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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 作者:真梨幸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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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败的理由吗?理由是……理由是……理由啊……” 女性像法庭里被赶上发言台的被告一样,伏下双眼默念道。 这位女性名叫村上英里子。 美绪带来的人就是她。 原本《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的第二位受访者预定为杀了四个人的市原俊惠,计划却陡然夭折。而这位女性,就是美绪找来替代的人。 据美绪说,村上女士实在太消沉了,看起来随时像是要自杀的样子,于是才找的她。 自杀?我不禁警惕起来。 采访一个连自杀都考虑过的人,风险会不会太大了?要是因为采访,进一步助长了她的自杀情绪……甚至,如果她真的自杀了,连我们的企划本身都会破灭的,那我们就血本无归了。 “没问题,她绝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可美绪却笑着,一句话盖过了我的担忧。 然后,她还像什么心理咨询师一样说:“她只是整天把自杀挂在嘴边而已,那并不是她的真心话,因为她是个生命力比别人强上一倍的人呀。不过目前她的心灵确实受了很大的挫折。要是放着她不管,她就会变成从前我那个样子,整颗心变得又冷又硬,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会再心动了。 “……嗯,也就是俗称的抑郁状态。必须要赶在自己变成那样之前,把堵在心里的话全都吐出来。要想做到这一点,最重要的是以俯瞰的视角来观察自己。 “也就是说,只要能客观审视自己失败的原因,那么应对的方法也会自然显现。我以前就是因为没有那么做,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才会无法前进的。” 美绪的这番话很有说服力,足以令我大呼“原来如此”。 “所以,那个人在什么方面失败了?她到底搞砸了什么,才让自己无家可归的?”我问。 “选举。” “啊?” “所以说,就是选举啊。她呀,有决心参选是很好……可是落选了啊。” 美绪的神情,一下子从之前的心理咨询师,变成了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 “真是的,她也太欠考虑了。区区一个主妇,一个在超市里打工做收银员的普通主妇,居然去参加选举?正常人会这么做吗?当然了,她从前的确是在高中当过老师。” “原来她以前是在超市收银的啊?” “嗯,对。半年前,她还跟我在同一个超市里打工呢。之后她把田喜泽市的房子卖掉,去练马区买了套新公寓,也就不去那家超市打工了。 “……我还以为她肯定会搬走,再也不回来了呢。有一天,对方却忽然打电话给我。她说,因为田喜泽市议会的议员席位有空缺,她决定要去参加补缺选举,所以希望我能给她投上公正的一票。” “她去参选田喜泽市议会的议员了?可是,她不是搬去练马区了吗?” “不是,所以说,这是搬家前不久的事呀。” “她为什么忽然要去参选啊?明明马上都要搬家了。” “对吧,你也很想知道吧?而且啊……”美绪压低声音,“问题就出在这个‘补缺选举’上,为什么会忽然要进行补缺选举呢?” “那当然是因为在现任议员任期结束之前,议会有了空缺的席位吧?” “没错,但是,如果缺少的人数不到定额的六分之一,一般是不会进行补缺选举的。田喜泽市的议员定额是十八人。也就是说,如果不空出三个席位就不会进行补缺,但到去年为止,已经有两个议员因病请辞了。到了今年,又有第三个人辞职。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市里才紧急展开补缺选举的。” 这家伙明明不知道“上诉”是什么,对选举的事却格外清楚。“谦也,你平时会参与投票吗?” 我总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我浑身不自在,但我还是回答:“不是我自夸,我一般不会积极去参与,尤其是市议会的选举,我一次都没去过。” “我也是,如果是统一地方选举,那还会随波逐流投投票,但是市议会的单独选举……我就完全不感兴趣了。所以村上联系我的时候,我也就随便回答‘这样啊,你要去参选啊,那你加油’之类的话。但是仔细想想,你不觉得很厉害吗?那可是选举啊,选举!那是一般人会去参加的吗?” “但是,市议会议员这种职位,普通主妇应该也能参选吧?难度又没多高,要是在当地住得久,能混出各种各样的关系,所以还算有机会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村上不仅以前是高中老师,还加入了她小孩儿学校的家长委员会啊、町内会什么的。好像就是因为在这些地方做事受了好评,她才决定参选市议员的。” “对吧?不是什么稀奇事。” “所以说,问题不在那里!” 美绪忽然大叫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的老毛病终于又犯了吗?我戒备起来。 “你不懂吗?问题在于为什么会忽然进行补缺选举啊!” “所以说,不是因为空了三个位子吗?” “对,前两个辞职的理由都是很常见的病退,但是第三个……就有点儿意外了!” “那个人不是因为生病之类的吗?” “猜对了,那个人也是生病。” “什么嘛,那不就是常有的事吗?” “哪有,才不是呢!”美绪的脸越来越红,然后她摆出一副正像是在选举台上演说的气势,提高了嗓门儿,“要问第三个议员为什么会生病……就是因为议员的亲戚被人杀了啊!” “被人杀了?” “没错,田喜泽市一家四口命案中被杀的那一家人,其实就是第三个议员的亲戚啊!” “真的假的?” “真的啊!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事的。”或许是为了给通红的脸降降温,美绪一口喝干了马克杯里已经凉透的咖啡,然后她继续说,“那个命案里,死掉的是丈夫、妻子和两个孩子,而那位妻子的伯父就是辞职的第三个市议会议员。案发之后他心神劳累,病倒了。听说从那以后,就一直在住院。 “话说回来,这也是一种缘分吗?在同一个超市打工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成了杀人犯,另一个却因为那起命案,要去参选市议会。而且,曾经是她们两人同事的我又在这里,计划采访她们!” 先不说这能不能称作缘分,看来美绪有门路这事是千真万确。 据她说,村上英里子尽管申请参选,却落选了,同时失去了她本来要买的公寓和此前居住的房子。此后她的丈夫失踪,孩子离家出走。成了孤家寡人的村上目前是在“网咖”里生活,也就是无家可归之人了。 “真的好可怜啊。她以前住在丽丘呢,那可是丽丘呀!是田喜泽市屈指可数的高级住宅区。可现在……她却拖着一只行李箱,辗转各地的网咖。落选之后,她就没了消息,所以我还挺担心她的,可我真没想到,她竟然会落魄成那副样子,真是太可怜了。” “你是怎么知道她现在无家可归的?” “是巧合呀,巧合。我碰巧在池袋车站碰见了她。当时村上看到是我,本来打算逃跑的,我追了上去,毕竟她看起来一副马上要死了的样子,我怎么能放着她不管呢?她真的好可怜啊。不久之前,她还住在丽丘呢。人啊,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真是太可怜了。” 嘴上这么说,美绪的眼睛却大放异彩。 他人的不幸甜如蜜。 啊,难不成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虽然她以前说,她希望这本书可以让人知道失败究竟是什么,也就是说,她的最终目的是做成一本成功学书籍,但其实,她只是想挖开别人的伤口,享受别人痛苦的样子吧? 没有什么东西比他人的失败更令人心动了。当然,这心动先在无意识中产生,再转换成“真可怜”的怜悯,然而一旦揭下这层怜悯的面具,就会暴露出哈哈大笑的素颜。 没错,嘲笑别人的失败也可以说是一种娱乐,而且恐怕是人类史上最古老的娱乐。例如,每当看到别人打猎出丑,或是摔得四仰八叉,又或在决斗中落败的样子,人类必定是这样一路大笑过来的。就连现在,搞笑逗乐的基本桥段也是“滑倒”。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这本书就更会大卖了。虽然表面上说自己的主旨是“提供前车之鉴”,但实际上,它的本质是用别人的失败经历当笑料的“娱乐”啊。 然而美绪本人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她低劣的本性。 “真是太可怜了。她还考虑过自杀呢,所以我才对她说,反正你都要死了,不如等把肚子里憋的话一股脑儿全吐出来再死吧。死的时候,肚子里要是塞满了说不出口的怨气,会很难投胎吧?” 她这算什么话啊?不,她的话直白到这个份儿上,或许对方反而会想要去抓这根救命稻草。美绪就这样轻轻松松拿到了对方的应承。 因此,第二位采访对象,就决定是村上英里子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过两天便是平安夜,在这一天,村上英里子应邀来到了某电视台附近的出租会议室。 我从盒子里拿出在附近日式点心店买的铜锣烧,推到村上英里子面前,一共是五个。她把这些一扫而空后,慢慢开始了讲述。 “我失败的理由吗?理由是……理由是……理由啊……” 村上英里子的眼珠滴溜溜打转,她左看看右看看,啪啦啦地摆弄手上铜锣烧的包装袋,然后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口喝干了瓶装茶。 “我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村上英里子先是把目光固定在窗外,无声地叹息,“马上就到圣诞节了啊……” 我仿佛也受她影响,看向房里唯一的窗户。外面天色昏暗,但随处可见圣诞节彩灯闪烁的光芒。 “差不多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吧?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美绪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大盒点心,放在桌上。 “这是新大谷饭店的叶子饼。” “哎呀,新大谷饭店!” 村上英里子的三白眼明显亮了亮。 “来这里之前,我正好去了一趟。你以前说过,你喜欢吃新大谷饭店的叶子饼嘛,结婚的时候还用它当作宾客礼盒了呢。我记得,你就是在新大谷饭店办的婚礼吧?” “哎呀,亏你知道这件事呢。” 村上英里子一边伸手去拿叶子饼,一边直勾勾地盯着美绪的面孔。 “毕竟,你不是常常炫耀这件事吗?” “我……有吗?” “有呀,就是在去年这个时候,我在那家超市打小时工。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是你负责带我的,在快要给我说明完工作流程以后,你就很突然地说‘我呀,婚礼是在新大谷饭店办的呢’。我当时想,你干吗忽然提这个啊?很快就看到,你的手上拿着婚礼专刊。村上,你是在给我讲解杂志货架那里该怎么摆货的时候,提到这件事的。” “是这样吗?” “还不止那一次呢。每次一有机会,你就会炫耀‘我可是在新大谷饭店……’什么的。你知道吗?临时工背地里都管你叫‘新大谷姐’。当然,我们小时工是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你的。那些做兼职的可真是残忍啊。” 到底谁比较残忍啊? 美绪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要提这种话题?不,她从前就喜欢在聊天儿的时候忽然说起冒犯别人的事,让气氛降到冰点。可这次实在太明显了,威力还升级了。瞧瞧村上英里子的表情,简直像下一秒就要大声咆哮的样子。 我捏着一把冷汗,旁观两人对话。 “那些做兼职的?他们在背地里是那么叫我的吗?” “是的,比如长谷部。你还记得吗?你们休息时间不是经常聊天儿吗?” “啊,那个人。她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居然背后那样说我。” “不过最开始给你取这个绰号的人,是正式员工就是了。” “正式员工?” “对,就是宫里副店长。” “哦,宫里啊。” 村上英里子拿起一包叶子饼,“嚓”的一下粗暴地撕开包装。 “我有今天,就是那个宫里害的,她就是罪魁祸首。” 然后她一边“咔嚓咔嚓”大嚼饼干,一边凶神恶煞地开始了讲述。 + 宫里京子。 她因为职务调动,来到盛大超市田喜泽南店工作是在两年前。 这个人本来好像是在盛大超市总公司企划部上班的,也不知道到底捅了什么娄子,被贬到地方店铺来当代理副店长了。 你说宫里背地里管我叫“新大谷姐”?而且是因为我整天炫耀这件事? 哈哈!最爱炫耀的人是她吧。天天把总部的事挂在嘴边,什么“在总部都是这样的”,还有“总部可不会那样”。 话又说回来,唉,市原姐她也挺可怜的,居然被判了死刑。不过,嗯,也没办法,她一时冲动,杀了四个人嘛。我记得,那时候市原姐很明显没把宫里当回事来着,她还说:“那个人呀,天天炫耀自己是总部来的,其实就是个‘普岗’,在总部好像也就给别人打打下手,根本没什么好自豪的啊。” 顺便一说,所谓的“普岗”,就是指一般职[一般职负责的工作较为固定,以辅助综合职为主,同时升迁机会较综合职也更少。——译者注]……哦,落合,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吧。你还在上班的时候不是综合职吗?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宫里她很兴奋地把来应征小时工的人的简历拿给我看啊。 就是呀,那个人把应聘者的简历像传阅文件一样传给所有人看,也就是把个人隐私当下酒菜喽,真是太不知羞耻了。 然后,一旦有像你这样简历好看的人过来应聘,她就真的特别高兴,会一边说:“以前上班的单位这么好,职位这么高的人,居然跑来应聘收银员,可惜了这么好的履历!”一边咧着嘴坏笑呢。 看见宫里这个样子,市原姐打从心底里讨厌她。市原姐这个人心气很高的,大概很讨厌宫里这种人吧,不过宫里也很讨厌市原姐就是了。她俩的性格,就像水和油,不,应该是同类相斥。没错,其实她们两个,从根本上讲有一部分是很像的。 哦,对了对了,说到这个。 市原姐杀的那家人,其实是宫里的熟人。你知道吗?那家太太跟宫里好像是老同学。宫里是田喜泽市出身的人哟。 也就是说,她会调到田喜泽南店上班不是偶然,是因为这是她老家。大概是总部的人事想着给她一点慈悲吧,但是对她本人就很尴尬了,毕竟这里有一大堆她的熟人啊。一个从前意气风发地去银座总部大厦上班的人,接下来却要穿上那身土气的制服,跟临时工和小时工混在一起接客。 那身制服真是够土的。到底是谁设计的啊?就跟囚犯的衣服似的,要不就是像路边卖艺的。你知道吗?附近的小孩儿都管我们叫小丑呢。 所以啊,宫里不是很少到卖场里来吗?她说什么自己是副店长,老是窝在后场不出来。她明明根本不是真正的副店长,而是“代理”,而且那明明只是个徒有其名的空头职务。连店长都会亲自来卖场,从收银到贴价签,什么都做。她一个代理副店长,有什么脸一直缩在后场啊? 不过那个店长也是,有点太注重一线工作了。毕竟店长嘛,坐在办公桌后面摆摆谱就行的,那个店长却从打扫到捡垃圾,什么活儿都带头干。不过人家本来就是从一线员工提拔上去的,倒也难怪。可就算这样,天天贴在宫里屁股后头跑又算什么呢?店长一碰到总部的人就不敢说话啊。 ……算了,这些事都无所谓。 你们想听的,是我参加选举失败的理由对吧? ……我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 村上英里子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她那薄薄的、有裂纹的嘴唇四处脱皮,微微渗出血来。不,那不是血,是红豆馅,是先前她吃的那些铜锣烧里的红豆馅。我正想着,只见她的舌尖从唇缝中一下子探出来,然后它仿佛什么奇异的天外生物一样,准确地卷走了红豆馅。 黑暗的念头在我心中涌动。 面前的这个女人,半年前还是个足以参加当地选举的人物。 虽然说是选举,也就是市议会的议员而已。 但她既然能参选,说明她应该有相应的人格、人望和人品吧?何况她从前确实是当高中老师的,还住在高级住宅区里呢。嗯? 我垂下目光,看了看美绪准备好的资料。这是一份有关村上英里子的简略档案。 这档案里,完全没有关于她丈夫的详细记述。我问了美绪,她也说不清楚。 相反,村上家曾经居住的那栋房子的信息,占据了简介大半篇幅,而且“二○○四年五月竣工”“售价四千五百万日元”“占地面积一百八十九点八三平方米”“建筑面积一百零二点三七平方米”“4LDK”这些部分用粉色高亮标出,再加上“二〇一五年五月”“以四千万日元卖出”这两个部分除了高亮,还用红笔画上了波浪线。 不仅如此。 “贷款余额两千万日元”这里更是用笔用力画了好几圈。 也就是说,卖房所得四千万日元减去贷款余额两千万,得到的两千万日元,就是目前留在村上一家人手头的钱。 不过据美绪说,这笔钱已经做了练马区那套新筑公寓的首付,所以即使留下来了,也不是以现金的形式。 即便如此,村上家也没有倒赔,可以说幸运地顺利换房了。换购新房时,一个不好可能会陷入背负双重贷款的局面,但村上家已经避免了这种最糟糕的情况。 可为什么她会落到这步田地,连吃铜锣烧时沾在嘴边的红豆馅,都依依不舍地舔个干净呢? 再者说,作为以前住在高级住宅区的人,她的收入应该不菲吧?说到底,她老公到底是做什么职业的啊? “我老公失踪了。” 村上英里子一边吃叶子饼一边说。 “啊,这一点我们听说了。因为这次的事,您丈夫失踪,孩子离家出走……” 我如此回应,村上英里子却回答:“不对!” 她仿佛在呵斥答错问题的学生。 “我老公失踪,是在十年前,也就是我买了丽丘那栋房子的第二年。” “什么?” 我和美绪同时做出反应。我扭头看美绪,她一副“我也不知道啊”的样子轻轻摇头。 “啊,不好意思,关于我丈夫失踪的事,我对打工单位的同事实在说不出口。”村上英里子耸耸肩,“所以,我才表现得好像老公还在家一样。” “啊,不过这样就对得上了。” 美绪轻快地一拍手。 “我一直觉得奇怪,丽丘可是个高级住宅区,传说还有很多名人住在那里啊。我早就在想,你一个住在丽丘的富家太太,怎么还要来打工呢?” “那地方虽然叫丽丘,其实就是个普通住宅地,才不是大家想象中的什么‘高端住宅区’。那边住的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普通的太太,还有普普通通的小孩子。的确,是有零星几个名人也住在那儿,但他们反而才是例外。我再强调一遍,丽丘,是个很普通的地方,是S不动产公司新开发的住宅楼盘。那里本来就是荒无人烟的沼泽地啊。” “那里以前……是沼泽地?” 我这么一问,村上英里子的下眼皮倏地一抽搐。她没理会我的问题,继续说:“所以,住在那儿的太太去打工,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到了年底,丽丘起码一半的太太都会跑去邮局打工呢。” “啊,那边我也去过一次,分拣贺年卡的工作对吧?虽然我干了一天就不干了,因为那份工作也太辛苦了吧!真是的!” 美绪豪迈地扯开一块叶子饼的包装袋。她取出内容物,像参加大胃王比赛的选手一样,“咔嚓咔嚓咔嚓”地把那块饼干按进自己口中。 村上英里子不甘落后,也拿走了一块叶子饼。 “话虽这么说,但老公不见踪影的只有我们一家,所以我先是跟邻居说,我老公是去国外单身赴任,可后来实在是瞒不住了。” “啊,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你才换了东京都内的房子吗?” “没错,我家孩子读书也在都内,我觉得是个好机会。” “原来如此!我记得你家孩子考上了K高中吧,K高中分数线可高了,真厉害啊!” 美绪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吃完一块又一块饼干,村上英里子紧追其后。 整张桌子上已经掉满了饼干屑。要是我再继续发呆,连自己身上都会沾满饼干屑的。再这么下去,这儿真成了叶子饼快吃大赛现场了。话虽如此,可美绪并没有忘记她原本的职责。 “那……你家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村上英里子停了下来。 “所以说,”她慢慢把手里的叶子饼放在桌上,“孩子离家出走了啊,就是因为这次的事。” “哦,对。”美绪也停下了手,姑且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但她并没有忘记提问,“……那你老公是为什么失踪的?” 美绪这家伙,虽然平时看不出来,但她或许挺适合给人做采访的。“十年前,你的老公为什么会失踪呢?” 村上英里子向沙发背上靠了靠,一副败给美绪的提问轰炸的架势,自暴自弃地开口道:“他跟那女人跑了。” “跟女人跑了?”我不禁大喊出声。眼前这两个女人早就遗忘了我的存在,因此这声大叫也包含“倒是让我也能听明白啊”的意思在内。 “对,他跟那女人一起失踪的。说是失踪,其实我知道他人在哪,因为失踪第二年他联系我了,求我跟他离婚。我当时就骂他不要开玩笑,这样孩子多可怜啊,要是没有父亲的话,各方面都会很难过的,比如说在学校里。所以我就吼了他一顿,说在孩子成年之前我是不会离婚的。毕竟,我还要让他跟之前一样付生活费和抚养费啊。如果正式离婚了,可能就会让他跑了嘛,所以我们一直维持着徒有其表的婚姻。” “那与其说是他失踪了……”我为了整理脑海里乱作一团的信息说道,“更像是你们在分居吗?” “嗯,差不多吧。” “您丈夫目前身在何处?”我一副新闻记者的架势,拿着笔探出身子。 “菲律宾。” “菲律宾?” “他在菲律宾开了家拉面馆,听说生意还挺火爆的。你看,日式拉面在全世界不是都挺受欢迎的吗?” “您丈夫还真是豁得出去啊……啊,那么,请问他的对象是?” “是个菲律宾人。他们在车站附近的菲律宾酒吧认识,然后他就彻底沦陷了。人家对他一口一个‘社长’地叫,他也就以社长自居了吧?肯定没错。这男人真是气死我了。” “您丈夫本来的职业是什么?” “他以前在广告公司上班,G公司。” “G公司可是超级大企业啊!”美绪探出她圆滚滚的身子,大叫起来,“我以前也跟G公司有不少业务来往的!啊,真怀念!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们的便当啊!” ……便当?我瞟了美绪一眼,只见她手里又抓了一块叶子饼。 “有‘今半’的寿喜烧便当,有‘叙叙苑’的烤肉便当,还有‘月村’的幕之内便当……‘白金屋’的稻荷寿司也超好吃的!每次去磋商,他们都会提供员工餐。每次我差不多都是为了吃那个便当才去参加磋商的呢。” 美绪列举的便当每一种都是高档品。根据具体食材,一份要价可能得两三千日元。不愧是G公司,招待起客人来真是一丝不苟。美绪的上司受到的招待只会比这更夸张。传闻G社的接待规模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老公自打进了公司,就一直在财会部门打转……” + 所以,他的部门跟接待无缘,反而是负责监督过度接待的部门。 他是个很认真的人,而且还很节俭,花钱省到我看了都着急的地步。另外,他这人还异常神经质。 我和丈夫是同乡,都来自群马县的一个小镇,我们是经熟人的介绍去参加了相亲。我还在当地的时候是那儿的高中老师,说是老师,也只是兼职的讲师,每周过去三次,教的是美术。 没错,我本来是美大毕业的,还是东京挺有名气的美大,可我没有才华。虽然在我们老家,我是个引人注目的天才,但升入大学之后,就是个凡人了,因为其他人都太厉害了啊。 所以毕业之后呢,我打算找份普通的工作,就看准广告公司什么的去求职,但是没一家要我。于是我就回老家了。 当然了,我也觉得我那时候挺悲惨的。 直到高中我都是大赛的常客,还拿了不少奖。老家市政府的墙上,现在还展览着我画的壁画呢。 周围的人都很看好我,觉得我以后肯定能成为很厉害的艺术家,可我却丢人现眼地从东京逃了回来。我当时在老家真是待不下去啊,感觉每条街上的人都在小声说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就是在我那么失意的时候,别人建议我去相亲的。相亲对象好像还跟我沾点儿亲缘呢,不过实在是太远的亲戚了,其实几乎没有关系。 说实话,他不是我的菜,甚至还是我讨厌的类型。 不过,他在大型广告公司上班这点吸引了我,而且正好还是我求职时刷掉我的那家公司,那就更吸引人了。 可能不知不觉中,没能进入广告公司工作的事成了我的心魔吧,不过只要我能跟这个人结婚,或许就能洗刷当时的屈辱了……我之所以会跟他结婚,就是这么动机不纯。 如果老公在广告公司上班,我就可以跟朋友炫耀,亲戚之间说起来也好听,毕竟那边待遇不错嘛。大家也确实都很羡慕我。听到他们说“好厉害呀” “好羡慕你呀”之类的时候,爽得我都感觉自己要融化了。 但我最大的目的,其实是离开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觉得,只要能跟在东京都市中心工作的人结婚,我就能离开故乡了。 动机越来越不纯粹了是吧?但是,结婚不就是这样的吗?……落合,你也一样吧?不是吗? 不过现在想来的话,他……我老公,之所以会跟我结婚,好像也是另有所图。总之,他当时非常急着结婚,毕竟相亲的时候,他都过了四十岁了,不论他的家人还是公司的同事,好像都绕着弯子给他施加压力,叫他赶紧结婚呢。 男人要是一把年纪还未婚,也会被很多人碎嘴嘛。这点跟女人一样,“单身贵族”什么的,如果没有相应的脸蛋、经历和气场,那可不是说当就能当的。更何况,“贵族”这个词本来就是讽刺。 ……哎呀,土谷先生,难道你是单身? + 村上英里子看了看我,目光中明显带有怜悯。 “嗯,我是单身。” 而我话音未落,美绪便在一旁插嘴:“对,这个人就是所谓的单身贵族。” “您到现在都没结过婚吗?”村上英里子继续发问。 “就是呀,他还没离婚呢。”美绪又把我丢在一边,如此回答。 “真的是,男人的话,履历上最少有一次离婚反而比较镀金,可是谦也他呀,却是一张白纸。真是太丢人了。” 美绪到底是以什么立场说的这话啊?我先前就隐约觉得有点儿不对,如今这违和感越发强烈。为什么她一直“谦也、谦也”的,直呼我的名字?就连我们还在交往时,她都从未用“谦也”这么自来熟的叫法称呼过我。她这么叫,听起来简直像我们有什么特殊关系啊。 “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村上英里子看着我,那目光,就仿佛是在电车上聚精会神地阅读车顶悬挂的女性杂志广告。 “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都没有!” 听她这么问,我反射性地回答。可美绪这家伙却在一边宣称:“讨厌啦,怎么可能什么关系都没有呢?你也看到了,我们是工作上的搭档啦。”甚至,她还进一步说出“我们可是订过婚的呢”这种话。 ……订婚?我们俩订过婚了?从前我的确有把结婚这事放在心上,可我怎么不知道进展到订婚那一步了? “我们俩都已经订婚了,谦也却一直不肯具体地计划结婚的事,所以我才先抽身的。” 你竟敢说你是“抽身”?才不是啊,实情是—— “呀,那你还真惨。” “那个时候,我真是烦恼得要死了。” “到了紧要关头却犹豫的男人真是讨厌啊。” “说得太对了。在这点上,我现任老公就很会拿主意。” “男人还是要找能拍板的啊。” “但我老公这个人又太有主意了,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句就做了重大决定呢。” “哦,这么说来,他辞了职,去开健身房了是吧?” “是呀,所以我也想开启自己的新事业。就在此时,谦也来邀我,所以才开了这家出版社的。” 什么叫我邀请你?不对吧,实际是—— “那你们两位真是有缘。”村上英里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都分手过一次,却还能像这样一起工作。” “其实,是我的祖父母对我说,谦也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听到她这话,我感到浑身窜过一阵寒意。命中注定的人?不对,绝对不是。我可是有意中人的,我可是喜欢驹田小姐的! “不过,谦也已经认定一个人了吧?” 美绪仿佛看穿我的心声一般说道。 我夸张地点了点头,表示“没错”。 “那你还是尽早跟对方在一起为好。”村上英里子嘲弄道,“不然的话,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呢,毕竟,一个男人过了四十岁还没结过婚,这要让别人在背后议论起来,可比女人还难听啊。”她像个长老一样独自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不过,因为是今天,我才说一句,我建议你还是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结婚。如果是为了世人的目光,或者钱之类的小算盘才结婚,那一定会失败的。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 不过,反正那个人跟我结婚,也只是为了自己的算计,因为我比他小了整整十五岁,他大概很想跟别人炫耀自己娶了个年轻老婆吧。不过说是年轻,那时我也有二十六岁了啊。 如此这般,我们就在完全没有爱情的状态下结婚了,那是在一九九八年……也就是十七年前。 第二年我怀了孩子,又过了五年,我们在丽丘买了独栋的房屋。 到那时为止都是一帆风顺的。虽然我们之间完全没有爱情,但怎么说呢,我们夫妻靠着不同于恋爱的另一种“情”结合在一起了。不过,看来最终这么想的只有我一个人,他的“情”从结婚时开始就没有给过我。虽然他会帮忙一起维护夫妻的形式,但那估计让他越来越痛苦了吧,从买了那栋房子之后,他就不回家了。 然后,他就失踪喽。 所幸,银行账户还原样留着,所以我当时能靠那里面的钱生活。他主动联系我以后,也给我打了生活费和抚养费,我跟小孩儿两个人勉强还能生存。 但是我老公不回家的事渐渐被邻居们知道了……虽说似乎很早以前就穿帮了。 然后我就渐渐在那个镇子待不下去了。嗯……好像也有点儿不对。 的确,多少是有点儿待不下去了,但最大的理由……是虚荣吧。没错,虚荣。 一个妻子被丈夫抛弃,传出去真的很难听。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跟你说话,哪怕只是随便聊两句家常,他们都会斟酌措辞。 这该叫什么?特别露骨地被所有人同情的感觉? 同情,不是人们对不如自己的人才有的情感吗?也就是说,整个镇子的人都觉得我低他们一等,我成了整个镇子的人怜悯的对象。 我就是丽丘的最底层。 你说我想太多?不,我没有。整个镇的人都因为有我这么一个值得怜悯的对象而认识到“自己过得很幸福”。没错,怜悯只不过是翻了个面的优越感,或者是那些通过怜悯别人能够有所收获的善人的自我满足。也就是说,我不过是一个为了满足丽丘其他居民的优越感和自我满足,而存在的“装置”。 当然,也有反过来抓住自己是“装置”这点,去利用人们的好意和施舍这一招儿。不如说,那样活着大概会更轻松吧。 但我做不到。这跟我在老家的时候一样,我就是因为无论如何都不想被别人看作是“在城里混不下去而逃回来”的人,才会跟我并不喜欢的人结了婚。 这次也一样。 我可不是其他人怜悯的对象!因为,我是成功人士啊!为了展示这点,我才在东京都买了新建的公寓。 当然啦……我也觉得自己这样挺欠考虑的。可是有一天,我随手翻翻传单,不就看到了那套以三千万日元出售的练马区新房了吗?五十五平方米,2LDK,还朝北。条件比我之前住的房子差多了,但我和孩子两个人住的话就足够了。何况,它在东京二十三区内啊。就算一整天都晒不到太阳,就算离车站很远,就算房子面对着高速路,我也完全不在乎,毕竟,那可是东京二十三区!其实,我骨子里还是个乡下人,对二十三区的名号完全没有抵抗力。真的,我心里还有作为乡下人的自卑情结,实在可悲。 扯远了,我回到之前的话题。 丽丘的那套房子,二手卖价大概三千五百多万日元。如果顺利的话,可以用卖房的钱还完贷款,而且还能匀出首付来。实际卖的时候,事情的走向也跟我预想的差不多,不,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我也没想到,丽丘的房子竟然卖了四千万日元!十一年前花四千五百万日元买的房,卖了四千万日元啊!虽然社会上说这说那,但楼市行情还是向好的嘛,我真的很吃惊。 这样贷款就还清了,甚至还能多出两千万作首付。剩下就是贷款审查了。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用我老公的名义去申请了贷款,而我老公好像在菲律宾赚了不少钱,轻轻松松就通过了审查。当然,我跟他打过招呼的。他好像是想把这笔钱当分手费,以达到他离婚的目的。不过嘛,我也有我的想法……我打算将来把公寓的名字改成自己的,那样的话跟他离婚也不是不行。 因为,那样一来每个月的贷款只要还五万日元就好了啊。要是那样的话,靠我打工挣的钱和老公给的分手费,我跟小孩儿两个人虽然奢侈不了,但普通生活还是没问题的。所以,我那时才打算跟老公断个干净。 到此为止事情都很顺利,直到这一步…… 就是那个时候,宫里忽然说了那种话…… + “这位宫里是……” 我一开口,美绪立刻用胳膊肘顶了顶我。 “所以说,宫里就是盛大超市田喜泽南店的代理副店长。刚刚不是介绍过了吗?他是从总部被贬到店里的正式员工。” 哦,对。我的目光落到记笔记的纸条上。 “宫里,盛大超市田喜泽南店代理副店长。”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呢。 话又说回来,笔记上的东西真是一团乱。“新大谷”“失踪”“菲律宾”“拉面馆”“丽丘”“虚荣”“贵族”“算盘”“练马”“底层”…… 我只是原样记述了村上英里子说的重点,可只看这些关键词,根本不懂记了些什么……简直就是涂鸦。不,哪怕随手涂鸦也会基于特定法则,可只看这张笔记的话,根本察觉不到其中有任何规律。 我渐渐搞不懂我到底在采访什么了。 “宫里那个人,真是太讨厌了。” 而且,美绪老是这样在旁边横插一嘴,让话题的走向变得更加混沌。 我在“宫里”二字旁边添上“讨厌的人”字样。 + 就是那个宫里,她说了那句话。“你有没有兴趣参加选举啊?” 她忽然这么问,你说叫我怎么回答? 本来我会随便说句“啊,嗯……不好说”搪塞过去,可那个时候房子多卖了不少钱,新房的贷款审查又通过了,我就有点儿兴奋。而且要是我回答“没兴趣”,感觉又会被宫里看不起,所以我就当着她的面说: “选举?我超感兴趣的,我都想自己报名当候选人呢。这年头的政治啊,简直充满了错误,真想给它来一拳,打出个窗户通通风。” 现在想想,这说的是什么傻话啊! 不过一般人都会把这种话当作玩笑吧?可宫里却没有。 她说:“那你要不要试试去竞选?”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在盛大超市田喜泽南店内部要搞个什么选举,比如有个提升营业额的企划,需要选个组长之类的。那类的选举之前也有过,正式员工、小时工、临时工,无关立场,纯粹选一个人出来带队的那种。八成是从偶像选举之类的活动学来的形式吧。 所以,我以为这次也一样,就回答:“竞选?嗯……很可惜,我最近正好打算辞职不干了呢。” 其实我本来不想让宫里知道我要辞职,本来打算只跟店长悄悄打个招呼,到了时间就默默走人的,因为要是让宫里知道,各方面都会很麻烦。她可是个大嘴巴,而且还会添油加醋,说些有的没的。 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因为比较亢奋,口风就松了。然后宫里就说:“啊,你准备辞职啊?真巧,那更好了。” “啊?” 我愣在原地,宫里就张开她那张机关枪一样的嘴,叭叭叭一个劲儿地说了下去: “其实啊,最近市里要组织一次市议会议员的补缺选举,我就在找能参选的人。啊?你问为什么是我来找?别往外传,其实我父亲是某个政党的党员,他们党派找他谈了谈,说希望这次选举能选个公认候选人[日本政党对候选人的支持方式分为公认、推荐、支持三种。支持力度从高到低。某政党在某选举区的“公认”候选人将强力代表该政党,受到该政党及相关政治团体在各个方面的大力援助。——译者注],最好是女性,能展现女性的独立自主和积极活跃就更好了。我听了这话,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你。” 说实话,我听了感觉还不错,甚至还挺受用,因为虽然我平时跟宫里不对付……但她认为我是能展现女性独立自主和积极活跃的人呢! 不过当然,我当时本打算拒绝的。 “不不不,我不行的,毕竟我马上要搬走,想参选市议会议员的话,必须要是住在田喜泽市的人吧?” 而宫里也没有放弃:“那你的搬家计划能不能往后推几天?” “不行的,房子的买主都找好了。按照合同,我下个月就必须把房子搬空了。” “你说的合同不能作废吗?” “都说不行了。” “你为什么不住在丽丘了啊?那里不是个好地方吗?别卖房子啦。”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儿动摇,毕竟,丽丘的确是个好地方。虽然跟邻居交流有点儿尴尬,但是,那地方真的不错,而且这次房子卖了四千万日元的高价,我自己也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遍丽丘。然后我觉得,虽然说这说那,这片土地的确是物有所值。相反,我准备搬过去住的那套练马的房子呢……虽然是新房,可是又小、又暗、又吵……其实我不太提得起劲搬过去。于是宫里继续抓住我的犹豫,说:“你现在卖丽丘的房子,那就太可惜了。” 据她说,丽丘的房价以后还会继续大涨。附近要建个著名大商场,所以到时候,房价才真是鲤鱼跃龙门呢。等到三年后,房价会涨到六千万日元。所以反正要卖,她建议我不如等到那时候。 她这么一说,我不就晕头转向了吗? “可是,还是不行。买主连定金都打给我了呀。” “定金有多少钱?” “卖价的十分之一,也就是四百万日元。” “这笔钱你花掉了吗?” “还没,还存在户头上。” “那你把钱退回去嘛。然后,合同最好也作废。” “……可是,还是不行。要是这么做,练马区公寓的定金就没了。” “那边是多少钱?” “三百二十万日元。” “那你不如放弃掉好啦,干脆点儿。三年后这房子还能比现在多卖两千万日元,比起眼前的三百二十万日元,要是我的话,肯定会选三年后的两千万日元。这可是投资者的常识。” 她说到这个份上,即便是我,别说晕头转向,根本就一败涂地了。我彻底被带进她的节奏了。 “所以说,你丽丘的房子先别卖,还按原样住着,然后,你要以住在丽丘的家庭主妇代表的身份去参加竞选。” “啊,那还是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要离婚了。不如说,我跟我老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所以‘主妇’这个头衔根本没有说服力。” 就是啊,所以我还是不能去竞选。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忽然觉得好遗憾。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前不久连做梦都梦不到自己要参加竞选这种事,可对方一提,我心里就飞快地浮现了各种图景:我成了议员,每天四处奔走;我向着秘书,还有后援会的人发号施令;我在议会里宣讲何谓正义……幻想中的那些身姿,仿佛一口气逆转了我至今为止寒酸的人生。这可是“底层”的大翻盘。而且,要是能成为议员的话,姑且是有工资拿的。田喜泽市议员的工资,我记得年入能破一千万日元吧。市里做宣传的时候是提到过这一点的。 年收入一千万日元! 这个数字,轰的一下在我心里膨胀开来。 “虽然我不能以主妇的身份参战,但作为单亲妈妈的话,或许能打开一个切入口。” 不知何时,我竟然自己开始提议了。 “不是单纯的单亲妈妈,而是有过丈夫逃家经历的可悲妻子。我要刻意展现出自己实际上想对大众隐瞒的部分,因为我觉得还有很多女性的境遇跟我相似。我们都是在结婚这个系统里饱尝屈辱的悲惨女性,我们被结婚这个系统牢牢捆住,没办法自立。宣传口号,就说是为了争取这类人的权利与保障……你觉得如何?” “不错呢,就这么来吧。” “那我马上去正式申请离婚。尽管遍体鳞伤,但我还是逃离了屈辱的结婚生活。有这样的背景故事,才更容易收集到同情票吧?” 从那之后,事情就一路顺风顺水。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参选了。 等我回过神,我就站在了选举车上。 话又说回来,选举真的很花钱。明明只是竞选市议会的一个小小议员,我却一不留神就花了五百万日元。还差一点点就要超过法定选举费用限额了。你看,除了选举保证金,还有人工费、事务所费、广告费……还有这个,还有那个。反正,就是很花钱,很花钱啊! 可党派却几乎没赞助我什么。本来按宫里说的,大部分选举开销都会由政党来出……可实际情况却不是“公认”,而是“推荐[日本政党对候选人的三档支持方式之一。“推荐”不会获得政党总部的“公认”,但能因其提倡的理念与政策与该政党相近,而受到都道府县联的支持。支持力度较“公认”候选人弱。——译者注]”,所以他们赞助的选举费也少得可怜。 但是我本来想,要是能当选的话,五百万日元一下子就收回来了。毕竟,年收入可是有一千万日元啊!可是……可是,我却落选了,落选!在那之后,我的生活就坠入了地狱。选举花掉的五百万日元,直接变成了我背的债。而且,而且…… 因为我中止了丽丘那套房子的卖房合同,于是要背四百万日元的债。落合,我之前跟你解释过吧?房屋买卖合同上规定,如果是卖方原因中止交易,就必须加倍退还定金。虽然我当时自己说了那些话,可这事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人就会忘记啊。我也彻底忘记了,我以为把那四百万日元原原本本退回去就行了。我太天真了。 也就是说。不仅选举花掉的那五百万日元,还要加上四百万日元,我一口气背上了合计九百万日元的负债。打工的活儿也辞了,收入为零。我本来想和前夫求助,但对方说我们都离婚了,直接甩我冷脸,而且,丽丘那套房的房贷我也付不起,现在被银行扣押了。 于是,我不但丢了工作,也丢了房子,就连孩子都受不了我,离开我了。 我家小孩儿啊,直到最后一刻都是反对的。他反对我参选,还说如果我执意要参选,就跟我断绝母子关系。我是顶着这样的压力去参选的啊。 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虽然本来我去参选也是为了小孩儿着想,毕竟我觉得,难得孩子考上K高中,当妈的却是个打工的,会让孩子在学校里很自卑吧? 可是,到最后我却欠了一屁股债,连小孩上学的学费都付不起了,所以,孩子只好自主退学。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不会再回来了”,就不知去哪里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笑? 就是因为去参加了竞选,我才失去了一帆风顺的生活。 但是啊,我失败的理由并不是这个。 应该是……应该是潜藏在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虽然我也说不好。 ……没错,是虚荣。就我的情况而言,就是“虚荣”促使我选择了错误的道路。 可是,谁又能反抗“虚荣”呢?毕竟,那是一种非常甜蜜的心动啊。可仔细一想,心动可能也是一种警告吧,警告我……不要走上那条路,不要选择那条路。 但是,就像源于恐惧的心跳跟恋爱时的心动很相似,或许那种警告,和真正的心动也是表里一体,很难轻易区分的吧。 + 原来如此,这是吊桥效应吗? 那是一种……人走在吊桥上时,感受到的(源于恐惧的)兴奋心理。它有可能会被误解成恋爱的感觉。 要是这样的话,我现在所感受到的心动,或许也是我心中的恐惧对我发出的警告。 我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过后了。 很难得的是,全家人都聚集在客厅里。祖母、父亲、母亲、妹妹,还有出嫁的姐姐。 “等你很久了,谦也。” 首先开口的人是姐姐。她脸上洋溢着非同寻常的决心。我以前见过她这副表情。没错,就是在她退出剧团之前,最后宣布决定时。 “我,嵯峨野摩耶,决定退出演艺界,然后结婚。” 从那以后,过了五年。 我的这个姐姐又要发表什么重大决定了。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么,我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瞧,来了吧。我摆好架势。 “我……离婚了。” 然而,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没表现出惊讶。这么说是因为,她的离婚早已进入倒计时。说到底,当初她结婚本身就是个错误的决定,甚至我还觉得她这婚离得太晚了。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吓破了全家人的胆。 “我准备去参加下一届众议院选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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