衍又能怎样?对着呗:“上来。” 莫得闲:“你的命没在我手上,我们的命倒都在你手里。其实命是跟敌人要来的,我们的命都在日本人手里。还有,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少点痛苦,可好人至少会去帮助别的好人。我要去帮傻老婆了,跟你一样,她擅长把自个儿坑死。”他很多余地补了句,“我觉得我没错。” 肖衍的表情很木然。于是康麻们一直提心吊胆盯着他的枪,直到小莫退到门口他也没开枪,于是松了口气的康灵宝偷偷伸了只手掌表示再见。 小莫回应。其实他走得很是沉重。 三八 走过自己的家,熟悉的家每一分钟都在变成另一个样子,并在最终会变得完全不像样子。 果不其然,夏橙拢着莫等闲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看见莫得闲时她有点无地自容,是的,自觉刚强的她有点优柔寡断,在要放弃哪一个亲人时她干脆放弃了选择。 莫得闲摸着莫等闲的头,同时也摸着夏橙的手:“得了。我的逃命经验,越难的时候,越得对身边人好点。” 后来夏橙就看着他,莫得闲拢紧了妻儿,自以为给他们又加多一层屏护:“等着。也许有条活路。”只是他也装不出来对肖衍们的信心,“如果他们能赢。” 莫等闲不反对被爸爸拥抱,但突发灵感:“你洗手了吗?” 莫得闲有点落寞:“……没钻大象鼻子。” 莫等闲:“你不是说老鼠很勇敢吗?” 莫得闲只好把妻儿拢得更紧了:“爸爸没种去勇敢。” 莫等闲:“什么是种?” 莫得闲:“爸爸没法让你明白爸爸没有的东西。” 夏橙几乎是在一个咫寸的距离上看着莫得闲自暴自弃:“太爷怎么办?” 莫得闲:“灾难就是,哪怕你就剩一巴掌就抓得过来这点,还得想我真走运,还得保住这点。” 夏橙并没经历过那种灾难,于是夏橙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一巴掌空气。 三九 炮队的老鼠在爬行。小莫家屋顶不如外墙规整,倒因功用而起伏,老鼠们趴下就被遮蔽,跪着就会被看见,于是他们选择一个两者之间的高度艰难地把苏罗通运往小莫家的檐角。没完的爆炸坍塌和烟尘对他们也是个掩护。 檐角并不远,而且只要不是个傻子,也就明白该怎么办了。两个檐角堪堪是梯子的长度,梯子两头耷拉着备用的绳子,用绳子把梯子横向固定在两边檐角上就好了。当然绑的过程是个胆战心惊的过程,他们看着“狂”在那儿叮当二五。 轰然闷响,小莫的家坍塌掉三分之一,扬尘到了一米不见人的程度。日本人欢呼,中国人也在欢呼,不过一个在嘴上一个在心里,喊的都是“天助我也”。 然后一帮人灰头土脸地蜷在梯架子后边。烟尘里“狂”在轰鸣,忽远忽近,虽不打算省炮弹也还得有的放矢。步兵扔进院的手榴弹在爆炸,还有零星的枪声。只管防空兵们在空间有限的濒危屋顶上把自己挤在一起,临战前的等待最煎熬。 肖衍尽量在找条理,最后一次机会:“检查弹药。” 康灵宝:“9发爆破,40发穿甲。” 肖衍自己都没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颤:“爆破弹……打履带。” 麻郭富机械地想换弹,但用不着,仅剩半夹的那个弹匣就插在炮上的。 肖衍没完了地叮嘱:“连射……不省炮弹。嗯,我们还有……”那个可怜的数字让他有点发抖,“40发?” 麻郭富抱着一个弹匣木然地点头。而听着“狂”的引擎声与履带轧碾越来越近,肖衍终于把康灵宝挤开,跟这几位比他好歹是教官级别的。 肖衍:“我来。” 烟尘在下落,能见度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转好。肖衍们终于看见正在驶入苏罗通射界的“狂”。小莫确实是肉眼自带测角仪,而且所谓的柔性连接(就是绑绳子)居然提供了一个和轮式炮架差不多的60度前射界。居高临下,“狂”履带以上的部位暴露无遗,如果手上有个战防炮真的可以瞬间击溃…… 问题是就苏罗通的口径而言,恐怕对无装甲车辆都很难一炮死,被打成蜂窝还不死的都不在少数。 康灵宝则很忧心肖衍的射击姿势,这个遭瘟的炮架子加上地形让肖炮长只好选择拿胸口顶着炮尾的姿势……要不它晃悠啊。 康灵宝:“上回我拿钢筋固定炮架子,钢盘都打弯了……” 肖衍气急败坏:“我又不是钢筋!” 很有道理的样子。康灵宝:“也对。” 肖衍瞄着“狂”,实际上这距离对苏罗通来说不是过远而是过近了。“狂”在缓慢地后驶,它也需要射界才能更好地轰击目标,于是露出了它的履带。 肖衍喃喃给自己打气:“兔子都会跑到死啊,谁会坐以待毙?” “毙”是一个咬牙切齿的发音,而肖衍顺着这个发音喷吐出剩下的全部9发爆破弹,然后下一刻的同一瞬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躲在对街民居的一个步兵发现了屋顶上的异常,他嚷着“敌人”开枪; 肖衍的某个兵起身投弹,那是个作死的姿势,他一瞬间就被穿颈,一骨碌滚下屋顶; “狂”的反应很机敏,前驶,让院墙继续屏护自己,然后炮口微调,一炮炸碎了小莫家的烟囱。 肖衍物我两忘,世界就剩在他准星下迅速缩小被弹面积的履带和车轮。他终于开火,一兜到底的打法—— 嗵嗵嗵嗵。 往下的动静美得没法看:“得闲谨制”的前脚架根本没吃住劲,笼形的木头后钣在几发炮弹后直接就崩了,苏罗通倒不会飞,他们使用的绳子之多怕是够把山炮都固定了。问题是绳子绑再紧也是有余度的,整门炮像撞钟槌一样回弹,肖衍直接就被拍下去了,一块儿下去的还有康灵宝,捎带下水盆大的一块屋顶,于是叮当二五又漏下去两个[关于后坐力,我军现役89式12.7毫米机枪,三脚架射击,打进三根拇指粗的螺纹钢筋固定,50发的弹链打完,钢筋完全变形。所以,得闲谨制其实是有效的。]。 这一刻的地方话也乱得打结了: “搞拐啦!” “掉底啦!” “闯鬼哒!” 唯一一句官话来自肖衍的声嘶力竭:“莫得闲你个骗子!没死我就杀了你!死了我也杀了你!” 莫得闲听着那动静苦笑。 肖衍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天旋地转,唯一可庆幸的是身后并没什么边边角角的东西,康灵宝砸在他腿上,那两个垂直掉落的则是摔作一团。 没掉下来的麻郭富打屋顶上伸出一只手,尽量伸长,其造型可以放在好莱坞片的尾部象征友谊与希望:“上来!快上来!” 肖衍:“跑!跑!下来跑!” 麻郭富:“哈?” 肖衍真是恨透了这帮迟钝的兵,可五年来又确是大家相依为命:“跑得一个是一个!” 麻郭富:“……可是坦克瘫了呀。” 现在轮到肖衍犯上了愣登:“哈?” 四〇 “狂”现在已经顾不得留着作为屏护的院墙,实际上在它歪歪扭扭的推进路线中又碾翻了一段院墙,冲进了院里。这个射程上苏罗通能打出无限接近直线的精准弹道,“狂”的一个负重轮被打烂了,最要命的是挣扎着要想退出危险区的时候,一侧履带死蛇一条般掉将下来,被打断了。 炮塔后门又一次打开了,露出车长油汗淋淋的一张脸,在召唤他看不起的步兵:“掩护!掩护!前突!冲进去!” 步兵们很倒霉,又得从就肖衍们看来几乎隐形的隐藏处出来,他们遮遮护护冲进院子里和坦克会合后,再不复原来的勇气。苏罗通对步兵来说才真正是收割生命的镰刀。很不甘愿,可就算没有军衔和身份都高于他们的车长吆喝,他们也担不起在眼皮下损失一辆宝贵的坦克。 车长:“开炮!开炮!” 这回是吆喝炮手。开闩装填,闭闩待击,“狂”的57毫米炮打到了最大的仰角,可也就能把炮弹呼上小莫家的墙而够不上屋顶——它在闪避中冲太前了——往常倒倒车就有了射界,可现在动不了。 屋顶上往下扔手榴弹,这倒没事,步兵们捡起肖衍们扔下来的手榴弹反扔回去,手榴弹顺着屋脊滴溜溜滚下来再炸开。那帮全无作战经验只管防空兵必然是拉弦就扔的,扔太早啦。 四一 被拉上来的肖衍第一眼看“狂”,确认它瘫了。他身后康灵宝正被拉上来。 肖衍第一眼就激动了:“开炮!开炮!” 他把住了炮,忽觉身周的寂静颇有叵测之意,扫一眼,是个人就跟他拉开至少一个巴掌的距离,并且每个人都在等待……原来只有我傻? 于是肖衍立刻命令刚爬上来的康灵宝:“你,开炮!” 康灵宝的脸一下子好看死了。 但肖衍还蛮把人当人的,转而命令那俩还没爬上来的:“你俩下边。接着。” 现在要接人的和将被接的,表情都好看死了。 康灵宝把着炮,一脸不想死却被逼去撞车的样子。 麻郭富:“手炮!” 掩映在“狂”后边有两个下蹲的人影,正在展开一门50毫米掷弹筒。凭它高抛物线的弹道,一个熟练炮手把炮弹砸到肖衍们头上不算稀奇。 康灵宝大吼,开这种炮真是很难不大吼:“姓莫的你不得好死!” 嗵嗵嗵。 他在飞出去前成功地打完了这夹炮弹,然后就和那两尊人肉缓冲垫悲壮而滑稽地滚作一团了。 炮弹击中“狂”的侧后,打出了清晰的凹痕然后爆炸,对躲藏的掷弹手那可是要命的溅射,炮手们不清楚苏罗通现在根本无法流畅射击,只当往下是致命的连发,闪出来逃向院外。 肖衍追射,拿着狙击步枪却全无狙击手的英姿,和几个部下集火才把主炮手打死了,也不知道算谁打的。 这倒并不妨碍肖炮长的指挥:“装弹!” 麻郭富装弹和报余弹:“穿甲40发!” 肖衍:“炮手……”亢奋之余他想起炮手又飞了,“瞎跑什么!回来射击!” 破屋顶下的屋里三个人在凌乱中挣扎呻吟。肖衍无师自通学会了苦中作乐。 四二 莫得闲听着数墙之隔的战斗,有点高兴,因为事情并没成最糟;有点羞愧,尽管有一万个理由保护自己和家人,可与肖衍们之间仍然是男人对男人。 他捡起根桌子腿,想象自己用这个在日军中杀出一条道路并不愉快。 莫得闲:“走吧。家已经没有了。” 这么句话在一个女人心里能造成多少凄惶呢?夏橙全无异议地跟着,唯恐自己弄出的响动打扰了在拿命探道的丈夫。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莫得闲描述的灾难:莫等闲因为她的抱紧小声抗议和挣扎——那就是她最后剩下的巴掌大的一点。 四三 “狂”里的坦克兵狂乱地骂着在车里寻找武器:哪怕就差0.5个刻度,可你打不着就是打不着。日式战车又普遍不装炮塔机枪,下打上的攻击力为零。 屋顶上拽着,下边两人扛着,哭哭唧唧的康灵宝又被弄到炮前就位。 康灵宝:“要死了。连我的孙子都会把我当个笑话。” 肖衍不齿:“死了还操孙子的心?” 康灵宝啜泣,擦鼻血。肖衍愣了,如果是火炮后坐力造成的内出血,现在该帮他想悼词了。 沉默……肖衍把康灵宝挤开,把住了苏罗通。他的异动导致更长时间的沉默,麻郭富把身子压在梯子上紧紧包住,康灵宝则躺下抱住炮尾,剩下的人都选择了一种方式把自己当成人肉缓冲器或稳定器,基于我扛一部分我兄弟就少扛一部分的想法[这是个有效行为。重机枪三脚架射击就有副射躺在架上死拽住的做法,至少能减少枪口跳动。当然,人很吃亏。]。下边那两位发现再没自己下脚(手)的地方,翻出床被子抖开。 最讶异的倒是肖衍了,看他的部下时倒有刚认识的表情。日本步兵在下边喊叫着布局,“狂”的车长用两支南部式手枪胡乱射击,以往会觉得很要命的动静现在听起来居然很远。 于是肖衍觉得该说点什么:“……全军覆没这种事,我经过一次了。” 康灵宝嗓子抽风似的咳……你是要提振还是摧毁好不容易刚有点的士气? 肖衍:“一次就够了。”他哭腔哭调笑笑,“我是说,绝不会再来一次了。” 悲伤而狼狈地开炮,现在是收获的时候,也是“狂”垂死挣扎的时候。炮尾狂暴地撞击肖衍的胸口和肩窝,让他像妄图降伏烈马的猴子,托了身边人的福,死死地摁着拖着,牙关出血耳膜穿孔,恐怕真弄匹发狂的烈马来也被摁住了。肖衍枉费了下边那两位张着被子的好意,居然没飞下去,而且打出了断续但连贯的点射,这很重要,小口径穿甲很需要在同一着弹区重复打击。 冒着头拿两支手枪乱射的车长立刻就缩头盖舱盖。穿甲弹远高过爆破弹的初速,于是尖啸声越发尖厉,白炽的曳光弹道在炮塔侧上穿梭弹跳,炮塔顶部的框形天线被打成了四下飞溅的碎片。然后又一次尖锥刺破罐头的声音,“狂”的顶部出现了第一个孔洞,然后连二接三,肖衍发射出去的炮弹三分之一造成了击穿[实际点说,只要不是太见鬼的小锐角,第一炮就穿了。]。 日军的步兵在救场,纷纷地开火。 一个压着梯子的士兵被打死在梯子上,但尸体仍发挥着稳定器的作用。炮队的陆战菜鸟们能开火就不错了,就没有躲避的心,生生把就抗战而言颇有技术含量的一场仗打成了看谁先怕的牛仔对决。 炮声戛然而止,肖衍把炮一松:“卡壳!” 麻郭富气得要死:“最后一发!” 立刻开始排除。肖衍晕晕沉沉,只觉得整个上半身都快震散架了,牙巴骨都要震松了,但还能感觉到这些,至少说明他不会死了。 车长从舱底的逃生门里爬了出来,眼里脸上全是崩溃和疯狂。他像是刚钻过屠场的下水道,身上沾着他一部分的炮手或驾驶员——也许两个都有。击穿装甲的弹丸将会在车内碰撞飞蹿直至耗尽动能,人这时就像搅蛋器里的鸡蛋。车长大人能保持完整并还没彻底疯掉算是个小小奇迹。 跌跌撞撞,然后瞧见他要找的高桥军曹,正缩在安全的角落,把小福田身上那些包一个个摘下来,那一幕看上去甚至很有关爱温馨之意,但他递给小福田的东西可就很不温馨了:一枚巨大的四式反战车肉搏爆雷。那玩意儿是把一个圆锥形足有人头直径的聚能地雷给装在长杆子上,使用方法就是你把自个儿当死人冲吧冲吧勇猛地冲吧,反正你像长矛一样端着的那玩意儿刺到什么都会把你和它一起炸上天的,还有一种聪明点的使用方法是在近得不能再近时把它掷出去,但考虑到爆炸范围,它仍是一种跑不了你的自杀武器[我不大懂跟装甲力量近于零的中国军队打,带个反战车雷干什么。也许是用来炸炸工事什么的吧?但它变态得有趣对不对?]。 车长语无伦次地咆哮:“诸君应该切腹自杀,以让敌军羞愧地离开战场!” 这是哪门子战术呢?但下层出身的高桥也搞不懂武士道精神:“是!在下正在组织必胜的攻势!”他把那枚四式挺到了小福田手上,“你耻辱地在将军面前晕倒,但你现在得到了引责和荣誉的机会!” 小福田:“是!”他晕晕地想着引责和荣誉是啥?什么跟什么嘛?[十二类切腹中的两种,大概意思就是承担过失和保住脸面吧。] 车长倒被吓清醒些了,高贵的战车兵们在1943年可还没怎么见识本土味的自杀武器:“要用这个把自己爆掉吗?” 高桥:“是!他会荣耀地和敌人一起爆掉!” 车长钦服,发出一种并无实际意义、表示极度赞赏的声音。 高桥大力拍打着小福田的肩颈鼓励他向前,而另一只手却在招呼着剩下的五个往后缩。要不是这辆该死的坦克他早已转身掉头呼叫援军去了,被20毫米炮弹打在身上的玉碎很好玩吗? 人整个是晕的,小福田慢慢往前移动,并因为他天生的敏感觉察到退下来的同僚身上带着叵测。他知道自己手上是什么,却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效果,自杀爆雷这种东西可没法像手榴弹一样事先实弹演练。实际上连高桥都不知道,所以那几位全是等着看烟花的期待表情。 缓步、疾行、小跑、冲刺……视野里沉重的雷头在大幅度地晃悠,端着它冲锋就像挑只有一头的担子一样费力,但小福田几乎没觉得恐惧,只是难以置信。在做梦吧?对,一定是在做梦。 屋顶上的苏罗通终于撬出了弹壳,小莫包裹的被子对射手们是保护,但也促成了苏罗通临阵卡壳。以至于几个人“该死的姓莫的、姓莫的真该死”地反复念叨个没完。 康灵宝睨见了已经冲近檐下小福田瞎眼老鼠一样的身形:“鬼子进屋啦!” 但小福田的同僚们开始射击了,倒也不是掩护,总得让小福田更完美地与敌同归于尽吧?而对坦克恐惧症还没好的肖衍们来说,个把个鬼子太不值得忧心。 肖衍:“先打坦克!” 于是麻郭富忙着装弹匣。肖衍提振自己再度拥抱这台震骨机的勇气。 麻郭富提醒:“最后一夹!” 其他家伙就和日军全没准头地对射。 小福田跑进曾经叫作小莫家的废墟,他胆子很小,于是有正在做贼的奇异感觉,他年龄也不大,于是忍不住看了看某个正在跟着枪炮摇头晃脑的摇头娃娃,自己也跟着摇头晃脑,多少有点羡慕。他爸爸拿手的事和中国农民差不多,可没小莫那双巧手。 就这样梦游般找着了该炸的地方,小福田开始作难。隔了两道门望去,一间屋顶塌掉一半的房里,肖衍们趴在上头忘我战斗,两个张着棉被的兵在下边卖呆。真正的大和勇士应该直接把四式捅向肖衍的屁股,但小福田没那勇气。隔空比画了两下后,他几乎是羞怯地迈过一道门,用四式去尝试头上的屋顶。在这个位置上引爆,应该能消灭隔壁的敌军吧?嗳,我似乎比敌军离这个炸弹更近? 但他绝没勇气就这样回去被他的同僚殴打……也许打死。对他这个还没机会明白生命的家伙来说,皮肉之苦可怕过失去生命。于是小福田闭上眼睛,把脑袋尽可能拉得离那根杆子远一点,他把四式往屋顶上捅,尽管那种接近是缓慢的进二退一,但爆炸仍是迟早的事。 “咣当!” 小福田睁眼。看见莫得闲正把妻儿护在身后,一根桌子腿抡到了齐头,附赠一脸绝杀的狰狞表情,而就小福田而言,恐怕把他给解剖了也找不出一个能属于军人的细胞。 小福田:“我什么也没偷!” 莫得闲莫名其妙地呆着,桌子腿扔了,因为那个日本兵一见他就迫不及待地把个奇怪玩意儿扔了过来,莫得闲只好两只手接住,然后日本兵就抱头等死。锻打过一把大菜刀的小莫当然意淫过与日寇短兵相接,甚至会很科学地把自己想得很惨,但无论如何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莫得闲开始琢磨手上的造物。一个反人类的家伙才会设计让使用者粉身碎骨的武器,小莫不反人类,所以也绝想不到正拿着一个能把他家——至少剩下的家——炸塌的炸弹。研究态度占了上风。 莫得闲:“天线?探雷器?” 他很不耻下问,并打算把四式带尖刺的大头往地上戳。探雷器是这样用的。 小福田凄厉地大叫:“炸弹!炸弹!” 莫得闲:“巴……巴枯达?扒不得?”[炸弹的日语发音类似汉语的“巴枯达”。——编者注]那我戳墙? 小福田:“笨蛋!是炸弹!”他忽然明白过来,“我刚才要杀我自己?……真的会死!我们都会死!” 莫得闲瞠目结舌,看着眼前的小日本摇头点头跺脚摆手啜泣,几乎在瞬间做完了人类的所有悲苦表情。他终于明白,自己手上这个东西绝不是一个好东西,是一个危险东西——太他妈的坑了。 于是小莫立刻尽可能远地把它扔了出去。 小福田的惨叫声几乎压倒了枪炮声:“死啦!” 四式飞向维持着小莫半个家的最后几道残墙。 然后……当然是爆炸。 狂暴的气浪立刻就把那方向的残墙摧毁殆尽了,然后自后院起始的半栋建筑开始齐刷刷地坍塌,其效果比得上现代的定点爆破。伸手不见五指的扬尘翻腾如浪,先淹没了莫得闲一家子,然后是小福田,然后自任何有门有窗,反正只要没墙挡着的地方奔腾而出。[我觉得反战车的聚能装药炸弹对付建筑应该没这么大效果,但是炸弹本身的体积很说服人吧。] 小莫抱住妻儿。肖衍则大喊:“搞什么?!” 然后他们全伙就被自下而上冲上来的扬尘给淹没了。 已经做好冲锋预备势的日军放声欢呼,真的,看着敌军盘踞之地的每一个孔眼都喷薄出浓厚的烟尘,尤其炮位所在的屋顶上足扬起了十米高,你绝不会想到其实里边的人只是多吸了点爆尘。 高桥:“冲锋!” 冲吧。他们已经都上好了刺刀,已经提前体会到刺刀入肉的快乐,连车长都抄出了珍藏在战车里的战刀,因为隔层装甲,他甚至比这些低等步兵更期待往下的快乐。 然后,烟尘里的只管防空兵们终于弄清白了被迷的眼睛,并至少搞清楚了日军正在万岁冲锋这个事实——搞清楚这点好像对他们也就够了。 肖衍:“死都预备好啦,还没预备好开炮吗?!” 康灵宝:“打就一个字啊!” 于是,嗵嗵嗵,嗵嗵嗵。 阵地战要分散,冲锋——尤其白刃冲锋——要群聚,于是日本人吃了大亏,整个院里最坚实的掩蔽物只能是“狂”,所以他们的冲锋是以“狂”为出发点,而对肖衍来说最明显的射击坐标也是“狂”。 刚换上的一整匣,也是最后一匣穿甲弹全倾泻在向了“狂”和“狂”左近影绰的人影,那个动静惨到无须描述了。弹匣空了的时候肖衍还在狂扣扳机,而“狂”那被打得蜂巢似的炮塔里开始有轰轰的几声闷响,然后轰然炸锅,整个舱盖飞上了天空,炸得就像燃放失败的巨型烟花。被穿燃弹打到殉爆的炮弹燃烬从舱门、弹孔,从任何一条裂缝里钻出来,冲击和焚烧着它周围的步兵,但没有“惨叫着逃开”这种迹象,因为步兵在之前已经全都死了。 肖衍喘着粗气,一下一下用力扣着扳机,而帮他压炮的那些家伙也死死压着炮,他们醒不过来——哪怕没有了炮声。 莫得闲也在屋子里傻着,炮声没有了,但他听见也看见他家的墙还在陆续坍塌,最后他的家将彻底成为一片平地。 莫得闲:“……走吧。” 连正门都不用走了,现在到处是门。莫得闲扶夏橙越过那些碍脚的残垣,他犹豫了一下,又回来——小福田正泥塑木雕似的蹲在地上,双手似合十又似在抱拳,似在念经又没个屁的声音——莫得闲揪着小福田的肩膀把这家伙拖开,拖到一个肖衍们应该不会经过的角落。 巧也不巧,于是小福田就看着得闲谨制的摇头娃娃。爆炸没有了,坍塌仍在继续,摇头娃娃随着坍塌摇头晃脑,小福田就跟着摇头娃娃摇头晃脑。 莫得闲跨过残垣,夏橙仍抱着莫等闲在那等着他。其实夏橙并无疑问,但莫得闲心虚地解答并不存在的疑问。 莫得闲:“他不是来杀人的。他就是来被杀的。” 他们出去的地方连墙都被“狂”犁通了,于是离开自己的家时倒像在走一条铺着暮色的阳关道。刚迈过院墙,在最后一阵奇怪的响动中,连苏罗通所在的那片屋顶也缓缓坍塌下来,小莫的家彻底成了平地。 莫得闲看了眼夏橙,发现夏橙也在看着他。中间隔着个莫等闲,莫等闲瞪着看自己家在变戏法,像是想要哭泣,又像想要欢呼。 莫得闲:“躲着人走,躲着烟走,躲着人烟走。” 他抱过来莫等闲,拉着夏橙离开。 “狂”的顶舱盖终于落在地上。 四四 半拉子屋顶和半拉子墙倒成了一个奇怪的折角,这居然成了一院子残垣中的最高点,而肖衍们和苏罗通从那个折角上滚下来,或从下边挣扎出来。 幸而又幸,刚才缓缓的坍塌没让他们任何一人摔少个零件,但如果想想之前冲进莫家浩浩荡荡的那个炮队,他们少了将近一半人。力量对比相当悬殊,但老鼠钻进了大象的鼻子。[个人认知,日军步兵打得不错,但完全被坦克拖累。直至“二战”打完,日军坦克大概连“一战”水平都没达到。分散作战,作为步兵支援火力,以及设计上很多莫名其妙之处……肖衍们倒是被活逼出了机动、打带跑、隐蔽、瞬间爆发火力、火力密度这类现代步兵才具有的理念(当然他们仍然没概念)。实力上的以弱胜强往往是在理念上的以强击弱,譬如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解放军、志愿军和今天的美军其实在根基上是差不多的理念,都是穿插迂回,不过一个用脚一个用直升机。当然也会有巨大的区别,但那是新型装备带来的可能性衍生——就像新摄影机给影视行业带来了拍摄可行性,但怎么讲故事这个根本不会改变。] 肖衍试着把自己挣扎起来,但痛苦得只能在地上蠕动——用那个土炮架打了整整四十发的后果。哼哈二将的康麻两位把他架起来,翻煎饼一样地检查。 肖衍:“我的下巴还在吗?……哇!”他猛地一拳把康灵宝打开了,那位摁到了他的肋骨。 衣服掀开,被后坐力反复撞击的半个胸膛和肩膀都肿了。肖衍被麻郭富死抱着才没去揍摁他肿胀处的人。 麻郭富:“骨头断了。大概两根。” 肖衍倒诧异地看着康灵宝:“……你不是内出血吗?” 康灵宝很奇怪:“啥?” 肖衍:“鼻血。” 康灵宝大悟,一拳把在下边接他的兵打得鼻子开花:“他撞我鼻子。” 顿时气结。肖衍一拳揍了康灵宝的鼻子,然后痛得和康灵宝一起鬼叫。后来他不叫了:院里硝烟渐歇,他终于看见天穹,从止戈镇直至极目处,远近皆是连天的烟柱。每一道都是由无数小烟柱汇聚成的大烟柱——止戈镇不过其中之一。 他们顿时被吓着了,呆呆看着。 康灵宝:“大阵仗啊。他们烧宜昌时都没这动静。” 麻郭富:“我们去哪儿?” 肖衍的大脑近乎僵滞:“……回住处。如果还没被日本人发现。炮弹、配件、拖车,都要……带着炮也许死,扔了炮肯定死。” 他回头看了眼,幸存的兵在没命令的情况下割断绑住苏罗通的绳索,一战下来,那玩意儿已经成为他们从物质到精神的依托,所以这部分无异议。 肖衍紧张地想着出路:“然后……去石牌要塞。那里是总部,唯一安全的地方。”总需要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会是大战,总部肯定用得着我们防空兵。” 他随手把手绢扔给康灵宝:“堵上烂鼻子。” 小福田蜷缩在没人要看的角落里。肖衍们推着又还原成轮式的苏罗通从他侧向经过,小福田心里对给了他一条性命的莫得闲充满感激。 四五 巷子里,一柄被抓在手上晃荡的不像菜刀的菜刀,一个以龟速努力奔跑的背影。太爷还在跑着,连嘴里的念念有词都没变过:“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被他追的那名日本兵就没意识到自己被追。他常停留,冲进某户人家或某个小店铺,出来时战利品就又会丰富一些。若没这羁绊太爷怕是早跟丢了,但即使这样,也总在太爷堪堪追上时,那位就打劫完毕扬长而去,然后又拉长了太爷和他的间距。 太爷大怒:“站住!王八羔子长个兔子腿算怎么回事呢?!” 日本兵终于听见,站住了,一脸讶色,看着半举着刀冲过来的太爷,他慢悠悠地摘下肩上的枪。 然后一辆车飙过来,车头对屁股把他给撞飞出去,砸塌了居民家的鸡窝。若干只鸡在抱怨中飞跑。梅德福驾驶着全止戈镇唯一的机动车——苏罗通的拖车——坐在驾驶座上,他很狼狈,和肖衍一样在这时候脑袋里自动变真空。 太爷傻了,围着鸡窝瞅,鸡窝里露出还在抽抽的腿,蹬一脚就再也不抽抽了,太爷又多伤心似的,掉了头绕着梅德福瞅。梅德福直发毛。 梅德福:“老头?” 太爷胡子撅撅,眼睛翻翻:“小孩?” 梅德福:“有没有看见我们的炮?” 于是太爷倒被提醒了:“嗳,老子追的坦克车呢?” 本来梅德福还在张望着硝烟与烈火,希望他的同僚奇迹般地出现,现在直接被吓着了:“坦克?哪有坦克?” 太爷要还搞得清方向就不是太爷了,“这里?那里?那里?”地一番自问。梅德福又听不出他后缀的问题尾巴,于是太爷指了仨方向转回来正要指第四个方向,梅德福已经心胆俱丧,一脚油门到底,开跑了。 太爷:“这里?”他忽然在劣质燃油造就的浓烟里醒悟过来,“嗳嗳!你赔我个日本子啊!” 梅德福哪还有心管一个犯浑老头子?照自己知道最近的道就飙了。讨债的太爷追着。 止戈镇是没有城墙的,于是梅德福冲过条短巷子后就临着住民们权当城围子的矮树和灌木,他沿着陡坡直冲而下,奇迹般地没翻车。然后他就被眼前的所见惊着了—— 烟柱,烟柱,自近处往天穹延伸的烟柱,这是肖衍也曾见到的,而梅德福更真切看到的是:浩浩荡荡,离着止戈镇还有段距离的大路上走着长串的日军纵队,至于袭击沿路类似止戈镇这类城镇的,只是从大队里分流的少数,并且他们在把城镇乡村付之一焚后便会迅速归队。于是日军的主力就像一条沿途不断用火焰和爆炸袭扰蚁穴的巨型蜈蚣,分流出来又归队的小队是它延伸出来的脚,蝼蚁则是从被袭击焚烧的城镇里逃出来的人。难民们只有一个方向,被零星的枪弹炮弹驱赶着去向长江沿岸的山峦方向,也是大路上日军主力要去的方向,日军几乎对他们置之不理,但掷弹筒和迫击炮弹却零星在他们中间炸响,像落雷一样随意。 梅德福再一次把油门踩到底,已经经历过一次末日的人在第二次来临时未必就比第一次多些勇气。他只能在日军关注到他之前尽可能远离这里——和其他人一样,他唯一能去的方向也只有那些临江的山峦。 太爷出现于梅德福刚碾过的陡坡,老头子也有点蒙圈。他没梅德福那么好的目力,这倒让他注意到梅德福没注意到的东西:一个巨大的炮兵侦察气球正在日军的队列中渐渐膨胀成型,带着它载人的吊篮缓缓升起。 太爷顾自嘀咕:“这是哪儿呀?这都是搞什么呀?” 几个难民从太爷身边跑过,并且太爷遇见了相识——二手贩子山童。山童还推着他的推车,只是他不可能把推车推下这道陡坡。这哥们儿挺决绝,一咬牙把车扔了,这时候看见太爷。 山童:“莫老爷子你家里的呢?……先别管啦!快走吧!” 不会走啦。因为正在升空的那个气球被风缓缓吹转过来,太爷瞧见了上边的旭日标志。 太爷:“日本子!”他激动地告诉所有人,“日本子!干了他们!” 山童:“得了得了,我们啥也没有。” 他还真是个好人,考虑到太爷可能下不来这个陡坡,他打算靠自己背负。太爷急了就用咬的。山童松手。 太爷自个儿上路,像很多老人一样,他大部分时间是说话给自己听的:“我有一大家子。我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我有九个孙子。” 山童只好看看那个孤独老迈的身影——当他死了吧——把自己归入难民潮。 太爷走着,念着那他长长的经:“我有七个孙女,我有十九个重孙子……” 他把自己念哭了。他没注意到他喂的猪正奋勇追赶人流——它也逃难去也。 必须提一下的是,那个气球至少在几公里之外……以太爷的步速,实在是一段不可企及的距离。 四六 巷子里。莫得闲抱着莫等闲走着,枪声少了很多,爆炸则更稀疏了,这意味着止戈镇的抵抗已经平息,也许能称得上抵抗的战斗仅仅发生在小莫家。袭掠这座镇子的日军不够兵力分布在所有街巷,于是这些后巷甚至比往常还要安静,有时他们能看见抱同样目的的镇民,但只是惊惶地互望一眼,就各走各路——尽管他们其实都只有一个方向。 夏橙每过一个拐弯都会带着希冀张望,而莫得闲知道她想看见什么。 莫得闲:“太爷离家一个弯就会蒙圈……不想失望就别抱希望。还有,逃命要专心。” 夏橙没说话,她是拿定主意把丢失太爷的过失拢到自己头上了。后来她把手伸到积满青苔和灰泥的墙上,把自己抹得像个鬼。莫得闲没说什么,甚至意甚赞许,后来他想了起来—— 莫得闲:“你也可以抹我。” 然后他把莫等闲抹成一个小鬼。而莫等闲欢乐地抹将回来。 夏橙想到了什么,把眼睛瞪出了难以置信的意味。 莫得闲:“没错。就这意思。”他叹了口气,“不该把等闲打扮成女孩……我的错。总是心存侥幸,想你们也许不用明白这个。” 说着话,转过巷弯,莫得闲的胸口几乎杵在一个日本兵的枪口上。这是个小小的埋伏,莫得闲尽可能在不让对方紧张的情况下把莫等闲交给夏橙,然后举起了手。日军示意他们继续走——在通往主街的巷子那边,还有一群被日军圈住的镇民。一个日本军官在那里检查他们的手,不清楚他的标准,但隔三岔五地就有人被推出来,然后是随意而致命的一枪。路边已经堆了一堆尸体。 莫得闲:“别跑,子弹快你一百倍。别让他们注意。和别人一样。等他们觉得你和别人一样时再跑……我是说,如果我死了你再跑。” 夏橙木然地听着,莫得闲似乎试图在死亡来临之前教会她关于活下去的一切。她并没学着莫得闲那样举起手,因为她还没习惯揣起尊严。日军倒是也没有这种要求,只是莫得闲的顺从让他更加放松。 莫等闲:“爸爸你做什么?” 莫得闲:“一个比谁更高的游戏。” 一个举着手的家伙……当然比五短身材的日军高出太多,莫等闲觉得这很有趣,于是也把手举得更高。 莫得闲仍然在叮嘱着夏橙,走向巷头那些觉得自己肯定会死,又说不定也许会活的镇民。 莫得闲:“得笑。等闲要你背住的不止他的体重。很多人拼命逃,可心里不想活了,然后病啊痛啊饿啊冷啊……随便什么就能把他带走了。你不准这样。”他在被日军推向那个军官之前还抢白了一句,“因为我没有这样。” 夏橙和莫得闲直接被放过了,归入那群已经被检查过的人。她看着那个军官检查丈夫的手,也许回到她身边也许成为巷子那头的一堆,那一堆已经把本来绿意葱葱的巷子第一观感变成了红色。 军官很不满意,莫得闲的手让他很费解。他的职责是清出任何有军事痕迹的人予以格杀,但莫得闲的手茧子自然是密布的,而且是金属磨出来的,却和他见识过的任何枪茧不同。“这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已经远远超过“杀不杀他”的兴趣,他也在莫得闲身上耗费了最多的时间,把莫得闲那只引以自豪的手从巴掌、虎口、指节到柔韧性都检查了一溜儿够。而专事枪杀的日军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莫得闲身边拉栓上弹。 幸存的机会已经慢慢趋近于零。莫得闲苦笑,并且把这个苦笑变成了对莫等闲做的一个鬼脸,但他看夏橙时却是一个严厉的神情,夏橙明白,于是捂住了莫等闲的眼睛。 然后莫得闲看见了一个面熟的家伙:小福田被几个同僚推推搡搡着过来,尽管穿着同样的军服,但那家伙实在比俘虏还像俘虏。小福田甚至比莫得闲更早地认出了对方,呆呆地看着。但就他那副熊样,以为他能做什么的人都会立刻发现自己想太多了。 但小福田在魂不守舍中绊上了一具中国人的尸体一头摔倒,摔得如此凶狠,头盔都飞出去十米之遥。他在那名军官脚下抬起头来,连脸上糊的都是血泥,那股子自卑加自闭的劲,让杀人都杀得仪表堂堂的军官很想给他一枪。 军官:“那么,连这种生物都被送到陆军来了?” 日军士兵:“他们整队人死得就剩他一个了。” 用来袭击止戈镇的日军实际不到一个中队,因此这实在不是一件小事。[袭击小莫家的步兵应是一个加强班,日军建制排布是班、小队、中队。] 军官:“居然还是最聪明的家伙?过来,我们谈谈。” 他不打算在中国人面前谈这种糗事,走开。部下架起小福田跟在他身后。 莫得闲一直举着手站在原地,直到被日军用枪托推了一下才确定:他被放过了。而就小福田在长官面前筛糠的德行,小莫仍坚持认为:那位与其说是急中生智,不如说是天生的坑队友属性。 转向夏橙和莫等闲,脸上不由泛起劫后余生的笑容。转头之间,两个世界。 接替了军官的石黑军曹开始用夹生的中国话嚷嚷:“现在,全部走吧!” 当好事来临时,正在经历坏事的人总是难以置信。人们讶然着,没一个动弹——也因为那位太烂的中国话。 石黑开始赶人:“走吧!走吧!” 于是终于开始缓缓试探地迈出步子。莫得闲本能地觉得没这么简单,拉了下夏橙,靠着街边走。 石黑接过部下递过来的步枪,拉栓上弹,一枪打倒了两个。 人们全站住了。下一个是谁? 石黑:“走吧走吧!”他又拉栓上弹。 那意思是谁落后杀谁?人们在短暂的停顿后开始奔跑。石黑又打死一个,他的杀戮欲倒不是很强,纯粹是在完成任务——他厌烦地把枪扔回给他的部下,换成日语对奔逃的人们嚷嚷。 石黑:“就是这样。给老子好好地去摧毁中国的阵地吧。” 他开始号令,整队,离开。而被讯问完毕的小福田被同僚推搡着,加入他的队伍——他们是将继续往纵深作战的先头。 四七 炮队营房(山童的家)。院子的矮墙里生着一棵过墙高的矮树,矮树里爬着麻郭富。他回头瞧炮队所在的院子。炮队一向的散漫让这地方若无军械的存在就完全是百姓住家,实际上是和贩子山童的合居,院里堆的粗笨二手货远比军械为多,而外边根本是连门口该挂的番号牌也欠奉,这倒救了他们一命——日军军力根本不够挨家挨户地搜索。 康灵宝把一件炮兵盔甲系在肖衍肋下,固定肋骨,以及让肖炮长恒定一副高瞻远瞩的样子[一种类似于中世纪无袖胸甲的玩意儿,金属打造,内有软衬,挺好玩的。]。而他别的同僚蚂蚁搬家也似的从炮库里搬出弹药、炮架、备份件……越积越多,成了堪比床铺体积的一堆,并且相当部分是金属。肖衍并没操那份心,他仍在瞧着烟柱,似乎想瞧出自己的命运,又看看原来停着止戈镇唯一一辆机动车的地方,现在那里只有几个空油桶和几条废到没法再用的废胎。 肖衍只好恨恨地往上边再踢几脚土。 康灵宝:“……也许死了。” 肖衍直指真相:“跑了。他当我们都已经死了。败仗打多了就这样。”他无奈但坚决地命令,“都带上。” 康灵宝被吓到了:“都?!” 肖衍:“石牌要塞要煮饭婆也不要没炮弹的炮兵。”他瞧着麻郭富带着几片树叶一身青苔跑过来,“我们也不想抱着门不能打的快炮死掉。” 麻郭富则几乎是欢欣的一张脸:“他们回去了!” 肖衍:“不攻下长江江防他们不会回去。”他嘲笑着自己的谬误,“攻下长江江防他们更不会回去。” 康灵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烟柱表示什么:“咱们没活路了!” 肖衍:“往石牌能走大军的路就一条,山羊道可就无数。沿途我方最大的驻军是一个团。红门团是很能打的团,总能把日军挡几个小时吧?过了红门我们就活啦。”他看了眼那堆看着都让人头大的辎重,咬了咬牙,“全都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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