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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  作者:真梨幸子

咦?我失败的理由?

原因嘛,当然有很多啦,所以没法一句话概括。真要论起来,会说很久,没关系吗?


言罢,樱并木堇顿了一拍,窥视我的眼睛。

而我……

“没关系,时间的话,我们有得是。还请您务必一叙。”我缓缓地抱起胳膊,俨然一副大牌制作人的派头。现在是十二月了。

自我与前女友美绪重逢已过去半年。这半年的时光过得真是兵荒马乱,对慢性子的我来说,几乎匹敌了十年的经历,无法用一句话简单总结。假如我将来有机会把这半年发生的事写进简历,那就会是:

六月末,地球出版社再遇破产危机,《文艺一路》忽然停刊。七月中旬开始号召部分员工提前退休。七月末,我提出提前退休申请。十月末正式离职,同时以提前退休补偿金作为启动资金,开了一家小型出版社。

……这是我人生中从未有过的骤变。不,不仅仅是我,恐怕很多人一生都难有机会体验如此急剧的改变。

如今我好赖也是个社长了。当初只为了小小的主编头衔就那么满足的自己,简直像假的一样。

“社长”是个多么悦耳的称呼啊!固然我司只是个注册资金为一百万日元的小公司,但我的的确确站在顶点。就是嘛,身为男子,还是要站在顶点才像样啊!

“不过,没问题吗?不管怎么想,你都不是当社长的料啊。”

说这话的人是我姐姐。她从前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但现在也只是平平无奇的地方公务员之妻。

“每个人的才能都是不同的,不是好或不好的问题……怎么说呢,每个人都有个天职吧?因为,如果大家都去抢着当主角,社会的秩序不就乱套了吗?偶像组合也是,要是大家都去争中心位,就会起内讧,然后被迫解散。踢足球、打排球也一样,大家各自负责的角色不都是决定好的吗?要是每个人都只顾着表现自己,本来能赢的比赛也打不赢了。听好了,本来在二把手、三把手,甚至群众演员的位置才能发挥能力的人,要是贸然去争第一,会惹上大麻烦的。你姐姐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没错,我的姐姐以前是某个剧团的演员,曾经攀到过首席的位置。

“但是,我的才能最多也就到三把手为止了。刚一当上首席,马上就遇到一堆倒霉事。然后搞坏了身体,后面的事你也看到啰,我在剧团也待不下去了。你也一样,咱们家的基因就不是当老大的那块料,所以,你还是放弃吧,还是当个在组织里打下手的小喽啰最适合你。”

然而,别人越这么说,就越是赌气要做,这也是土谷家的基因。姐姐她自己也一样,就是因为不服输,才会主动投身那场壮烈的首席之战啊。

……因此,我不顾家人反对,申请提前退休,拿到了三千万日元的离职补贴。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当然了,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当老大的料,而一旦坐上了这个位置,就会知道所谓的才能并没有多大意义。没错,说白了,重要的是环境,我听说,蜜蜂们刚出生的时候也都是同一个规格,只是根据出生在蜂巢哪个位置来决定成为女王蜂还是工蜂。生在女王蜂位置的幼蜂从小吃蜂王浆,然后就会变成女王蜂了。也就是说,天资没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环境,以及从环境中得到的能量。

我若无其事地看看自己拿到离职金当天就跑去买下的劳力士手表,道:

“时间的话,我们有得是。还请您务必一叙。”

话虽这么说,但讲这讲那,其实已经浪费三十分钟了。这个会议室的使用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只有两小时。

这是一间出租会议室,位于赤坂某电视台附近的写字楼内。预约的时候工作人员一再强调“不能超时”,但要是我此时贸然催促,只会让采访草草收场。我一边注意时间,一边对眼前的女人口出狂言:“您真的不必在意时间,请按您自己的节奏来叙述吧。”


好了,那么……我简单介绍一下事情发展到采访眼前的女人——樱并木堇的经过。


虽然我用离职金开了一家出版社,但说实话要出版什么,我完全没有计划。这话一出,想必会有人批判“这太荒唐了”

“何等不负责任”,但是说实话,我独立的时候,对未来真是一点儿展望都没有。

不,可以说,正是因为没有任何展望,我才能够独立。要是预想这、预想那,肯定就做不到了。说到底,我本来就是个胆小怕事,想法还特别消极的人,不论什么事,都会先做最坏的预想。等电车的时候会因为害怕有什么突发事故让我摔下铁轨,于是退得离白线老远,怕成这样,走路不看手机更是不必说的。哪怕我乘上了电车,双手都会用力抱在胸前,以免被当成色狼。

因为我这个性格,就算设想了一些愿景,也只会全都变成对风险的预设。老大不小还没结婚也是因为这个,因为我会不由自主地先去想“结婚”这个系统中可能发生的一切风险,怎么都不敢主动踏出自己那一步。我觉得,这点大概世上绝大多数男人都一样吧?女人们决定结婚就好像去个美发沙龙一样轻松,可男人不一样。对男人来说,那简直伴随着仿佛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恐怖。哎,怎么说呢,就跟那种从桥上跳进海里的试胆游戏似的。按我说,如果没有破罐子破摔的气势,可实在不敢跳。

没错,气势。我这次独立,其实全凭着心里的一股气势。在此重申一遍,未来要怎么做,我心里是一点儿设想都没有的。

“设想这种东西,做着做着就有啦。”

笑着说了这话,从背后推了我一把的人,我也不瞒了,正是现在坐在我身边的美绪,我的前女友。

在此,我也补充一下有关美绪的事。

她时隔五年主动联系我是在半年前的五月下旬。

尽管她单方面塞给我《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这本书的企划案,但当时的我当然没有理会。

可她每天都联系我,跟我报告自家附近发生的那起杀人案的详情。本来不理会就好了,可她的报告又还算有意思,我被好奇心牵着鼻子,每次都会回复她“然后呢”。这样的交流持续了大约一个月的时候,《文艺一路》被停刊了,之后公司很快就开始号召员工提前退休。就在此时,美绪忽然说“既然这样,谦也先生你独立不就好了吗”,鼓励我自立门户。

我从来没想过自立门户的事,本来连辞职的打算都没有,可美绪那亢奋的情绪,竟把我也给卷了进去。

“听好了,你想想看,要是再这么下去,你估计只会被裁员吧?然后拿那么一点儿少得可怜的辞退赔偿。如果不是裁员,而是公司先倒闭,你不但会被扫地出门,连离职金都拿不到哟。既然如此,我觉得你还不如趁现在多拿点儿钱,自己主动退出呢。”

可是再找工作很难,而且做编辑的人出了公司大门几乎什么都不会,这份工作经历也没法成为之后的武器啊。

我这么回她,然后对方说:“既然这样,你自己开一家出版社不就好了?这样别说能不能活用经历,你都是社长了啊,是‘一国之君’了。身为男人,还是要站在顶点才像样啊。”

社长!顶点!这两个词听在耳中格外响亮,但我既不年轻,也没鲁莽到轻易被这两个词牵着鼻子走的地步,可美绪还说了这么一句话:“谦也先生,你现在有心仪的人吗?”

驹田小姐的面孔浮现在我眼前。

“喏,我就知道有,而且我猜,你是单相思吧?”

她怎么能这么笃定啊?我正有些不爽,对方接着说:“你要是当上社长的话,你看上的那个姑娘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比如‘啊,社长呀!好厉害!’这样。女人嘛,嘴上说这说那,其实对‘社长’‘企业家’这些头衔最没抵抗力了。你看那些女明星的结婚对象,不也都是这种人吗?”

结婚?我的心就像东映电影的片头一样掀起一片巨浪。“对啊,结婚。谦也先生,你也想跟你的意中人结婚吧?”

在美绪的言语诱导下,我脑中浮现出在明治神宫举办婚礼,还有在高级酒店举办婚宴的场景。新郎当然是我,新娘则是驹田小姐。设想中,我也不再是缩手缩脚的小小主编,而是昂首挺胸的社长。

虽然我刚刚说对未来没有一点儿展望,但准确地说,这才是我的展望。没错,就是跟驹田小姐结婚。

驹田小姐虽然在出版社打工,但她可不是普普通通的打工小妹,她毕竟是大型图书出版集团会长的大小姐,打工不过是她新娘修行的一环。她老爸的意思,简而言之就是要她一边在出版社打工,一边挑个好女婿回家。既然想当这么一位大小姐的驸马,区区主编的头衔就有些丢人了。如果只是个主编,约她吃饭都要犹豫再三,但只要有了“社长”的名头,别说约她吃饭,感觉约她去开房都很有希望。

……我嘿嘿笑着盘算这些事,美绪喘着粗气说:“那就这么定了。你要独立的话,我也来帮忙。毕竟是公司嘛,总要有董事吧?”

“什么?董事?”我一头雾水,美绪这滑头却早把我丢在一边,以董事自居了,而且她还擅自决定公司的名字叫“红宝石出版社”。

“毕竟红宝石是我的诞生石嘛。”她说。

就这样,短短一星期,她就成立了“红宝石出版株式会社”。就连敲定经营范围、设计印章、制定章程,以及开银行账户和登记这一连串繁琐的手续,她都一个人做完了,只用了短短一星期!

我总是想,女人这种时候真是厉害。不,应该是美绪特别厉害吧。要是没了她的这种热情和行动力,我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当什么社长。

话又说回来,我很好奇美绪的家庭情况,她老公都不会说什么吗?“哦,他嘛,反正也是不打招呼就创业去了。”

听说她老公从公司辞职,跟朋友们一起办了个私教工作室。既然她丈夫也创业了,那她去给丈夫帮忙不就好了吗?我虽这么想,但总觉得其中有很复杂的内情,于是没再多问。

总而言之,目前我就作为红宝石出版社的社长,坐在这个位置上。

没错,为的正是给红宝石出版社值得纪念的第一本书籍——《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收集素材。

在此,我也简单地介绍一下《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这本书。

企划者是美绪。据她说:“我们要收集失败者的访谈,不论对方是名人还是草根。我希望这本书,可以让人从他们的访谈里找到‘失败的理由’在何处,以及‘失败’本身究竟是什么。也就是说,我最终目的是做成一本启蒙大众的成功学书籍。”

原来如此,不坏……甚至是个很好的点子,毕竟我第一次读到这份企划案的时候,就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从肚腹深处喷涌而出的心动。这是我在亲眼看到可能大火的东西时,身体会做出的反应。从小就对流行物品和可能会火的东西很敏感的我,一旦遇到它们,就不知为何会腹泻。据说有一种“青木麻里子现象”,说人一到书店就会想上厕所,大概我的情况跟这个类似吧。不论如何,读到美绪的企划书的时候,我的身体确实产生了反应。

“这本书能大卖。”

所以,我本来打算用这个企划在《文艺一路》上开个新连载,但紧接着杂志停刊,外加提前退休,又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设立了新的出版社。不过在我的心底,还是有把这个企划作为新公司第一炮的念头。或许也正因如此,我才原谅了美绪的多事。

于是,《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企划就这样随着公司的设立一同启动了。

然而,问题在于要让谁来讲述失败故事呢?

我找美绪聊了聊,她却说她并没有考虑得那么具体。

这点也跟从前一样,这个女人做事总是很仓促,毫不在乎具体细节,只凭大致的点子就开始推进行程。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不论如何,这个企划如果不能收集到一群有“惨烈失败”经验的人,一切都无从谈起。如果只是考试落榜、求职落选、婚姻不幸这种随处可见的小小失败体验,就没有意义了。我在自己家里苦思良久,眼晴忽然瞟到纸箱里的棕色信封。这个纸箱里装的都是我在离职的时候带走的私有物,里面没装什么要紧的东西,所以我一段时间没管它。但在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看见了那个信封,它仿佛浑身散发着一种妖气,呼唤我“赶紧把我打开看看”。在那非比寻常的妖气诱惑之下,我取出内容物瞧了瞧,是一叠原稿。

“啊,这个,是不是那天三上拿回来的原稿啊?”

没错。这就是樱并木堇强塞给我曾经的下属三上的那叠原稿,怎么会跑到我这里的?我有些疑惑,而就在同时,那种心动又出现了。

樱并木堇!

她的失败可谓壮烈无比,毕竟月收入一度超过两千万日元的超级畅销作家忽然破产,而后她便被打入欠款地狱,就这样销声匿迹。据说,她现在仍然还在地狱里没法脱身呢。

可她究竟何以至此?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从天堂坠入地狱的?

想要知道答案的人肯定很多。既有为了满足好奇心的人,也会有想把她当作反面教材的人。

……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题材吗?樱并木堇正是最适合充当《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开篇第一位主角的人啊。所幸那个棕色的信封里还附有联系方式。我把这事告诉美绪,她也非常赞同我的看法:“这点子真不错!那我们就去找她吧!”

综上所述,我就安排了今天这次采访。

大约迟了十五分钟才来到约定地点的樱并木堇看起来,怎么说呢……就是个很平凡的大婶,身高一米五五左右,体重……应该有七十公斤?身上那件苔藓绿的束腰裙,看起来有点儿像医院的检查袍,用发箍拢得光溜溜的额头上深深刻着两道皱纹。至于年龄,她今年应该有五十五岁了。我隔着透明文件夹一边偷瞟昨天晚上事先打印的她的个人档案,一边迎她进门。

……她以前是长这样吗?我从透明文件夹里抽出那叠打印资料,缓缓翻开。里面印着我在网上找到的她的作者近照,说是近照,也是二十五年前的东西了,也就是她三十岁的照片,但照片上的人身材纤瘦、楚楚动人,根本看不出有三十岁。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当年流行的橄榄少女[指喜爱1982年创刊的日本女性向杂志《Olive》,模仿其中的穿搭风格、生活态度等的年轻女性。——译者注]吧。再加上她还透着一种文艺系的巴黎淑女氛围,跟当年演圣诞快车广告时的牧濑里穗也有几分神似。

然而我面前这位女性,丝毫没有牧濑里穗的影子,不,的确从拍这张照片之后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是人都会变的,可就算这样,变化也太大了吧?

“啊,那张照片!”

樱并木堇探出身子,让桌沿托住她肥硕的三层油肚。

“好怀念啊……是二十五年前出的《少女残虐史》里收录的作者近照吧。”

说到《少女残虐史》,就是让樱并木堇一跃成为畅销作家的成名作。那是一本从头到尾每个字都沉闷无比的黑暗小说,但以某个偶像公开表示“就是这点最让人上瘾”为契机,达到一个月卖出两百万册的成绩……以上是昨晚我上网突击搜索到的情报。当时的我是高中生,忙于备考,根本没有闲心看课外书,因此对这些事不太了解,但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在读初中的我家妹妹看这本书看得废寝忘食。我那个妹妹向来只看漫画,既然能让她都特地去买来读,说明这位作者曾经真的很受欢迎。

“那个时候的她长得真是可爱啊。”

樱并木堇仿佛事不关己一样说道。

“是啊,长得这么可爱的女性作者,写的却是无可救药的黑暗小说……就是这种反差,叫人欲罢不能呢。”

我回答道。当然,这也是网上看来的评语。

“但这么个小姑娘,现在也是大婶了,人到中年就发福了。”樱并木堇又像事不关己一样说道。

“那个孩子啊,现在早就没有这个时期的影子啦。从前我被人跟她比较的时候,有好多不愉快的回忆,但是现在,她跟我也就半斤八两呢。”

我一边满头问号,一边看着说完这话大笑的樱并木堇。坐在我旁边的美绪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有些心神不宁地给我递眼色。可看我过了老半天就是没有提出那个疑问,忍无可忍的美绪只好开口:

“那个,请问您真的是樱并木堇女士本人吗?”

听了这开门见山的问题,樱并木堇回答:“对啊,怎么了?”语气甚至有点不悦。

“啊,不好意思,我们并不是在怀疑您。”

我慌忙打圆场。

“只是您从前的照片,跟现在的样貌相差实在太大……”

然而,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这样说话,反而进一步触及她的逆鳞。

可樱并木堇却豪爽地笑道:“那当然啦!因为这张老照片里的人,根本就不是我啊。”

“啊?”

我和美绪同时凑上前去。

“讨厌啦,怎么,你们不知道啊?”这次换樱并木堇露出狐疑的神色,“我还以为你们今天就是为这事找我来呢。因为半年前我把自己的原稿交给一个自称《文艺一路》编辑部的员工了。你们不是读了那篇稿子才联系我的吗?”

哦,那份原稿啊,她强塞给三上之后,不知何时就跑到我的私人物品箱里了。其实,内容我还没有读过。不是,您瞧,我被各种事务缠身,根本没时间看啊。可就算这么辩解,也只会进一步招致对方的不信任。我正扭扭捏捏,不知如何回话是好,一边的美绪给我打了圆场。“我还没有读过您那份原稿呢。”她说,“社长昨天才交给我,让我读一遍。他说稿子写得很好,让我务必要认真去读,但是我昨天,忙于收集您的资料,于是就没能……真的很抱歉!请问,稿子里写的是什么内容呢?可以劳烦您为我们总结一下概要吗?真的非常抱歉!”

真有她的,在这方面,她真不愧是从前做宣传岗的女人,话术很是高明。

“那么究竟是什么内容呢?”

见美绪仍不罢休提出同一个问题,樱并木堇无奈地笑了笑,道:“哎,其实说白了就是揭秘。”

“揭秘?”

我和美绪又同时探出身子,但我很快反应过来,慌忙掩饰道:“没错,就是揭秘,出人意料的揭秘!”

“原来如此,是揭秘啊!那真是太棒了!不过,揭秘具体是什么意思呢?万望老师您能亲口为我解说一番!”

美绪,接得漂亮!我也不甘其后,跟着喊“万望老师能在此亲口揭秘一番”。

见状,樱并木堇先是“嗝”一声,也不知是打了个嗝还是叹了口气。然后她说:“……那张老照片上的人是我外甥女,我姐姐的女儿。”

“啊?”

“什么?”

我也不禁和美绪一样发出意外的声音。

“原稿里也写了,以‘樱并木堇’身份抛头露面的人是我外甥女,她是我姐姐的大女儿。出版《少女残虐史》的时候她十八岁,也就是说,她是我的替身。一开始设这个替身的时候本来没多想……”

“这就是您失败的原因吗?”

美绪立刻插入一个问题。

“失败?”

“是的,这次我们想要采访老师的,正是您失败的直接原因。请问老师,您认为自己是为什么会失败的呢?”

也不必满口“失败”“失败”这么直接吧。我轻轻顶了顶美绪的腿,她却没有发现,甚至还继续发动攻势:“老师,您是为何会走到失败这种地步的呢?从前您那么成功,为什么会落得今天这步田地呢?”

真是毫不留情。我捏着一把冷汗看向樱并木堇那边,她却一脸轻松地这样回答:“咦?我失败的理由?原因嘛,当然有很多啦,所以没法一句话概括。真要论起来,会说很久,没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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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我本来就没打算写小说的。一定要说的话,我对电视节目或电影方面的制作兴趣更大,但是大学时代受到我父亲的熟人邀请,稀里糊涂就去文学艺术出版社给编辑当助手了。当时好像是昭和五十五年吧,那是一本中间小说[指居于纯文学和大众通俗小说中间的小说。——译者注]周刊,总之,当年忙得我头晕脑涨的。

什么?你们不相信以前有专门登中间小说的周刊?当时的确是有的,毕竟那年代最流行中间小说了嘛。当然不止中间小说,大众小说也卖得很火的。啊?中间小说和大众小说有什么区别?这……我也不太懂啊。

总之,当时的作家都是像神一样的存在。一边随叫随到伺候他们,一边收取由神挥笔写下的原稿,就是我的职责。尤其是那些女作家,你们不知道她们有多霸道啊!不论怎么任性,怎么挥霍,怎么乱来,都是可以允许的。当年对着男人能说出“住嘴”这种话的,除了女王大人也就女作家了。

真是耀眼啊……说实话,当年我很向往“小说家”这个头衔。

世上虽然有很多职业都会被人称呼“老师”,但我觉得“小说家”是其中尤为特殊的一种。说起印象……小说家大概就是在允许无法无天的同时,又能被世人尊敬的文化人吧。不过到了现在,这种形象也渐渐崩坏了,但是当时,“小说家”这个名头叫起来,还是带有神秘色彩的。

所以,我也想试着当当小说家啊。你也觉得我动机不纯吧?但是,动机就是这样的东西,你不觉得,那些高谈阔论自己的理想有多么崇高的人,反而更可疑吗?

总之,我也试着写了写小说,好像是在昭和五十七年吧?当时我上大学四年级,几乎没怎么正经去找工作。因为那段时间,我是真的想当个小说家。我家里人都对我这个决定很无语就是了。

顺便一说,当时我老家在东京都多摩市,是公共住宅。一家四口人,住在面积可能都没有五十平方米的2DK里头。我爸在公司上班,我妈是全职主妇,还有个比我小三岁的妹妹。

……啊?你问我不是有姐姐吗?

对,我有个姐姐,年纪跟我差很多的姐姐。

我发现姐姐的存在是在上初中的时候,因为参加高中入学考试要户口本复印件,所以去找母亲要了。就是第二天吧,我回家一看,我妈手里攥着户口本,像魔鬼一样叉着腰站在家里,她还吼:“给我解释一下这户口本是怎么回事!”我拿来一看,户口本上有个陌生的名字,而且旁边还印着“承认”两个字。

我当时不知道“承认”是什么意思。所以什么都没想,竟然直接问我妈:“妈,‘承认’是什么意思啊?”

当我知道“承认”是什么意思时,是几小时之后了。我妈没有告诉我,所以我去查字典。目光追着字典上的释义一行行看的时候,我感觉好像有虫子以同样的节奏在我背上爬。

简而言之,就是我爸承认自己有个私生女。按照户口本上写的,那个私生女比我大十岁,昭和二十五年出生,所以她是在我爸跟我妈结婚之前就有的孩子,可我妈在那天之前都不知道有这个私生女的存在。不过这也是因为我爸知道有这个女儿是在昭和四十七年,也就是我为了考高中取来户口本的三年前。此前都没什么机会看户口本,所以她也没发现。

总之,那天家里真是风声鹤唳。我爸在公司喝了点儿小酒,以微醺的状态回到家,忽然被我妈劈头盖脸用水杯砸。我妈把户口本甩到他脸上,我爸当时脸都白了,他大概想都没想过,我们这个家的户口本上会印上“承认”两个字吧。那晚我爸一边哭一边给自己辩解。

上学的时候他年轻气盛,对一个叫卡巴莱舞厅里的女人出了手。虽然他们之间有了肉体关系,但很快就分手了。后来他得知那个女的怀孕生产,是在他们分手十年后的事。对方说那孩子是他的女儿,但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了家庭,给不了对方名分。于是对方叫他资助抚养费,所以他每个月都从工资里拿出一点儿汇过去,一直抚养到那个女儿成年。但是在她二十二岁的时候因为要结婚,所以叫我父亲“承认”她。因为女儿的妈哭着来求我爸,说女儿都要出嫁了不能还是个没爹的孩子,所以才在三年前办了认领手续的。

听了我爸这番解释,我妈又是一个杯子甩过去。第一次是听说他有“私生女”时砸的,第二次是在听到他说“给对方汇抚养费”的时候。

“也就是说,你从工资里面偷偷拿钱,起码拿了十年!怪不得家里的钱每个月都不够花!”

比起私生女的事,我妈好像更气钱的事。

而且连我妹都来凑热闹,说“那个私生女真的是爸爸的孩子吗”这样的话。那天晚上啊,家里真是乱成一锅粥,连离婚这个词都被提出来了,但是考虑到我们,他们才犹豫的。

总之呢,我们家虽说背地里一团烂泥,但表面上还是正常生活,直到我成了畅销书作家。

回到之前的话题,没去求职而是打算当小说家的我迟迟没能出道。我当时在写的作品是言情小说,但是现在想想,肯定不适合我吧。

但是因为一直在出版社打工,所以常常做类似于写手的工作。当时杂志界掀起创刊热潮,像我这样的外行也接到不少工作。我就是在那时认识了地球出版社的木下先生。那会儿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跟木下先生明言“想当小说家”的时候,他说:“那你要不要试着写写悬疑推理?”当时好像是推理热加上小说热,正好很缺写东西的人。所以就连我都被他们叫去帮忙了。虽然我完全没有写过悬疑推理,但是还挺爱看“两小时电视剧”[指一般在黄金时段(二十一点到二十三点)播出的,面向中老年群体的单集电视剧,因题材以悬疑和刑侦居多,又称“两小时悬疑剧”。——译者注]的,还有犯罪纪录片以及恐怖类作品。我这么跟木下先生说了以后,他就建议我写写纪录片风格的恐怖推理小说,还说:“你要写自己喜欢、感兴趣的东西。没错,心动才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感觉。”我听了之后醍醐灌顶。在此之前我都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觉得身为女作家就必须写言情。因为我崇拜的女作家写的就是最王道的言情小说啊。但是仔细想想,悬疑推理这个领域里,活跃的女作家才是最多的,当时我总是没能想到这一层。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一旦认定一件事,就很难从思考的困局里抽出身来了。

所以,木下先生那番话,真的就像神奇的咒语一样。要是没有他那句话,我恐怕就抓不住当时的成功了。

然后,我写出来的就是昭和六十二年发表的出道作《黑暗同学会·地狱篇》。我自认为写得很好,也第一次在写小说的时候感到很快乐。木下先生也说我这本书会大卖。作为一部没有头衔的新人作,这本书的初版史无前例地印了三万册呢!我本来还担心,印这么多要是卖剩下怎么办……但是这书很快就再版了,好像在我还顾着吃惊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卖了六万册。这个销量放到现在可是大热级别,但当时还有其他小说也很畅销,所以只算可圈可点吧。虽然没引起什么热烈讨论,但好歹达到了及格分,所以其他出版社开始找我约稿,次年我就跻身“流行作家”的行列了。

我跟你们说实话,出道那年,我的收入将近八百万日元,第二年超过一千万日元,到了第三年,已经到了一千五百万日元的程度。那些数字,在一个此前靠着每月顶多十五万日元收入生活的人看来,真的一点儿都不真实,所以也没有去报税。啊,不过,税金我是付了的,因为印税和作品的稿费都是所得税嘛。我当时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但是第三年,税务署来警告我,说我没付居民税。我才慌慌张张地去弄报税那些东西。不过到第三年还可以随便对付一下,但是第四年《少女残虐史》火得要死,我的收入靠以前那种随便应付的报税已经蒙混不过去了。

哦,说到这儿,我先稍微说明一下《少女残虐史》的情况。

在这本小说公布之前,我都是蒙面作家。你们也看到我长什么样,对吧?我对自己的外貌完全没有自信,所以很抗拒轻易露脸、破坏我在读者心目中的形象。我的小说里不是有很多美少女角色吗?这就给读者造成了作者大概也是美少女的印象……所以,我才决定当蒙面作家的。

本来打算一辈子都蒙面下去,但是地球出版社的木下先生又说:“为了多卖几本书,你露个脸吧。”我当时反驳他说:“开什么玩笑,要是那么干,反而会卖不出去的!”他却说让我随便找张美少女的照片就行了。那不就是找替身吗?我更不乐意了,木下先生却说:“不是替身,是印象照。只是印象而已,这种事每个人都在做啊,把美少女和美少男的照片放在封面,或者放在封底。反正我们可没说这就是作者本人,要不要把照片里的人当成作者,是读者的自由。”

……他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那个时候的我莫名其妙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可又让我上哪去找这么一个美少女呢?我这样问,木下先生就说:“不是有吗?就在你身边。”

没错,他说的人选,就是这个长得像牧濑里穗的美华子。

美华子这个人……我刚也说了,是我父亲的私生女——园子的女儿,也就相当于我的外甥女。当时她十八岁,我让她在我身边做助手。

嗯,我为什么要让那位私生女的女儿来当我的助手呢?

要认真论起这个嘛,一天时间恐怕也不够吧。概括来说就是——

……我爸跟美华子其实一直有联系。这个也没办法,毕竟是他第一个孙辈啊。怎么能放着她不管呢?所以我妈也默认了这点,甚至我妈也跟他一起宠美华子。他们经常叫她来我家,还留她吃饭。这么说,也是因为园子姐那边的情况有点儿复杂。园子姐跟美华子的父亲离婚之后又再婚,这倒无所谓,但是那个新爸爸的脾气有点儿暴躁……所以美华子就来我家避难了。那个时候我用美华子的故事当原型,写出了那本出道作。

总之,挺可怜的一孩子。她遇到了很多事,最后连高中都辍学了。从那以后,就正式住进了我们家。那个时候呢,我已经赚到不少钱,全家人搬出那套2DK的公租房,来到稍微大一点的高层公寓里住,所以多来个美华子完全不是问题,但是她自己大概比较不自在吧,主动提出要帮忙,我就让她帮我做事了。开始共事之后呢,我发现这孩子实在可爱,常常会让我觉得自己不如她,我当时心情还蛮复杂的呢。有些刻薄的编辑,还会一本正经地说“这孩子真是您的血亲吗?跟您可是一点儿都不像”这种话。不过,她毕竟算是我小说里的美少女的半个原型嘛,所以我带着她出门的时候,别人就会擅自误会,说:“哎,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是不是就是樱并木堇啊?”

所以呢,木下先生就对我说,让我好好利用他人的误解就行。

后来出版社不就把美华子的照片登在《少女残虐史》的封面了吗。这事果然引爆舆论,世人顺顺利利地把美华子当作“樱并木堇”,同时把我当成了她的经纪人。

……这其实无所谓啦,不论怎样《少女残虐史》大火,而且还开创了“泥沼推理”这个品类,我得以跻身超级畅销作家的行列。总之我当时赚了好多钱,还登上富豪榜了呢。

但是,问题在于税。

没错,《少女残虐史》之后,我可真是赚了好几亿,光是预扣所得税当然不够,而且税务署也盯上了我,靠我自己根本处理不来了。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去找税务师求助,但是据税务师说,这样下去我得支付非常高的一笔税。为了合理避税,建议我最好设个法人。让家人当董事和员工的话,花在家人身上的钱就能按“经费”处理……什么的。我是搞不太懂,但鉴于我爸快退休了,我妹也自诩当年流行的“飞特族”,每天过得吊儿郎当。我就说,干脆带上全家人一起开个公司吧……于是设立了有限公司。社长是我,董事让父母做,妹妹当监察,员工是美华子。我呢,说是社长,其实也只是挂名,实际的经理工作和繁琐杂务全都交给父母去做。

当时正处世人口中的泡沫时期。经理事务交给父亲后,他就用公司的名义买了好几栋房产以及高尔夫会员权,还理所当然地对股市也伸了手。我爸大概也想以自己的做法为公司增加资产吧。总之,他参与了一堆好赚的生意。本来他这个人就爱赌博,那时好像狠狠散了一把财。

就是在那个时候,美华子的妈妈园子来了。园子姐,也就是我爸的私生女,我的姐姐,她跟再婚对象又离婚后,就跑来我们公司了。

她毕竟是我父亲连认领手续都办过的女儿,不能待她太冷漠,于是我就雇她当了经理。

哎,听到这里,你们是不是有不好的预感啊?

比如,会不会就是这个园子姐挥霍无度,才导致公司破产之类的。的确,这种故事,在演艺圈明星的身上常常听到。但是,不是的。

园子姐长年以来一直在经理岗位上工作,她做得挺认真的。她甚至还会提醒对钱没什么概念的父亲,叫他花钱不要大手大脚呢。

公司运转得很顺利。多亏当初让美华子当我的替身,我的作品一直卖得不错,资产也像鲤跃龙门一样节节攀升。

但是到了平成十年,换成公历就是一九九八年吧,公司破产,我也不得不宣告自主破产。

要问理由的话,可能不止一个。那年我妈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必须有人照顾。我妹沉迷邪教,拿着公司的钱出家去了也是一个原因。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我写不出来了吧。

没错,某一天,我忽然就写不出来了。某天早上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涌上来,反正不论写什么,评论家都不会理,读者也只会笑我写书都一个套路,就连责编也只字不提小说的内容,只关心销量……既然一直受到这种对待,我继续写下去有什么意义?于是我开始厌烦所有的一切。这就是瓶颈期吧?不,那时的我是抑郁了。总之,那会儿我连吃饭都觉得很麻烦、很痛苦。我的公司全靠我赚的钱运转,如果唯一能赚钱的人倒下的话,一切也就完了。

我爸勉力运作的房产和股票全都暴跌,根本靠不住,甚至还欠了债,欠了整整十个亿啊。可能我爸因此觉得对不起我吧,他自杀了,这件事让我的抑郁越发严重。由于我是这么个状态,园子姐也终于受不了我,离开了公司。她拿走了离职金跟父亲遗产里她应得的那份,户头里剩下的所有钱都被她取光了。我本来以为她是个好人,但是她心里大概还是恨我爸和我们家的吧。她真的一点儿情面都不留,账户里的钱,里里外外全被她搜刮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我身无分文,家也散了。我申请自主破产,从那以后,就一直靠低保生活。

也就是说,失败的理由根本不止一个。哪怕只有一个齿轮出现问题,就会引发巨大的连锁反应,让一切都失控。

哎?就算这样,也总有个导致第一个齿轮失控的直接原因吧?是啊,或许有吧。

要这么说的话,大概就是设了那个倒霉公司了。如果我继续单枪匹马写作,哪怕有天接不到任何工作了,应该也不会失去一切。至少,还能留点儿存款下来。按那个时候我赚的钱来算,我光靠存款应该也能活下去的。

但是,就因为我设立了公司,我赚的钱就成了公司的钱,我不能再以个人身份自由行动了,甚至为了保持公司的体制,什么人工费、保险费、事务负担费……还在这些方面耗了很多钱。一开始明明是为了合理避税才开公司的,可避来的那些税跟公司的运作开支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没错,公司的存在就是在烧钱。

我觉得,我最终是被“公司”这个系统摧毁的。

人就不应该轻易开什么公司,尤其是男的,特别容易为了“站上顶点”这种撑场面的想法开公司,其实应该要冷静才是。

你知道吗?新开的公司里,有百分之三十五会在三年内倒闭或解散,百分之八十五撑不过五年,等到第十年的时候百分之九十三点七都会撑不住,到了第三十年,这个数字会变成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五。也就是说,能维持超过三十年的公司,一万家里只有二点五家。你不觉得这风险比什么赌博都大吗?

真的,人就不该去开什么公司,因为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五的概率会失败啊。


+

“到了最后,樱并木堇也没揭秘什么啊。”美绪在要回去的时候说。

哦,这么说来确实。先前感觉终于要迫近核心的时候,樱并木堇却像电量耗尽的玩具一样陡然闭上了嘴,使用时间结束的提示铃也在同一时刻响起。

“不过谦也先生,她给你的原稿上应该写了‘揭秘’的部分吧,但我看你还没读过。”

没错,但是今天,我一回家就会拿出来看的。

“唉,结果我们也没问出她失败的直接理由。感觉一上来就碰了个钉子啊。”

美绪说着噘起嘴,但樱并木堇不是告诉我们了吗?她“失败”的直接原因。


——大概就是设了那个倒霉公司吧。


“不过,下一个目标那里肯定能听到好故事的。”美绪天真无邪地说了下去。

“下一个目标,我打算找市原俊惠。喏,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就那个杀了邻居一家四口的主妇。她现在在看守所里,但我写了封信过去,她就同意接受采访了!能听到杀人魔失败的理由,你不觉得很兴奋吗?”

美绪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些话,但却没几个字传进我的耳中。樱并木堇的声音,现在还在我耳中不断地回响。


——真的,人就不该去开什么公司,因为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五的概率会失败啊。

可我已经开了公司。

从我腹部深处涌上来一股什么东西,是心动吗?

不是的,这恐怕是……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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