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

国枝先生，竟然……

樱并木堇——也即池内郁代，听到这个消息时，是在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凌晨。

她的确有不祥的预感。天都还没亮，这个时候响起的电话大半都是坏消息。

父亲自杀时，公司破产时，出版商跟她断绝往来时，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死去时，木下先生自杀未遂时……所有的噩耗都在黎明时分。

所以这一刻，郁代在拿起话筒接听之前，也同样陷入轻微恐慌的状态。

什么？这次又是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复出，好不容易才走出又黑又长的隧道，见到了光明啊。

可是，这就来坏消息了？这样简直就像“打地鼠”一样啊。我知道，这个业界到处都有无数的锤子等着打出头鼠，所以这次我才凡事都保持慎重，才会慢慢地、轻轻地从洞穴里探出头来，还准备了国枝旭这个最强的搭档做后盾。

国枝旭可不是一个寻常的自由编辑。他作为黑记者同样非常有名，是“那条道”上的大人物，也就是所谓的幕后操盘手，有很多八卦丑闻都是他暗中压下的。当然也有完全相反的情况。他怀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八卦丑闻，他会巧妙地利用它们钓出更大的独家猛料，再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他的精明可以说是无人能敌。

所以，自己才选了他作为这次复出的搭档。

可是，坏消息这就来了？

郁代几乎在过度呼吸的状态下拿起了话筒。

“您好，我是驹泽警局的田中。”

驹泽警局……警察？！

郁代的心脏几乎像个开始倒计时的炸弹了。

她的肺也“唏唏”惨叫不已。

“请问，您认识国枝旭吗？”

对于这个问题，郁代以“唏唏唏”的惨叫声做了回答。她很想问国枝先生怎么了，可话说出口却只会变成“唏唏唏”。

同时，给她打电话的人好像相当习惯这种情况，平静地回答了郁代那不成话语的疑问。

“国枝旭确认死亡了，是自杀。”

死亡？国枝先生竟然……

可是，这句话，她也只能用“唏唏唏”回答。

“因此，我们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可以烦劳您来驹泽警局一趟吗？”

“不会吧？”

等到郁代嘴里终于蹦出一句像样的话时，已经是她放下话筒五分钟之后了。

“国枝先生竟然……”

在刚才那种状态下，她好像还是给对方说的内容记了笔记。电话旁边的笔记本上潦草地记录了一些杂乱的单词。

国枝、妻子、孩子、杀害、失踪、驹泽警局、早上九点。

“郁代姐，怎么啦？”

来家里留宿的外甥女美华子揉着眼睛，从客用和室里走了出来，她惯于称呼小姨为“姐”。

美华子是郁代同父异母的姐姐的女儿，作为一个很难被接纳的“秘密”，曾经郁代也对她视若无睹，但现在，她们之间已是能正常交流的家人了。

不，郁代心想，美华子与她的关系甚至比家人更紧密。不论是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时候，还是妹妹沉迷邪教出家的时候，还是父亲自杀的时候，公司破产的时候，自己写不出小说的时候，个人破产的时候，身无分文、要靠生活保障金生活的时候，都只有这个孩子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自己能出版《少女B所见的一切》也是多亏了她的辅佐。自己现在能在四谷租到3LDK的高级公寓，同样也是多亏了她。

“这是……什么？”

美华子探头来看电话旁边的笔记。

“国枝？国枝先生怎么啦？”

听了美华子的问题，郁代像个只会呆板念台词的蹩脚演员一样回答：“他们说他死了。”

“也就是说，国枝先生杀了自己的太太和两个孩子，最后还自杀了。”

像这样把这些事用自己的话说出口，就能明白过来这是个了不得的大案子，但郁代却仍然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她就像在电视上看陌生人在遥远的陌生世界引发案件的新闻一样，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冷眼看着，心想：“世道真是不公。”

“……啊？”

可美华子与她不同。她简直就像亲眼看见了凄惨的命案一样，脸色眼见着惨白如纸，然后她手忙脚乱地找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电源。

“不会吧？国枝先生竟然……”

美华子低声说了跟郁代一模一样的话。不愧是自己的亲姨甥，郁代对这奇特的关注点深有感触地点点头。

“还有，‘驹泽警局早上九点’是什么意思？”

美华子又探头看了一次那张笔记，语气激烈地问郁代。她似乎有点儿恐慌。

而郁代本人的情绪却仿佛跟美华子的慌张成反比，化作地板上落定的尘埃。

“他们好像想问我一些事情，所以叫我那个时候去警局。”

郁代回答。美华子听了，情绪却水涨船高：“哎呀，那不就是叫你去自首吗？”

“自首？”

这个词终于点燃了郁代亢奋的情绪。她伸手捏捏眉间的褶皱，吼道：“怎么会！才不是，他们只是找我去做笔录！”

“可是郁代姐，你——”

美华子的嘴唇白得就像刚从冷水池里爬上来一样，她的瞳孔也比平时小了一圈。

回过神来，郁代自己的指尖也冷得阵阵作痛。

郁代一边给手指头呵气，一边说：“没错，就是做笔录而已。”

“姐——”

“可我该说什么呢？就算他们问，我也没法回答什么啊，毕竟我跟国枝先生只有工作上的联系嘛。他这个人，我真的一点儿都不了解。唉，我不行了！”

郁代终于软倒在地板上。

“姐，你振作一点儿啊。郁代姐！”

“我不行了，一切都完了。”

“什么完了？”

“我说，樱并木堇已经彻底完了啊！”

“没有那回事，你振作一点儿啊，郁代姐！”

“毕竟，国枝先生死了啊，木下先生也……都怪我，甚至可以说他们都是我杀的！”

“木下先生不是还没死吗？”

“可是，他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啊！他们说他变成了植物人，再也不会醒来了。都是我的错。”

“木下先生是自作自受，不是你的错！”

“……不论怎样，反正都完了，樱并木堇彻底完了……”

“不行，你一定要振作，如果樱并木堇不存在了，我怎么办啊？你要我以后怎么生活下去？姐，你说啊，你快说，樱并木堇是不灭的！”

“不灭？嗯，没错，我得振作起来，因为樱并木堇……是不灭的。”

然后，郁代便像一头刚刚出生的小鹿一样，尽管脚步踉跄，但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